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東北純爺們兒(1)
雖然黑龍江和遼寧、吉林一樣,主要當政者大多是稀裏糊塗混日子的主,不過下面卻藏着幾個不俗的東北軍人。
因爲他們,從現在起,我們要允許曾經名譽掃地的東北軍直一直腰了。
參謀長叫謝珂。
他給少主人出了兩個主意。
第一個主意,叫忽悠。
萬國賓派的特使前往洮南,一見面,就對張麻子說,老萬省長不在家,小萬局長(萬國賓兼洮昂鐵路局局長)年輕,又是文官,帶不了兵,現在日本人打來了,正不知道怎麼辦呢。
張麻子雖是鬍子出身,但爲人很有城府。他聽出特使話裏有話,含着試探的意思,便猜測省城對他勾結關東軍的事已有所耳聞。
當着特使的面,他先着力爲自己辯護了幾句,說之所以放關東軍進來,純粹是虛與尾蛇,並非真意。
又說,自己年邁體弱,想到省城去躲上一躲。
特使是一個很機靈的人,便按照謝珂的交代,表示希望他能到省城主事,幫助小輩萬國賓共度時艱。
張麻子順水推舟,聲稱只要北平方面點頭,一定出山相助。
特使回來一彙報,謝珂重新做了一番佈置。
按照謝參謀長的吩咐,新的特使再赴洮南。這次,他們帶來了張學良和萬福麟專門發來的電報。
電報上,加封張麻子爲“蒙邊督辦”,官升一品,並讓他代行黑龍江軍事。
拿着電報,張麻子嘿嘿樂了。
不是爲討到了這個官,而是樂張學良、萬家父子果然又笨又好騙。
老子纔不稀罕什麼“蒙邊督辦”呢,我要做的是黑龍江省主席,要靠的是日本主子,這些你們能給我嗎?
私下裏,張麻子在爲他發起進攻作準備。
他需要什麼準備呢?
張麻子不等於二傻子,他知道日本人想讓他做馬前卒、替死鬼,所以他也向多門開出了價:要我打仗可以,但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你得提供槍支彈藥。
多門眼睛不眨一下就答應了。
我給子彈,你去送死,何樂而不爲。
起初說好是一萬支步槍,40萬發子彈。
對這個承諾,張麻子已經非常滿意。
但他的兩個兒子卻比老爺子還精明,竟然同多門玩起了討價還價,要求給兩萬支步槍,200萬發子彈。
最後多門折中,送來的是6000支步槍,200萬發子彈。
張麻子一蹦老高,簡直太爲自己的兩個寶貝兒子感到自豪了。
說好的步槍雖然打了折扣,但子彈一下子多出五倍,已經大大超出預想。
武裝了主力,槍還嫌多,張麻子一激動,開始走火入魔。
正好有幾個工程隊在給他建軍營,他便打上了這些工程隊的主意。
一清點,連小工加工頭,正好1000多人。
張麻子一揚手,給這些木匠瓦匠水泥匠們套上軍裝,從大到小,工頭當官,小工當兵,像變戲法一樣地弄出了一個加強團。
可是,這個加強團沒幾天就散了夥。
原因是他們接到了要開赴前線的命令。
工頭還湊合着肯留下來,畢竟沒費什麼力就混了個班長排長噹噹,而且不用衝到第一線。小工們就不幹了。
咱們可都是手藝人,本來是給你家扛活拿工錢的,現在穿上戲裝,戴上帽子,讓你當猴耍着玩玩也就算了。怎麼着,還真得去送死?滾你的蛋吧。
小工們炒了張老闆的魷魚,一鬨而散。
雖然有這樣不愉快的經歷,但總的來說,張麻子還是很高興的。
一想到萬國賓還矇在鼓裏,癡癡地等着他去省城就職,這老傢伙就感到分外得意。
等着吧,我會讓你們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不過他很快就要失望了。
一夜之間,洮南的列車全都不翼而飛。
對於進攻省城來說,列車太重要了。
張麻子趕緊向當地鐵路局局長查問究竟。這位局長說,全部車輛都被調到齊齊哈爾近郊去了。
張麻子大怒:我不下命令,誰敢調動這些車輛?
