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每一天都是嶄新的(3)
當然誰都不是神人,到部隊真的揭不開鍋,陳誠有時也不能不採取一點變通辦法,但他始終堅持所謂“營私不舞弊主義”,即想辦法挪來的錢不準放個人腰包,一定得補貼軍費缺額。
宜昌反擊戰後,陳誠開辦了戰時幹部訓練團,親自主講,給抽上來的軍官講授戰略戰術和各兵種專業技能,同時結合第六戰區所處地形特點,不間斷地組織各部隊進行以山地戰爲主的作戰訓練。
你臥薪嚐膽了,戰鬥力不提高都難。
橫山勇想出奇兵迂迴繞擊,結果不僅沒繞成,“奇兵”還遭到伏擊,連大隊長都被打死了。
再看那三個師團,沒有哪一路能突破守軍防線,無奈之下,橫山勇只能把關注點聚焦到石牌之上。
中國的伏爾加格勒
石牌要塞下距宜昌僅三十里,其炮臺可以封鎖江面,使日軍無法溯流而上,過去駐宜昌的第十三師團也曾多次組織進攻,但因陳誠部署得當,最後全都無功而返。
佔領石牌要塞,已成了武漢第十一軍此次西行的最大突破口。
橫山勇本人在宜昌親自坐鎮指揮,第十三師團擔任最外側掩護,名古屋第三師團和第三十九師團合力湧向石牌,使這個要塞前一下子集中了多達四五萬日軍主力,場面十分嚇人。
石牌守衛戰成了勝負關鍵,石牌一破,重慶即暴露在外,除棄守別無他途。此時統帥部雖已應陳誠請求發出調令,分別從第五、第九戰區抽調援兵,但到達需要時間。
蔣介石親自給陳誠打來電話:“石牌要塞必須獨立固守十天,使之成爲中國的伏爾加格勒,若無命令擅自撤退,即實行連坐法。”
自從回到恩施後,陳誠的表現一直都很鎮定,但這時也緊張起來。
問題就是派誰守要塞。
石牌一線的防守部隊各有其責,且有一半以上都很疲乏,就怕調到要塞後作用沒起上,反而被橫山勇趁機找到防守漏洞。
不能呼啦啦都去,只能派最出色的。
在陳誠心目中,這個角色非他的第十八軍第十一師莫屬,那是他起家的根本,榮譽的象徵。
平時你說陳誠怎樣怎樣不行都可以,唯獨不能當着面說第十一師的壞話,有那不識時務的,陳誠聽後鐵定會一蹦三尺高:你纔不行呢,你的部隊不行,你全家都不行!
顯然,在這樣的部隊裏,陳誠會配什麼樣的人就可想而知了。
第十一師師長鬍璉,陝西華縣人,畢業於黃埔第四期。
胡璉與張靈甫相當有緣,他們是老鄉,是同窗好友,又是黃埔同期同學。據說年輕時連媒婆都是做的同一家,兩個小夥子條件都那麼優秀,讓女方一時也覺得無法取捨,棄誰都覺得可惜,最後,還是姑娘本人通過相片選中了張靈甫。
胡璉其實也一表人才,可要拼帥比靚的話,他確實不是軍中第一帥哥的對手。
胡璉與張靈甫是同鄉兼同學
臉蛋是爹媽給的,天生什麼樣就什麼樣,這個沒辦法,有辦法的是後天努力所能獲得的成就。在人生的跑道上,胡璉一直緊逼張靈甫,淞滬會戰時,同居團長的哥倆均搏命羅店,胡璉還組織敢死隊,用集束手榴彈炸過日軍坦克。
有那麼一段時間,胡璉的風頭似乎被張靈甫完全蓋過了。就在後者揚名萬家嶺、立下殊勳時,胡璉還在敵後打游擊,不是炸鐵路,就是埋地雷,每天忙忙碌碌,刀口舔血,但總覺得有那麼一點不得勁。
胡璉本來就是第十一師的老人,陳誠又以喜歡提攜後進著稱,在華中逐漸成爲正面主戰場後,他便把這位新生代將才調回了第十一師。
石牌守衛戰前,胡璉剛剛升任第十一師師長不久,用將之力,沒有比這更好的時候了。
可是要說到死守石牌,並且一守就得守十天,誰都沒這個把握,陳誠沒有,胡璉也沒有。
長江上的要塞,以馬當規模最巨,號稱“水上馬其諾”,但也就幾天就失守了,此後的大大小小要塞,都從來沒有能守住的紀錄。
石牌守不守得住還是個未知數,要死在這裏卻是肯定的了,胡璉把指揮所移到石牌前沿後,刷刷寫下了五份遺書,老爸老婆,親親眷眷,一人一份,連“死後記得多燒紙錢、子女長大後要參軍爲父報仇”這些話都說了。
