一零小說網

  第21章 虎賁萬歲(1)

  指揮完鄂西會戰,陳誠又走了,去雲南,經受過一次大戰洗禮的孫連仲正式接任第六戰區司令長官。   日本統帥部經過情報分析認爲,中國的軍事重點將再次發生變化,各戰區精銳部隊會陸續調往雲南和緬甸邊境,以組織第二次跨國遠征。   這當然不是什麼好消息。   “中國派遣軍”司令官畑俊六依此向第十一軍下達指令,要求該部於秋季開始進攻第六戰區,以牽制中國的兵力調動。   接令後的橫山勇很高興。   鄂西會戰後期,除了從宜昌拖回些船外,整個過程都整得特別砢磣,尤其是撤退時遇到“虎部隊”那一段,更令橫山勇窩了一肚子火,心裏像貓爪子撓過一樣,十分難受。   這回好,難得上面這麼主動,又可以出去扳扳手腕了。   “婆媳”之間   有句話叫做快樂要與人分享,其實這是個病句。   世上快樂能有多少,從呱呱痛哭着墜地,到苦着臉皺着眉離開,自己都沒多少開心的日子,如何還能跟人分一半?   “中國派遣軍”司令官畑俊六肯定是這麼想的,因爲他如今就很不開心,而這種不開心正是“快樂的橫山勇”賜給他的。   包括第十一軍在內,幾乎每個前線司令官都會埋怨畑俊六和他的“中國派遣軍”司令部低能,任何時候都只知道手裏拽一根繩子,讓你打都打不痛快,以致關內戰事長期處於僵持狀勢。   可這就叫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武漢會戰後,日軍的能量其實已經到臨界點了,就像撐竿跳選手一樣,別看他呼地一下躥那麼高,要想再把最好成績往上挪哪怕一釐一毫都不是簡單的事。   畑俊六不是沒有爭取過,當年之所以極力反對“南下戰略”,就是想集中在華日軍,以達成和岡村、橫山勇等人一樣的“西進戰略”。   然而,提議不是被東條否決了嗎?這以後的日子就越來越難,等到太平洋戰爭爆發,“中國派遣軍”司令官幾乎沒有哪一天不在爲無米下鍋而發愁。   這次侵佔常德,完全是日本統帥部壓下來的活,不能不辦,但這樣一來,就必然涉及兵力調配的問題。   由於兵員嚴重不足,日軍大部分師團早已由四聯隊制改爲三聯隊制,新編師團都來不及組建,由一個獨混旅團爲框架,就匆匆成形了。   以前都說第一〇六和第一〇一師團是日本最弱師團,如今這一概念早就過時,沒有最弱,只有更弱,“獨混式”的新師團真的只能混混,別提進攻了,連坐着守備都很喫力。   鄂西一戰,足足削掉三千多人,單看數字似乎並不高,可那都是實實在在的進攻部隊,非新編師團可比。   現在你再讓橫山勇自己從第十一軍湊人,他根本就湊不足,非得“低能”的婆婆給他想辦法不行。   畑俊六又能有什麼辦法,他只能從別的倉裏搬米,比如上海第十三軍。   上海第十三軍司令官下村定中將聽說他的第一一六師團要被調去武漢作戰,急得一下子跳了起來。   到了這個時候,誰都是一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的苦哈哈樣,第十三軍本來就沒幾支像樣兒的部隊,更何況第一一六師團還是頂樑柱,要把它給抽出去,那真是比掏心挖肝還難受。   畑俊六見上海方面沒動靜,便派人上門做工作,可下村定仍然不肯,而且當着面倒了一肚子苦水。   你就算讓我裝夢遊,那也是體力活,這樣七七八八地把人都調光了,我該怎麼辦?要知道,我旁邊就是顧祝同第三戰區,只要我這裏兵力一空虛,他就有可能攻過來。   來人被下村定說得坐立不安,口氣也緩和下來,“要不這樣,不抽整個師團,只從第一一六師團中抽一個旅團,你看怎麼樣?”   不怎麼樣!   實在要抽也可以,一個大隊,還得看人情。   接下來,下村定似乎完全變成了受委屈的怨婦,“‘中國派遣軍’做事太不公道,爲什麼不從‘華北方面軍’抽,他們那裏人很多啊,不要就知道抽第十三軍,我們這些馬也得喫草不是?”   南京的畑俊六聽到下村定的這番話後,那份鬧心就別提了。   他告訴下村定,“手心手背都是肉,我這一碗水是端得很平的,所謂幫理不幫親,沒有說對誰好、對誰不好的道理。‘華北方面軍’已調一個師團到南洋,短期內不可能再抽它的兵。”   拿一個旅團出來,這事沒商量!   幾天後,下村定正式答覆:“好吧,依你。”   “依你”的意思是表面依你,實質上還是他自己說了算——旅團被偷樑換柱,大隊改中隊,出兵數量減少一半,成了半個旅團。   