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誰伴我闖蕩(1)
第一次遠征失敗後,孫立人率新三十八師爲史迪威及英軍殿後。英國佬自己過了江,怕日軍追來,竟然沒等中國軍隊過完就要炸橋。
孫立人見狀非常氣憤,當即找到英軍指揮官,“在仁安羌,是我們新三十八師把你們從生死線上救出來的,如今怎麼能棄我們的安危於不顧?”
英軍啞口無言,只得答應無論情況多危險,都會等新三十八師全部過江再炸橋。
進入印度境內,英國駐印軍又要求新三十八師解除武裝,以難民身份駐紮當地,理所當然遭到孫立人的拒絕,他隨即下令部隊構築工事,做好自衛準備——我們既然能從仁安羌把你們救出來,再揍你們一下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新三十八師是中國遠征軍中保存相對完整的一支部隊,即使靠兩條腿走到印度,也不像那些英緬軍般失魂落魄,要打完全沒有問題。
英國駐印軍不是不曉事,又得知眼前的中國軍隊正是他們在仁安羌的救命恩人,態度才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新三十八師的遭遇,正是遠征軍艱難闖蕩異域的一個縮影。
傲慢和偏見
折戟緬甸,讓蔣介石對史迪威相當有看法,可是他一時卻拿美國人沒有辦法。
史迪威跟美國陸軍參謀長馬歇爾關係不錯,尤其“徒步旅行”後,他不僅避免了下課的命運,而且幾乎像麥克阿瑟那樣在自己國人面前初步樹立了英雄形象,倘若讓“英雄”滾蛋,就要冒觸怒對方的風險,你還想不想獲得援助了?
中國從“租界法案”中得到的援助微不足道,不及蘇、英等國的一個零頭,然而抗戰打了一大半後,國內經濟已經一落千丈,物資更是貧乏到了讓人難以想象的程度,這種時候,哪怕仰着脖子接滴露水都是好的,更何況那露水畢竟還不是一滴。
史迪威對此也心知肚明,並且他就牢牢抓住這一點,依恃自己擁有援華物資分配權,毫不客氣地向蔣介石發出各種通牒式的“建議”,一門心思要做中國軍隊的“太上皇”。
1942年7月,經過與印方談判,中國駐印軍得以成立並就地組織訓練,但這支部隊組建後內部一直風波不斷,始作俑者即爲史迪威本人。
杜聿明在危難之時率部越過野人山,差點把性命搭在山裏面,但由於他在緬甸時“得罪”過史迪威,蔣介石只能第一個把他召回國。
接下來,又輪到了羅卓英。
羅卓英原本就沒有實際指揮權,可當史迪威獨自“赴印旅行”後,他卻把所有失敗責任都一股腦兒推給羅卓英,還將對方說成是“棄軍逃亡”。
這些羅卓英都忍了,不料到了印度,史迪威不但不領情,還變本加厲,列舉了羅卓英的“十大罪狀”,非把人家趕走不行。
反正說一千道一萬,駐印軍這座山頭上只能由他史迪威一人掌控,“太上皇”地位也必須實至名歸。
史迪威認爲中國人只能“勞力”,到前線去流血賣命,軍官應該全由美國人來當,所謂“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因此他曾提出要全部撤換中國軍官,不過他這個“雷人”建議,別說在蔣介石那裏通不過,就是美國政府也覺得很過分,因爲連美國陸軍部都知道,中、美是盟國關係,中國軍隊並不是像緬軍、印軍那樣可供任意驅使的殖民地軍隊。
一計不成,再施一計,史迪威向駐印軍層層派駐聯絡官。這些聯絡官沒有多少是美國國內的正經軍官,基本都是剛剛從大學畢業的學生,僅僅是在學校裏接受過預備役軍官教育而已,不但沒有一點實戰經驗,連軍事知識都很有限。
問題是他們都學得跟史迪威一個德性,動輒以“監軍”和恩主自居,渾不把中國人放在眼裏,想怎麼欺負就怎麼欺負。
史迪威和“小史迪威”們的頤指氣使,讓同出美國名校的孫立人都看不下去,他曾和廖耀湘一起聯合提出抗議,中國駐印軍內部一開始就出現了嚴重的對立情緒。
洋人難侍候,但又必須有人侍候,否則駐印軍難以成軍,蔣介石的統帥部想到要重新物色一個人選。
最初,軍政部長何應欽提名邱清泉擔當此任,後者不僅找好了幕僚,還請人教了外交禮儀以及喫西餐的辦法。
可是邱清泉的老長官徐庭瑤和杜聿明卻找上門來,他們認爲邱清泉不合適。
知道邱清泉的諢號是什麼嗎?“邱瘋子”,如果只論打仗,那是沒說的,可和洋人打交道不一樣,遇上史迪威,這位非操起板凳腿幹架不行。
何應欽聽後連拍後腦勺,邱清泉確實不行,可誰行呢?
