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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怒江在咆哮(3)

  在藏重看來,這是最重要的一座山,因爲其山峯比騰衝城牆還高一百多米,可以直接俯視城池。   攻城戰中,如果你可以在城外佔據一塊高出城牆的要地,那對守軍來說往往是致命的,經典範例,就是南京保衛戰中紫金山或者雨花臺於南京的利害關係。   藏重人再少,哪座山頭都可以棄,唯有來鳳山不肯棄。   他捨得放在外圍的精兵都在來鳳山上,共建立了四個堡壘羣,堡壘裏有炮、有機關槍,更有極富山地戰經驗的老兵。   7月23日,第二十集團軍對來鳳山發起第一次總攻。   集團軍總司令霍揆章也深知來鳳山的價值,因此不惜把預備師都拿出來,投入四個團進攻來鳳山,但得到的戰報,卻不是捷報,而是接二連三的傷亡報告。   三天,付出了近千人的傷亡代價,竟然毫無進展。   霍揆章畢業於黃埔一期,他有個綽號叫“水牛”,言其性格憨厚,平時極少發火,然而在這種高壓之下,也忍不住憤憤地朝部下發了通大火。   我問你,如果再發起第二次總攻,你有沒有成功把握?   部下實話實說:“堡壘太堅固,沒有重火力,仍然沒把握。”   重火力,也就是特種配備,看來“水牛”得把頭上的兩隻角伸出來了。   7月26日,第二次總攻。   這次,霍揆章亮出了他的“霍家拳法”:遠征軍航空隊多達五十七架飛機在上空投彈,目標就朝向一座小小的來鳳山,一天光投下的炸彈就多達五千餘枚。   來鳳山的日軍堡壘的確堅固,可也喫不消如此狂風驟雨般的打擊,頓時被炸燬了一大半。   當然,還有飛機炸彈都解決不了的,這就得用敢死隊了。   敢死隊員匍匐到達堡壘死角後,把炸藥包和集束手榴彈塞進堡壘槍眼進行爆破。   遠征軍航空隊猛襲日軍堡壘   在接下來的戰鬥中,霍揆章採用車輪戰術,各部隊輪着上,一刻不歇地發動進攻,爲的就是不讓日軍得到喘息和修復工事的時間。   7月27日傍晚,一支遠征軍已殺到來鳳山和騰衝之間,藏重眼看連山帶人都得全部失掉,只得棄山保人,將殘餘兵丁撤入城內,山地攻堅轉入城池攻堅。   鋼將軍   在第二十集團軍中,真正能打硬仗惡仗的,還是霍揆章帶過的第五十四軍。   第五十四軍系“土木系”部隊,在“土木系”中排名僅次於第十八軍,新老兩任軍長霍揆章、闕漢騫也都是有“土木”背景的戰將。論名氣,這二位或許比不上黃維、胡璉,但也稱得上是一對牛人。   霍揆章這個大“水牛”看上去寡言少語,人家卻是武林高手,擒拿格鬥樣樣利落,在黃埔讀書時就一身兩職,既是學生,又是教員——武術教練。   闕漢騫擅長的則是另一套功夫,那就是書法,其成就甚至超過以寫字寫得漂亮著稱的張靈甫,已自成一派,稱爲“撥雲體”。   除了打仗,闕漢騫的業餘愛好就是練字,甚至指揮作戰的間隙都不肯放過,不到桌上去寫上兩筆,渾身都不得勁。   即使是淞滬會戰的羅店時期,闕漢騫照樣可以在屋裏練他的書法,日軍炮彈落在屋外的稻田裏,旁邊人都心慌不已,他卻筆走如飛,寫完還告訴別人,“不用怕,這是擾亂射擊”。   闕漢騫是湖南人,打仗很猛,做團長時就有扔出一箱手榴彈以穩定軍心的事蹟,被稱爲“神臂團長”,連從不把別人放在眼裏的“關猛”關麟徵都對其稱讚不已。   要說喫虧,還就喫虧在資歷上,他跟胡璉一樣,都是黃埔四期的,混到師長後,再想往上挪一步升軍長都比較費勁。   