這一切當然瞞不過畑俊六的眼睛,人家也是老狐狸了,曾經跟寺內壽一坐一塊喫過飯,喝過酒。   跟我玩貓膩,小子,你還嫩點。既然好說歹說不聽,那就只有硬來了。   9月25日,畑俊六以“中國派遣軍”司令部的名義下達命令。按照命令,第一一六師團不僅將一個不少地調往武漢,而且還摟草打兔子,搭上了第十三軍的另外三個步兵大隊。   下村定又擺架子又撒嬌,折騰半天,卻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個的腳。   畑俊六如此用心良苦,說來說去全是爲了橫山勇,可是“勇哥”卻並不領情。   橫山勇認爲畑俊六做事沒魄力:你跟下村定磨磨唧唧個啥,不過才一個師團,早下命令不就得了,結果浪費那許多時間,都影響我排兵佈陣了。   畑俊六心裏是明白下村定的苦衷的,要不然也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私下去嘮了,硬性下令實屬情非得已。   他想不到的是橫山勇會如此不通人情,不由得氣憤至極,當着別人的面就大罵橫山勇是渾蛋,人品太次。   你不過就是在關東軍裏做過方面軍司令官,有什麼了不得的,鄂西會戰那算指揮得好嗎?   畑俊六認爲鄂西會戰打得一團糟,沒什麼技術含量,因此在第一一六師團臨去武漢之前,特地暗示師團長,讓對方幫着橫山勇運謀籌劃,以免再在原地摔跤。   兵者詭道   人這種東西,理智往往支配了感情。比如,畑俊六說橫山勇打仗不講技術,那就完全是不過腦子的話。   第一一六師團長到武漢後,拿到了橫山勇制訂的作戰方案,看過之後,他馬上就有了一種“吾不及也”的羞愧和不安——這麼漂亮的攻略,起碼我想不出來。   橫山勇是戰術專家,他對“兵者詭道”的理解已經達到了一定程度。   11月2日,武漢第十一軍出兵六戰區。   橫山勇的第一個動作,看上去就是鄂西會戰的延續:五個師團併力向北,把孫連仲往石牌方向壓。   孫連仲的反應同樣是蕭規曹隨,將兵力盡量往北收縮,意在複製陳誠在鄂西會戰中曾經使用過的那個“誘敵深入”的打法。   可是當橫山勇亮出他的第二個動作時,你就會知道,世界上真正精妙的戰術從來不能複製,而只能不斷創新和變化。   第十一軍突然回師南進,矛頭直指真正的目標——常德,常德會戰由此揭幕。   孫連仲頓時手腳冰涼。   有道是“湖廣足,天下熟”,湖南自古就有“天下糧倉”之稱,而一座洞庭湖,又將這座大糧倉分隔兩處,東面長沙爲湘北糧倉,西面常德爲湘西糧倉。   常德在地理區域上屬湖南,但戰區劃分又歸第六戰區,實際上就是六戰區的糧倉,湘西軍民對之依賴甚大,可以說牽一髮而動全身。鄂西會戰前期,孫連仲要急急忙忙趕到常德督戰,這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   常德丟不得,可是在橫山勇“詭道”的欺騙下,常德外圍的主力此前已被孫連仲撤除一空,僅有的幾支防禦部隊很快便被日軍逐一擊破。   11月22日,橫山勇完成了對常德的半包圍,並安排從上海調來的第一一六師團從正面對常德發起進攻。   第一一六師團與第一〇六師團一樣,是日本第二批組建的新編師團。那時候組建的條件還不錯,沒有像後來這樣馬虎,拿“獨混式”就敢出來混事,所以第一一六師團雖新,卻屬於甲種編制,武漢會戰時就曾代替熊本第六師團駐守過田家鎮,有一定的作戰經驗。   如今不比從前,像第一一六師團這樣的,就可以說是很強了,不過在橫山勇看來,常德卻並不是攻得下攻不下的問題,而是這功勞該給誰。   你下村定左不肯放人,右不肯放人,說來說去,還不是怕我把你的人用沒了。好,我現在不光會完璧歸趙,還會讓第一一六師團得意之餘,回去好好宣揚一下,告訴大家我橫山勇是如何破敵制勝,克成大功的。   這邊橫山勇蹺個二郎腿,以爲穩操勝券,那邊孫連仲如夢初醒後,卻如墜阿鼻地獄,儘管急調援兵,但已是遠水難救近火。   代號虎賁   如果這是一個平庸的劇本,到此已沒有任何懸念。   但生活永遠是最高明的劇作者,它總是會在我們認爲沒有懸念的時候再次提供新鮮作料,並製造出完全出乎人們意料的效果。   橫山勇在常德碰到了他想碰,但不是這個時候碰到的人——“虎部隊”。   幾個月前剛剛在鄂西會戰中喫過虧,幾個月後又山水相逢,敗人好事,這真是冤家路窄。   