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倚天屠龍記(2)
第十一集團軍主力爲鍾彬第七十一軍,包括第八十七、八十八師,其悠久歷史可追溯到德械師乃至“一·二八”會戰那段光輝歲月,雖然說眼下已算不上超一流部隊,但在滇西遠征軍中絕對還是佼佼者。
加上宋希濂本人又是德械師的老軍長,在兩師中的威望很高,相當於是帶着親兵部隊在征戰,指揮起來那真是得心應手。
僅用兩三天工夫,第七十一軍便殺到了龍陵城郊,速度十分驚人。
6月10日晚,第七十一軍前沿部隊進入龍陵城,還佔領了日軍倉庫,看到好多的乾糧和罐頭。
太可人了這個,讓傳令兵帶點到後方去。
這下子,有實物有證人,到處都在盛傳日軍從西面跑了,遠征軍已經完全佔領龍陵。
宋希濂喜不自禁,趕緊打電話到前線查問是否屬實。
軍師長們正喫着繳獲的牛肉罐頭,隨口答道:“沒錯,要不要把罐頭給您送兩罐去?”
老宋聽了之後比喫牛肉還興奮,刷刷地便寫一捷報發重慶。
那陣子,無論騰衝還是松山,都沒有着落,收到“克服龍陵”的消息,蔣介石的統帥部差點沸騰起來,立即向新聞界進行了通報。
但隨後發生的事卻讓宋希濂和統帥部都目瞪口呆,且尷尬萬分。
消息是假的,那不過是龍陵的第五十六師團唱的一出空城計而已。
當天晚上,退到四周山上的日軍又反撲過來,城內的遠征軍未及提防,死傷大半,不得不退出龍陵。
“網開一面”設計得很好,我留西面,讓你去那裏待着,可是西面實際是平原,日軍如果往西面跑,根本無險可守。
想想還要被你在後面追打,倒不如回過頭來咬你了,實在不行,尚有險可據。
以往宋希濂的運氣總是不錯,然而這東西畢竟不是你們家親戚,總有出偏差的時候,一不小心,眼瞅着就砸手裏了。
敞開西面,卻正好讓敵人援兵從西面鑽進來:從騰衝方向來了一千五百人,從龍陵的後方芒市又來了七百人,日軍數量的劇增,使得仗越來越難打。
另一方面,由於騰衝、松山被卡,補給不能及時跟進,在糧彈難以爲繼的情況下,第一次攻擊被迫暫停。
宋希濂萬萬不會想到,他要討巧,結果卻弄巧成拙,原先預想的最短時間變成了最長,直到騰衝、松山之役臨近結束,龍陵之戰還懸而未決。
8月10日,在補給到位後,宋希濂才得以重新集結兵力,向龍陵縣城發動了第二次攻擊。
如果說上次沒成功,是因爲不小心,這次應該給足了力,但情況卻顯得更加糟糕。
不僅二十多天沒有打下龍陵,還遭遇了第五十六師團兇猛地反撲,有的部隊退回來防守都來不及,還有的差一點就全軍覆沒。
衛立煌收到戰報十分驚訝,這個樣子,分明是攻守主角要易位了,龍陵日軍哪來這麼大的力量?
按照衛立煌的推斷,先前滲入龍陵的那兩千多援軍遠不足以翻出如此大浪,其中必有蹊蹺。
高科技是不得不信的,遠征軍航空隊的偵察機又出動了。
連續幾天拍成的照片在桌上擺了一堆,如果一張張單看,似乎看不出有什麼古怪,但當衛立煌把它們平攤開,鋪成一列時,立刻,一個類似於動畫片的奇異效果出現了。
在芒市以南的公路上,許多樹叢竟然會走路!
人走路很正常,樹走路?
