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東北純爺們兒(2)
他們認爲現在留給他們的省城也許早已是空城一座,城裏的人都逃之夭夭(萬國賓們的確如此),剩下的也許就是給“皇軍”報捷了。
張麻子先去喫飯,徐景隆則率部搜索前進。
沒動靜只是因爲還沒進入謝珂的火炮射程,張麻子一走,僞軍就陷入了炮火的包圍之中。
有的炮彈打遠了,落在隊伍後面,慌亂不堪的僞軍以爲後路也被抄了,掉頭就跑。
徐景隆急了,部隊這麼操蛋,回去怎麼跟姓張的交代。他當即把自己的撒手鐧——騎兵馬隊調了上來。
能被張麻子看中,這徐景隆的確是很有些二桿子勁頭的。爲鼓舞士氣,他打馬揚鞭,衝在了最前頭。
騎兵馬快,利用打炮的間隙,很快就衝到了南岸橋頭,卻被北岸的徐寶珍衛隊團候個正着,打得人仰馬翻。
徐景隆是個老兵痞,子彈從空中劃過,他知道是往哪個方向飛的。當下趕緊一撥馬頭,打馬就往小道躲避。
他沒想到的是謝珂在小道上還布有地雷陣。
正所謂聰明反被聰明誤。這麼一閃,連累他的坐騎跟着一塊兒倒大黴,轟的一聲,人馬一齊飛上了天。
一桌意外的麻辣大餐,終於把這支張狂一時的僞軍給幹得沒了脾氣。
看到折了大將,張麻子氣急敗壞。他就像輸紅了眼的賭徒,怎麼也不肯從桌上下來,還準備試試運氣,讓自己的大兒子整隊再戰。
第二天早上,另一個兒子給他發來了電報。
看完電報,他就一聲不吭地帶着殘兵敗將回老家去了。
原因是留在洮南的兩個團搞起了窩裏反,再不回去,自己的老家都快要保不住了。
雖然擊潰了張海鵬,但謝珂參謀長的神經仍然繃得很緊。
只有他知道,今天之所以能一戰成功,除了武器佔優外,很大程度上是因爲張部過於大意所致。
張海鵬手上已經有了日本人送的軍用專列,萬一己方防守出現空隙,對方可以直接開車衝過來,那樣後果將不堪設想。
他越想越擔心,爲了確保安全,毅然選擇了一個折中方案,即在並不破壞整座大橋結構的情況下,派工兵部隊破壞了其中的三孔橋樑。
令謝珂意想不到的是,這一純屬不得已的舉動,日後竟然也成了日軍大舉進攻江橋的一個理由。
兩天後的一個深夜,馬占山離開黑河駐地,帶着他的衛隊在齊市車站下車。
黑河這個地方,我瞪大眼睛在黑龍江省地圖的邊緣角落上才找到,就在與蘇聯接壤的邊界上。
不用說,此地交通非常不便,而且由於任命通電已發,路上安全也成了問題。馬占山實際上是沿江(黑龍江)繞了一大圈,最後通過哈爾濱,才坐火車祕密到達齊齊哈爾的。
迎接他的只有副總指揮謝珂和少數幾個軍政要員。
因爲其他人早已逃往了哈爾濱。
作爲一個原生態東北人,馬占山卻生得個子瘦小,與我們心目中傳統的東北大漢形象實在相去甚遠。
我告訴大家一個小祕密,如果你在校園裏遇到東北同學,發現他與“大漢”橫豎搭不上什麼界,那你就可以查查他的家譜了,看看此君百年前的祖先是不是闖關東的。
因爲我們已經屢試不爽。
前面張作霖如此,後面馬占山亦如是。
馬占山的祖父就是從河北逃難來到東北落戶的。
闖關東的是好漢,他們的子孫也不會差到哪裏。
同很多東北軍將領一樣,馬占山同樣有過上山落草爲寇的經歷,他小時候給蒙古人放牧,練過馬術,以後加練槍法,史載“精騎擊”。
奉軍將領“精騎擊”的第一人,應該是大帥張作霖。但如果拋去名望地位和成就,單論功夫,第一人的桂冠應該屬於這個小個子馬占山。
“騎擊”到了馬某人這裏,已經成了一種藝術。
《火燒圓明園》裏有一個讓人很難忘的鏡頭,那就是僧格林沁的馬隊衝擊洋槍隊的場面。
眼看騎在馬上的兄弟被秋風掃落葉一樣從馬上幹下來,心裏那個着急和鬱悶。
突然,有個看上去已經“死逑”了的騎兵迎着洋兵們衝過去,但見他腳挽馬鐙,腦袋垂於馬首之下,身體則掛在馬肚側面,一下子令洋兵失去了射擊目標和角度。
說時遲那時快,戰馬已飛奔到位,騎兵一躍而起,手起刀落,驕橫的洋兵應聲栽倒。
全場觀衆一片叫好。痛快啊。
後來才知道這就是馬術中的“鐙裏藏身”。別說普通人,就是騎兵中會這一手的也是鳳毛麟角。
馬占山比這個還牛,他能藏在高速奔跑的馬肚子下面給敵人點名,用槍,且百發百中。
其人不僅藝高膽大,而且爲人極重義氣,有“俠肝義膽”之稱。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如果別人求到你時,才伸出援助的手,那就不叫朋友。
值得一提的是,他和“老賊頭”張海鵬曾同爲吳大舌頭所賞識和提攜。
每念及此,都會讓人不由得感慨,怎麼着也算是師兄弟,怎麼做人的差距這麼大呢?
此時,黑龍江省首府齊齊哈爾正沉入一片夜色的迷茫。
它或許還在疑惑,這個初來乍到的東北“小漢”是否真的能力挽狂瀾,解東北於倒懸?