局長很委屈:有人啊,洮昂鐵路局局長就可以。我屬他管。
洮昂鐵路局局長是萬國賓。
一語驚醒夢中人,張麻子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虧自己機關算盡,竟然不小心上了一個毛頭小夥的當。
彷彿是知道張老頭心情不好受,萬國賓還特地發來了電函解釋:日本人有進攻省城動向,故調動機車以備不時之需。
張麻子咬了咬後槽牙,致電一封,說自己過兩天就要帶兵來省城了。
萬國賓的回電非常乾脆:省城您就別來了,因爲高人我們已經請到了。
這個小青年還以領導的口吻發出命令:必須給我死守洮南,不許後退一步。
張麻子突然明白了。
自始至終,那個被忽悠的,不是別人,恰恰是他自己。
更讓他吐血的還在後面。
在多門帶仙台師團先頭部隊抵達洮南時,黑龍江省各作戰部隊尚離省城較遠,齊齊哈爾的防守極其空虛。
而在忽悠張麻子的這段時間裏,謝珂已完成了全部的調防佈局,幾支主力部隊都已回防到位。
請記住這個人的名字:謝珂。如果沒有他,黑龍江省的命運將和吉、遼無異。
現在該說到他給萬國賓出的第二個主意了。
很簡單。就是電請少帥選派統兵大將來黑龍江省主持軍政。
仗打到這個份兒上,張少帥有多少選將才能,大家也都心中有數了。
結果北平竟然無人可派。
張海鵬蠢蠢欲動,黑龍江省危如累卵,萬國賓惶惶不安,無力挽救危局。
關鍵時刻,謝珂建議,在黑龍江省兩支勁旅的旅長馬占山和蘇炳文中間選出一人,由這個人來坐鎮全局,而謝珂自己,則心甘情願擔任副手。
在當時,謝珂是除萬國賓之外的黑龍江省最高軍政長官,他推薦的人都是他的下級。
一切都爲了抵抗侵略。
他知道這纔是真正的大局。
我們看到,在那種混亂的局面下,凡東北軍政要人,大多不是選擇苟且偷生,倉皇逃竄,就是渾水摸魚,覬覦權位。
謝珂,你是一個純爺們兒。
萬國賓自己已沒有多少主見,馬上把謝珂的意見電告北平。
張學良經過斟酌,旋電告黑龍江各軍,由馬占山代理黑龍江省政府主席、軍事總指揮,謝珂爲副指揮兼參謀長。
這無疑是一個正確的決策。
我相信,多多少少,上帝會記得關照每一個信徒。哪怕只是一次。
張學良是個基督教徒,而且據說還很虔誠。所以雖然這位仁兄一生之中不知犯了多少個錯誤,但是上帝他老人家終於還是開了一回眼,讓少帥破例聰明瞭一次。
我們都很欣慰。
我知道,“九一八”前後的歷史大多不怎麼好看。
但是黑龍江這一段絕對是個例外。至少它還能提提神。
因爲我們不需要再拿着“不抵抗”的命令自我閹割。
因爲我們不會再讓日本兵像追兔子一樣攆着四處亂跑。
因爲我們即將看到一羣鐵骨錚錚的英雄,一場雖敗猶榮的比賽,一曲氣壯山河的頌歌。
OK。開始吧。
張麻子的臉現在除了有小豆豆,還有豬肝色。
張學良的通電也發給了他一份,上面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江省主席的寶座落空了,已經屬於一個叫做馬占山的人所有。
他只是像猴子一樣被結結實實地耍了一把。
此仇不報誓不爲人。
張麻子發了狠,點起本部兵馬,浩浩蕩蕩向省城齊齊哈爾進發。
他的部隊該稱爲僞軍。
僞軍這個名詞,頗有點中國特色。
二戰那會兒,德國軍隊狂飆突進,歐洲各國都陸續出現了一些叛軍,就連蘇聯在戰爭初期也出現過追隨德國的本國部隊。不過與中國的僞軍放一塊兒,那都是小巫見大巫,沒法比。
中國的僞軍不僅規模大,數量多,存在時間長,而且流派衆多。撿大的說,就有北方的“滿蒙”僞軍,南方的汪派僞軍。
北方“滿蒙”僞軍中,張麻子算是上位比較早的。
第一次亮相,後臺老闆自然也要給些彩頭,以壯聲色。多門特地調動了關東軍飛行隊的一箇中隊在空中助戰。
可是到了臨門一腳,張麻子不知怎麼又軟了,嚷嚷了半天,結果還是沒能“伐”成。
多門要派給他的飛機也因爲當天風太大而沒有起飛。
不久之後,張海鵬再次出兵。
得悉即將大兵壓境,省政府一片慌亂。萬國賓也終於露出了他公子哥的本色,帶頭跑了。
一把手都能跑,剩下的文武百官也個個有樣學樣,拖家帶口溜之大吉。
也沒別的地方可去,只能先往哈爾濱跑。這一跑,連哈市都被他們禍害了。
戰亂年代,金子是硬通貨,最值錢。這幫達官貴人逃到哈市以後,用手中的鈔票拼命搶購金子,竟然引起哈市金價暴漲,嚴重擾亂了當地金融市場。
眼看形勢到了最危急的時刻。
在馬占山尚未到任的情況下,參謀長謝珂立即站出來主持大局。他將剩下的文武要員們召集起來,共商對策。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在會上,堅決抵抗的主張卻遭到了與會者幾乎衆口一詞的反對。大多數人的論調,不是投降,就是逃跑。
謝珂非常失望。他決定不再跟一羣膽小鬼們廢話。
只有戰場之上分出高下才能證明一切。
這個戰場在嫩江鐵路大橋,即著名的江橋。
一條嫩江成了齊市(齊齊哈爾)的天然屏障。江橋橫跨江面,關係省城乃至全省的安危得失。
爲什麼不索性把大橋炸掉?
這當然是一個最省事也最有效的辦法,但是不可能。
因爲日本人是這條鐵路的債權人,並擁有部分經營權。
張作霖當初答應讓日本人修這條路純屬無奈,根本沒有想到現在投鼠忌器,會這麼麻煩。
此次出兵,張麻子下了血本。
他把家裏的三個主力團都派上來,指揮官是他手下最得意的戰將徐景隆。
他自己也親自壓陣,坐着專列過來了。
不是說列車都讓萬國賓給拖走了嗎?
這新添的軍列是多門給的。爲了讓這羣孫子幫他打仗,多門除了不願給人,什麼都可以商量。
而張麻子之所以把聲勢搞得這麼大,也是因爲他得對多門和關東軍有所交代。
第一次做了回軟腳蟹,第二次怎麼着也不能讓主子再失望。
“大兵掃蕩,草木無存,要拿出皇協軍的氣勢,否則皇軍會看不起我們。”
這句話是《我的兄弟叫順溜》中的著名漢奸、南方僞軍的優秀代表吳大疤瘌的名言。
其實,北方僞軍的老前輩張海鵬也是這麼想的。
還沒走到江橋,張麻子和徐景隆就樂了,因爲這裏的黎明靜悄悄。
除了一座橋和白花花的江水,哪有半個守軍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