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以退爲進(2)
猶猶豫豫,遲遲疑疑,自己不敢上,上的人又被莫名其妙地裝進了麻袋,這就是周圍大多數人的觀感。
田畑再不發作一下,感覺連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那還帶什麼兵。
於是,他毅然決然地率部追了上去,準備把中國兵的腦袋也割下來放進麻袋。
他沒仔細想一想,打仗這麼忙,馬占山怎麼還有閒情逸致搞這種人頭麻袋的恐怖藝術。
爲了誘你嘛!
撲通一聲,他掉進了馬占山特地準備的另外一個口袋。
太不幸了。田畑慌忙尋機突圍,誰料越陷越深,漸漸地連北在哪兒都找不着了。
萬般無奈之下,只能用上最後一招,呼叫濱本聯隊長救急。
隔着大江,濱本收到了電報,可是在一個聯隊用盡之後,他已無兵可派。
“全日本最優秀指揮官”急得差點也去跳江自殺。
自殺不如喫藥,有人送藥來了。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本莊繁派出的那個大隊及時趕到。
濱本誠惶誠恐,恨不得跪下給關東軍司令官燒炷高香。
趕快再架浮橋,放橡皮舟,大炮支援,送援兵過河救人。
眼見得江面又熱鬧起來,馬占山從岸邊撤出部隊,放開門戶。
這在兵法上有一講,叫做:誘敵深入。
新來的大隊登岸很輕鬆,可是登了岸之後卻四顧茫茫,無所適從。
北岸日軍已被分割得七零八落,不知道被圍的主力部隊究竟在哪裏,你怎麼救?
東北的夜太長,飛機沒法現身,自然也提供不了地面情報。
幸好有騎兵,讓他們前去找找。
夜色之中,騎兵隊找人同樣不易。正在進退兩難之時,他們突然收到了田畑發來的急電。
內容我們也並不陌生,無非就是:向我靠攏,向我靠攏。
另加一句更經典的語錄:看在一起爲天皇效忠的分兒上,請拉兄弟一把。
身爲牛哄哄的前線指揮官,現在竟然說出了這種丟臉的話,看來實在是急糊塗了。
田畑這麼一叫不要緊,可把人家無辜的騎兵隊給害了。按照一般規律,指揮官在哪裏,主力就在哪裏,這是沒錯的,而如果能跟主力在一起,小小騎兵隊自然也不會遇到太大危險。
獲悉田畑就在附近,騎兵隊即刻打馬趕去。
去了之後才發現,這一方向的戰場已經合圍。令人詫異的是,裏面的槍炮聲卻漸漸稀落下來,從聲音判斷,竟然全是中國士兵的武器。
騎兵隊隊長也是個老兵油子,隱隱約約感到不妙:莫不是田畑已經完蛋了?
他想的實在太過悲觀了。因爲田畑還沒死,而且又給他發來了電報。
在電報中,田畑奇怪而又急切地催問他:兄弟,你怎麼還不來?
下面他還通報了自己的處境:被圍着出不來,只剩下幾個兵和一部電臺,速來救我。
騎兵隊隊長鼻子都氣歪了,以爲你那裏有多少部隊需要救,原來就你自個。
打到這個鳥樣還敢覥着臉喊救命,虧你的,面朝東方剖腹吧你。
騎兵隊隊長把電報一扔,打馬就撤。
不關我事,俺是來打醬油的。
可是他已經跑不脫了。
堵住他後路的也是騎兵,不過不是騎兵團,而是騎兵旅。
騎兵團團長薩力布的凶神惡煞,我們早已領教過了。現在該薩力布的主管領導、騎兵旅旅長吳松林親自出馬了。
強將手下無弱兵,這幾乎是可以肯定的。
但反過來說,強兵之上卻未必有拿得住的領導。
幸好,這位吳領導是屬於能拿得住的。在他的訓練和統率下,吳旅向被稱爲黑龍江省鐵騎。
到了省城後,馬占山索性把騎兵都交給他,這就又編了一個團,幫吳旅擴充成一個擁有三個騎兵團的整編旅。
做勤王之師,就是準備來出力打仗的,從沒奢望過擴充人馬之類的好事。馬占山此舉,使吳松林很受感動,發誓自己一定不給代省主席丟臉。
日軍在黑夜之中搞不清狀況,東北騎兵日日夜夜在這裏出沒,卻能摸得清清楚楚。
騎兵隊一移動,吳松林就知道機會來了,騎兵旅一擁而上,把他們一塊兒給包了起來。
只可憐了騎兵隊,這個陪葬品做得着實沒有半點價值。
天終於亮了,眼睛熬到通紅的濱本放眼望去,看到了讓他這輩子恐怕都難以忘記的一幕。
對岸的一個半聯隊全部被馬占山包了餃子。被包圍的,想解圍的,一時之間同陷苦海,不知道誰該救誰了。
天亮後仗應該好打些,畢竟日軍最依賴的特種部隊能夠重新逞兇了。可是由於雙方纏鬥在十幾裏地的狹小區域,陣營也變得犬牙交錯,無論飛機還是大炮,都難以找到一點空隙。
令濱本沮喪的事還沒完,不久之後接到的一份電報令他再也把持不住。
不能再管什麼面子不面子了,趕緊向關東軍司令部求援要緊。
在求援報告上,濱本轉述了電報中那個“極其不幸的消息”:本聯隊田畑新一副參謀長戰死。
田畑掛了,還搭上一個騎兵隊。
本莊繁接到報告後就愣住了。
一個半聯隊,相當於半個旅團,這又不是普通部隊,是關東軍主力,誰輕輕鬆鬆就能把他們給包圍起來?
