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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速度與激情(1)

  反攻緬北,開始了史迪威在戰場上最愜意的一段日子。   史迪威不是沒有軍事才能的人,如果擺到合適的地點,他所能取得的軍事成就也許未必輸給麥克阿瑟,當然,這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得放低身段,別把自己看得太高。   經歷第一次遠征的失敗,特別是多次實戰交鋒後,“老喬”在很多方面都發生了變化。   他經常身穿普通士兵的服裝,肩掛衝鋒槍,只帶一個衛兵就來到前線,來了之後往師指揮所一坐,跟孫立人或者廖耀湘共進晚餐,就戰術和敵情談論很長時間,然後一塊兒住下。   史迪威住的地方,離最前沿不過五百米距離,但老頭既不要工兵專門爲他修築掩蔽所,也不要加派崗哨。   打仗時,遇到哪個地方進攻不順暢,他還特別着急,常常獨自一人駕一輛小吉普到前線,來了之後就不走,說看你們打仗。   史迪威是駐印軍最高統帥,前線指揮官哪敢讓他待在這麼危險的地方,只好一個勁賭咒發誓,哄老頭先回去。   過了兩天,史迪威一看,怎麼搞的,陣地還沒拿下,於是又駕車來了,來了就蹲着不走,弄得師長也得跑來跟着一道勸。   如是者三,直到如願以償地攻下日軍陣地,他才肯樂呵呵地打道回府。   我們得承認,假使沒有那些致命的缺陷,這其實是個非常可愛和勇敢的老頭,也是一個合格的美國將軍。   自1944年4月起,史迪威發起第二次旱季攻勢。   迂迴再迂迴   在緬甸,5到10月爲雨季,在這中間爲旱季。雨季一來,便洪水氾濫,山地泥深過膝,平地則一片汪洋,於機械化作戰很不利。   胡康河谷後,還有一個孟拱河谷,史迪威就是想在旱季結束前,拿下孟拱河谷。   這又是一次特種化作戰的經典範例。   遠征軍航空隊的三十多架飛機輪番進行俯衝轟炸及掃射,接近六十輛坦克戰車在地面超前攻擊,重炮隨坦克前進,逐次延伸射程。   日本航空隊已經毫無蹤影,坦克裝甲車和戰防炮倒是有,但是大多被重炮給拍成了廢鐵。   最後,才輪到步兵上去殲滅殘敵。   正打得歡暢,雨季來了。   到5月底,孟拱河谷戰役還沒結束,緬北卻已是大雨滂沱,水一氾濫,不但不能埋鍋造飯,連開水都沒有,官兵只能以罐頭伴雨水充飢,另一方面,坦克飛機也不再能夠自如地進行配合。   日本“緬甸方面軍”聞風而動,大量增調援兵,咬牙切齒地要扳回局面。   在特種作戰效果大減的情況下,能夠依靠的只有戰術和戰鬥力。   在胡康河谷戰役開始前,孫立人便留起了鬍子,誓言“不取孟關不剃鬍須”,克復孟關後,史迪威代表羅斯福,將一枚“豐功勳章”掛在了孫立人胸前。   “豐功勳章”系美國開國總統華盛頓所創制,專門授予對美國有功的非美籍將領,獎狀中還稱孫立人“智勇兼備,將略超人,實足爲盟軍楷模”。   剃了鬍子,胸前掛滿英美勳章的孫立人精神煥發,鬥志高昂。   在這個艱難的雨季,我們卻有的是速度與激情。   孫立人分出一路“剽騎軍”,從各路日軍的縫隙中一穿而過,攀高山、涉深溪,最後趁夜偷渡水流湍急的孟拱河。   沒有汽艇,沒有竹筏,拿什麼渡?   官兵們把身上的揹包、水壺、乾糧袋、頭盔都取下來,做成簡易渡船,行軍鍋上架一重機槍,利用水流速度向對岸劃。   這種新奇的渡河技術,駐印軍已演練多次,熟練得很了。   過了孟拱河,就是日軍的物資囤聚站。   駐站日軍共有千餘人,什麼兵種都有,就是從沒想到過大後方會有危險,正三五成羣喫着早飯哩。   