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浴血孤城(3)
蔣介石知道,某種程度上,方先覺是在用自己的犧牲爲他解圍,可是自己卻陷入了圍城之中,這讓蔣介石對方先覺和第十軍產生了一種極爲特殊的情感。
他在電報中對方先覺不稱某某,或某軍長,而是“弟”,他希望方弟弟能幫他撐到底,繼續在衡陽固守下去。
當然,他也在使出渾身解數,調動所有能調動的力量對衡陽進行解圍。
無解的死局
7月23日,國民黨統帥部以蔣介石的名義,向衡陽外圍的援軍發出了措辭嚴厲的電令,要求各軍有一個算一個,必須拼命向衡陽內圈擠。
這意味着警報達到最高級別,已不是第九戰區一家的事了。
有人說,蔣介石每每喜歡遙控部隊,是部隊作戰效率變低的一個重要原因,但實事求是地講,這種遙控有它不可替代的作用,尤其在這種火燒眉毛的關頭,幾乎相當於上方寶劍。
在蔣介石發出這份電令時,有的援軍離衡陽已相當之近,最近的第六十二軍距衡陽西南不過十四里之遙。
蔣介石扳着指頭算算,只要一天往前推進十里,衡陽之圍大致就可以解除。
但這不過是他坐在房間裏自己想想的,實際戰場遠沒有這麼好,因爲他的那份絕密電令,所有人都看到了,除了薛嶽、各軍軍長、方先覺,還有橫山勇。
日本人相對高超的解碼譯碼技術,已令中國軍隊毫無祕密可言,你要麼不發報,一發報必然遭其破譯,無一遺漏,日本情報界稱之爲“頻頻入手”。
各支援軍從哪裏來,兵力多少,橫山勇一清二楚,他只要照方子抓藥,調部隊過去一堵,便能把對方堵得結結實實。
除第七十四軍這樣的中堅兵團必須橫山勇重點盯防外,剩下來的大多數,並不用橫山勇花太大力氣去堵,比如離衡陽最近的第六十二軍,說是去救別人,其實自己就是一支極其可憐的部隊。
美國記者白修德曾上過前線,他眼中的第六十二軍簡直目不忍睹。
這是一支粵軍系統的部隊,行軍時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就靠兩隻光腳板走。三個兵裏面有一個能扛上步槍就算不錯了,其他的都空着手,最多拿兩顆手榴彈。
重武器幾乎沒有,山炮倒是有幾門,不過那還是“一戰之遺物”,由於沒多少炮彈,開炮時就如守財奴算金幣,根本捨不得拿出來用。
第六十二軍還是當時軍委會直轄部隊,從這裏就可以知道衡陽援軍的大致水準,別說十里,你讓他們往前推一里都難,假如運氣不好,這些部隊自己都可能會隨時遭遇不測。
假如遠征軍中的那些主力還在,情況肯定大爲不同……
當方先覺和他的官兵們在衡陽城裏望眼欲穿等待援救的時候,他們還不知道,從奉命固守衡陽起,就註定了自己悲劇性的命運。
誰都無法解救你,這是個無解的死局。
此時,衡陽內圈的戰況仍然十分激烈。第二次總攻失敗後,橫山勇一直沒有停止對包圍衡陽的兩師團進行補充,而那兩個師團也對着衡陽照攻不誤,但是情況不是越變越好,而是越變越糟。
戰死的日軍軍官已從大隊長上升到聯隊長,經過多次補充,每個中隊也僅剩二十人左右,一個聯隊裏面,竟然只有五名軍官,這在以往作戰中是從來沒有過的。
由於傷亡實在太大,兩師團已無法維持步兵大隊的編制,只好將步兵大隊改爲突擊隊,而每個突擊隊也纔不過七八十人,只比平時的小隊稍強一些。
再這樣下去,兩個師團就得被攤成薄餅,貼到衡陽牆上去了。
到目前爲止,第十一軍在直接進攻衡陽方面只使用了總兵力的兩成,畑俊六和日本統帥部一直對此非常不滿,認爲是衡陽遲遲難以攻破的重要原因。
