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倚天屠龍記(3)
這時,已經突擊上去的步兵退不下來,只能近戰肉搏。一些官兵,特別是新兵或者年紀不大的小兵,在白刃戰中根本就不是老鬼子的對手,連招架都談不上,就被對方用戰刀或刺刀給解決了。
黃傑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目睹慘狀,痛心得眼淚直流,“不要再攻了,明天再說吧”!
第二天,第七十一軍軍長陳明仁主動向他請戰:“凡是其他部隊拿不下的任務,都可以由我們第七十一軍來完成。”
陳明仁,湖南醴陵人,畢業於黃埔第一期。
黃埔名將大多以“勇”著稱,陳明仁算得上是“勇中之勇”。東征北伐時,生着病都能一個人爬上山頭,硬是指揮一個排繳了對方一個營的槍。
攻惠州城時,身爲連長的陳明仁一手拿駁殼槍,一手舉旗子,率先登上城頭。爲嘉其勇,蔣介石在惠州親發口令,吹三番號向其敬禮。
陳明仁的脾氣和本事一樣大人的脾氣總是會跟着本事和功勞一道長,陳明仁的脾氣也越來越大,漸漸地都敢跟“校長”叫板了。
滇西遠征軍開始組編時,蔣介石在昆明召集軍事會議,由於蔣氏素來注重軍人儀表,因此與會者個個都穿着將軍服,且一絲不苟,只有陳明仁大大咧咧、不修邊幅,披着件士兵的衣服就來開會了。
蔣介石看得直皺眉,但當時也沒說什麼,及至他到陳明仁的部隊去視察,便再也忍不住了。
這支部隊哪有一點嫡系軍的樣子,軍裝全都又破又爛,簡直連地方軍都不如。
如果是在三戰區、五戰區、九戰區,天高皇帝遠,也就算了,可這是昆明遠征軍基地,不知多少美國軍官和記者在這裏呢,讓人家看見,豈非“有傷國體”?中國軍隊的臉都丟得一乾二淨。
蔣介石讓陳明仁的上司,第十一集團軍總司令宋希濂去找陳明仁,當時大概也就想罵兩句算了。
沒想到陳明仁不在昆明,在郊區,而且神龍見首不見尾,連宋希濂都找不到他。蔣介石打了四次電話過去,都見不到人,不由得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將其調爲第七十一軍副軍長。
這個調令下達,陳明仁不能不現身了。
陳明仁最初到雲南時,雖官居師長,但供他指揮的部隊,卻有三個步兵師,還有一部分炮兵,明擺着就是要升軍長的。現在成了副軍長,顯然是明升暗降,陳明仁心裏十分不甘。
等蔣介石第五次召見時,這哥們便準備大鬧一番,臨走時還特地關照家人,“我這一去,或許不能再回來了”。
有了這番決心和氣勢,陳明仁連通報這道程序都省了,直接闖過門衛和侍從室,一路咋咋呼呼地跑進蔣介石的會客室。
蔣介石聞訊,倒沒有大發雷霆,反而態度非常安詳和藹,跟陳明仁會面時還說了一些安慰的話,這倒很難讓人發作了,畢竟師長變副軍長,是升而不是降。
千不該萬不該,談話臨近結束時,蔣介石畫蛇添足,多了一句嘴,“你這個師長沒有做好,希望以後多努力”。
陳明仁心頭的那股無明火,騰地就被這句“好話”給點燃了。
說什麼呢,我哪個地方沒有做好?是打仗不好,還是訓練不好?每次作戰,你都說我打得好,訓練也不錯,你還親自發電報嘉獎過,怎麼今天突然一下子全變了?
蔣介石被他噎得張口結舌,沉默好久,才道出實情:“你的部隊的衣服沒有穿好。”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陳明仁更生氣。
“是,我承認,我的部隊衣服沒有穿好,可這不能怪我,只能怪你!”
自陳明仁進門後,蔣介石一直保持着“校長”的風度,聽到這句話,卻也來了氣,“什麼?你還怪我,憑什麼?”
陳明仁既然敢闖“白虎節堂”,就沒什麼可顧忌的,“衣服是你發給我的吧,你知道那衣服的質量有多差,說是可以穿兩年,實際一季都穿不到,有的一個星期便破了。就這料子,還只發四成新,六成都是舊的。”
這一棍,可算是捅到了蔣介石內心最痛的地方。
抗戰打了七年,中國後方經濟已經困窘到需要四處求爹爹告奶奶的地步了,試問他還有何能力再給部隊添置挺括的新裝?
但這又關係到“國體”,平時是不能說也不能承認的,蔣介石理屈詞窮,一再堅持“決沒有這樣的事”。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相當不給人面子了,但陳明仁吵吵巴火地還是不肯罷休,“我說的這些事都有賬可查,絕非捏造”!