不僅被圍,前線指揮官都讓人給幹了,這怎麼可能。
如此重大的情況,不可能不上報給參謀本部。
參謀本部喫驚不小。這馬占山既有實力與關東軍抗衡,說明後面確有蘇聯政府的支持,蘇聯插手,進攻黑龍江的事就有些麻煩了。
參謀總長金谷範三大將隨即發電報給本莊繁,要求把關東軍作戰區域限制在大興車站附近,就算後面打勝,也不能再往前走了,以免踩到蘇聯老毛子的尾巴上去。
關東軍司令部一收到電報,本莊繁還沒說話,一幫參謀們就嚷嚷開了。
這不是胡扯嗎,哪有這樣綁着讓人打仗的,打仗是關東軍司令官的事,它參謀本部也太不把我們司令放在眼裏了。
聽那語氣,金谷不是什麼參謀總長,倒像是幼稚園的小朋友。
本莊繁自己聽着卻很是受用,擺擺手:不管他,先把被圍部隊救出來要緊。
他下令,再派一個大隊,對前線進行第二次增援。
因爲缺少人手,關東軍原本瞧不上眼的張海鵬僞軍也被拉了過來。
張麻子這回算是因禍得福了,馬占山發揮得好,讓他在日本人眼中的印象分也高了不少——看來不是僞軍不行,而是馬占山太過了得。
僞軍終於得到了與“皇軍”同場競技的機會。
濱本又羞又愧,咬着牙發着狠要與馬占山決一雌雄。
見對手的力量發生了顯著變化,馬占山立刻把所有能調動的部隊都派上場,現在到了他不顧一切砸老本的時候了。
五個步兵團,六個騎兵團,一線二線,盡數上陣。
在東北軍裏,團的編制很大,一個團就相當於普通一個旅,五個團就能達到師的規模,兩個回合之後,日僞軍的增援部隊不僅沒能夠完成撈人的任務,自己也被馬占山一股腦給包了起來。
馬占山可稱得上是位稱職的廚藝大師,特別在包餃子方面。
東北的餃子我喫過。依南方人的口味來說,實在算不上好喫。皮太厚了,餡也不是很多。
但我想馬大帥的餃子肯定風味獨特,特別好喫。
因爲濱本掐指一算,三天不到,已連着喫了三次,平均每天一次,而且越喫越上癮,越喫勁越大,他的搭檔兼部下田畑就是這樣給撐死的。
隨馬占山征戰左右的參謀長謝珂後來證實,江橋一戰,數11月6日的這一場最爲激烈,是日軍到東北以來遭到空前損失的一次。
纔不過兩個回合,濱本“決一雌雄”的想法已經像肥皂泡一樣破滅了。
快發求救電,再不發就來不及了。
接到濱本的電報,原先還假裝矜持的關東軍司令徹底慌亂起來。本來想越級指揮,顯示一下水平的,沒想到差點把戲給演砸了,趕緊換戲服吧。
他把一直縮在後面不響的多門叫了過來:還是由你指揮。
可是多門也不是神仙,你打成這個鳥樣,讓我來給你收拾殘局,那也得有人手呀。
既然已經被套住了,就算滿盤飄綠,也只能繼續追加投資,否則解套就沒有指望。
師團主力全部跟隨多門來到江橋。
爲了運兵,“滿鐵”方面甚至把洮昂線上的客車業務都停掉了,全部改成兵車。
丟了臉的多門趕到江橋前線,對自己的部下濱本大佐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
濱本已經毫無脾氣,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樣,現在就是上司說他是頭豬,他也認了。
做豬也得打仗,多門讓濱本親自率兵過江,並要他這次務必拿下大興車站。
場子是在你手上丟掉的,當然還得由你自己再把它給找回來。
說實話,濱本真被打蒙了。
每次興致勃勃,最後換來的都是狼狽不堪,無論是對人的自尊心,還是自信心,都是極大的傷害。
失去信心的濱本只好把希望放在鋼炮上面。
師團的所有火炮都運到前沿,朝大興陣地進行了一輪又一輪的地毯式轟炸。
可也不能總這麼無休無止地轟下去,最後還是得上人。
濱本硬着頭皮摸進了大興車站。
陣地上已經是一片焦土,該炸的都炸到了。
濱本還是擔心,左看看,右看看,生怕中國軍隊又從哪個旮旯忽然跳將出來,讓自己變成“田畑第二”。
最後的結論是:陣地上真沒人了。
眼前的情景讓濱本有一種喜從天降的感覺。這個已經被失敗折磨得快要瘋掉的可憐人,立刻像被打了針強心劑一樣,又精神抖擻起來。
久旱逢甘雨,大概說的就是這種心情吧。
濱本立刻向多門師團長彙報:我部已成功佔領大興車站,“支那”軍隊倉皇逃竄。
此刻,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帝國軍人的操守了,反正挽回面子最重要。至於中國軍隊是怎麼消失的,爲什麼要消失,根本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多門一聽,以爲是濱本小宇宙爆發,依靠實力打垮了馬占山。當下就激動起來:還等什麼,繼續追擊,把“支那”軍隊一口吞掉。
正要繼續前進,卻意外地接到了關東軍司令官本莊繁的命令。這人有個特點,總是在不利的時候隱退,有轉機的時候現身。
金谷參謀長不是說了嗎,不能超出大興的界線,得服從領導。
由於此前多次被圍,多門自己也覺得有些心虛,怕上了馬占山的當,於是只好依言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