衡陽戰局的僵持,終於迫使橫山勇不得不做出改變。
經過重新部署,第十三、五十八師團被調到衡陽,兩師團變四師團,兵力增強了一倍,橫山勇還決定親臨衡陽現場指揮。
當他乘着飛機,從長沙飛往衡陽時,被第十軍發現了,後者沒有高射炮,便用迫擊炮對着飛機着陸地點進行連續射擊。
由於距離太遠,目標不明顯,炸彈不可能正好炸中飛機,但飛行員一邊降落,一邊還要提防周圍的炮彈,也夠心驚肉跳的。橫山勇旁邊的一架飛機一個急剎,整個機身都因慣性而倒了過來,差點把他的魂都給嚇飛了,自己飛機還沒完全停穩,他就趕緊跳了下去。
機場驚魂讓橫山勇對衡陽戰役的艱苦程度有了切身體會,他只能暗自慶幸,要不是中方已無強大的優勢兵力,第三次長沙會戰的場景可能早就在衡陽重演了。
華南旅順之戰
8月4日,橫山勇發動了對衡陽的第三次總攻。
日本人把侵佔衡陽視爲“華南旅順之戰”,將之與日俄戰爭時日軍侵佔旅順相提並論,而在第三次總攻中,已孤注一擲、沒有退路的橫山勇,幾乎就是把乃木希典的肉彈打法原樣搬了過來,在衡陽戰場的每一區域他都採用了以往罕見的“自殺式衝鋒”。
日軍在衡陽實施自殺式衝鋒
這種自殺式衝鋒是需要點不把自己當人的二愣子精神的,第一一六師團的聯隊長黑瀨平一大佐因此引起了橫山勇的重視。
黑瀨這傢伙人如其名,沒什麼頭腦,就知道玩命衝,在前兩次總攻中,他的聯隊傷亡十分驚人,大隊長已經換了四個,卻還沒能取得多大進展。
可這種時候,大家都沒進展,黑瀨之類無腦之輩就成了旗幟,從師團長巖永汪到橫山勇,都想把黑瀨捧成榜樣,竭力打報告推舉他升爲少將,報告上面已經批了,問題是開戰以來,聯隊長以下死了很多,旅團長位置卻還空不下來,黑瀨只得以少將身份繼續當他的聯隊長。
少將不是白給的,黑瀨很想在橫山勇面前表現一下,被他趕上去的兵都不準回頭——結果真的沒回頭,全給守軍一個不剩地打死了。
遭到挫折的黑瀨也動起了腦,用他那積水的腦袋想出了一個“模糊戰術”。
所謂“模糊戰術”,就在是深夜施放煙幕彈,以便遮蔽對方視線,讓你槍打不中,手榴彈也投不準。
腦殘的傢伙再怎麼努力還是腦殘。在濃密的黑煙中,首先被弄得暈頭轉向、不辨西東的不是守軍,而是進攻中的日軍。
原因是黑瀨聯隊的基層指揮官已整個換過一批,現職小隊長全都系當兵的充任,這幫人也只知道傻衝,白天還好,晚上加上煙霧重重,他們都找不到自個兒的兵在哪兒,現場一片混亂,被殺得人仰馬翻。
這下可好,又死了很多軍官,光大隊長就翹掉了兩個,兵死了可以拿補充兵來填充,軍官卻沒這麼多後備的。
黑瀨只得以中隊長來替大隊長,他那個聯隊因此變得十分滑稽:一個可以當旅團長的少將聯隊長指揮三個本來只能當中隊長的中尉大隊長。
到第二天,連中尉大隊長都非死即傷,輪到黑瀨,他打算親自舉起聯隊軍旗,帶着已所剩不多的聯隊做“悲壯的決死一戰”。
白天吹了個牛皮,晚上黑瀨就怯懦了,不過這一怯懦反而讓他否極泰來。
黑瀨固然打得糟糕,但其他部隊還不如他呢,第六十八師團幾乎就是沒怎麼動過步。
面對第十軍密集連續的手榴彈,這個師團的官兵人人心驚膽戰。旅團長志摩源吉少將正在前線督戰,小胸脯一拍,“你們這幫膽小鬼,手榴彈有什麼可怕的?只要它還沒爆,你就可以把它撿起來,然後再扔回去”。
見士兵們將信將疑,這廝來了氣:“不信是吧,我親自示範給你們看。”
志摩源吉果然是做大官的,那俯身、拾彈、投彈的動作稱得上是一氣呵成,漂亮到讓你不鼓掌都不行。
可惜,它們都被最後一個畫面給否定了:守軍一顆子彈過來,少將旅團長因爲一顆手榴彈而丟了性命,真是夠冤枉的。