蔣介石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回過神來:“我看過在滇的所有部隊,大家發一樣的衣服,可沒有哪一支像你的部隊穿得那樣爛。”
陳明仁卻還有話說。
“那是他們想拍你馬屁,糊弄你,我可不會這麼做,我是有什麼穿什麼,絕不會學矯揉造作的那一套。”
蔣介石很無語,只好說:“就算衣服質量差一些,你也可以想些辦法,沒必要弄得這麼難看吧。”
陳明仁今天就是打定主意來鬧事的,給臺階他也不下,“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我家裏又沒有錢給士兵重做衣服,當然是你發什麼,我們便穿什麼。”
蔣介石不是一個很善於爭辯的人,面對眼前這個“鐵齒銅牙紀曉嵐”,只得翻來覆去重複一句話,“總之你不行,總之你不行……”
後面這句話沒有哪個男人不忌諱,陳明仁氣極,也不顧一切地跟着嚷嚷,“我認爲我什麼都行,就是行,就是行……”
陳明仁本來是穿一身將軍服來見蔣介石的,你不是就是喜歡看這副行頭嗎,吵着吵着,他怒不可遏,竟然當着蔣介石的面,把中將領章一把扯下,扔在地上。
不幹了,這是什麼中將,我不要這個官了!
侍從們及時跑過來拉架,兩人的嘴仗還沒有結束的時候,經旁人一勸,陳明仁才從高速公路飆車般的亢奮中冷靜下來,發現自己確實玩得有些過火,所以蔣介石示意讓他回去,他也就閉起嘴巴,乖乖地離開了。
回家後,陳明仁以爲蔣介石要追究他,做好了喫牢飯的準備,沒想到一個星期後兩人再見面,蔣介石不但對爭吵一事隻字不提,還問長問短,甚至問陳明仁最近看些什麼書。
倒是陳明仁熬不住,表示自己上次在態度和言辭上多有失敬的地方,請對方原諒。
蔣介石一聽,一邊搖手,一邊說:“那是沒有關係的。”
這句話,連說了三遍。
自此,陳明仁在黃埔一期生中可算是出了名,說他是蔣介石身邊“脾氣最大的門生”也不爲過。
寶刀屠龍
蔣介石既能在民國亂局中成就一番事業,就不會是無量之人,在用人御將方面自有他的一套章程。
一名戰將,如果對官階榮辱完全不在意,那未必是好事,除非這個人有更高一層的境界,否則只能說明此人已暮氣沉沉,身上不再具備搏殺戰場所必需的衝勁和闖勁。
蔣介石能對陳明仁的“大不敬”既往不咎,當然是有所期待的,而這位勇將也很快以實際行動做出了回報。
第七十一軍軍長原先是鍾彬,收復龍陵後,鍾彬奉調去青年軍,陳明仁得以正式升爲軍長,有了進一步施展抱負的機會。
陳明仁主動請戰,黃傑知道這位仁兄很能打仗,因此十分高興,可這時他卻遇到了一件非常煩心的事。
新任中國戰區參謀長魏德邁起初判斷畹町的日軍只有五百,他不明白爲什麼幾天過去了,還是拿不下這區區五百人,因此對滇西遠征軍很不滿意,甚至認爲中國軍隊是在消極怠工。
他通過聯絡官直言不諱地告訴黃傑,說航空隊經費需要美國納稅人掏錢,你們遠征軍不賣力,空軍以後恐怕不能再配合作戰了。
不管黃傑怎麼解釋戰場的實際情況,對方就是不相信,並且問下面還有誰能擔當進攻之責。
陳明仁就在黃傑身邊,騰地站起,“我,陳明仁!”
老美把眼光轉向着眼前這位中國軍人,繼續問道:“那麼,陳將軍,你們哪一天可以拿下回龍山?”
陳明仁答:“我的部隊明天到達,後天接防,第三天攻下回龍山。”
聯絡官不再說話,在場有個著名的美國記者白修德,當即追問:“你對此是否有確切把握?”