當“驃騎軍”突然出現在眼前時,這幫迷迷瞪瞪的小子竟然還以爲來者是駐印軍的少量空降兵,所以只用小股部隊上前迎擊。   想什麼呢,人家是主力,一擊之下,垮了。   “驃騎軍”不僅佔領物資囤聚站,還切斷了作爲前線日軍唯一補給線的公路。   驃騎軍銳不可當,繳獲了很多日軍軍旗   生命線沒了,那是要全盤崩潰的,“緬甸方面軍”司令部大爲緊張,急調其他師團赴援。   孫立人的另一路“驃騎軍”出發了。   他們這一路比前面一路還要辛苦,此時整個緬北已成澤國,雨越下越大,路越走越滑,稍不留心就可能滑入萬丈懸崖。   一路上騾馬跌斃很多,有的馬爬不上來了,奄奄一息之時,猶對濁泥落淚。人言蜀道難,然緬道之難實在更甚於斯。   在令人難以置信的可怕環境中,駐印軍官兵也同樣表現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堅韌和勇氣。   沒有馬力,就把裝備和給養背在身上,空投困難,便找野生芭蕉根充飢,都是杳無人煙、獸跡罕至的地方,但是沒有任何困難可以擋住這些無敵勇士的前進。   第二路“驃騎軍”的迂迴穿插,使日本後續援軍也處於腹背受敵的狀況,再也不可能給前線部隊帶去任何希望了。   廖耀湘趁日軍陷入慌亂之際,從正面加快進擊,其戰術也越來越精妙,形成了一整套花樣百出的打法:先迂迴包抄,將日軍圍起來,然後逐一分割,大餅換小餅,慢慢嚼,直至“引蛇出洞”,等你走投無路,想方設法突圍時再來個半路伏擊。   7月11日,孟拱河谷戰役勝利結束,此役基本全殲了第十八師團。自戰役發起後,“菊兵團”雖經十二次新兵補充,但仍無法避免覆沒的命運。   除此之外,“緬甸方面軍”先後抽調四個聯隊增援,也無一不遭重創,傷亡總數達到兩萬六千。   日軍的意志被完全擊垮了。到後來,一個大隊加炮兵特種部隊都衝不開駐印軍一個排駐守的陣地,駐印軍總部只要再派一個連,就能將它打得落花流水,直至滅得一個不剩。   現在的日軍俘虜已不是一個兩個,而是成羣結隊,這種東西少了稀罕,多了還嫌,可你問他們爲什麼不切腹,他們會一臉尷尬地告訴你:憑良心說,日本兵不願這麼做!   這些日俘個個面黃肌瘦,有的只剩一條沾滿泥水的短褲,一副骯髒不堪的樣子,昔日“皇軍”的威風已蕩然無存。   值得一提的是,傳說中的“殺俘”不是來自於孫立人,而是他的團長李鴻。   李鴻是老稅警總團成員,經歷過淞滬會戰,對當年日軍殘酷屠殺中國戰俘和百姓記憶猶新,且恨之入骨。   第十八師團不是以兇殘的九州兵自居,還擔當過登陸金山衛的主力嗎?那就派人審問一下,看他們淞滬時有沒有去南京。   沒去過的當俘虜送來,去過的就地處決——爲南京大屠殺的同胞復仇!   這番話是李鴻拿着電話、當着一衆記者的面堂堂正正說的。   只能用兩個字來概括:解氣。三個字註解:特解氣。   從天而降   就在孫立人“驃騎軍”迂迴的同時,有一支神祕部隊也在進行穿插,只不過他們的範圍和目標更大,要抄的是密支那的底。   密支那在孟拱後方,是日軍在緬北的最後一個據點。經兩年經營,不僅城外已形成環形防禦陣地,城裏的地上地下,工事布得密密麻麻。   因爲這些原因,很多英軍將領認爲密支那難以攻取,儘管蔣介石的統帥部和史迪威本人多次提出方案,但都遭到了東南亞盟軍總司令蒙巴頓中將的拒絕。   史迪威決定不再陪英國紳士玩兒。   按照骨牌的一般玩法,緬北戰場的進行順序應該是這樣:野人山、胡康河谷、孟拱河谷,最後纔是密支那。   在孟拱河谷戰役剛剛打響之時,史迪威就組織中美聯合特遣隊,直接插入密支那,出人意料地開闢出了第二戰場。   特遣隊由中、美軍隊混編而成,分爲兩支縱隊,總計六千多人,其規模與孫立人派出的“驃騎軍”大體相當。   