到第二次遠征前,總算有了機會,史迪威那邊要人,第五十四軍奉命前往印度,闕漢騫以代軍長身份隨行,假如沒什麼意外,那就是要升成軍長了。   可是這個世界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做不到。史迪威把兵留下,軍部退回,不要!   至於面子不面子,人家不管,他是美國人,不理你這一套。   這個氣,還好,軍部雖然“退貨”,但第五十四軍得以在國內重組,衆望所歸的闕漢騫也由“代”而扶正。當時的黃埔四期生中,張靈甫和胡璉都是副軍長,闕漢騫是晉升上去的第一個軍長。   無論老第五十四軍,還是新第五十四軍,以前都是助攻角色,儘管活幹得很漂亮,但射不了門,進不了球總是難以讓人心甘,何況闕漢騫剛剛當上軍長,憋着一口氣要證明自己。   第二次遠征,終於讓闕漢騫和第五十四軍得到了主攻的機會,從強渡怒江,到兵臨騰衝城下,攻城拔寨,無役不勝。   日軍對中國軍隊的情報資料研究得非常深,連藏重聯隊長都知道第五十四軍軍部被“退貨”的事,他對第五十四軍在基本部隊留在印度的情況下,還能打得如此勇猛,感到十分喫驚。   一查,原來軍長闕漢騫來歷不凡,是羅店那血肉磨坊裏磨出來的,藏重頓將闕漢騫視爲勁敵,並在日記中寫道:“強將手下無弱兵,彼真鋼將軍也!”   闕漢騫因此得“鋼將軍”之名,不過“鋼將軍”在騰衝城下看到的卻是一座“鋼城”。   8月2日,闕漢騫沿用山地攻堅的經驗,集中全軍火炮對着騰衝城牆進行轟擊。   按照美械裝備標準,第五十四軍直接配備十二門榴彈重炮,下面每師還各有十二門山炮,這麼多炮加一塊兒,那也是氣勢奪人,半天工夫,便用去了多達三千餘發炮彈。   除此之外,遠征軍航空隊還有六十架飛機在上空投彈,可是這一立體式攻擊方式,卻並沒能達成預期效果。   騰衝城牆據說系明朝南征將士壘砌而成,全部爲大青石條,不僅異常堅固,而且表面光滑有彈性,炮彈在上面炸開條口子可以,卻無法完全轟塌它。   當第五十四軍順着口子往城裏爬時,日軍的機槍火炮就突然“叫囂”起來。這些火器原先都藏在城頭或角落的石頭掩體裏,炮彈也打不着,它們給登城部隊造成了重大的傷亡。   血色騰衝   在騰衝戰役初期的那幾天裏,雖然第五十四軍時時能通過口子衝入一部分,但由於地形複雜,火力隱蔽,使得這部分人馬根本就站不住腳,並且傷亡劇增。   闕漢騫不得不另想攻城之策——光開小口子不濟事,得開大口子,整軍進入纔行。   要開大口子,就得從牆根上動動腦筋。   在這方面最早開竅的是太平軍,他們在難以攻破對方城池時,往往使用“穴地攻城法”,即在城外挖地道,直通城下,然後用火藥炸開城牆。   清史記載,太平軍利用此法攻城,“無堅不破”。   太平軍當年是以城外民房爲掩護開挖地道口的,所以關鍵是要找到這麼一個掩護地點。   看來看去,只有騰衝城南門外符合這一條件,那裏原先是百姓趕集場所,開戰後,日軍只拆除了靠牆三十米內的建築,三十米外還有很多房屋,其中包括一些兩層的老式樓房。   於是,闕漢騫在樓房上偷偷用沙包壘出了二十個掩體,利用晚上集中重機槍對着城頭進行掃射。   大炮都奈何不了,我還怕你的機槍,日軍採取了不管不問的態度,這便讓早已潛伏城下的工兵有了機會。   挖地洞、埋炸藥、按電鈕,一氣呵成,現代工兵比太平軍的“土營”自然要利索得多。   隨着爆炸聲起,城牆被炸塌多處,隱蔽在平房內的進攻部隊吶喊上前,一擁而入。   當第五十四軍攻進騰衝城內,發現裏面已無一間完好房屋,盡爲斷壁殘垣,而這主要是遠征軍航空隊的功勞。   