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誰伴我闖蕩(2)
所有美械武器、榴彈重炮一時運不進來,步機槍的效率極低,子彈打出去全被樹枝柴草擋住,一不小心還可能傷着自個,但是孫立人發現,有兩樣寶貝卻很好使。
第一是迫擊炮。早在萬家嶺大捷時,這一炮種就證明了它在山地戰中的價值,到了叢林戰,人家一樣威風八面。
第二是衝鋒槍。叢林裏面,當鬼子尖兵突然端着刺刀從暗處撲來的時候,來不及瞄準不要緊,怕白刃拼不過也沒關係,衝鋒槍一梭子過去便能將他打成馬蜂窩。
孫立人依靠這兩樣武器,開發了一種獨特的叢林戰戰術。
先用衝鋒槍警戒搜索,找到日軍防禦陣地後,再組織迫擊炮進行覆蓋式轟擊。
不是轟工事,而是朝防禦陣地四周的森林使勁,到最後那些參天大樹被炸得如同火燒過一樣,只剩下一根根焦枯的木樁,至此,防禦陣地完全裸露出來。
與此同時,步兵掘壕而進,圍繞防禦陣地建立包圍工事。
包圍已成,原先複雜的叢林戰變成相對簡單的攻堅戰,從迫擊炮到機槍、手榴彈都有了用武之地。
孫立人的戰術,令自高自大的美國人都爲之佩服,認爲是叢林戰的一大創舉。
至1943年10月,孫立人終於打通野人山,駐印軍不僅由此建成了一條可行駛坦克輜重的公路,而且獲得了寶貴的叢林戰經驗。
“八陣圖”
1943年10月,雨季結束,適合作戰的旱季到來,中國駐印軍對緬北展開第一次旱季攻勢。
走出位於印緬邊境的野人山,便進入了胡康河谷,這裏有不亞於野人山的大片原始森林,地形極其複雜。
負責指揮的駐印軍參謀長波特納准將由此認爲,日軍在胡康河谷也只會駐紮小股部隊,用打通野人山的兵力去應付,足矣。
新三十八師投入野人山戰役的是一個團,可是等這個團到了胡康河谷以後才知道,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此處集結着第十八師團的主力,一共有兩個聯隊!
第十八師團代號“菊兵團”,屬於日本首期組建的新編師團,來自於北九州,曾與熊本第六師團一道登陸金山衛,後來逐漸發展成爲能征慣戰的一線老師團,特別是在叢林戰方面罕逢敵手,被外界稱爲“亞熱帶叢林之王”,第一次遠征的失敗,可以說部分就是敗在第十八師團之手。
兩個聯隊,還配有重炮,當然打不過,在團主力突出重圍後,突前的搜索連被日軍包圍在一個叫“李家寨”的地方。
聽聽這名字,“李家寨”、“張家村”,一點不像東南亞那一帶的稱呼,倒類似於中原某地的一座村莊。沒錯,“李家寨”不是原地名,它取自於搜索連的帶隊指揮官、營長李克己的姓。
“李家寨”長約兩百米,寬約一百米,地方實在很小,假使在平原之上,第十八師團即使不組織步兵衝鋒,僅靠排炮也能摧垮對方防線。
抑或是時光倒退,中國軍隊剛剛進入野人山,你都不用怎麼賣力氣去攻,就那麼圍着,在缺乏叢林戰經驗的情況下,這個連準保沒幾天就會因生存不下去而自行崩潰。
倭國國旗也可以當圍裙,中國軍人同樣幽默
不過,這些假設如今都不存在。林子裏誰的炮都不太好使,日軍也一樣,重炮還不如迫擊炮呢,至於叢林戰經驗,自從經歷野人山戰役後,駐印軍已經完成一年級學業,你想讓他們立馬崩潰也是不可能了。
有時人就像做夢,一醒過來,所有噩夢煙消雲散,那感覺舒不舒服?
