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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憤怒的拳頭(2)

  這回真高升了,“大師”的最後一句卜語完全應驗。   岡村擔任第六方面軍司令官時,可真把他給委屈壞了,官既小,下面那個橫山勇還三天兩頭地跟他鬧彆扭。   原先侵佔桂林和柳州時,岡村依照過去南昌會戰的經驗,想激勵弱旅,因此專門讓田中久一第二十三軍負責進攻柳州,可是橫山勇侵佔桂林後忘乎所以,根本就不管什麼命令不命令,徑直搶了田中久一的軍功,弄得後者直翻白眼。   橫山勇的自我感覺總是那麼好,常掛他嘴邊的話是:“在目前的大東亞戰爭中,能立即取得主動的,唯有本軍的正面。”   岡村恨不得立即給這好賴不知的傢伙一“二指禪”。   沒有我運籌帷幄、輸送糧草,你能決勝千里?   做這種人的領導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岡村到南京上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橫山勇給擼下來,讓他滾回國當西部軍司令官,領着一幫婦女兒童玩竹槍去了。   岡村升了官,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日本統帥部肯扔出這頂高帽,還是要把他當泥瓦匠使的。   很快,岡村就看出了不妙。自陳納德發動空中反擊戰後,大陸交通線幾乎無法正常使用,不僅物資輸送和儲存變得極其困難,就連高級司令官的安全有時都難以保障。   新任第十一軍司令官岡部直三郎中將在廣州視察時,突然遭到四架野馬戰鬥機的攻擊,雖有戰鬥機掩護,但還是受傷躺進了醫院。   中美空軍如此“猖獗”,這在以前是難以想象的。   怎麼可能這樣?“一號作戰”特別是侵佔了桂、柳後,不是把當地的飛行基地全部破壞掉了嗎?   研究的結果,除了“空中堡壘”和野馬都具有遠航能力強的特點外,陳納德又擁有了一批新的飛行基地,不能不說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   換言之,日軍破壞機場的速度快,而以喫苦耐勞著稱的中國人重建機場的速度卻更快。   在侵佔桂、柳後,岡村發現中國軍隊的實力與他擔任第十一軍司令官時期已不可同日而語,對方已喪失了超過一半的正規部隊,如果能乘勝而進,顯然“重慶軍”只能繼續撤退。   可惜,猶如迴光返照一般的“一號作戰”,也幾乎耗盡了日本僅餘的最後一點潛力,在這次大規模連續作戰後,日軍大多數參戰部隊都減員了三分之一,有的僅剩一半。   坂西一良第二十軍屬於第六方面軍的直轄部隊,打仗的次數不多,強度也不高,但也死傷了七千多人,前沿主力部隊的狀況可想而知。   這麼一算,別人雖然傷痕累累,但你也快癱倒在地了,加上缺乏後勤補給,哪裏還有能力再追那麼遠。   先想想怎樣才能不挨飛機炸纔是頭等大事。   1945年1月29日,岡村在南京召集軍以上司令官開會,確定要發動春季攻勢,以搗毀中美空軍的兩大飛行基地:鄂北老河口和湘西芷江,這兩個地方,一北一南,是陳納德用以切斷日軍後勤補給的兩把利劍。   本來這是開飛機的人的活,可是航空隊哪裏敢去,無奈,只能由陸軍越俎代庖,給航空隊擦屁股。   進攻老河口一戰,是曾在豫中會戰中擊潰第一戰區的內山第十二軍,從步兵師團到特種部隊都是一套班子,岡村也希望他們能一戰得勝,像“一號作戰”那樣開個好頭。   3月22日,第十二軍發起鄂北會戰。   其時,李宗仁已調任漢中行營主任,在老河口負責的是第五戰區新任司令長官劉峙,這也是他在抗戰勝利前指揮的最後一仗。   中國軍隊在鄂北豫西的情況,和廣西一樣糟糕,劉峙手上可調度三個戰區的人馬:第一、第五、第十戰區,然而,這麼多落敗之師加一塊兒,也不一定能抵得上過去的一個湯集團。   好在劉峙有保定會戰的教訓,那場軍事生涯上的滑鐵盧在將他擊落谷底的同時,也教會了他一條重要的生存法則。   這條法則就是:平原之上,步兵是扛不住坦克的。   人的思維通常都具有慣性,劉峙嚐到的是苦頭,內山感受的卻是甜頭,所以他的戰術基本照搬過去擊敗湯恩伯的那一套,即用步兵突破正面,然後由隱蔽於步兵身後的車騎特種部隊超越突進。   