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憤怒的拳頭(3)
在岡村擔任第十一軍司令官的那個時代,每個師團都配備有整齊劃一的山野炮,如今第一一六師團卻只有山炮沒有野炮,有的大隊使用的還是日俄戰爭時遺留下來的老山炮。
在第一一六師團等主力出征芷江後,留守衡陽當地的就成了最弱部隊,這個“最弱”已不是武漢會戰時“最弱師團”的概念。
此弱非彼弱,是真正的弱,不摻雜一點“強”的因子。
兩個臨時編成的獨立混成旅團,既無38式,也無歪把子,士兵拿的全是79式步槍——豫湘桂戰役末期從中國軍隊手中繳獲的武器。
兵員則更差,除了從各師團中抽出一部分尚算看得過眼外,其他很多是剛從國內剛徵來的十七歲少年兵,這些小孩子原先只舞弄過竹槍,讓他們原地警備防守都勉爲其難。
從南京出發時,岡村胸中尚有些壯志,這一圈轉下來,連他自己也對時局失去了部分信心。
回南京後,這位日本統帥部屬意的“泥瓦匠”除了早上辦辦公外,從下午開始就去釣魚或者下圍棋,已經茫然不知所措了。
過去,岡村對暗地談判最爲不屑,以爲毫無價值,但自此以後,他開始與重慶政府建立起無線電和口信聯繫,並經日本政府授權,明確了講和條件:日軍願意在一年內全部撤至山海關以東。
但這一條件遭到蔣介石的斷然拒絕,後者要求日軍必須先撤出朝鮮再說。
岡村一聽就火了,狂妄,狂妄,朝鮮多少年前就被日本並掉了,早就算是我們的領土,莫非我撤兵了,還要再割地給你不成?
岡村不知道,其實早在一年多前,中、英、美三國首腦會晤開羅,就已決定要聯合用兵,迫使日本無條件投降。
大局早定,蔣介石不過是給對方一個主動投降的機會而已。
戰後,岡村才知道這一內情,因此曾非常懊悔。
不過,當時的他可真給激怒了,想着中國人如此無禮,非得在湘西會戰中給點教訓不可。
以青春的名義
所有侵略芷江的日軍部隊,皆歸入坂西第二十軍名下,代號爲“櫻兵團”,指揮官爲第二十軍司令官坂西一良中將。
坂西一良畢業於陸大第三十期,與阿南惟幾、石原莞爾是一個窩裏出來的,此君的資歷不如橫山勇,但毛病差不多,就是都喜歡“犯上”,並以此爲樂趣。
在日本國內的時候,有一次陸相林銑十郎大將在東京舉行茶會,以招待預備役軍人(即在鄉軍人)。此類茶會多屬於應景性質,無非顯示一下領導對你們的關懷體貼,大家昏昏欲睡,等到林銑十郎因事離開,會場上卻突然熱鬧起來,並且焦點都集中於一個毛頭小夥。
這小夥就是時任陸軍省調查班長的坂西,但見他登上講臺,唾沫橫飛,痛批了一頓“當權的老傢伙們”,“想當年金戈鐵馬,看今朝花前月下,這幫老不死的尸位素餐,自己啥也做不了,反而阻擋我等建功立業之路,真真可惡,試問他們身上有哪一點對得起那些‘建國元勳和英勇烈士們’”?
一番話引得預備役軍人們心潮澎湃,掌聲噼裏啪啦的,等到林銑十郎返回時,則羣起而攻之。
這林銑十郎本來也不是盞省油的燈,“九一八”時曾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就擅自從朝鮮調兵進入東北,因此被稱爲“越境將軍”,如今終於也嚐到了部下掀桌子的滋味。
當着氣勢洶洶的衆人,林銑十郎只得賠禮道歉,過後越想越氣,便毫不猶豫地給坂西穿小鞋,停了他的職。
坂西本來想出點風頭,卻不料戲演過了,被炒了魷魚,如果不是後來給土肥原當女婿,怕是這輩子都出不了頭了。
人說坂西有神經病,但有些神經病是可以裝的,比如坂西平時爲人傲慢,愛挑剔上級的毛病,有時甚至毫無顧忌地破口大罵,但對土肥原從來都畢恭畢敬,言聽計從,因爲那是他的靠山,又比如事無鉅細,坂西都要親自處理,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爲了向上爬的需要——可以給人以勤勉的印象嘛。
沒有阿南的臉蛋、石原的頭腦,被稱爲“神經病”的坂西竟然也從關東軍方面軍司令官混到了櫻兵團司令官,看上去似乎是運氣使然,其實這就叫各人有各招。
在豫湘桂戰役後期,橫山勇曾窮追至獨山,幾乎把重慶政府逼入絕境。
坂西從來不認爲自己比橫山勇差,瘋子能做到的,精神病也能做到,更何況櫻兵團不是小股,而是大股。
道理是不錯,只是場景已經變換。
