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37章 浴血孤城(2)

  到了抗戰中後期,日軍原有老兵都換了好幾茬,即使在熊本、名古屋這樣的常備師團中,早期老兵也所剩無幾,接下來能參加一場關鍵性大戰的,就都稱得上是有經驗的老兵了。   第六十八、一一六師團皆爲滿編師團,而且相當多官兵參加過常德會戰,就算是剛剛補充進來的新兵,經過前兩個月的實戰,“新”也變成了“老”,因此這兩個師團的戰鬥力是不容小覷的。   侵佔長沙,用了另外兩個師團,一天便拿了下來,橫山勇本來預料侵佔衡陽也只需一天,萬沒想到第十軍如此堅挺,作爲第三次會戰的功臣部隊,看來絕非浪得虛名。   日軍作戰,表面氣勢洶洶,其實最是欺軟怕硬,中國軍隊再多也不怯,但就是擔心遇上第七十四軍之類的狠角。   在進攻上,第十軍也許不如“虎部隊”那樣犀利,然而在防守上恐怕還有過之,這就讓橫山勇十分頭大。   佐久間受的是重傷,一時半會兒那傷也好不了,橫山勇下令由第一一六師團長巖永汪中將接替統一指揮。   第六十八、第一一六師團都沒有參加過長沙奪城之役,眼看着功勞被別人捷足先登,巖永汪和佐久間這兩哥們急不可耐,恨不得立馬就將衡陽吞肚裏去,萬沒想到,蛋糕沒喫着,卻落一嘴的血。   這不是蛋糕,而是鐵疙瘩,在繼續全面進攻的同時,巖永汪決定親自指揮從張家山進行重點突破。   張家山位於衡陽西南,屬於方先覺極爲看重的守軍主陣地,當初在分配防區時,方先覺問幾個師長誰願意領命守張家山,起初沒人吭聲,最後預十師師長葛先才起立,“大家都不要的給我!”   “不要”者,爲“不敢”也。   畢業於黃埔四期的葛先才年富力強,有沙場經驗,雖是師長,但在第十軍裏面,他和方先覺是多年的老兄弟,雙方焦不離孟,秤不離砣,再加上預十師本身就是第十軍的絕對主力,方先覺本來是可以直截了當予以指定的。   可是自古道,遣將不如激將,究竟主動還是被動,往往決定着一個人的鬥志有多高。   葛先才果然不負所望,他的預十師在張家山大放光芒。   繼迫擊炮後,另一近戰武器開始登場,這就是手榴彈。手榴彈哪支部隊都用,可到了第十軍這裏,儼然已演化爲一種戰鬥特技。   預十師有個外號叫“傻子”的兵,腦子不太靈活,實彈射擊,至少有兩發不在靶上,但他卻是師裏乃至全軍的寶貝,因爲這兄弟力氣大,投彈距離,比一般人還要超出十多米。   “傻子”在打仗的時候是不開槍瞄準的,只需你給他腳邊放一大堆手榴彈,然後他自個兒樂呵呵地一顆顆投出去,往往一個人就能打退或消滅一羣人。   “傻子”不過是投彈能手的代表,經歷過衡陽保衛戰的日本兵,認爲第十軍在手榴彈投擲上的水平,已遠遠超過在太平洋戰場上反攻的英美軍,屬於優中之優。   預十師從人工斷崖上集體投擲的手榴彈,既遠又準,如同下雨一般,片刻之間便可以將日軍的衝鋒部隊完全覆蓋起來。   偶爾失了準頭的手榴彈,骨碌碌地滾到人工斷崖下,正好又要了那些躲藏於隱蔽處日軍的性命。   手榴彈投擲爲第十軍的一大特長   等到你好不容易爬上斷崖,對不起,又過不去了。   葛先才並不特別計較一尺一寸的得失,他採用的是“多殺固守”戰術,即如果一點被日軍突破,並不急於去恢復,而是讓缺口的左右兩翼穩着不動,卻以交叉火力將缺口封死,使得後續日軍無法進入。   這樣擠進來的就死定了,因爲他們也不能後退,結果只有等着被收拾乾淨的份。   葛先纔派預備隊去幹這個活,仍然大量使用手榴彈。   