可惜,這麼好的戰術只能浪費了,因爲劉峙根本就沒準備固守平原,早早地就把那些地方給讓了出來。   不過在撤退之前,劉峙挖斷了公路。   “虎師團”戰車第三師團一直在步兵身後鬼鬼祟祟,想佔便宜,不料挖斷的公路使它原形畢露,不得不一邊填坑一邊行進。   正好那幾天又下大雨,道路變得更加泥濘鬆軟,無奈之下,師團長山路秀男中將做出規定,摩托化步兵一律改成普通步兵,老老實實下車走路。   摩托車好辦,坦克卻不能下來推着走,就算在泥地裏原地打轉,你也沒法子,這正應了“豬胖不是命好”那句話。   好不容易天晴了,可沒等山路修好,有人就提溜着刀過來了。   “劉峙版”新生存法則:如果步兵不行,試試飛機!   坦克在步兵面前不可一世,見到飛機卻也就跟遇到老鷹的小雞崽差不多,除了撅着屁股到處躲,沒有其他任何高招。   平原上一覽無餘,很難藏人,更別說藏坦克了,因爲這東西目標太大,黑煙、炮管,甚至於身後的車轍印都可能暴露你的行蹤。   對於富有經驗的飛行員來說,只要把飛機降到一定高度,就總有辦法發現,幾顆反坦克彈下去,戰車便成了廢鐵。   白天擔驚受怕,晚上還難以閤眼。   中美空軍實行的是三班倒,自有值夜班的來伺候,而且這回還配備舞臺燈光——照明彈和曳光彈,然後伴有大口徑機槍的掃射和反坦克彈的轟炸。   自當年靈寶戰役遭到胡宗南第一軍痛擊後,“虎師團”再次遭遇較大傷亡。最令人惱火的是,靈寶戰役時,多少還可以看到並打擊對面的守軍,這次卻只能捱打,不能還手。   隨師團長前進的譯電班乘着卡車,本來多高興的事,起碼用不着跟小兵一樣走路,不料卡車被炸個正着,譯電員死的死,傷的傷,電報密碼本炸碎後紙屑亂飛,煞是有趣。   譯電班直屬師團司令部,連他們都這種待遇,其他人的處境可想而知,幾乎一路都是提心吊膽。   內山原本指望“虎師團”能發揮快速機動作用,誰知事與願違,坦克竟然還遠遠落在步兵後面。   與坦克相比,東洋馬不一定非走公路不可,因此騎兵反而能夠後來居上,抄小道跑到了前面。   3月27日,騎兵旅團已到達距老河口以東不足五十里的區域。   劉峙一面對老河口飛機場進行緊急搬遷,一面圍繞老河口,調度陸空兩軍對騎兵旅團進行打擊。   老河口爲丘陵地形,並不利於騎兵作戰。騎兵旅團爲此傷亡慘重,每個騎兵中隊都被削掉三分之一,直到配屬的步兵趕到,才最終佔領老河口飛機場,但那裏已經空空蕩蕩,花力氣繳到的一些汽油和航空器材,也被飛機投彈給燒燬了。   誰斬誰的首   內山是久戰之將,一伸手,就能知道對手處在什麼樣的水平和層次。   鄂北會戰開始以來,守軍的一招一式皆極有章法,即使攻到老河口,亦毫不慌亂,最重要的是它的損失很小,隨時可以對已疲憊不堪的敵人展開反擊。   顯然,中國軍隊擁有一個非常有效的指揮中樞。   3月29日,內山向騎兵第四旅團發出電令,下令執行“斬首行動”:繞過老河口,奇襲並殲滅位於老河口西北的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部。   騎兵旅團長藤田茂少將畢業於陸士騎兵科,擅長於騎兵隱蔽突擊戰術,戰前他特地訓練了一支很神祕的小分隊。   這支小分隊的士兵全部背青龍刀、馬步槍和手榴彈,軍官則使用手槍、望遠鏡和地圖,乍一看就是一支活脫脫的中國騎兵。   如果你這麼認爲,藤田茂一定會開心得連覺都睡不好,因爲他就是要讓別人有這種印象。   正式名稱:特別挺進入斬隊。   僞裝成中國軍隊的日本“入斬隊”   入斬隊化裝成中國撤退軍隊,趁黑夜出發,離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部越來越近。   似乎劉峙的腦袋再也保不住了,可惜藤田茂初來乍到,忘記了自己身處什麼地方。   豫西、鄂北、陝南,那是一個民風極其強悍的三角地帶,即古之所謂“窮山惡水出刁民”。當地人全部尚武好鬥,村村寨寨有槍有自衛團,過去軍閥混戰時,甭管哪路人馬,路過時一定要打好招呼,否則砍你沒商量。   日本人,那卻是不用打招呼的,因爲沒得商量。   據說在豫西時,曾有一座寨子裏的自衛團出面宴請駐於當地的日本軍官喫西瓜,喫着喫着,他們忽然翻臉,七手八腳就把從大隊長到翻譯的八個日本人全給剁了。   要指出的是,那座寨子與日軍大隊部僅隔五百米,這些老百姓的膽量究竟有多大,就是不言而喻的事了。   