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倚天屠龍記(1)
對滇西反攻會先易後難,衛立煌是有預計的,但他確實沒想到“難”會來得這麼快,光進攻一個高黎貢山就費那麼大的勁。
與高黎貢山相比,怒江西岸的另一座山——松山更是易守難攻,所以衛立煌一直把第十一集團軍留着,名爲防守,其實就是爲進攻松山至龍陵一線而準備的。
等第二十集團軍佔領騰衝,兩個集團軍合力對付松山,纔會有更大的取勝把握。
可是,衛立煌很快改變了主意,因爲一個電話,更準確地說,是因爲一張地圖。
自力更生
電話是第十一集團軍總司令宋希濂打來的,問他什麼事,對方的語氣十分神祕,“您得親自來,電話裏面不好說。”
去了之後,宋希濂給衛立煌看一張地圖,那是一張剛剛從日軍那裏繳獲的軍事地圖。
衛立煌立刻驚呆了。
它與遠征軍長官司令部裏的作戰地圖竟然一模一樣,換句話說,衛立煌的作戰意圖和計劃已被日軍完全掌握。
肯定是出漢奸了,可是兩人想來想去,又都搞不清究竟哪裏出了岔子。
要知道遠征軍在保密方面是做過嚴密措施的,以至召開軍事會議時,都不準與會人員做筆記,更不用說對地圖進行復制了。
計劃的泄露,卻是源自於美國飛機。
衛立煌舉行滇西反攻,肯定要把計劃報給史迪威,偏巧一架開往印度的飛機因故障在騰衝迫降,攜帶文件的軍官被俘,整個計劃也就因此落入了日軍手裏。
第五十六師團長原先僅設重兵於松山,在研究衛立煌的進攻計劃後,師團長松山佑三趕緊從松山臨時調了兩千人到高黎貢山,以加強那裏的防守。
不管怎樣,遠征軍已無祕密可言,衛立煌如今想到的是將計就計。
既然日軍在松山主力到了高黎貢山,第五十六師團在這一方向上的兵力必然空虛,我何不打它個冷不防?
6月2日,第十一集團軍也渡怒江奔松山而來。
衛立煌和宋希濂都估計松山日軍在調動後,所餘兵力至多不過數百,所以只留了新二十八師於松山,其餘集團軍主力繞過鬆山,直趨龍陵。
一個美械師,沒有理由解決不了區區幾百人的日軍。
然而,他又錯了。
一個月過去,松山仍然動都不動,反而把好好的新編師差點給打殘,這讓衛立煌再也坐不住了。
發起反攻之前,衛立煌曾不只一次地隔岸眺望松山,不過,這次他決定親自過江去看個究竟。
當衛立煌一行來到山腳下時,有日軍飛機朝地面進行掃射,隨員們不由得慌亂起來,但衛立煌視而不見,兀自一人舉着望遠鏡對山上進行觀察。
衛立煌(拿望遠鏡者)正在前方瞭解敵情
不要怕,這是偵察機,只是恰好經過,射擊也是盲目的,打不着人。
跟着過來的有美國記者,覺得眼前的情景簡直不可思議:一個戰場最高指揮官,竟然可以在如此危險的情況下做若無其事狀。
趕緊拍照,傳回美國國內,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牛人,什麼叫猛料。
衛立煌滿心想着的卻是另外一碼事。
將計就計,卻沒能讓日軍中計。
衛立煌還不知道,當時中國軍隊的來往密碼已全部被日軍破譯,他的所有電令可以一字不漏地到達對手桌上,第五十六師團也早就在松山部署了一個大隊,計有一千三百多人。
衛立煌也許不清楚箇中內幕,可是他只需根據多年沙場經驗,就可以判斷出松山之敵絕不只幾百,而應在千人以上,再觀察新二十八師的攻擊情況,官兵們不是不賣力,而是實在沒力了。
顯然,沒力了就得換有力的,可是兩大集團軍都上去了,無論騰衝還是龍陵,都處在激烈的相持纏鬥之中,他們還恨不得再伸手向你要援兵呢。
松山如此難搞,抽少了沒用,抽多了,那兩邊就可能要失血暈過去了。
好在衛立煌可以自力更生。他不像去印度的鄭洞國,後者就是一個空頭指揮官,門口連站崗放哨的都沒有,衛立煌不同,他不僅可以自如地調度兩個集團軍,還掌握着一支直轄軍。
這支直轄軍,就是鄭洞國出國前留下的第八軍,現任軍長爲何紹周。
何紹周是軍政部長何應欽的侄子,雖系高幹子弟,習氣卻並不紈絝,人家是黃埔和陸士雙料生:黃埔一期,陸士十五期。