杜聿明已經是出了名的好脾氣,羅卓英也不是刺頭,連他們都待不下去,要找一個合適的真是太難了。
徐庭瑤和杜聿明提出了新的人選,此人不僅是百戰之將,也同時具有忍辱負重,克己讓人的品德,因此立即得到了何應欽的認可,蔣介石得知後也連連表示贊同。
比杜聿明脾氣還要好,還要能夠隱忍,他是誰?
學田橫易,做大事難
1943年2月,鄭洞國被從前線召回重慶。
鄭洞國時任第八軍軍長,一般而言,最高統帥部如有什麼指令,都會由戰區長官部代轉,但此次不同,是蔣介石單獨召見,而且催促得非常急,讓這位老實人的心裏一路都在打鼓。
猜了很多啞謎,可當明白真相時,鄭洞國仍然喫驚不小。
蔣介石的統帥部決定在中國駐印軍下設新一軍,囊括當時所有駐印部隊,軍長人選就是鄭洞國,而這也意味着他即將完成連杜聿明都無法完成的任務——和史迪威打長期交道。
一個比上戰場還要艱鉅得多的使命!
不用細解釋,鄭洞國也知道此行有多難,但他沒有退路,老第五軍留下的那點骨血都在印度,中國遠征軍起死回生的希望也在那裏,重任在肩,別無選擇。
3月,鄭洞國抵達新一軍訓練基地,到職沒幾天,他就嚐到了美國人的“殺威棒”。
鄭洞國赴任時,帶來了老搭檔舒適存,後者任新一軍參謀長,他有一次和駐印軍參謀長柏德諾討論業務,中間發生了一些爭論。
按說大家共事,有爭論總是難免的,沒想到的是當舒適存準備回營時,發現自己所乘汽車竟然被柏德諾給下令沒收了,他最後只好走着回去。
按軍階,舒適存是中將,柏德諾不過纔是個准將,而且舒適存參加過崑崙關大戰,是打過硬仗,立過大功的人,這位優秀的幕僚長對部下說,如果有必要,大家一定要效法田橫五百壯士,決不在洋鬼子面前受辱。
鄭洞國聽說此事後,也感到氣憤難平,遂上告中國戰區司令部。史迪威自知理屈,對柏德諾進行了調職處理。
不過在大多數時間裏,鄭洞國還是選擇了求大同,存小異。
我們必須清楚地知道自己爲什麼站在這裏,身處異國他鄉,學田橫易,做大事難。
新一軍裝備了美械,但史迪威只培訓連排以下的士兵。軍部的軍官和幕僚對新式武器的使用、諸兵種聯合作戰的特點都不瞭解,鄭洞國爲此很着急,但提出的培訓申請卻被史迪威以各種藉口和理由予以回絕。
鄭洞國不是一個善於在酒席宴前應酬的人,然而爲了辦成這件事,他利用節日,專門宴請包括史迪威在內的美軍軍官,好話說了一籮筐,終於使史迪威鬆了口,同意把中國高層軍官分批送入美軍戰術訓練學校進行學習。
除了這些關鍵方面,鄭洞國能讓就讓。
史迪威在第一軍建立後,不僅架空第一軍司令部,還故意製造種種難堪,爲的就是想讓鄭洞國步羅卓英等人的後塵,受氣幹不下去。
作爲駐印軍的中方最高指揮官,新一軍專門爲鄭洞國配備了新式轎車,以示尊重,但被史迪威以“浪費”爲由收回,只分給一輛英國老式轎車,與此同時,史迪威自己卻駕着美國最新式轎車來去招搖。
既然成立了軍部,按理應該配備直屬部隊,可史迪威連衛士班都不讓配,鄭洞國跟一班幕僚坐在辦公室裏,門口空空蕩蕩,無人警衛,最後還是廖耀湘看不過去,從他的新二十二師裏臨時撥了一個特務連過來應差。
對這些,鄭洞國笑笑就過去了,他在印度一年多,卻從來沒跟脾氣暴躁的史迪威紅過一次臉,中國將領的儒雅風度和容人海量,把苛刻而自大的老美都給噎得老老實實。
鄭洞國(中坐者)儘可能不跟史迪威發生正面爭執另一方面,這位誠實憨厚的中國人也從來沒有忘記自己的國籍和民族尊嚴。