省錢之法
胡璉有拼命的決心,不過他並不是一個魯莽漢子。
能從黃埔二期以後脫穎而出,光有悍勇是不夠的,必要的智慧一點都少不了。
一個師你就算是再強,也沒有辦法硬扛兩個師團,何況其中的名古屋師團還是老牌師團,如果敞開來打,別說十天,沒準一天就會消耗一空。
當游擊隊長那會,因爲本錢少,胡璉天天琢磨的就是虛虛實實的一套,曾經一面假裝攻擊日軍據點,一面掩護海軍陸戰隊在江上佈雷,爲此炸沉過不少日軍艦船。
正規軍當然不同於游擊隊,但道理都是一樣的,錢不多,你就得省着點花。一個師,胡璉只抽師機關和一部分兵力守陣地,主力都被他藏到了後面。
兵力少靠什麼,靠山地之險。
5月25日,橫山勇下達了對石牌一線的侵佔令。三天後,第三師團和第三十九師團都已接近石牌正面,並與第十一師交上了火。
此後不管戰鬥多麼激烈,胡璉始終堅持着他的“省錢之法”,把每個山頭都利用起來,而每個山頭上不過一個連。
除了連,他還用排甚至班。這些班排化整爲零,組成一個個戰鬥小組,每個組不過兩三個人,帶上一挺機槍以及喫的喝的,就蹲在山洞裏,洞口一封,留個小口,就是天然的機槍掩體。
從班到連,人很少,但火力不弱。
山洞也成爲天然掩體
5月29日,離橫山勇發起攻擊剛剛四天,其攻勢已達高潮。石牌要塞前,日軍一波接着一波,以密集隊形作錐形深入。
石牌一線的防守總指揮、江防軍總司令吳奇偉怕胡璉守不住,便請求陳誠變換陣地,往後移動。
陳誠反覆考慮,以爲不可。
誘敵深入不能把橫山勇給誘到重慶去,石牌就是最後的袋底,只有在這裏頂住第十一軍,才能把袋子罩到橫山勇的頭上。
但是袋底可能會漏的危險,陳誠也不能視而不見,在要求繼續守住石牌的同時,他命令各處已增援到位的兵團提前投入反攻,以減輕石牌的壓力,而尚在路上的部隊則需快馬加鞭趕來。
石牌的情況究竟怎麼樣,陳誠心裏也不由得唱起了那首叫做《忐忑》的神曲。
他直接跟胡璉通話,把蔣介石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問對方有沒有把握守住要塞。
胡璉回答:“成功沒有把握,成仁卻有決心。”
陳誠放心了。
將有死戰之心,士必無貪生之念,石牌一時半會還丟不了。
5月30日,石牌守衛戰的激烈程度達到頂點。
胡璉第十一師的官兵端起刺刀,圍繞山頭與日軍展開白刃肉搏。三個小時之內,聽不到一聲槍響,雙方就是刺刀上見輸贏。
三個小時後,已經衝上山頭的日本兵被盡數刺倒。
這絕對是見功夫的一仗。抗戰時期,能刺刀對刺刀地跟日軍主力較量的中國軍隊很少,所以當年岡村寧次只要看看自己士兵身上的刺刀傷,馬上就能推斷出對手是否爲蔣介石軍隊主力。
此時,胡璉仍然沒有動用大部隊,照這個樣子下去,他守上十天毫無問題。
橫山勇的信心開始動搖。
隨着陳誠下達反攻令,擔任外側掩護的第十三師團壓力不斷增加,若是再硬撐下去,別說無法攻破石牌,甚至還可能連累宜昌的防守。
撤吧,甭管多麼不情願。
當天,日軍接到撤退命令,中國的“伏爾加格勒”守住了。
鄂西會戰結束後,蔣介石在恩施召集軍師長會議,問胡璉在防守時用了多少兵力,得知他從頭至尾才用了兩個營後,不由得又驚又喜,一再要求其他部隊向胡璉學習,爭取也能以少擊多。
胡璉因石牌守衛戰而一戰成名,後出任第十八軍軍長,到達了他個人軍事生涯的頂峯。
虎部隊
5月30日,空軍向陳誠提供情報,認爲日軍有退卻跡象,陳誠遂於當晚發佈追擊令。
前面四任第十一軍司令官,除了冢田攻沒怎麼正常打過之外,其餘打仗的到後來就沒一個不被追。不過這也沒什麼可叫屈的,歸根結底,世上好事總不能你一人獨吞,剛出家門的時候,不是個個比比劃劃,挺得意挺來勁的麼?