他的死卻便宜了黑瀨,後者急速上位,總算當上了旅團長,再也不用到第一線拼老命去了。
最長的一日
坐擁四個師團,橫山勇卻仍然把這兩個倒黴師團頂在最前面,是爲了進一步消耗第十軍,從而把這支英勇卓絕的部隊推向崩潰邊緣。
至8月6日,第十軍已在衡陽苦戰四十多天,處於勢衰力竭的境地,餘者大部分爲重傷和重病人員,雖還有能戰之士,但槍彈早已不敷使用,連手榴彈都快沒有了。
中美空軍一直在空中進行助戰,偶爾也空投,但第十軍能從空中得到的,全是零零碎碎的小東西,什麼萬金油之類。
不是不想投,而是沒有。因爲史迪威卡着脖子,爲了能要挾蔣介石,他不允許陳納德向中方輸送任何援華物資,就這點小東西,也還是飛虎隊長私底下憑交情偷偷送過來的。
衡陽的屢攻不下,讓第十一軍司令部陷入了集體糾結的狀態,橫山勇急到痢疾發作,身體虛得連坐都坐不住,但第十軍的孤立無援,終於使他找到了機會。
8月7日,已在一邊窺視很久,且養精蓄銳的第五十八師團突然殺了上來,從而改變了衡陽戰局。
當天,這個師團就從西北方向突入衡陽,並盡其全力向前推進,第十軍的陣地相繼失守,雙方隨即由陣地戰轉入巷戰。
當方先覺下令用炮兵進行阻擊,卻得知炮彈已經全部用光,再調預備隊,亦無一兵可資調遣。
這是真正的大勢已去,彈盡援絕。
方先覺向蔣介石發去最後一電,在電文末尾告知:“此生已矣,來生再見!”
收到電報後,蔣介石失眠了。當天晚上,他半夜三次爬起來做禱告。
8月8日,對於很多人來說,都是最長的一天。
早上四點,蔣介石還是睡不着,又爬起來默禱一次,直到這時,他還抱着解圍衡陽的一絲希望。
五點,似乎上帝真的開了眼,衡陽的電訊竟然還通着。
但只維持了一刻鐘,電訊斷了,自此再也不能取得任何聯繫。五個小時後,空軍送來偵察報告:“衡陽城內已不見人跡。”
整座衡陽城已無人跡
這一天,蔣介石在日記中寫下了一句話:“悲痛之切實爲從來所未有也。”
他以爲方先覺和第十軍都已戰死於衡陽城中,但事情卻有些微妙的不同。
最後一刻,方先覺選擇了爲西方軍隊普遍認可的方式:放下武器、停止抵抗。他當時提出了兩個條件:一是保證倖存官兵的安全;二是收容傷兵,埋葬死者。
方先覺後來又回到重慶,蔣介石的態度耐人尋味,對這個充滿爭議的降將軍,他沒有像別人那樣裝模作樣地進行訓斥,而是竭力對其進行慰勉,仍舊重用,並授以青天白日勳章。
1945年春天,一位國民黨元老級人物又在大會上提出第十軍在衡陽究竟有功有過的問題,蔣介石聽後騰地就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這話是誰說的?造謠,中傷,不識大體”!
老頭被罵得面紅耳赤,其他人也再不敢就此多論是非了。
但是,方先覺和他的部屬從來沒能因此擺脫“最長一日”的困擾,直到在臺灣退役,方先覺仍被屢次抨擊,遂出家爲僧,在寺院鐘聲中化解心中無盡的煩惱。
不管怎樣,第十軍的歷史功績是無法抹殺的。
按日方資料,橫山勇第十一軍在衡陽傷亡了一萬九千多人,接近兩萬之衆,內含軍官九百多人。據說戰爭期間,每天都可以看到日軍陣地上在舉行火葬,而整個衡陽城也已被死屍臭氣所籠罩,完全是一煉獄景象。
日本人稱衡陽之戰爲“中日八年作戰中,唯一苦難而值得紀念的攻城之戰”,這一戰結束,對於橫山勇和他的第十一軍來說,也等於一次“苦難”的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