光憑後面這個資歷,別說湯恩伯,就連岡村、板垣、土肥原們都得站成一排,喊一聲“學長,您好”。
何紹周爲人謹慎,儘管叔叔身居高位,自己資歷又深,但並不倚老賣老,不僅平時待人接物謙遜周到,在治軍作戰方面也非常認真。
可是有時候,人還是得有點運氣纔行。
淞滬會戰時,何紹周擔任稅警總團支隊司令官,由於美式軍團不服黃埔的“水土”,導致開局不利,只得把位置讓給了孫立人。
人一下來,上去就不容易。到組織第二次遠征前,何紹周總算熬出頭,又當上了軍長。
從衛立煌那裏領命之後,何紹周立即點起五萬精兵,把新二十八師換了下來。
地堡大攻防
真是不打不知道,一打嚇一跳,不是難,而是太難了。
在第八軍發起的首輪攻擊中,經過輕重火炮炒油鍋似的反覆轟炸,日軍重火力已經基本被打坍掉了,連遮蔽堡壘的樹木都化爲灰燼。
但是無論多猛的火炮,都始終奈何不了那些堡壘,就算你知道它們在哪裏。
當步兵衝上山,爲免誤傷,只能使用近戰武器,而用步機槍與武裝得像牙齒的堡壘較量,就如同堂吉訶德挺着長矛刺風車,要多喫虧就有多喫虧。
何紹周組織爆破手,抱着炸藥包去炸敵堡,然而沒走多遠,就被打倒在射孔前。
無法摧毀的堡壘成了進攻松山的最大難題。
在中條山時,蘇聯顧問曾告訴衛立煌,什麼纔是真正的現代防禦工事,現在第十八師團苦心營造的松山要塞,恰如對這一名詞的最好詮釋。
松山要塞的大小堡壘均深入地下,上面用多達三四層的樹幹和泥土覆蓋,光積土就有一米多厚,中間再鋪鋼板,加上僞裝巧妙,天上落的炸彈和地上甩的炮彈均難以命中,更不容易予以破壞。
高黎貢山的工事已算堅固,可是仍遠遠不及松山。第五十六師團在松山也做了長期固守的準備,地下有小型發電廠,可以提供照明,糧草彈藥則儲藏豐富,短時間內足夠消耗。
“龍兵團”曾放出狂言:“中國軍隊不犧牲十萬人,休想攻取松山!”
何紹周的頭大了。
他面對的不是幾道防線,閉着眼睛衝過去就行了,那是無數密密麻麻的地堡,而不將這些地堡和裏面的日軍一個不留地全部清除掉,就談不上收復松山。
戰爭進展到這種你死我活的殘酷地步,“龍兵團”已經歇斯底里,其官兵完全幻化成了一種亦人亦獸的怪物,即使明知山窮水盡,也沒人肯舉手主動投降。
何紹周的第八軍,除在崑崙關一戰成名的榮譽第一師外,其他都是黔系部隊,和何紹週一樣,均爲貴州子弟。
在王家烈時代,黔軍名聲很糟,西南軍隊如果設一排行榜,它得排在末尾,那是標準的“雙槍兵”,一打就倒。不過在成爲嫡系軍後,由於歷經淞滬會戰等大小戰役的考驗,加上很多黃埔軍官的加入,使得其戰鬥力已今非昔比。
貴州人是很能爬山的,但此山非彼山,松山之上,大家比拼的是意志和堅韌,當然還有必不可少的特種武器。
第二輪進攻,何紹周投入了火焰噴射器。
火焰噴射器由一隻盛裝汽油混合溶液的汽瓶和皮管組成,溶液由皮管噴出後,與空氣混合,會自行燃燒,從而形成一條火龍。
由於噴射器的實際射程可達四十米,所以噴火兵用不着像放炸藥包一樣貼近地堡,而只需在步兵掩護下,選一個射程內的適當位置即可。
在將火龍噴入地堡後,堡內立即燃燒、爆炸。
如果日本兵僥倖不被燒死,炸死,那他的下場更慘,在氧氣被完全燒盡後,將窒息而亡,有人臨死前甚至用手把喉嚨都給摳破了。
松山上的地堡非常多,遠征軍只能用這樣的辦法讓它們從眼前逐個消失。
7月25日,何紹周發動第三輪進攻,經過苦戰,遠征軍終於接近松山頂峯。
與周圍極其堅固的工事相比,這裏的工事最堅固,與周圍極其嚴密的火網相比,這裏的火網最嚴密。
母堡護子堡,子堡託母堡,輕重機槍迫擊炮,加上山高坡陡,第八軍連稍微靠近一點都不可能,噴火兵一時也無可奈何。
已經兩個月了,松山仍不能克,中印公路也就一直處於截斷狀態,補給運不上去,已嚴重影響到騰衝、龍陵兩戰場的進展。
衛立煌傳來蔣介石的緊急命令:限九月上旬克復松山,到期不成,團長以上全部要治罪。
何紹周窮急之下,決定採用一種十分罕見的大爆破攻堅法。