除非它是樹鬼。
衛立煌立即命令當地游擊隊進行輔助偵察,偵察結果表明,“樹鬼”並非靈異現象,而是僞裝的日軍軍車,上面覆蓋着的是綠色防空網,有的還特意被漆成了叢林圖案。
這麼多部隊祕密移動,顯然是一次大規模的侵略行動,表明日軍的作戰意圖極可能發生了重大變化。
很快,緬甸地下抵抗組織傳來的情報,完全證實了衛立煌的這一推斷。
時間競賽
緬北的第十八師團,滇西的第五十六師團,均屬於日本“緬甸方面軍”第三十三軍編制,司令官爲本多政材中將。
本多政材畢業於陸大第二十九期,他和橫山勇一樣,是從關東軍方面轉過來的,而且此前也是方面軍司令官。
幹過關東軍的,總會下意識地把自己擺到絕對精銳的位置上去,即便換了地方,也改不了人五人六的習慣。
可時勢比人強,等他到了緬甸,戰局急轉直下,曾經威風一時的“菊兵團”竟然成了挨熊的典型,在緬北只有被人掐住脖子痛打的份。
在沒有多餘機動部隊的情況下,本多政材唯有調整戰略,由兼顧兩頭變成只顧一頭,即在緬北由攻轉守,滇西卻由守轉攻。
緬北那裏不是不管,而是暫時不管,等把中國遠征軍消滅或驅出滇西后,主力再移往緬北,變守爲攻,以挽救密支那及八莫。
當宋希濂二攻龍陵時,本多政材已將自己的指揮所前移至芒市,第三十三軍主力和第二師團也晝伏夜行,陸續往這裏集結。
現在的芒市,已成了一座不斷膨脹的大兵營,龍陵守敵力量的增強,正是緣於芒市日軍的增援,難怪人越打越多,總也打不完。
按照這個代號爲“斷”的作戰計劃,本多政材準備先死守包括龍陵在內的滇西,等日軍在芒市集結完畢,再對滇西遠征軍正式發動總攻。
在把本多政材的底摸清楚後,衛立煌便與對手展開了時間競賽。
他的角色,變成了苛刻的監工,一天到晚地催工程進度,不僅用下達死命令的方式一個勁倒逼霍揆章和何紹周,還以“上傳假捷報”的理由把宋希濂給換了下去。
新任第十一集團軍總司令是黃傑。
與其他黃埔一期出身的高級將領相比,黃傑的能力並不十分突出,尤其不擅應變。
長城抗戰時,他在最險要的八道樓子只部署了一個連,原因是認爲日軍穿着大皮靴,又揹着較爲笨重的裝備,爬山一定不行,至少會爬得很慢,沒等爬到半山腰,主力部隊就可以聞訊過去增援了。
沒想到鞋是死的,人卻是活的,日本兵換了鞋子,輕裝上陣,結果直接導致八道樓子失守。
正因有這麼一個缺陷,黃傑儘管資歷很深,前前後後也積累了許多戰功,但在變幻莫測的戰場上,卻常常馬失前蹄。
最哭笑不得的是在蘭封會戰時,本來要繼胡宗南之後升軍團長了,黃傑自己也已在到處爲之蒐羅幕僚人選,不料商丘失守,最後只落得個與桂永清一樣撤職處分的下場。
不過,黃傑有一點好,那就是任何時候都能保持他那老實本分的個性,即使被擼下來了,也不聲不響、一句牢騷沒有地順牆腳蹲着,等到上面想起他來,又一點價不還地馬上出列。
後來國民黨在大陸失敗,樹倒猢猻散,別人都重新做了計較,只有黃傑硬是帶着幾萬殘兵跑到越南,然後在那裏苦熬三年,一直等到返臺,因此有人稱他是“海上蘇武”,後期很受蔣家父子重用,成爲蔣介石在臺灣的第一號看門人。
黃傑當然沒有老宋那麼機靈,可他不會取巧,這時候衛立煌要的就是認死理的人。
你按照我的要求,只管狠勁往龍陵打,不讓它反擊過來,即爲大功一件。
黃傑的人生字典裏,就沒有“不從命”這三個字,所以只管放心。
到九月中旬,隨着騰衝、松山之戰結束,滇西遠征軍主力得以全部會攏於龍陵,而在遠征軍航空隊日復一日的空襲下,日軍在芒市的集結卻十分遲緩,根本無法達成大兵團侵略作戰的要求。
眼看失去騰衝、松山,龍陵也旦夕難保,本多政材的“斷”計劃已失去意義。這位第三十三軍司令官流着眼淚,下令取消原先的總攻計劃,同時從龍陵撤出一部分守備部隊。
對不起,你沒法“斷”我,我可就要“斷”你了。
10月29日,由黃傑具體指揮,滇西遠征軍對龍陵守敵發起致命一擊。
按照事先的準備,遠征軍首先使用的是特種部隊,所有步兵奉命後撤一千米。
三百門大炮集中射擊,天上還有轟炸機投彈。整座龍陵城因此地動山搖,塵土蔽天,連隔開老遠的遠征軍陣地都被震得像地震一樣不停波動,由於炮彈實在太多,爆炸散發出的熱量把空氣都快給煮沸了,儘管當時還下着雨,但中國官兵卻個個汗流浹背。
一時間,重武器火力網強大到了不能再強大的程度,日軍連抬頭喘息一下的空都沒有,陣地工事已被摧毀大半。
在空前猛烈的炮火中,日本兵有的被當場炸死,有的則炸飛了雙腿、雙腳,變成了不能行動的殘疾兵,絕望之下,這些人像接力一樣,把手槍傳來傳去,爲的是朝自己太陽穴上開最後一槍。
