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速度與激情(2)
7月6日,鄭洞國來到密支那。此時孟拱河谷那邊都快結束了,密支那這裏卻仍處在僵持狀態,而史迪威對此也一籌莫展。
不能再這麼拖着了,再拖下去,於戰不利。
鄭洞國雖然一直都被史迪威閒置在旁,然而這位富有經驗的戰將從沒停止過對戰場的觀察和思考。
仗打不下去,出在兩個結上,只有解開它們,才能取得進展。
第一個結,是要懂得中國士兵之心。
當天晚上,鄭洞國以駐印軍指揮部的名義向前線下達了動員令,號召在7月7日這一天向日軍發動猛攻。
“七七”這個特殊日子的含義,老外是不可能明白的,但是每個中國人都能體會。
復仇,雪恥,反攻。
“七七動員令”一到前沿,官兵便沸騰起來,嗷嗷叫着衝向市內。
“七七動員令”使遠征軍沸騰起來
光用血肉之軀去硬拼不是辦法,第二個結,是要信任中國軍官。
這時,史迪威也看出調入緬北的美軍將領不堪大用,同意參照孫立人和廖耀湘的模式,由駐印軍的各師師長獨立進行指揮。
如此一來,前線部隊的攻擊戰術立刻靈動起來。
整個密支那防守體系,對駐印軍威脅最大的是地下坑道。駐守日軍原先大部分是北九州的煤礦工人,修築坑道是其特長,在密支那的地下,坑道縱橫交錯,到處都是。
日本兵往坑道里一鑽,任憑你怎樣猛烈射擊,他都不還手,等你接近十米甚至五米距離時,才冷不防地把槍管從槍眼裏伸過來,一打,就會給進攻一方造成慘重傷亡。
槍眼很小,加上樹叢和蒿草的掩護,子彈射不準,手榴彈投不進。
針對日軍的坑道戰,中方將領創造了塹壕戰術,即利用蛇形塹壕往前延伸,等接近對方的坑道時,便把一根根竹竿捅進槍眼。
竹竿前端捆着手榴彈,導火線已被點燃,好像過年放鞭炮,嘭的一聲,可好玩了。
一個槍眼一串“鞭炮”,塹壕延伸到哪裏,就滅到哪裏,終於由點到面,使死的坑道敗在活的塹壕手裏。
搞定地下,還有地上。
日軍把密支那城裏的十幾條街道和大小建築物都變成了工事,活脫脫一個網狀堡壘羣。
駐印軍搬出國內常用的敢死隊戰術,趁夜幕潛入其後方,將日軍的通信設施完全予以破壞。
這叫心理戰,經過兩月攻擊,日軍早已是草木皆兵。試想,鑽在籠子一樣的據點裏,拿起電話喂喂喂,裏面卻啥聲音也沒有,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正好孟拱河谷戰役結束,公路粗通,特種部隊可以過來了。駐印軍組織強大的炮兵羣,逐巷、逐屋進行轟擊,戰車營跟在後面衝,一明一暗兩個心理戰,咔咔一整,羣魔再也舞不起來了。
8月3日,中國駐印軍發起總攻,密支那城防司令官水上源藏少將自殺,兩天後,密支那戰役正式宣告結束。羅斯福於當天親自簽發命令,晉升史迪威爲四星上將。
在此之前,中印空運主要通過駝峯航線,那是一個著名的死亡航線,飛機不但會撞喜馬拉雅山,還經常遭到日軍飛機襲擊,差不多每個月都有十多架飛機墜落。
控制密支那後,可以直飛密支那,從而使得印度到昆明的空運距離大大縮短,飛機再也不用玩死亡遊戲了。
密支那戰役結束,中國駐印軍在緬北這塊纔算全部竣工。
由於連續不斷地在艱苦環境下作戰,官兵十分疲憊,雨季接下來還剩兩個月,正好利用這段時間進行休整。
此時,在緬甸的中國軍隊已達到五個師,按照蔣介石統帥部的命令,將其統一編組成新一軍和新六軍,孫立人、廖耀湘分任軍長,史迪威任駐印軍總指揮,鄭洞國則調升副總指揮。