言下之意不要信口開河。
陳明仁瞟了他一眼,斬釘截鐵地答道:“如果當天不能一舉成功,便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我與我的部隊都已經戰死在回龍山了。”
白修德聞言,不由得聳肩伸舌,在驚訝的同時,也表示不能完全相信陳明仁的話。
太能吹了,這傢伙。
陳明仁不是吹,他確實有把握。
1945年1月9日,第七十一軍正式接防,但首先進攻的不是回龍山,而是附近的三臺山,連遠征軍航空隊的飛機也跟了過去。
松山佑三迅速把主力集中到三臺山。
他中了對手的調虎離山、聲東擊西之計,第二天凌晨,陳明仁突顯崢嶸,下重手猛擊回龍山。
三批轟炸機從上空飛過,輪番進行俯衝掃射,隨即是炮兵出擊。
這一次,陳明仁準備了足量的炮彈,從早上轟到下午。不過炮打得很離奇,在行家看來,都不在一個調子上,有時長時間大面積地進行連續射擊,有時急射一陣又突然停下來,有時則陰一炮、陽一炮、前一炮、後一炮,變戲法一樣地倒來倒去。
美國聯絡官和那個叫白修德的著名記者都在觀戰,準備“見證這一偉大時刻”的到來,可看來看去,越看越乏味,乃至昏昏欲睡。
最讓他們感到鬱悶的是,本來準備衝鋒的士兵竟然全都鬆鬆垮垮,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這也太膈應人了,難道你們不想攻取山頭了?
白修德一看手錶,都下午三點了,離天黑還有兩三個小時,這還要瞎折騰到什麼時候。
他開玩笑地說:“但願上帝將太陽拖住,不要讓它溜下山,否則,陳軍長可就難以自圓其說了。”
“陳軍長”今天卻是要將他的詐術進行到底。
這次炮擊之所以顯得那麼古里古怪,原因是炮兵已全部改由負責衝鋒的步兵指揮官進行指揮,讓發射就發射,叫延伸就延伸。
由步兵來指揮炮兵,難怪這麼亂
開始一放炮,日軍就緊張,可是炮一停,發現遠征軍卻並無要立即衝上來的跡象,況且炮又打得那麼雜亂無章,毫無“專業水準”。久而久之,日軍就以爲對方是佯攻性質,完全不放在心上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低頭一看,已是下午四點多。
美國人臉上都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照他們看來,恐怕連上帝都救不了那個吹牛不上稅的大嘴“陳軍長”了。
陳明仁給前線打去電話:“時間就是勝利,我們的身家性命就決定於這最後時刻。”
按照陳明仁的命令,炮兵集中火力向回龍山迅速發射,其中三分之二火力射擊敵堡,三分之一火力斷其後方。
緊接着第七十一軍便發起衝鋒,這時炮聲仍然不停,而是將原先射擊堡壘的三分之二火力完全移向後方,從而成功地阻止了日軍反撲。
剛纔還一副懶洋洋神態的步兵,忽然像川劇變臉一樣蛻變成了另外一羣人,他們殺聲震天,吼聲如雷,轉眼間就衝上了回龍山頂,並且用手榴彈紛擲的方式,把山頂殘留的日軍炸得血肉橫飛。
下午五點,遠征軍佔領回龍山,此時天還未黑,陳明仁沒有食言。
打了一天“百無聊賴”的炮,奠定勝局的卻是最後十分鐘,中國將領的指揮才能和滇西遠征軍的戰鬥精神,讓美國“觀戰團”目瞪口呆,並且讚歎不已,白修德還專門就此寫了一篇通訊報道。
寶刀屠龍,誰與爭鋒?回龍山之戰成爲整個畹町戰役的轉折點。
除回龍山外,畹町還有其他高山和工事,有的工事據說比松山還堅固,黃傑在進攻前,曾預料即使攻克,也會出現重大傷亡。
經過回龍山之戰,滇西遠征軍在美國人心目中又有了地位,美國聯絡官反過來勸說黃傑:“千萬不要對堡壘硬衝,只要發現日軍,我們就派飛機來炸,沒事的!”
飛機來炸了幾次,卻發現對方根本沒有對空還擊,而這在以往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前線部隊覺得奇怪,就派偵察兵前去一探究竟。
偵察兵小心翼翼地摸上去,在堡壘前沒看到鬼子,再鑽進去,也沒有。
遠征軍迅速追擊,一直追到畹町街上,也沒有見到一個鬼子兵。
日軍撤了,或者更準確一點說,是潰退了。回龍山一戰,已將松山佑三師團長和他的官兵們固守畹町的意志摧毀殆盡,乃至過去只有敗退的中國軍隊纔有的大崩潰也現身在他們身上。
前線的日本兵連中國軍隊的影子還沒看到,就紛紛拼着命往後跑,無論“仙台武士”,還是“二殘”,都一個衰樣。誰要是倒黴暈倒在路上,哪怕你還有氣,身邊的同伴們也會毫不客氣地撲上去,把你身上能喫能穿能用的東西全部扒光。
渾身光溜溜的可憐蟲們,醒過來後只能祈求中國兵早點殺過來,這樣或許還能救他們一命。
日軍將在緬北和滇西的潰退之路稱爲“靖國街道”,等於說是進靖國神社可以開後門、抄近路了。
1945年1月27日,中國遠征軍、中國駐印軍會師於畹町附近的芒友,第二天,被稱爲“到東京之路”的中印公路得以完全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