火炮集中射擊讓“龍兵團”無處可藏
可怕的特種打擊結束後,龍陵城裏即使沒有被炸掉的堡壘,也被炮彈掀起的泥土完全覆蓋,以至黃傑不得不調動工兵進行清理。
堡壘裏面還有殘敵,不過他們如果再待在憋悶的堡壘裏,無異一死,所以情願衝出來拼命。
遠征軍採用緊逼戰術,前後左右地圍逼,直到將這些剛剛跑出來的“土老鼠”完全消滅。
整體上摧毀容易,難的是全城搜索清理。那些零零碎碎的日本兵往往藏在瓦礫中,等你打掃戰場時,就會冷不防地躥出來,挺着已沒有子彈的步槍猛刺猛扎。
如果工事對工事,衝鋒槍一梭子過去,就能將這些失去理智的傢伙打得通透,關鍵還是沒防備,以致遠征軍常常要爲此蒙受損失,龍陵只是一座小縣城,但全城大搜查就忙了整整兩天。
11月13日,遠征軍完全收復龍陵。當重慶方面確證時,已是半夜三點,蔣介石接到電話後如釋重負,說我一直都不敢睡覺,等着的就是這一消息。
龍陵之戰,是滇西反攻中雙方耗用時間最長,投入兵力也最多的戰役,日軍前後死傷一萬多人,遠征軍傷亡也接近三萬。
按照中國民間的傳統說法,曾被本多政材寄予厚望的龍陵光在名字上就很不“吉利”,龍陵者,埋葬孽龍之陵墓也,第五十六師團號稱“龍兵團”,你說有多晦氣。
“龍兵團”也確實是基本覆沒在龍陵的,從那裏撤出來的,只能稱得上是該師團的殘部,第五十六師團的番號隨後便被予以撤銷。
脾氣最大的門生
收復龍陵後,衛立煌乘勝追向芒市。此地一馬平川,無險可守,更是喫不消遠征軍的特種打擊。
沿途日軍的縱深陣地和堡壘,幾乎無一不被遠征軍的炮空力量所摧毀。有的堡壘比較隱蔽,一時能躲過炮火,但試想一下,你成天像老鼠一樣鑽在既侷促又悶熱的工事裏,光聽炮響,以及感受死亡一步步地走來,卻得不到與對手面對面決鬥的一丁點機會,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
很多日軍官兵都出現了精神問題,有人乾脆鑽出堡壘——很可悲,外面全是炮彈,一顆炮彈飛來,半邊臉都飛了。
當黃傑陪同衛立煌視察陣地時,他們看到焦黃枯枝上散亂垂掛的,都是被炸死日軍的殘肢。
黃傑向爲老實憨厚之人,雖經無數次戰場廝殺,但目睹這種無比淒涼之態,亦不免“魄動而心驚”。
日軍退出芒市,再退出遮放,到了中緬邊境的畹町才得以收住腳。本多政材遂授命第五十六師團長松山佑三在此統一指揮,以阻止遠征軍西進。
松山佑三快成光桿了,幸好他還可以調遣第二師團,這個師團是“九一八”事變的始作俑者,當年也是赫赫有名,被稱爲“仙台武士”。
第二師團從東北調入南洋的時候,正好碰上美軍大反攻,那種海陸空的立體摧毀式進攻,打得它潰不成軍,不少人都患了戰爭恐懼病。
在日本,第二師團幾乎就是開創歷史新紀元的英雄部隊,輕易可垮不得,日本統帥部趕緊將其後移,轉給了“緬甸方面軍”。
可憐“仙台武士”並沒能逃脫厄運,自從第二次遠征開始後,已被拆掉了好些部分,稍比“菊兵團”“龍兵團”好些的,就是到現在爲止,主力尚存。
以第二師團爲底子,加上“二殘”——第五十五、五十六師團的殘部,松山佑三湊得一萬多人,爲的就是在回龍山再掙回臉。
畹町有回龍山作爲屏障,山上工事堅固,再加上畹町實爲日軍在雲南境內的最後維繫,所以打起仗來既瘋狂又玩命。
雖然同爲美械裝備,但滇西遠征軍遠不如中國駐印軍,這在裝束上就可以看出來,前者一律灰衣灰帽,很多人扛的還是步槍,後者則個個頭戴鋼盔,基本上握的都是衝鋒槍,同時在兵員補充上,中國統帥部也是優先供給中國駐印軍,用飛機運過去的大多是黃埔軍官和老兵,剩下來的纔會考慮滇西遠征軍。
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滇西遠征軍的人員損耗特別大,即使有強大的特種配備,其傷亡率也基本維持在三比一,即三個中國兵纔可以打倒一個日本兵。
到收復遮放,滇西遠征軍的傷亡已達六萬多人,每個師多則千人,少的只有幾百,加上剛剛補充的新兵又缺乏格鬥經驗,導致部隊戰鬥力銳減。
黃傑親臨一線督戰,先後調換兩個師,連攻數天,都攻回龍山不下,而且,兩師還傷亡過半。
日軍非常狡黠,知道遠征軍的炮火猛烈,等你發炮時,他就躲起來,炮一停或一延伸,日軍隨即一擁而上,殊死反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