馬占山一到齊市,面臨的首要困難還不是備戰,而是人心惶惶。
原來的一把手都帶頭逃跑了,每個人便都有了逃跑的理由和藉口。
事實證明,有魄力和沒魄力就是不一樣。
馬占山即刻拿起萬老爸的雞毛,給他逃到哈爾濱去的兒子發去了一支令箭。
江省指揮部致萬國賓電:“萬福麟長官有令,擅離省城者以棄職潛逃論罪。”
看到這個電令,公子哥只好灰溜溜地從哈市返回齊齊哈爾。
萬國賓如此,其他人就不用說了,已逃的紛紛返回,想逃未逃的則趕緊收住了腳。
接着,馬占山又重新任命了省府祕書長。三拳兩腳,總算把齊市亂紛紛的社會秩序給穩定下來。
最酷的是他以黑龍江省代主席身份發表的《抵抗宣言》。
全文如下:
“當此國家多難之秋,三省已亡其二,稍有人心者,莫不臥薪嚐膽,誓救危亡。雖我黑龍江偏處一隅,但尚稱一片淨土。而後凡侵入我(黑龍)江省境者,誓必決一死戰。”
決一死戰!
這種話,先前連張學良也不敢說。
比之於“不抵抗命令”,這份《抵抗宣言》實在夠爽夠勁。
“九一八”後,東北大地上也終於有了敢於“死戰”的“死士”。
對付張海鵬,馬占山自有高招。
他來了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滿省貼出佈告,稱:誰要是能把張老賊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軍人連升兩級,賞大洋一萬,普通百姓還要漲一倍(難度和要求高了),賞大洋兩萬。
還說,我整天沒什麼事做,就守着這些錢等大家來拿(“儲款以待”)。這可是一件有名有利的大好事。還等什麼,快動手吧。
說實在的,賞錢就是再多,那張麻子的項上人頭也不是這麼好拿的。但這個懸賞令妙就妙在,它殺不死人,卻能嚇死人。
張麻子真被嚇了個半死。
他整天輾轉反側,坐立不安,恍惚中老是看見外面有一幫人爭着搶着要來拿他腦袋換賞錢。
這日子沒法過啊,太缺乏安全感了。
老頭子一怯懦,馬上頭昏昏了。
他給張學良發了個電報,辯稱:日本人打過來,自己是沒辦法纔想起到省城去躲一躲的。
最後又可憐巴巴地表示:現在我正整隊待命,靜候您的指示。您想讓我的部隊駐哪裏,我就駐哪裏。
事到如今,再怎麼如泣如訴,張學良也不會相信這老小子的話了。所以說了等於白說。
不過這份電報卻起到了另外一個效果,那就是把多門氣得要罵髒話了。
敢情我那麼多槍支彈藥都喂一白眼狼啦,你還討好起舊主子來了。
叛將如此窩囊廢,使多門對“不戰而屈人之兵”失去了信心,看來還是得關東軍親自出馬。
謝珂破壞三孔橋樑正好給他找到了藉口,師出有名了!
其實謝珂就算不這麼做,關東軍只要想進齊齊哈爾,理由仍然遍地都是。實在不行,就像皇姑屯、柳條湖那樣,自己炸自己家的大門口,自殘了以後還不一樣可以賴人。
多門下面的文章全是圍繞着江橋做的:橋不好,我有理由出兵;橋好了,我更有理由運兵。
日本駐齊齊哈爾領事清水奉命來見馬占山,要求由“滿鐵”負責修復江橋。
他還引用了一個數據,稱由於現在正是東北特產上市季節,江橋不能使用,導致許多特產運不出去。
清水大膽地發揮了他那日本人才具有的想象力,分析說,如果這些特產能運出去,可以給日本賺多少多少錢。按照這種雞生蛋、蛋再生雞的理論,由於鐵路不通,日本每天損失個幾百萬日元只是眨眼間的事。
馬占山的回答不卑不亢:中國方面早已着手在進行修復了,不需要“滿鐵”插手。
碰了一鼻子灰後,清水找到齊齊哈爾特務機關機關長林義秀,兩人一同去見馬占山。
這次他們帶來了關東軍的最後通牒:橋由你們中國人來修也不是不可以,但限期一週,一定要給我修好!超過時間,由我們“滿鐵”修理,同時我們會派兵保護。
馬占山明白了,日本人是存心找碴來了。
誰都知道,這座鐵路橋,即使讓自稱技術水平高超的“滿鐵”來負責修復,也至少需要兩週左右時間。
與日軍這一戰看來已在所難免。
戰前的緊急軍事會議上,又出現了當初謝珂遇到過的那個場面。
會上,在得知日軍可能直接介入後,與會文職官員和大小士紳立刻慌了手腳。有人甚至拿着張學良要求避免與日軍直接衝突的電令,要求馬占山給張海鵬讓位,以免與日軍“意外擦火”。
馬占山不是謝珂,他當年可是在土匪堆裏刀口舔血殺出來的。
哥們兒什麼沒見過,跟我撒潑放刁。
他霍然而起,憤然回擊此人:馬某奉中央令爲一省主席,守土有責,不能爲降將軍。至於黑龍江省代主席,那是中央紅頭文件任命的。我是中央的官,保衛國家領土完整是神聖天職。
那意思再清楚不過,就是張學良本人親自來了,也不能妨礙我抗戰。
衛隊團團長徐寶珍就沒耐心這麼文縐縐的了。純武人有純武人的做法,他拔出手槍來了一句:誰敢再說投降,老子就請他喫花生米!
還是這句最頂用,沒人再敢吵吵着要投降了。
整個江橋陣地隨即進入了緊張的備戰狀態,因爲官兵已無退路。
夫戰,勇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