身爲二年級老生,今後的成就如何,全看個人悟性和努力,而作爲孫立人的部下,李克己一點都沒給自己的上司丟臉。
我們說過,森林裏沒有老師,那說的是進攻,防守方面的老師是現成的。
野人山的日軍知道拿現成樹木當天然工事,這東西又沒申請專利,所以你同樣可以拿來就用。
“李家寨”裏有一棵大榕樹,樹圍十多米,覆蓋地面的半徑則超過二十多米,彷彿叢林中的一座小山丘。
千年老樹精被李克己看中,在樹上構築了機槍掩體,由於樹實在太大,上面可睡可躺,機槍手們白天黑夜都不用下來,成了控制“李家寨”的最大火力點。
之後,圍繞大榕樹築成八個圓圈狀工事,工事之間可以相互進行火力支援,儼然三國故事中的“小八陣圖”。
“八陣圖”再玄妙,不過是死的東西,“李家寨”是否能守住,還是要靠活的人以及手中掌握的武器。
搜索連一共三百多人,但這三百人都是經過充分休整和訓練的精兵,熟悉各種美械武器的使用,他們人人一支湯姆式衝鋒槍,連裏配備的輕重機槍、迫擊炮、反坦克炮,要是放在中國國內,幾乎就是一個主力師乃至軍的裝備。
李克己不遠戰,只近戰,到對方接近“小八陣圖”三十至二十米時,才一聲令下,端着三八大蓋的日本兵在密集的彈雨前,那真是來多少死多少,陣前觸目驚心,全是日軍橫七豎八的屍體。
到後來,李克己甚至制訂了一條規則,即衝過來的日軍如果不聚到五十以上,不準輕易開槍,以免暴露“小八陣圖”的位置,但官兵們端着衝鋒槍打得興起,有時不及五十也橫掃過去,直至掃得眼前一個不剩。
不怕白天強攻,就怕晚上偷襲,在野人山,大家是喫過苦頭的。
李克己在“李家寨”三十米外層層設置手榴彈陣。
這些手榴彈的導線與樹藤綁在一起,只要日軍往前一擠一踩,零星的手榴彈就會爆炸,然後越往前走越熱鬧,轟轟隆隆,還沒等走到“李家寨”,夜襲的日軍就被手榴彈炸光了。
依靠砍芭蕉樹藤取水以及源源不斷的空中補給,“李家寨”在防守上堅如磐石,第十八師團投入一個大隊,圍攻一個多月都打不開缺口,反而這個大隊自身傷亡慘重,連大隊長、中隊長都死翹翹了。
驃騎列傳
第十八師團長田中新一中將真是夠鬱悶。
按照以往中、日交手的“大隊定律”,在發動進攻時,日軍一個大隊拿下中方一個師往往是不費什麼力的事,但是“李家寨”的事實表明,中國軍隊在經過美械包裝後,其戰鬥力已突飛猛進,別說一個師,就算一個連也照樣可以防住你一個大隊。
田中畢業於陸大三十五期,盧溝橋事變後,這廝也是喊打喊殺喊得最響的,不過他原先一直在軍部做高官,直至最近纔到前線擔任師團長。
早不來晚不來,這時候來,來了就沒戲。
見“李家寨”的中國守軍越打越勇,田中師團長只得改攻爲守,以免遭到更大損失。
可是事到如今,想不損失也很難,因爲孫立人親自來了。
搜索連剛剛在“李家寨”被圍後,孫立人就想率主力援救,但是駐印軍參謀長波特納不讓,理由是補給跟不上。
美國人的軍事方法比較科學、理性,打仗就跟在實驗室做化學實驗一樣,全部配料都得準備好,甚至超過預計,才肯劃火柴。波特納以爲,既然胡康河谷有這麼強大的日軍主力存在,那就得耗費相當時間進行彈藥糧草補給,否則不足一戰。
孫立人受到的也是美式軍事教育,對這一理論沒有疑義,可是他不能苟同的是對方對戰場實際情況的漠視。
第十八師團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可怕,我一個連在那裏還不照樣打得它狼狽不堪,這個時候,時間就是戰機,豈能錯過?