入斬隊跟他們的旅團長一樣不知厲害,他們到達一條河邊時,準備選擇渡河點,就去向當地人問路。   這一問,什麼僞裝都白搭。   給入斬隊擔任嚮導兼翻譯的是兩名僞軍,但不是當地僞軍,是從豫東臨時調來的,一說話,人家就發現口音不對。   入斬隊隊長自稱是老河口防守部隊的某某,卻連中國話都說不利落,更是把老底都給抖摟出來了。   發現這些人原來是僞裝的日軍後,老百姓不是大驚失色,而是大喜過望。   靠請喫西瓜才剁了八個鬼子,勉強繳了幾條槍,眼前起碼有三十個鬼子,不僅有槍還有馬,這該是多大一筆收成啊。   於是,一個村一個村地趕過來,他們的興趣就是殺了鬼子後,再奪走槍和馬。   沒有人感覺恐懼和害怕,只是唯恐落後,彷彿面對的不是荷槍實彈的日本兵,而是生產隊裏準備分給大家的魚和肉。   入斬隊員都是從騎兵旅團裏挑選出來的精兵,具備極強的作戰能力,但周圍上來包圍的人密密麻麻,越來越多,粗粗估算一下,竟有一千多人,而且很多手裏還有土槍土炮。   就算你是三十個下凡的天神,也敵不住一千個不要命的老百姓。   到入斬隊撤回原出發點時,已傷亡了一半。   隨着斬首行動的失敗,從正面強攻老河口便成了藤田的無奈之選,而這卻是騎兵旅團的最大弱項。   騎兵們大多沒有經歷過大的陣地戰,只要對手火力一強,就趕緊躲起來,並閉着眼睛胡亂開槍。   劉峙的守城部隊是從三個戰區湊過來的,完全算不得主力精銳,所以起先精神也很緊張,可是一看對手更菜,馬上就來了勁。   一遛馬的,還敢跟我們叫號,不揍死你就太虧了。   攻城時,騎兵旅團完全陷入被動挨打的境地,敢攀登城牆的日本兵,有的被迫擊炮彈炸碎,有的被密集的機槍子彈擊中,在最前沿負責指揮的中隊長都沒有能活着回來的。   4月1日,藤田下令終止進攻,換防撤退。   由於被打死的同伴太多,很多人一邊走一邊哭,這支曾在豫中會戰中與“虎師團”一道擊潰湯集團的騎兵旅團,至此遭到了殲滅性打擊,聯隊只能縮編成中隊,已不復能戰。   六天後,內山以步兵師團和戰車師團相配合,才最終侵佔了老河口城。   防守老河口的,自頭至尾只有一個普通步兵師(第一二五師),但這個師直到從城中撤出,仍從容不迫,最後的兩天,他們僅陣亡兩百多人,被俘五人,日軍卻傷亡了近四百人。   對於內山、岡村乃至整個“中國派遣軍”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絕版青春   岡村寧次從來沒肯放棄過他的西進戰略,他如此賣力地進攻老河口和芷江,除了破壞中美空軍的機場外,也是要把當地作爲今後侵佔中國大後方的跳板。   與鄂北會戰相比,岡村更爲關切的是湘西芷江會戰。因爲與老河口相比,芷江直接靠近中國後方,在這桿秤上,可以最後再測一測日本的國運和他本人的命運。   戰前,他乘機飛往漢口和衡陽,以檢查戰役準備情況,但不看猶可,一看之下大驚失色。   無價可還   武漢幾乎每天都遭到空襲,炸彈像長了眼睛一樣,只炸重要的軍事設施或運輸部隊,而不觸及其他建築,這表明中美空軍完全掌握制空權,達到了隨心所欲、想炸哪裏就炸哪裏的程度。   岡村敏感地意識到,戰局已到瀕危時刻。   想想真夠悲催的,七年前,當他以第十一軍司令官的身份侵佔武漢時,日本舉國上下,從軍隊到百姓,曾是怎樣一種歡天喜地的景象,那時日本的東京等大城市都舉行過慶祝會,很多人堅信,他們最終必能侵佔整個中國,未料七年過去,不僅這一切即將化爲泡影,連日本本土都在天天挨炸。   滅亡前的歇斯底里   雖然岡村仍在不停地發表“精神萬能”的訓示,口口聲聲“只要敢鬥,日本仍能取得最後勝利”,但他身爲高級別指揮官,知道很多普通人不知道的內幕,因此心裏其實並不糊塗。   真正糊塗的是那些前線官兵,他們被矇在鼓裏,還在苦苦作戰,直至毫無價值地把性命丟在異國他鄉。   岡村的心情變得十分沉重和失落。   衡陽之行,則給他那脆弱的小心靈又來了狠狠一擊。   侵佔芷江的部隊,擔任主攻的是第一一六師團,這個師團自衡陽一戰後已補入了大量新兵,但仍存在缺額,有的中隊只有一百人,與滿額編制有不小距離。   由於運輸給養中斷,第一一六師團隔三差五必須四處“掃蕩”,其實就是從老百姓那裏搶生活必需品,喫的喝的那些,就這還不能解決問題,專門撥出一批人去做生意,這使得他們的軍事訓練基本處於半停頓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