經過長達四天的苦戰,第一一六師團總算在張家山有了巴掌大那麼一塊立足之地,但卻被手榴彈傷得夠戧,大隊長、中隊長死了一堆,有的中隊被炸到只剩可憐巴巴的幾個人。   不過,巖永汪總算可以有所交代,第六十八師團那裏也死傷了好多人,可他們連人工斷崖的邊還沒摸着哩。   7月2日,兩師團一共才向前推進了兩里路,彈藥卻已經消耗一空,橫山勇被迫宣佈暫停進攻,快速侵佔衡陽的計劃算是徹底破產了。   課上課下   在第一次總攻失敗後,橫山勇對兩師團進行了人員和彈藥的補充,給第六十八師團換上了新的師團長和幕僚,覺得火力不夠,又增調了野戰炮聯隊。   你要覺得這樣還不夠周到,那我真沒什麼好說的了。   7月11日,兩師團仍由巖永汪負責統一指揮,對衡陽發起第二次總攻。   這次作戰已由激烈上升到殘酷的程度。日軍一反常態,以百人爲一梯隊,使用了類似於人海戰術的密集衝鋒,如潮水一樣往上湧,但最後又都一排排地被炸倒和打死在陣地前。   從前日軍打仗,都是要將屍體拖回去的,或者至少砍個胳膊,弄根手指什麼的,如今誰也沒有這個閒情逸志了,結果陣地前屍體疊屍體,堆成了山。   第十軍起初只備了兩週的糧彈,子彈早就不夠用了,一些部隊乾脆就地取材,從敵屍身上摸取武器彈藥,包括更換歪把子機槍和38式步槍,有誰不會使用,便臨時教一下。   用得習慣了,當日軍攻來時,有人還着急,“不要射,不要射,等他們來得近點再打,那樣我拿子彈比較方便”。   作戰時,中方陣地也不停地迴響着38式子彈嘯叫的聲音,這讓敵我雙方都不免有驚愕之感。   武器彈藥可以靠對手“補充”,喫的卻不行。由於長時間吞嚥燒焦的米粒,官兵個個面有菜色,於是便想起去抓魚。   打仗也有間歇,“課間十分鐘”,總是有時間下池塘去撈的。   衡陽地方不大,城裏的池塘也就那麼一些,漸漸就撈光了,衆人的眼睛竟然盯住了敵我雙方之間的“公共魚塘”。   兔子不喫窩邊草,那是兔子沒餓。   反正仗打到這個份上,已經沒人把死當回事了,幾個小夥子對着池塘對面的日軍比畫着高喊:“我們下池捉魚,你們不能開槍啊,誰要是耍賴,把爺惹急了,衝過去把你們全給殺了。”   也不等他們回話,幾個人就下去捉了。   前兩天還相安無事,第三天日軍憋不住,開槍了,雖然沒傷着人,但幾個還穿着褲頭、渾身溼漉漉的捉魚爺們特惱火。   二話不說,衣服也不穿,拎上手榴彈和刺刀就朝對岸衝了過去。   魚塘邊開槍的鬼子可真是夠倒黴的,小身板全給這些要魚不要命的猛男給刺穿炸爛了。   從這以後,日軍學乖了,只要是約定的“捕魚時間”,沒人再亂放槍。   有一回,一個兵撈着條大魚,卻又讓魚給跑了,弄得全身都是泥,猶如馬戲團的小丑,岸上的官兵見之鼓掌跺腳大笑,那邊的日本兵見到這一情景,也捂着嘴樂了。   等到撈完魚,大家進入作戰時段,則又是槍林彈雨,屍山血海,彷彿剛纔那一幕真的是課間的一個小調劑——也許對於雙方都是如此。   由於久攻不克且傷亡很大,7月20日,日軍對衡陽的第二次總攻宣告失敗。據日方統計,自對衡陽發起進攻以來,兩師團已損失六千多人,減員數平均佔到各師團的兩成以上。   兩次衡陽保衛戰的勝利,讓西南後方的軍民大受鼓舞,自“一號會戰”後,因河南、長沙失守的沮喪困惑情緒也爲之一掃。   日本方面則是一片灰暗,加上衡陽,日軍在哪個戰場都輸,緬甸輸,太平洋上輸,幾乎到處都是“玉碎”的聲音,成了不折不扣的“老書記”。   