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41章 憤怒的拳頭(1)

  在召回史迪威的同時,羅斯福應蔣介石之請,重新任命魏德邁少將爲新的中國戰區參謀長。   人就是這麼矛盾,你說要像陳納德那樣鋒芒畢露、敢言人之所不敢言的吧,上面不肯用你,可是反過來,假設一貫沉靜謙和、溫良恭儉讓,別人卻很可能又不知道你。   魏德邁就是後面這一類型,他與史迪威一樣畢業於西點軍校,具備出色的參謀功底,但仕途並不順利,乃至在軍隊中混了二十多年還只是一個尉官,直到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後,才逐級遞升爲少將。   接到最新任命前,魏德邁的職位是東南亞戰區副參謀長,這主要是因爲史迪威跟英國人的關係也處得相當不好,馬歇爾把他調去起一個緩衝作用。   別人升官都高興,只有魏德邁拿着委任狀想哭。   這個老實人沒有史迪威那麼大的心,從未設想過要做什麼老大,而且他比史迪威小二十多歲,在中國只待過兩年,對東方人情世故缺乏瞭解。   在魏德邁看來,史迪威是美國軍方公認的“中國通”,連中國話都會說,這樣的夥計都被炒了魷魚,可以想像未來的老闆是個什麼樣的惡角色,我去,那不是白給嗎?   可軍令如山,不去不行。   中國悲劇   魏德邁曾希望史迪威能給自己一些建議,這樣至少心理上還可以有個準備,免得一見面就被那個可怕的老闆給弄得下不了臺,然而史迪威在遭到免職後,連肚皮都給氣炸了,早早便坐飛機回了美國,哪裏還能找得着人。   10月31日,懷着一顆惴惴不安的心,魏德邁硬着頭皮來到重慶履職。   上了船就無法下去,魏德邁很快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業務中去。他發現,此時中國國內戰場的情況果然相當嚴重,歷時半年之久的豫湘桂戰役,已經從北到南,連着打垮了中國的三個戰區:蔣鼎文第一戰區、薛嶽第九戰區、張發奎第四戰區。   這些戰區至此名存實亡,各部隊都成了殘破之師,很多軍只剩下三千人左右,連過去的一個師都不如,戰鬥力更無法應付實戰需要。   前線軍隊的潰退混亂程度大大超出原先的想象,自桂林、柳州失守後,貴州也危在旦夕。   如果不是蔣介石提前做出了一個預防措施,大家真的就全完了。   11月6日,蔣介石從尚有力量的戰區中抽調人馬,在貴州緊急組織起抗擊兵團,並由湯恩伯領銜,正式任命其爲黔桂湘邊區總司令。   四天後,桂、柳同時失陷,橫山勇第十一軍追到貴州,在沿途部隊已完全失去抗擊能力的情況下,湯恩伯的抗擊兵團成爲保衛重慶和昆明的唯一一面屏障。   貴州獨有的喀斯特地形給湯恩伯幫了大忙。   日軍越往前走,山路越複雜陡峭,兩邊全是絕壁懸崖,很多軍馬不小心墜入崖底摔死,第十一軍因此只能拉長相隔距離,呈一路縱隊緩慢行軍。   這樣一來,守軍用很少的兵力配上迫擊炮便能防住一道狹窄路口,在貴州的那些青苔路上,日軍屍體重疊,有的大隊被打到只剩一箇中隊,被擊斃的日軍用門板抬着,晚間才能集中火葬,其狀之慘,真無法用語言和筆墨來形容。   由於極度缺少軍官,連名古屋這樣的老師團也只得由上等兵來擔任中隊長,並且平均一天只能往前挪動兩里路。   但問題是抗擊兵團本身能力有限,這個兵團的大部分要從西北趕來,此時還在路上,因此人越打越少。   即便是烏龜,橫山勇遲早也是能爬到重慶去的。   當看到這些從第一線傳來的戰報,並且設身處地地面對種種險境,魏德邁終於瞭解了他從前所不瞭解的中國人。   他們絕不是像史迪威和一些浮光掠影的美國人所描述的那樣,愚蠢、怯懦、消極、什麼都不幹,相反,這個東方民族有着驚人的堅忍、耐力與犧牲精神。   一個最明顯的事實是,在德國發動進攻後,法國六個星期便選擇了屈膝投降,但日本發動全面侵華到現在整整七年過去了,中國仍在繼續咬牙苦撐,而美國給予中國的援助,少到不及英、蘇的一個零頭。   魏德邁遂感慨之,他說,這是一箇中國悲劇。   毫無疑問,蔣介石也是中國悲劇中的一分子。在與蔣介石交往的過程中,魏德邁發現這個傳說的凶神並沒有那麼可怕,甚至還很可憐。事實上,那僅僅只是一個“鬆散聯合政府的首領”,能把這麼多並不完全服從於他的軍隊捏合在一起對日作戰,已經是相當不易。   