與“驃騎軍”不一樣,由於目的不同,特遣隊在路上即使遭遇日軍,也很少與之交鋒,實在繞不過,才留下一支部隊作爲掩護。   每天十公里的推進速度,放在平原上不足爲奇,但如果是雨季的緬北絕地,那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奇蹟。   5月17日,特遣隊趕到密支那,併發起“眼鏡王蛇”行動。   “眼鏡王蛇”的第一個步驟是奇襲密支那機場。由於特遣隊的行動祕密而迅速,日軍在遭到打擊的前一剎那,還在做他們的春秋大夢,逃路時連鞋子褲子都來不及穿。   先進的技術設備,使得戰術實施擁有了更加廣闊而豐富的空間,第二個步驟緊跟而至:空中列車。   當天下午,運輸機川流不息地飛臨密支那上空,一鬆鉤,機身後牽引着的滑翔機便一節節地降落下來,從裏面湧出來的,都是剛剛由國內運達、加入中國駐印軍的部隊。   搭乘空中列車的中國駐印軍官兵   按事先約定,特遣隊向史迪威發出密電,密電上只有五個字:“威尼斯商人。”   史迪威知道,“商人”要開始做生意,“眼鏡王蛇”行動成功了。   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世界。英國首相丘吉爾致電蒙巴頓:“中美軍隊是怎樣漂亮地在密支那從天而降的,對此你有何解釋?”   蒙巴頓無言以對。   5月18日,史迪威親自帶着十幾多個記者抵達密支那機場。   老頭的軍事天賦和戰爭智慧在“眼鏡王蛇”行動中畢露無遺,也讓他大出風頭。春風得意之餘,他向記者們宣佈道:“半個月內,我們將拿下密支那!”   但史迪威高興得太早了一點。   “眼鏡王蛇”行動雖然使中美軍隊部分繞過城外防守,可是城內連邊還沒碰着,正是調動降落機場的後續部隊、乘勝追擊的時候。   偏偏美軍前線指揮官在關鍵時候犯了大錯,對軍隊的使用,不僅不集中,反而分散,結果造成攻擊不利。   就這麼一愣神的工夫,密支那就不好打了。   起初防守密支那的日軍只有一千,一週之內,增加到三千,第二週又增加到五千。   這些日軍明知沒有退路,一個個都到了歇斯底里的狀態,他們要像在太平洋島嶼上一樣,利用密支地的堅固工事進行“玉碎防守”。   說是半個月,史迪威兩個月都沒能拿下密支那。   奇襲變成了“拔河”,這當然不是史迪威所樂意看到的。   在史迪威心目中,美軍最可靠,英軍次之,中國軍隊只能排在末尾。想來,密支那久攻不下,可能還是駐印軍不中用之故,於是他便把英美軍派了上去。   一打之後,老頭大跌眼鏡。   美軍欻欻地往後退,根本不聽命令,英軍參加密支那戰役的還是突擊隊,看上去卻更飯桶,幾乎是扔了槍就跑,沒有一點肯突擊的樣子。與此相反的是中國軍隊,衝鋒號一響,無不往前猛衝,無論官兵。   爲此,史迪威沮喪地在日記中寫道:“連美國人都不中用了,真難以置信。”   不得不服   讓他煩心不已的是,兵不行,官也有問題。   擔任前線指揮官的美國將軍似乎都不會打仗,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分割使用兵力的錯誤,在指揮水平上令史迪威自己都看不下去。   一連更換三任,仍然如此。   這時候,他纔想起了那些起初不被信任的中國軍官。   從野人山戰役一路過來,史迪威見識過孫立人和廖耀湘在戰場上的手段,他們的水平毫無疑問要比被撤換的那三個美軍指揮官高得多。   美國人就算心裏有再多的傲慢和偏見,但在鐵的事實面前,也不得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