眼看戰爭機器朽壞不堪,曾經驕狂一時的戰爭狂人東條英機像霜打的茄子一樣,先是辭去參謀總長的職務,接着又被裕仁天皇解除了首相一職。   本來在“一號作戰”中,日本統帥部有侵佔廣東韶關,以打通粵漢路的計劃,在屢攻衡陽失敗後,便取消前令,要求橫山勇集中力量繼續侵佔衡陽。   解圍   衡陽更加危險,但解圍的辦法卻越來越少。   當初薛嶽要決戰長沙時,他的幕僚長就曾建議決戰衡陽,而副參謀總長白崇禧則提出決戰廣西,但薛嶽一一搖頭,後者更是惹得他破口大罵:“我纔不到廣西去給人家看大門呢,可惡!”   等到第十軍守住衡陽,可以“決戰衡陽”了,老虎仔卻已失去了那份功力。   無論決戰在哪裏,都不能忘記一個基本前提:戰鬥力。   沒有戰鬥力,奢談任何戰略戰術都是毫無意義的。過去,薛嶽之所以能創造萬家嶺大捷、第三次長沙會戰這樣的經典戰例,緣於他手中掌握優勢兵力,具有相當戰鬥力的兵團隨手可得。   如今,它們都去了滇西,或者緬甸。   在羅斯福和丘吉爾那裏,歐洲是第一戰場,北非是第二戰場,緬甸是第三戰場,爲此哪怕犧牲中國戰場也在所不惜,史迪威更是恨不得把中國國內的軍隊全都召到印度,以完成他的復仇之旅。   這是立場與利益的差別,當然,其中還有偏見和短視。   岡村寧次在北方發動“一號作戰”後,國內戰場如此緊張,史迪威卻仍要求繼續增加遠征軍的數量。   國內都要失火了,再往外抽兵自然困難,蔣介石很躊躇。   史迪威可不管這些,你不肯出兵,好,我削減你的援華物資。   美國援華物資本來就不多,每月才兩萬噸,史迪威發了這麼一句話,物資因此都快給減沒了。   怎麼,還不肯動?   行,下一步就砍貸款、砍雲南部隊的補給,看你還敢不敢不聽我的話。   其時,美國的援助固然不多,但沒了那一點點貸款和物資,整個西南後方的經濟就要崩潰了。兩害相權取其輕,蔣介石只能對史迪威有求必應,結果在“一號作戰”逐漸深入的當口,又有兩個集團軍,共約十六個主力師被抽去雲南,這樣一來,國內戰場的機動兵力特別是優勢兵力就少得可憐了。   當河南、長沙相繼失陷,史迪威不但不予以有力支援,反而認爲蔣介石是故意保存實力,在各種場合都暗示要他交出手中的所有軍權。   蔣介石遇到了他一生中最爲困難的時期之一,私下裏頗有山窮水盡之感,乃至“爲之攀挹於懷者久之”。   不過,他畢竟不是一般之人,關鍵時候,再次顯示出了“士不可不弘毅”中的那個“毅”字。   你們不是說我保存實力嗎?我不靠上下兩片嘴跟你們爭,我用拳頭,或者說,打一場伏爾加格勒式的戰爭給你們看看。   然而中國戰場,哪有伏爾加格勒的影子?   說石碑是“中國的伏爾加格勒”,不過是蔣介石個人的冠名,美國人並不這麼認爲,覺得那只是一場小仗而已。   只能看衡陽了,這是最後的機會。   方先覺把雜役兵也派上了一線   兩次衡陽保衛戰的勝利,讓蔣介石從中看到了曙光,這絕不是小仗,連日本人都稱第十軍爲“勇敢的重慶軍”,你可以想想臉上有多光彩。   然而很快,蔣介石就意識到了第十軍所處的險境。   7月18日,日軍第二次總攻還未結束,方先覺已不得不動員佐級以上軍官和雜役兵參加一線作戰。   蔣介石長年征戰,深知部隊長不到萬不得已,是輕易不會做出這一舉措的,所以他聽到後很是心驚(“不料傷亡之大以至於此也”)。   可是,即使到這種境地,第十軍也決不能撤出衡陽,否則那個已被羅斯福授予四星上將的史迪威又有話說了:這不還是想保存實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