史迪威爲中國駐印軍定做的軍服,顏色和式樣跟英國駐印軍幾乎沒有差別,鄭洞國不能爲此跟史迪威鬧掰,他就和軍司令部的軍官們一起,每人縫製一套本國陸軍制服,用以節日時對外展示祖國衣冠。
當漂泊異鄉,“祖國”這個字眼,一時顯得那麼親切。
中國駐印軍每天舉行升降國旗儀式,官兵們不論在軍營還是在路上,只要聽到號聲,立即自覺肅立,舉手敬禮。
彼此之間有了矛盾,大家都自己進行處理,不讓老外知道,以示內部的高度團結。
無論在多遠的地方,無論是否改變了模樣,不能遺忘的永遠是夢中的故鄉。只有想起你,遊子纔不會在憂悶枯澀中迷航,也才能把未來的天空照亮。
中國駐印軍一心一意投入訓練,“打回祖國去”成了官兵一致的呼聲。
叢林歷險
在中國駐印軍中,有美式訓練傳統,且編制基本完整的孫立人新三十八師率先完成整訓,並已於1943年3月早早投入了野人山戰役。
史迪威不是一無是處,這位美國將軍也有很多值得肯定的地方,其中之一就是反攻緬北的決心,而要反攻緬北,必須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即修築一條可供運送重型裝備和物資的公路。
這條公路要經過野人山,可那裏已被日軍所侵入,孫立人的任務是爲工兵開路。
野人山埋葬過第五軍,此處山高林密,仰不見日,其兇險可想而知。
那些曾擊倒第五軍的妖魔鬼怪一一襲來,其一是螞蟥,這種噁心蟲子在野人山到處都是,防不勝防,它咬人不痛,等到你發覺,血也被它吸飽了。更可怕的是虐蚊,一旦被叮上,瘧疾發病率在百分之四十以上,這在原始森林中就等於被判了死刑。
與可憐的第五軍相比,新三十八師絕對是被幸運之神摸過頂的,從前撤出緬甸時,他們用不着翻越野人山,如今要過野人山了,又有了穩定而充裕的後勤保障。
英美作戰,講究的就是“唯物”,中國駐印軍的待遇和英美軍還差着老大一截,但與國內相比,那不啻是一天一地。
罐頭食品多得喫不完,雖然那東西沒有蔬菜可口,但營養上去了,足可以讓士兵變成一隻只小老虎,身體棒,牙口好,疾病自然就退避三舍。
國內藥品稀有,這裏卻應有盡有,包括治療瘧疾的奎寧,這也就把非戰鬥減員降到了最低——你就算是整天赤着膊喂蚊子,由着螞蟥來咬,要想馬上生病被擡回去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包括新三十八師在內,整支駐印軍最缺的其實是叢林戰的經驗和能力。
此前,駐印軍專門在印度進行過叢林戰的訓練,但一打之後就發現,演練與實戰確實不能畫等號,叢林戰的艱苦程度也遠超平原戰。
新一輪叢林歷險,最大的對手已不是毒蟲猛獸,而是人——更加富有叢林作戰經驗的日軍小股部隊。
在野人山,日軍的防禦陣地都設在要道兩側的密林深處,陣地成圓圈形,裏面交通壕四通八達,此外他們還在大樹上用沙包築成小碉堡,或者乾脆將精於射擊的狙擊手綁在樹上,帶好糧食和彈藥,居高臨下,專門襲擊我們的帶隊指揮官,幾乎是百發百中。
可怕的日本叢林狙擊手
由於大兵團無法展開,孫立人只能以連爲單位爲進行輪番攻擊,而這樣一個規模很小的野人山戰役,竟然陣亡了三十多個連長,等於全師步兵連的連長都重新換過一遍還有餘。
大森林裏沒有老師,只有大灰狼,你要想成爲一個有經驗的獵人,必須學會動腦。
恰好孫立人是一個愛動腦的將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