唯一能夠讓橫山勇覺得慶幸的,就是常德城裏並不是第七十四軍的全部,而只是它三師中的一支——第五十七師,代號“虎賁”。   第七十四軍從軍到師,都有代號,軍代號爲“輝煌”,另外兩個師,五十一師代號“文昌”,五十八師代號“榆林”,其中,文昌、榆林都是地名,最帶勁的就是“虎賁”。   虎賁者,古之勇士也,可斬將搴旗,立不世之功,據說蔣介石也最喜歡這個代號。   虎賁師的師長餘程萬,廣東臺山人,畢業於黃埔第一期和中山大學政治系,堪稱文武雙全,因此他二十五歲便晉升少將,是繼中山艦事件的主角李之龍後,第二個晉升將官的黃埔學生。   可是有時候文憑太多也不是好事。政治系大學生,不幹點跟政治沾邊的活,總讓人覺得有些屈才,結果餘程萬沒有像俞濟時等人那樣一直馳騁沙場,而是去當了海軍局政治部主任,如此一蹉跎便是十幾年,什麼都耽誤了。   等到餘程萬到第七十四軍當師長,第一任軍長俞濟時已經升任集團軍副總司令,第二任軍長王耀武是黃埔三期生,私下裏見到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上一聲“老學長”。   三期的跑一期前面去了,這混得差勁。   但餘程萬絕不是一個差勁的人,他甚至把自己十幾年做政治工作的經驗用到了治軍方面。   秋收季節,餘程萬都要派兵到常德郊區幫農民收割稻穀,所有幹活的人自帶乾糧炊具,不允許收取任何報酬。野外行軍遇雨,虎賁師官兵寧可在老百姓家門口躲雨,你喊他進去他也不敢進,因爲萬一民家有女眷的話,查到後是要受處分的。   業餘時間,軍師一級的高級軍官各有各的消遣方式,有的是聊天,有的是打牌,比較好的是讀書看書,研究兵書戰策,餘程萬格外有心,他利用這個時間去體察民情。餘程萬重視體察民情一般駐軍能做到不擾民,那就謝天謝地了,餘程萬駐軍常德,不僅能做到秋毫無犯,還經常主動詢問當地官吏和百姓,比如在構築工事,破壞公路方面有無困難,要不要部隊幫着運木搬石。   有位當地官員患了瘧疾,買不到奎寧,餘程萬親自前去探望,他也沒辦法搞到奎寧,但卻弄來了一箇中藥祕方,病人痊癒後對這位少將師長感激涕零。   發現戰火迫近,餘程萬首先想到的是動員和強制城內外百姓大疏散,尤其城裏不準留下一個平民,同時派兵幫助老弱者搬運行李,維持秩序。   在日軍合圍常德前,全城寂靜得可怕,因爲居民全部都疏散掉了,而虎賁師則各就各位上了前線,沒有一個士兵膽敢乘機盜竊財物。   常德上了年紀的老人說,餘程萬個人在常德喫了大虧,但他並沒有虧待過常德人。   悽絕之戰   常德的地形並不利於守,城前無險可恃,城後就是沅江,一旦失利,連退都沒辦法退,但餘程萬的治軍特點和虎賁師的大名,都決定了這將是非同尋常的一戰。   11月23日,中日雙方在常德城北交火。   第七十四軍爲戰略軍,經過特種裝備,每師均有迫擊炮營,第五十七師因負守城之責,更配置了軍直屬的炮兵團,有二十四門蘇造山炮,已提前測定好了射擊數據。   在當天的炮戰中,炮兵團首先將對手的炮兵陣地打成了啞巴,隨後向第一一六師團的侵佔部隊發射空炸榴霰彈。   這是一種專炸步兵的特種炮彈,它的彈頭上裝有定時引信,想它什麼時候炸就什麼炸,炸開後猶如天女散花,那殺傷力,準保讓你覺得這輩子都沒這麼爽過。   第一一六師團主力聯隊的大佐聯隊長在炮火中喪生,只得由大隊長代替進行指揮。   僅僅一個照面,聯隊長就送了命,下面的傷亡可想而知,得到戰報後,橫山勇對“虎部隊”的感受又加深了一層。   看來僅僅由一個第一一六師團來負責進攻常德是不夠的,師團即刻上升爲軍,半包圍也變成四面合圍。   東西南北四個城門,最重要的是關住南門,那樣就等於斷掉了守軍的退路。在橫山勇看來,那樣的話,“虎部隊”一定會喪失鬥志,不戰而潰。   攻襲南門的是名古屋師團的主力,帶隊指揮官爲聯隊長中畑護一大佐。   別看中畑只是一個聯隊長,但他帶兵打仗很有經驗,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東南亞各個師團都指名要他去擔任警備駐防,那就是一種信得過他的表示。   對付“虎部隊”,不下血本不行,所以得用最好的部隊中最能打的良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