正是鑑於這些認識和評價,魏德邁走向了與史迪威完全不同,卻與陳納德相仿的道路。他相信,此時此刻,中國人需要的不是埋怨、威脅和壓制,而是切切實實的幫助與支持。   11月底,日軍已進逼黔桂鐵路的終點獨山縣,日本媒體公然揶揄魏德邁這位“新人”:過不多久,您只好到印度去辦公了。   魏德邁確實有些慌了,他兩次向蔣介石建議遷都,但後者拒絕討論這個問題。   萬不得已時,我就死守重慶,“決與此城共存亡”。   見此情景,魏德邁便說:“那好,我也不走,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蔣介石非常感動,在中國人心目中,這種肯同生共死的人,那就是患難兄弟,生死之交。   可是,魏德邁真實的想法卻不是這樣。   歐美理念不同於東方,戰場上打不過當然要撤退,實在不行還可以繳械投降,死戰,那有什麼價值呢?   魏德邁後來承認,他當時心裏想的,其實是到昆明去組織“最堅強的防禦工事”。   魏德邁並不是一個口是心非的人,之所以那麼說,是因爲他能體會到蔣介石此時此刻的心境,這個時候,你告訴他“不拋棄,不放棄”,比說其他任何話都強。   身邊有了一個這麼通情達理的美國將軍輔佐,蔣介石的苦難日子也算到頭了。   魏德邁的繼任讓蔣介石松了口氣   魏德邁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知道最牛的夥計也不能壓過老闆,即使你直接代表了真理,也得給人家三分薄面,因此態度和語氣都非常注意。   每提出和部署一個計劃,他都不會像史迪威那樣“擺在褲口袋裏”,而是會向蔣介石提出建議——在充分領教史迪威那套“趕緊”“否則”的逼迫式打法後,蔣介石几乎有如沐春風的感覺。   根據魏德邁的建議,蔣介石的統帥部向緬甸的廖耀湘新六軍發出回調令,而魏德邁提供的運輸機,也迅速提高了湯恩伯抗擊兵團的集結效率。   蔣介石由此對魏德邁產生了非常不錯的印象,誇他“直諒勤敏,可謂毫無城府”,對魏德邁提出的建議,沒有哪一條不欣然應允,並密切配合。   火花,就這麼擦了出來。   蔣介石換了個好夥計,陳納德也換了一個好老闆。在陳納德眼中,魏德邁處事公正,爲人坦誠,這讓他和他的空軍都有了用武之地。   在陳納德的指揮下,“飛虎隊”成規模地在貴州上空活動,連掃射帶轟炸,嚇得日軍白天都不敢生火做飯,唯恐炊煙被空中發現,以致招來黴運。   這還是輕的,最重要的是空軍可以切斷彼方的後勤補給。   凡是看到地面有日軍的輜重運輸隊,陳納德即實行連續無區別攻擊戰術,不給炸得稀巴爛絕不罷休。如果是單個的日軍部隊,尚可躲到村莊或隱蔽處進行防空,可船隻、汽車、火車卻沒辦法這麼做。   由於運輸相當困難,橫山勇臨時改變規則:以後主要運彈藥,糧食自己想辦法。   所謂想辦法,其實就是搶,但當時十室九空,也到了搶無可搶的地步,許多日本兵便只好摘路邊的香蕉充飢。   喫還能這麼對付着,穿卻不行。   時已冬季,氣溫驟降,日軍全都穿着夏裝,在陣陣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12月2日,橫山勇在毫無勝算的情況下,向已侵佔獨山的前鋒部隊發出電報,將其撤回廣西。   八年抗戰中最驚險的一幕結束了(“八年來抗戰之險惡,未有如今日之甚者也”),它讓中方迎來了反敗爲勝的機會。   風中的承諾   史迪威在任時,曾有陳納德要與他爭奪在中國領導地位的說法。   事實上,一個空軍指揮官,一個三軍總指揮,若要爭名奪位,陳納德無論怎麼往上躥,都不可能跳得比史迪威高,何況陳納德特立獨行,從來不是過分貪慕名利的人。   戰略思想的不同,纔是兩人之間的根本分歧所在。   史迪威是一個“陸軍至上論者”,信奉刺刀下面找出路,認爲像歐洲戰場那樣,決定戰爭的永遠是陸軍,空軍作用不大,陳納德則持完全相反的觀點。   自常德會戰以來,中美空軍已打得日本航空隊毫無還手之力,後者完全喪失制空權,因此,中國戰場不同於歐洲戰場,在這裏,“飛虎隊”只要能得到全力以赴的支持,切斷對方的補給線絕無問題,而補給線一斷,也就等於扼住了日本陸軍的咽喉。   陳納德的話,史迪威一句都聽不進去,在他那裏,“飛虎隊”可有可無,甚至於淪爲他向蔣介石施壓的一個重要手段。   