第一次立體攻擊受挫後,遠征軍航空隊感到很不得勁,第二次便派上了B-25、B-29。   這些都是二戰中最爲優秀的轟炸機種,B-29更被稱爲“超級空中堡壘”,一次性載彈量達九噸,扔炸彈就跟下雨一樣。   8月13日,幾枚重磅炸彈恰好命中聯隊司令部,包括藏重大佐在內的三十二名日軍官兵粉身碎骨,聯隊校佐級將官至此全部傷亡。   原任中隊長的太田正人大尉接任守城指揮官,其實這時換誰守都一樣,三千守城兵卒已被打掉一半,何況城外的遠征軍還在源源不斷地擁進來。   想要溜還有機會,可是電報發過去,松山佑三師團長卻要他繼續死守,說是堅持到10月上旬,就有主力來援了。   信也好,不信也好,除了硬着頭皮頂下去,一點退路都沒有。   一羣困獸發了狂,令騰衝之戰進入了最殘酷的時期。他們從城內的各個隱蔽角落跳出來開火,一會兒前面,一會兒側面,讓你每向前走上一步都要付出不小代價。   僅僅一天之內,第二十集團軍就傷亡了三百多人,雙方寸地必爭,乃至鬥到了屍填街巷、血滿城垣的地步。   爲了儘量減少兵員損失,集團軍總司令霍揆章被迫採用步步爲營的戰術,即每至一處,就用炸藥將牆垣房屋完全炸倒,以保證所過之處不會再鑽出任何一個有威脅的日本兵。   每一步都要提防來自暗處的襲擊   第二十集團軍連着發起四次總攻,不但徹底挫敗了太田時不時組織的夜襲,還將其慢慢驅趕和逼退到城內一角。   到第四次總攻,遠征軍航空隊的戰機增加到一百架,地面部隊向日軍發射炮彈達一萬五千發。   太田再看他那些兵,已經完全成了“殘疾部隊”,不是成了“鐵柺李”,就是做了“獨眼龍”。   主力在哪裏,天曉得,還是送些手榴彈下來實惠,起碼這些殘疾人還能扔扔手榴彈。   按照太田的要求,日機冒着被擊落的風險,飛向騰衝城上空,並向城內投下了大量手榴彈和醫療物品。   靠着這些手榴彈,殘兵敗將們又有了頑抗的本錢,遠征軍的第四次總攻再次歸於失敗。   騰衝之戰遲遲不能結束,蔣介石在重慶非常焦慮,因爲同一時間,日軍仍在向中國的大後方繼續推進,如果滇西反攻再陷不利,等於後背又被捅一刀,整個國內局勢終將無法挽救。   他向霍揆章發來電報,“中國軍隊的榮辱,真的就決定於今天的你們了。我命令你們務必在9月18日,也就是國恥紀念日之前,把騰衝城奪回來”!   騰衝日軍被打成“殘疾部隊”,其實現在的霍揆章也接近精疲力竭,經過四次總攻,第二十集團軍連預備隊都已用盡了。   捏着蔣介石的這份電報,霍揆章咬着牙,把本來負責打援的一個師也調入城內。   不管它了,現在是孤注一擲的時候。   “九一八”如同“七七”,讓每一個遠征軍官兵都熱血沸騰,全然忘記了什麼叫做危險,什麼叫做死亡。   9月5日,第二十集團軍發起了入城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進攻,其排山倒海的氣勢,如潮水席捲,使殘餘日軍有了一種馬上要被吞沒或壓倒的可怕感覺。   經過這次衝擊,日軍包括太田在內,僅剩七十餘人,他們的命運終於走向了盡頭。   9月13日,在太田“玉碎”於自殺性衝鋒後,騰衝得以完全收復。   這是滇西反攻中最爲慘烈的戰役之一,當記者進入騰衝城時,不僅找不到一塊好瓦,就連青的樹葉也看不到一片。   戰後,經霍揆彰提議,在騰衝專門修建了國殤公墓,內葬犧牲於騰衝一役的幾千名遠征軍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