早在1944年秋,當湘桂戰場面臨嚴重危機時,重慶政府號召知識青年暫時放下書本,投筆從戎。
當時,連蔣介石都送子參軍,特令蔣經國和蔣緯國兄弟服役,一些政府高官也把子弟送去報名,中國歷史上規模空前的知識青年參軍熱潮出現了。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原擬從全國招收十萬知識青年,但到1945年1月,已正式登記十二萬,共編組成九個師,冠以“青年遠征軍”(簡稱“青年軍”)的名號。
十萬青年十萬軍
這是自願從軍,不是拉壯丁,而知識青年也不同於文盲白丁,軍隊中每增加一個知識青年,就等於增加了十個普通士兵,組訓後的青年軍面貌煥然一新,被認爲極有可能成爲全國的模範軍隊。
由於抗戰臨近結束,青年軍除有一部分參加了緬北大反攻以外,絕大部分並沒有能參與對日作戰,抗戰勝利後便全部復員了,但這次從軍運動無異於爲大後方已極度委靡的民心士氣帶來了活力,尤其是初步扭轉了國內爭相逃避兵役的頹風,使得那些曾嚴重缺員的主力部隊也很快得到人員補充。
然而,這個時候的美援卻又成了問題。
有些人以爲是撤換史迪威,從而惹怒羅斯福和馬歇爾的緣故,但事情的實質不在這裏,事件的實質是隨着二戰勝利在望,中國在盟國的戰略天平上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分量。
在此前美、英、蘇聯合召開的德黑蘭會議上,斯大林已經明確答應羅斯福,擊敗德國後,蘇聯將在六個月內對日開戰。
正是因爲這句許諾,使中國戰區由反攻日本的主要基地下降爲輔助性基地。
美國人不願再花力氣對中國進行軍援,最終提供的美械止步於十個軍,即原來武裝過的遠征軍,經過再三懇求,才又增加了三個軍的裝備,這樣一共有十三個美械軍。
其他部隊都眼巴巴地在看着,蔣介石沒有辦法,只好把十三個美械軍的預備裝備也拿出來,打造了若干個半美械軍,這樣的結果,卻是使得大家都既喫不飽,也餓不死。
好在人的問題解決了,剩下來的並不難辦。
特異戰術
芷江只是湘西的一座小山城,但它在軍事上的地理位置卻是如此重要,乃至被稱爲“滇黔門戶,全楚咽喉”。
要佔領芷江,就必須讓東首的雪峯山點頭,而在這座山上,早已是重兵雲集。
蔣介石的統帥部不能允許再有第二個豫湘桂之敗,因此對湘西會戰傾全力而至,前後總計集結八個軍達十二萬人,其中大多數爲美械或半美械裝備的中央軍精銳。
剛剛出任中國陸軍總司令的何應欽親自擔綱湘西會戰。想當年,他指揮長城抗戰,多少人批評戰術呆板,只會死守,十多年過去,終於有了證明自己的機會。
大家都一樣樂觀,在岡村和坂西看來,以往想尋找中國軍隊的主力都不得,這次你們自動聚一堆,正好來個連鍋端。
岡村非常清楚,部隊沒有戰鬥力,再高明的指揮官都形同擺設,所以他專門從日本國內調來了第四十七師團,可是這個師團遲遲無法到達戰場。
原因就是無論海路還是陸路,在遭到中美空軍轟炸後,都已不能正常運輸,第四十七師團大部分時間只能靠夜間步行,這樣當然走不快。
坂西望眼欲穿,只等來了一個重廣三馬第一三一聯隊,其他部隊仍在行進中。
再等戰機就沒了,不如一邊打一邊等,坂西按下了會戰啓動鍵。
1945年4月9日,第一一六師團奉命向雪峯山正面突擊推進。
第一一六師團長原爲巖永汪,但一個月前已被調回國,繼任者爲菱田元四郎中將。
菱田和坂西是陸士同學,出征之前,坂西特地來爲他送行: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咱兄弟可是田間地頭,屋前屋後的感情。
菱田明白了對方的潛臺詞,小肩膀往上一抬。
第一一六師團是主攻部隊,成敗至關重要,小弟又初來乍到,豈能不賣力氣。
讓這兩兄弟高興的是,最初兩天的戰況稱得上一帆風順,部隊在推進中未遇太大阻力。
太好了,繼續往雪峯山深處插。
再插,發現戰場已不是他們熟悉的戰場。
對手操縱的不光有常見的步機槍,還有可以連發的衝鋒槍,炮彈也不一樣了,那是一種爆炸時聲音異常尖厲的特殊炮彈——火箭筒。
湘西前線美械裝備的中國官兵
緬北戰場被搬到了國內,隱藏在雪峯山深處的是經過美械裝備的中國軍隊。
不是每支經過美械裝備的部隊都很強,但這支軍隊足夠強,因爲他們是王牌中的王牌:“虎部隊”第七十四軍。