鄭洞國名爲副總指揮,實際仍是什麼權力也沒有,狀況緊急時想到他這個人,平時有和沒有都一個樣,但鄭洞國一如既往,知道史迪威怕他去軍營“搞串聯”,他就哪兒也不去,一個人獨坐斗室,看看書,下下棋,最多也只到場地上去打打太極拳。
沒人跟史迪威爭,可他老人家自己卻把戲給演砸了,由於跟蔣介石徹底鬧翻,他被羅斯福召回美國,總指揮一職由副手索爾登中將接任。
索爾登同樣畢業於西點軍校,但他的專長是工程兵,來到緬甸戰場後的主要職責也只是建立後勤補給線。
一方面,長期處於這種不顯山不露水的位置,本身決定了索爾登相對低調的作風,另一方面,史迪威被召回國,對當時服務於中國戰區的美國軍官來說,都無疑敲響了一記警鐘,使索爾登變得更加謹慎起來。
擔任駐印軍總指揮期間,索爾登很少發佈重要作戰命令,也不對基層部隊做過多幹涉,一門心思抓後勤,這反而使中方將領在前線擁有了更多的發揮空間。
沒有第二個密支那
在開拓空中航線後,接下來的任務是徹底打通地面的中印公路。
1944年10月上旬,雨季剛過,駐印軍決定向緬中的八莫進軍,原計劃由兩軍聯手,但中途情況卻發生了變化。
如同一杆秤,一頭重了,另一頭就必然輕。在中國軍事重點向緬甸和雲南轉移後,國內戰場的形勢一天比一天緊張,終於那一頭完全翹了起來——日軍已直逼貴陽,威脅重慶。
倉促間,蔣介石的統帥部趕緊將廖耀湘第六軍空運雲南,這樣一來,進攻八莫的擔子後來便完全落到了孫立人和他的新一軍肩上。
整個緬北反攻戰役,密支那是打得最苦的一仗,中方傷亡超過了日方,而且奇襲最終也沒能“奇”得起來,導致戰鬥曠日持久,這讓兩眼輸得通紅的“緬甸方面軍”司令官河邊正三中將突然看到了反敗爲勝的一線希望。
八莫與密支那環境相似,密支那守軍在兩週後才達到五千,河邊未雨綢繆,提前在八莫集結了五千人馬。
爲什麼不能把八莫當成第二個密支那?
如今家當一空,河邊再也沒能量去撥弄迂迴攻擊的陣形,他拿來套的,只有以前中國人經常採用的“口袋陣”。
河邊計劃在八莫固守三個月,等各路援軍聚齊後,再由守勢轉爲攻勢,從而一舉挫敗中國駐印軍。
八莫守軍司令官原好三大佐奉命後,派出一個大隊到八莫以北,準備在那一帶山地上修築阻擊陣地,以拱衛八莫。
想法是個好想法,但你得有人家出手快纔行。
那個大隊不知道“驃騎軍”的速度有多快,等他們氣喘吁吁地趕到時,險峻山地早就爲新一軍所佔據。
一眨眼的工夫,新一軍已穿過山地,攻到江邊。
中國遠征軍有了不一樣的行軍速度
電影到了大結局的時候,孫立人上演的是新一輪“速度與激情”。
原好三被驚着了,在八莫外圍,他能依恃的只有這最後一道江。
江面很寬,作爲防守一方的南岸地勢險峻,工事強固;作爲進攻一方的北岸卻地勢平坦,易受瞰制。
閉着眼睛強攻不是孫立人的風格,他到江邊看了看,然後兵分兩路,主力祕密迂迴,留下一個團佯攻,以迷惑對手。
按照孫立人的戰術安排,必須等迂迴主力得手之後,正面的這個團才能真的發起攻擊,但他們不甘寂寞,趁夜選派水性好的士兵潛入對岸,並且成功地找到了日軍在防守上的破綻。
在過江士兵的指引下,該團以夜色爲掩護,架起浮橋,兵不血刃地渡過江,短時間內就攻佔了八莫外的所有村莊和飛機場。
已經迂迴的主力轉而由小迂迴變大迂迴,鑽到八莫身後切斷了它的後路。
一通雨點般的快拳下來,原好三被整蒙了。
老老實實守八莫城吧,三個月已沒把握,像密支那那樣熬上兩個月或許還有可能。
戰場之上,孫立人是一個任何時候都能保持清醒頭腦的戰將。當他快速殺到八莫城下時,馬上就降下速度。
密支那城有的堅固工事,八莫城一個不缺,坑道、據點一應俱全,甚至比密支那還要堅固和隱蔽,如果只知道提溜着刀撲上去,那得死多少人?