關鍵是“勇哥”的心理素質不好。從他進攻洪湖起,一路順風順水,都是他打人家,很少人家打他的,這人已經喫不得半點虧了。
不行不行,這樣不行,太丟面子,也太窩囊了。
我得獨闢蹊徑,回頭咬上一口。
在日軍後面追得最兇的是王甲本第七十九軍,橫山勇發現它位置突出,兩翼空虛,立刻邪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他下令擔任掩護的第十三師團停止撤退,就地反擊,與此同時,獨混第十七旅團也奉命轉身,準備從旁邊進行迂迴,雙管齊下,以喫掉第七十九軍。
如果橫山勇此舉能夠成功,他就足以自傲於前面任何一任司令官——你們看看,都是撤退,就我一個撤得最帥。
可惜獨混第十七旅團還沒到達迂迴地點,半路就被人截住了,抬頭一看,那臉嚇得煞白。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眼前正是日軍上上下下都怕的“虎部隊”。
日本人在情報判斷上有鑑貌辨色的特點,比如他們推測中國的軍事重點,就是以被稱爲“蔣介石第二”的陳誠所在地區而定——“七七”之後,陳誠去了上海,淞滬成重點;陳誠到武漢,武漢成重點;陳誠到恩施,六戰區成了重點。
萬家嶺大捷,特別是上高會戰後,日軍預卜戰役輸贏,又以“虎部隊”是否出現爲標準,基本上第七十四軍現身在哪裏,這場戰役就有了一點凶多吉少的味道,即算勉強打贏,付出的代價也小不了。
從日本統帥部,到“中國派遣軍”司令部,再到武漢第十一軍司令部,沒有一個不睜大眼睛在盯着第七十四軍,這話絕不誇張。
但是盯不住。
“虎部隊”既有老虎般的勇猛,卻也有類似於江北湯恩伯那樣的機警,日軍偵察機天天在上面繞圈子,都很難發現第七十四軍的蹤跡。唯一的一次,還是第二次武漢會戰期間,託了薛嶽的指揮失誤。
那一仗,第七十四軍損失過半,可是老底子尚在,所以很快就恢復了元氣,並且從此變得更加神祕莫測。
現在好,不用你盯,老虎自己出來了,不過,它一出來就要尋找獵物。
發現第七十四軍正虎視眈眈地瞪着自己的時候,獨混第十七旅團嚇得差點沒從地球蹦火星上去。
心裏落了毛病,那仗哪裏還能打好。這個本來還想去立點功的倒黴旅團一擊即潰,成爲會戰中損失最大的一支日軍部隊,一共五個步兵大隊,倒有三個中佐大隊長當場戰死。
老虎出擊,是要尋找獵物
見到這一情景,第十三師團也慌了,一招一式便差了那麼一點意思,被對面的王甲本覷個正着,咔嚓一刀斬一大隊長於馬下。
虎部隊如此可怕,讓此前並未與第七十四軍真正打過照面的橫山勇長了見識。
還看什麼看,有條腿的,都趕快跑吧。
除了藉助第七十四軍這隻猛虎外,陳誠還派空軍協同追擊。
6月11日,鄂西會戰結束。
按日方統計,日軍在會戰中共死傷三千五百多人,與以往不同的是,此次還出現了被中美空軍掃射和轟炸而死傷的人員,並且比例已佔到日軍總傷亡人數的百分之十以上,第十三師團的一個聯隊長就是在撤退時被空軍機槍打成重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