第七十四軍在抗戰中也喫過虧,第二次長沙會戰和常德會戰就是例子,但即便是敗,也敗得絕不寒磣,日軍往往必須付出同等甚至更大的代價,這也是“虎部隊”令對手膽寒乃至痛恨的一大原因。
在第七十四軍中,“虎賁”第五十七師擅守,一個師可以憑城與日軍一個軍角鬥,而“文昌”第五十一師則擅攻,第一一六師團遭遇到的,正是“文昌師”。
“文昌師”師長周志道畢業於黃埔第四期,這個第四期出了很多將才,國民黨內依名氣高低有張靈甫、胡璉、闕漢騫、葛先才,共產黨裏還有林彪,可算是人才濟濟。
周志道名氣不大,但是一樣很會用兵。
第七十四軍尚處於半美械狀態,美械配不全,一個連只有三支衝鋒槍,到營纔有兩個火箭筒,但整個師的武器集中起來,火力也已不弱,因此周志道在防守時,非常重視發揮第七十四軍的傳統絕活,即多角度集中射擊:正射、斜射、側射,讓你躲都沒地方躲。
傳統的就是大家都會的,“文昌師”會,“虎賁師”“榆林師”也會,這個算不得特色。
只有當陣地失守,“文昌師”必須進攻時,周志道纔會亮出這個師的看家本領。
他先以迫擊炮射擊,對日軍陣地進行壓制破壞,然後再用步兵進行波狀攻擊。一般步兵進攻時,炮兵都要實行暫停或延伸,但“文昌師”爲了確保攻擊的猛烈程度,迫擊炮卻是一刻不停,連方向角度都不變。
這樣打法,有時難免誤傷自己人,然而即使這樣,亦在所不惜。
以進攻瘋狂著稱的日軍此前也未見識過這種打法,稱之爲“特異戰術”。
在“特異戰術”面前,第一一六師團傷亡逐漸增大,前進速度也越來越慢,不僅沒能攻破守軍防線,它的第一〇九聯隊還被“文昌師”等三個師給夾住了。
仇人相見
戰局的發展,大大出乎坂西、菱田的預料,讓他們意識到前面遇到了硬茬。
喫驚歸喫驚,菱田師團長似乎時差仍沒有完全倒過來,他從別的聯隊抽了一個步兵大隊過去,不是爲了給第一〇九聯隊解圍,卻是讓後者繼續進攻。
如果這是在一年前的豫湘桂戰場上,或許菱田使出這一招就行了,但現在遠遠不夠。
中方指揮官在空軍協助下,猶如多了千里眼和順風耳,馬上就發現了菱田的增援企圖,並派出打援部隊在半路上堵住了那個步兵大隊。
對第一〇九聯隊的圍攻則還在繼續,參與包圍的三個師裏面,仍以負責正面堵擊的“文昌”第五十一師爲最狠辣,周志道組織手榴彈投擲班,三人爲一組,衝鋒號一響,即用手榴彈向日軍進行集中投擲。
各支部隊都配有美軍聯絡組,美國聯絡官們除提供作戰建議外,主要負責用無線步話機指揮地空協同作戰。
一時間,戰斧和野馬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在立體化的圍攻下,第一〇九聯隊傷亡慘重,至4月25日,該聯隊僅剩五百多人。
第一〇九聯隊既不能前進,菱田卻又不讓他們後退,說是要繼續待援,以便夾擊“文昌師”。
不是菱田特別無能,而是在完全失去制空權後,地面的日本陸軍相應失去了特種偵察和聯絡手段,使得指揮官也變得鈍拙木訥,與過去的靈活敏捷判若兩人。
在首批援軍被堵後,菱田寄希望的第二批援兵是剩下來的那兩個聯隊。只要這兩個聯隊能突破其正面,不僅可解第一〇九聯隊之圍,也可牽制中國軍隊的主力,可謂一舉兩得。
但是,它們並沒有能比自己的同伴更幸運一些,因爲其正面是第七十四軍最擅守的部隊,重建後的“虎賁”第五十七師。
在兩年前的常德會戰中,“虎賁師”幾近覆沒,從此和第一一六師團結下了血海深仇。兩年後再次重逢,立刻火星撞地球,官兵們如狼似虎,屢屢上演與日軍進行面對面白刃肉搏的好戲,以至觀戰的美軍聯絡官都看得目瞪口呆,伸出大拇指連連高呼OK!
第一一六師團也在發狠,進攻一浪高過一浪,但在付出傷亡一千餘人的代價後,仍不能實現突破。
“虎賁師”在這一戰中誕生了一位叫周北辰的英雄,周英雄率領一個連與兩倍之敵血戰一週而陣地巋然不動。
戰後,何應欽親往視察,看到這座陣地前被打死的三百多日軍,散兵壕內到處都是敵屍,不由大爲驚歎。
打了一輩子仗,也沒看到過一個步兵連可以取得如此大的成就。
美國人聞風而動,魏德邁代表盟國,授予不凡的中國連長以銀質自由勳章,在中國國內戰場上,這是軍官所得到的第一枚盟國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