激情要繼續燃燒,但舉着火把的人更需理智。
孫立人降低速度,就是要在攻城中儘量發揮戰術和武器的優勢,減少官兵的無謂傷亡。
在八莫城垣外圍,日軍利用複雜地勢,修建了許多分散的抵抗巢。每個巢裏面三個兵,分別是輕機槍射手、步槍狙擊手和擲彈筒炮手,別看人少,但很讓人頭疼,而且各個巢之間還能形成配合,步兵很難接近。
孫立人調上迫擊炮,定點清除,一個巢賞幾顆迫擊炮彈,不信它還能頂得住。
兩三天後,外圍掃清,進城。
八莫城內有密支那一般的坑道,步兵最怕這個,孫立人又沒那麼多時間去挖塹壕,他就把工兵派上去。
用工兵來對付坑道,那真是找對了專家。工兵成天跟坑道打交道,能挖也能毀,先用炸藥炸斷,接着開推土機、挖泥機一段段挖。
有哪個不服的,一剷下去,連土帶人掘得血肉模糊。
所有關卡一一闖過,八莫市內的地面工事成了最大的攔路虎。
這些工事全都由鋼筋水泥構成,在堅固程度和隱蔽性上令人歎爲觀止,美軍轟炸機一顆五百磅的大炸彈扔下去,也僅能炸燬工事的外三層,仍然傷不着裏面的守敵。
新一軍越接近防禦核心,火力越強,因此進展也越來越慢。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孫立人的原則仍然只有一個:人力重於一切,要千方百計避免人員傷亡。
哪怕是螞蟻啃骨頭,一個據點一個據點地來,絕不貪多求全,爲的就是達到多放炮、少流血的效果。
多放炮,少流血
從早晨開始,所有特種部隊輪番使用,先是空軍轟炸,然後是炮兵射擊。
孫立人調入四個重炮營,他不要求步兵上前死拼,但對炮兵的要求卻異乎尋常的高,“指揮官必須到步兵第一線進行觀測,炮彈射偏了,我拿你是問”!
這麼多炮彈朝一個固定的據點使勁,場面是很駭人的。
攻城期間,鄭洞國乘坐小型偵察機在八莫上空督戰,見到整個八莫城烈火熊熊,日軍火力幾乎完全被壓制,城內建築大多崩毀於地。
到這個時候,孫立人仍不肯單上步兵,往前推進的是戰車營,步兵跟在坦克後面小心翼翼地推進。
即使是步兵對步兵,也沒法較量。
當時普通日本兵的彈盒裏,最多不過裝三四十發子彈,遠征軍的衝鋒槍卻是一梭子一梭子地上,想要多少給多少,那能打得過嗎?
白天無法抗衡,日軍便效仿很多年前臺兒莊的中國軍隊,組織敢死隊進行夜襲。老實說,如果晚上拼刺刀,鬼子們還是很厲害的,極度瘋狂下,一個挑你幾個不在話下。
可惜的是新一軍連靠近的機會都不給他們,幾顆照明彈加上衝鋒槍的密集掃射,便把這些敢死隊員的小身板全給打彎了。
這種看上去不講理的作戰方式,與太平洋戰爭後期美軍在南洋羣島上的打法類似,它從根子上摧垮了日軍原來所擁有的自信心和戰鬥意志,有的日軍指揮官在絕望之下甚至發了瘋,不去打仗,而到花叢中追蝴蝶去了。
12月15日,孫立人“啃”下了八莫全城,城防司令官原好三大佐中彈而亡,守城的仙台第二師團搜索聯隊兩千多人被殲滅,新一軍戰死八百人,傷亡率又恢復到一比三,這一戰績在高難度的城市攻堅戰中是非常罕見的。
河邊說要固守三個月,事實上四周就結束了,在“東方隆美爾”面前,終究沒有第二個密支那的說法。
佔領八莫,中國駐印軍的使命已經履行大半,就等着與一牆之隔的滇西遠征軍會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