很長時間裏,史迪威只能依靠一些老式機型去完成轟炸任務,有時連中美空軍的補給都無法保證,即使在桂、柳即將失守的緊要關頭,“飛虎隊”仍在爲缺乏足夠的汽油而發愁,飛機只好一架架在機場上趴着,根本無法投入協同作戰。   陳納德本是一隻空中老虎,然而在史迪威的壓制下,卻難以有所作爲,特別是在看到自己的中國哥們薛嶽落到悲慘境地的時候,更是又氣又急。   魏德邁的到來,徹底改變了陳納德的處境,不僅“飛虎隊”的補給不再被卡脖子,老轟炸機由B-29所代替,並且陳納德的空中作戰計劃也得到了充分欣賞和支持。   當空中老虎重新躍起,日軍遭遇到了三年以來最猛烈的痛擊。   12月18日,“珍珠港紀念日”後第十天,七十七架B-29飛臨漢口上空,組成了一道超級空中堡壘。   就像當年日機轟炸重慶,高射炮對這道密集的堡壘也無能爲力,因爲B-29在兩萬英尺的上空,炮彈夠不着,只能在飛機身下形成毫無作用的彈幕。   空中堡壘隨即開始投彈,其轟炸方式爲四加一,即五架爲一組,其中四架投擲燃燒彈,一架投擲高爆彈。   這兩種炮彈都是第一次在中國戰場上使用,其巨大的破壞力令人歎爲觀止,連美國空軍指揮官後來在回憶中都指出,即使不用原子彈,僅靠它們來轟炸日本本土,也足以迫使日本投降。   高射炮鞭長莫及,飛機還是可以攔截的,何況B-29機羣隨身並沒有戰鬥機用於護航,但經過中美空軍的屢次打擊,日本航空隊已經既砢磣,又膽小,任外面炸得天昏地暗,它愣是裝沒聽見,只是躲屋裏裝傻。   一個小時後,B-29轟炸機羣對碼頭倉庫的首輪轟炸結束,以爲人家走了,部分日機才戰戰兢兢地升空做個樣子。   不料露頭之後,等待它們的卻不是交差,而是覆沒。   陳納德在武漢周邊埋伏了第十四航空隊所能動用的全部戰鬥機。經過重甲改裝,如今的“飛虎隊”鳥槍換炮,除轟炸機變成“空中堡壘”外,戰鬥機的主力機型也由P-40戰斧升級爲P-51野馬。   野馬被稱爲“殲擊機之王”,在太平洋戰場上,連零式都只能甘拜下風,更別說其他日機機型,偏偏日本航空隊的老飛行員也死得差不多了,新飛行員全是沒有作戰經驗的菜鳥,導致其作戰力下降到了末流的水平。   以超一流來對付末流,誰勝誰敗,幾乎是不動腦子都能想得出來的事情。   果然,當長翅膀的老虎突然殺出時,日本航空隊就像散了夥的雞羣一樣四處亂跑,總共四十六架日機被擊毀,而“飛虎隊”完好無損。   飛虎隊氣勢磅礴的攻擊隊形   空戰的同時,轟炸機羣捲土重來,這次更牛,全部低空飛行。   高射炮,炸;飛機庫,炸;儲油庫,炸。一個都不放過,也一個都不饒恕。   漢口是日軍在華中的重要補給基地,儲存着大量戰略物資,但經過“12·18”大轟炸,大部分倉庫和軍營都變成了廢墟。   此後的一個月,陳納德繼續一刻不停地發動他的空中反擊戰,日本航空隊又被打掉了兩百多架,以至再沒有一架飛機能用以升空作戰,這片天空,完全成了“飛虎隊”的專屬。   在自己的領域,陳納德可以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了,他開始把“欺負”的對象轉向大陸交通線。   陸路,一天就摧毀了三十七輛機車,水路,將近四萬噸船隻被擊沉,長江江面上日軍連十噸的小汽船都保不住。   這條日本人付出高昂代價才獲得的重要線路,實際上發揮的作用極其低微。   隨着時間的延續,“飛虎隊”逐漸明白東方流傳的獨孤求敗是什麼意思,因爲空中可供他們滅掉的飛機越來越少了。   1945年3月,打掉日機四十七架,已經很不過癮。   4月,一共只碰到三架,還是老式的俯衝轟炸機。   5月到7月,一架也沒有了。   飛虎隊員們忍受不了這種無仗可打的寂寞,索性深入敵佔區,從東北一直飛到越南,可他們還是失望了。   在這麼廣闊的區域內,竟然還是無日機的蹤跡,曾在中國上空囂張一時的日本航空隊被完全消滅了。   在長達八年的時間裏,陳納德的唯一抱負就是幫助中國打敗日本,他實現了自己的諾言,也因此被稱爲自馬可波羅以來,最受中國人愛戴的外國人。   豬胖不是命好   如果現在要舉一個岡村寧次最佩服的人,他肯定會說是那位“算命大師”——那人算的命不是靈,而是太靈了。   1944年11月24日,岡村寧次接替畑俊六,擔任“中國派遣軍”司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