雙方爭執不下,驚動了史迪威本人。
在中方將領中,史迪威對於孫立人有不一樣的感情,這主要是因爲在美國軍校中,弗吉尼亞和西點乃“雙子星座”,而且孫立人那個具有美式傳統的新三十八師在撤入印度時還有“保駕之功”,所有這些加一塊,自然而然地就讓史迪威比較看得起孫立人。
聽孫立人似乎言之有理,史迪威決定和他一道坐飛機到前線去看個究竟。
一看,那裏比孫立人說得還要樂觀,日軍不但攻不下“李家寨”,而且後方補給還出現了大問題。
史迪威根據老的軍事理論,認爲陸軍纔是戰場上的主角,空軍無足輕重,可是在第二次遠征中,如果沒有包括“飛虎隊”在內的遠征軍航空隊幫忙,真不知要喫多少無謂的虧。
此時的日本航空隊早就稀里嘩啦,久經訓練的老飛行員死傷殆盡,開飛機的換成了清一色“速成班學員”,他們哪裏是美軍飛行員的對手,遠征軍航空隊一進入緬甸上空,這幫人就不知被趕到哪個角落去了。
由於掌握制空權,遠征軍航空隊可以想怎麼炸就怎麼炸,日軍的運輸車隊來一輛炸一輛,全部被炸完後,就只能用騾馬抄林間小道進行運輸補給。
騾馬是什麼速度,又能運多少彈藥糧草,第十八師團的窘境可想而知。與此同時,中國軍隊卻可以想要啥就有啥,甚至不用通過公路,讓運輸機空投就行,“李家寨”能有滋有味地過到現在,便是明證。
耳聽爲虛,眼見爲實。史迪威明白孫立人說的是對的,而如果按照他的參謀長所說,那真是要貽誤戰機了。
他同意了孫立人的出征意見。
對孫立人全師來救,田中師團長是有準備的,圍攻“李家寨”讓他心裏挺不得勁,早就想找個出口宣泄一下了。
在新三十八師即將通過的正面,他設置了重重障礙和密集火力網,以便“圍點打援”——雖然攻不下“李家寨”,但如果能以此爲餌,釣一條大魚出來也沒什麼不好。
似乎波特納的擔心要成真了。
可是孫立人的戰術水平,很快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在胡康河谷的西北角有一塊地方,此地名叫“於邦”,位於第十八師團側背。
新三十八師一個營一個營地滲透進去,由於一開始兵力不是太多,所以田中並沒有在意,等他發現於邦成爲孫立人迂迴的起始站點時,河谷正面的防線已完全失效。
趕快重新堵漏,但堵不住。
“李家寨”中的“一連效應”持續擴大,新三十八師的戰鬥力已經不是超出田中想象的問題,而是讓他看了全身發抖。
過去,迂迴是日軍的看家絕活,當戰鬥力調換,這一戰術又變成了孫立人頻繁使用的利器。
田中在於邦剛剛組織好一個新防線,孫立人卻又很快從其側背冒出來,一個迂迴,就將其後路截斷,在軍心大亂的情況下,日軍不得不放棄剛剛築好的陣地後撤。
一道、兩道、三道、四道……沒有一道起作用,田中只能一退再退。
12月26日,孫立人見時機成熟,率已聚攏的新三十八師主力突然發起猛擊。
《史記》中記載,西漢對匈奴戰爭,最擅長輕騎奔襲的是剽騎將軍霍去病,其特點是不走正面,不循常規,天馬行空,想到哪裏就哪裏,然而招招打中的都是匈奴的死穴。
剽騎部隊非一般部隊可比,“驃騎所將常選”,霍去病的士兵和所乘軍馬都是精心挑選出來,所謂“沒有金剛鑽,攬不了瓷器活”。
在駐印軍中,新三十八師的裝備是最好的,除有兩個山炮營外,還有榴彈重炮營,僅儲存的預備武器,就可以另外裝備一個師,足能稱得上是“現代剽騎軍”。
“剽騎軍”連衝三天,不僅“李家寨”之圍自解,第十八師團也被完全驅出於邦,史稱“於邦大捷”。
這是第十八師團南下後第一次喫敗仗,在繳獲的軍事文件中,“菊兵團”發出了驚呼:“駐印軍歸家心切,銳不可當。”
九九八十一難
小朋友的滑梯已經放好,有人將推着“菊兵團”繼續下滑,這個人叫廖耀湘。
廖耀湘是湖南邵陽人,和民國軍事家蔡鍔是同鄉,他被起名“耀湘”,也有名耀三湘之意——實際上後來不僅三湘,其影響還包括全國,甚至世界,只不過在取得真經之前,你必須受難。
廖耀湘中學畢業後,便想去廣州報考黃埔軍校,可廖家並不富裕,爲他讀完中學,家裏已傾盡財力,最後連去廣州考試的路費都沒籌集到,只好被迫放棄。
廖耀湘想盡辦法,熬上一年,才籌足路費去廣州,如願考上了黃埔第六期。
第一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