從8月11日起,工兵開始作業,分別挖出兩條地道,直通日軍地堡底下三十米處,築成兩間“藥室”。
美國TNT炸藥,那個時代被稱爲“炸藥之王”,滿滿兩卡車全都運進了“藥室”。起爆那一天,整個松山山頂都被掀翻了,炸出了兩個深達十五米的漏斗坑。
除了幾個奄奄一息的傢伙外,頂峯日軍皆化成灰燼。
兩卡車“炸藥之王”掀翻了松山山頂
都這個樣子了,松山之戰還沒完,最後還有一個由村莊、山洞組成的堡壘羣。
此時,處於攻方的遠征軍傷亡已十分慘重,榮譽第一師的一個營竟然只有十八人還活着,等於整個營都快打光了,其他兩個黔軍師情形也好不了多少,這使得第八軍的整體攻擊力和攻擊效果銳減,前線又停滯下來。
時間已到了蔣介石設定的九月大限,衛立煌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於是再次來到松山視察。
第八軍的實際情形他看到了,最好就是能調一支生力軍過來接替,但問題是他手中已經沒糧了,再說松山戰場如此特殊,重新派新部隊的話,必然還有一個熟悉過程,那隻能使時間拖得更長。
這位司令長官只能一個勁地給何紹周打氣:“敵人已是山窮水盡、精疲力竭,你只要用適當的戰術,出奇兵而攻之,松山很快就能攻下。”
何紹周唯有苦笑,奇兵奇兵,你倒是出一個給我看看。
從發起第一輪進攻起,何紹周可以說是絞盡腦汁,軍校學的、戰場歷練的、臨時逼出來的,該想的能想的,全都想過了,他真的不知道還有什麼“適當的戰術”可用。
衛立煌卻沒打算就此饒過他,回到後方指揮部後,當下就正式發給何紹週一項書面攻擊命令,限期兩週攻下松山。
何紹週一看,兩週還是有困難,便打來電話,要求讓部隊喘息一下,否則攻擊進行不下去,說着說着,忍不住在電話裏嚷了起來,“實在不行,長官不如先把我槍斃,另找旁人來松山吧。”
戰場之上,服從命令聽指揮是鐵律,衛立煌想不到自己連正式命令都下達了,對方不僅拒不服從,而且還敢公然頂嘴。
他冷笑着撂下一句話,“你不用着急,不服從命令,當然是要槍斃的。”
說完之後,他就氣呼呼地把電話給掛上了。
衛立煌的參謀長見情形不對,趕緊給何紹周打去電話,旁敲側擊地告訴對方,“衛長官這回可真生氣了,他是敢作敢爲的人,別以爲你叔叔是軍政部長,他那一刀就剁不下去。”
何紹周意識到自己脖子上架一把冰涼的刀,再顧不得體恤他的子弟兵了。
拼了,哪怕是近戰肉搏。
主攻團團長端着衝鋒槍上陣,負了重傷抬下來,接着代團長又受傷,這個團最後僅餘數十人,不得不歸併其他團指揮。
在第八軍的拼死衝擊下,堡壘羣逐漸消融,殘餘日軍也所剩無幾,負責駐守松山的金光惠次郎少佐以下還有八十人,而且很多和騰衝那裏一樣,爲隻手只腳隻眼的殘疾兵。
9月7日,第八軍全殲這股殘敵,完全佔領松山,距衛立煌下達兩週攻克的死命令,用時不到十天。
弄巧成拙
滇西反攻雖分三個攤子作戰,騰衝、松山、龍陵,但前面兩個可以說都是圍繞龍陵來進行,因此史家又稱整個戰役爲“龍陵會戰”。
龍陵是重中之重,不然就不會派宋希濂上了。
在黃埔一期出身的將領中,宋希濂除了運氣特別好以外,腦子也屬於比較靈光,經常喜歡走走捷徑的那一種。
攻堅戰非常難打,這一點大家都知道,如果硬攻,都不知要拖到什麼時候,就算孫立人在八莫採用那種“不講理打法”,也打了足足四周。
宋希濂認爲自己可以快得多。
不是吹牛,那是有經驗的。蘭封會戰,桂永清聲名掃地,宋希濂卻能取而代之,都跟蘭封的攻守有關,而宋希濂之所以能攻下蘭封城,某種程度上,卻是日軍主動撤離的結果。
什麼叫垂死掙扎,什麼叫困獸猶鬥,都跟人的狀態有關,你不能把人往死裏逼,弄得他走投無路,那不得跟你玩命嗎?
老宋長了心眼,他在龍陵採取的是一種“網開一面”戰術,即猛攻東、南、北三面,故意放開西面,這一面就是給日軍跑路時用的。
很討巧,但是運氣好了,也不能說就一定不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