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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以退爲進(1)

  馬占山得到蘇聯武裝的傳言,讓濱本如蒙大赦。   我說嘛,難怪能頂得住我們“皇軍”一天,原來背後有蘇聯人撐腰。   他馬上向上面報告。   關東軍司令官本莊繁最喜歡越級指揮,他在晚上接到仙台師團的報告後,認爲還是仙台師團打得太過保守,光出一個大隊,你怎麼幹得過“蘇聯武裝”呢?   於是他腦袋一拍,也不跟多門商量,便自顧自地抽調了一個大隊到江橋前線去助陣。   濱本打報告,本意是爲了洗脫第一天作戰不力的罪名,他可不認爲自己會輸給馬占山。   仗之所以沒打好,主要還是炮兵的掩護作用沒有體現出來。   第二天早上4點鐘,濱本親自趕到前線。   正好這時候,鐵橋已能部分使用,馬匹可以拉着炮過江了。   濱本大爲興奮,命令聯隊副參謀長田畑新一率隊過江。   這裏的白天太短了,要珍惜光陰啊,田畑君。   炮要過江,人要過江,再加上其他武器輜重,連鐵橋一時都不夠用,只好另外在江面上搭設了兩座浮橋。   就這樣還是不行,濱本索性把橡皮舟都翻出來,以緩解擁擠不堪的“交通狀況”。   先前是一個大隊,現在是一個聯隊。人數多了,火力強了,攻勢自然也比前一日更猛,守軍壓力陡然增加,傷亡不小。   形勢間不容髮,大興站處於極度危險之中。   馬占山決定親臨大興前沿就近指揮。   一般而言,三軍統帥不宜離前線指揮部過近。原因是三軍安危,繫於一人。如果這第一人報銷了,全軍極可能陷入羣龍無首的混亂狀態。   但這只是說的一般情況。在某些生死攸關的時刻,統帥到第一線,不僅可以通過對戰場形勢的直接觀察,作出相對最準確的判斷決策,還能起到振奮軍心士氣的作用。   爲了這個決定,馬占山差點就殉國了。   不是在打得昏天黑地的前沿戰場,而是在前往大興的路上。   日機發現了馬占山所乘坐的吉普車,意識到車上坐着的可能是中國軍隊的高級指揮官,立即進行超低空襲擊。   馬占山座駕後跟着一輛卡車,車上有一個機槍組,由於他們組成了低空火力網,才使敵機不敢過於囂張。   那年頭,給首長開車並不僅僅是有面子的事,還可能是一份風險高到要死人的特殊行當。相應的,司機也得具有十分高超的駕駛技能才能勝任。   馬占山的司機就是這類駕駛達人,那是換擋都不用踩離合器的。在機槍組的掩護下,他冒着飛機的槍林彈雨衝了過去。   饒是如此,仍然嚇人一跳。   到了大興後一檢查,吉普車被打了整整29個彈孔,機槍組也傷亡甚大,死傷了好幾個人。   馬占山到前線觀察形勢後,決定放棄一線陣地,退後800米,轉入二線陣地扼守。   敵勢正盛,不宜與之過分相抗,且讓他一招再作計較。   能夠“擊退”守軍,令濱本大爲得意。只要我真正使上力,用上炮,誰能擋得住?   在馬占山放棄一線陣地後,連工事都不用築了,直接用現成的就行。現在得抓緊構築新的炮兵陣地,然後再把前面的打法如法炮製一番,拿下大興易如反掌。   離大興只有200米了,要不是爲了顧及傷亡,我跨一腳就能到。   濱本沒有想到,這“白撿”的800米其實是一個口袋,一個馬占山要放長線釣大魚的口袋。   在退至二線陣地後,馬占山一直在觀察對手。   兩軍膠着交鋒,或許還很難看出虛實,現在濱本急着把部隊往守軍放棄的一線陣地裏帶,一動一靜之間,就看得清清楚楚了。   在馬占山的眼裏,自以爲得計的濱本其實敗局已定,因爲後者的戰線拉得過長。   這有什麼弊端呢,就像麪糰,堆一塊兒的時候怎麼揉都還在一起,等到變成長長一條,隨便選哪一處,輕輕一掐就能掐斷。   18裏的長度,足以把一個聯隊拉成一根油條。   此等戰機,非天賜乎。   在江橋,馬占山總共集結了五個步兵團。可是正如高明的棋手往往都必須留有後招,優秀的軍事指揮官也得知道如何調配手上的兵力。   馬占山沒有把所有部隊都放到一線,在大興前沿他僅僅部署了一個衛隊團,就是爲了示敵以弱。   在衛隊團後面,他儲備了足夠多的預備隊,隨時可以用於實施自己的戰術目的。   濱本以爲他人多勢衆,但當馬占山把二線陣地的部隊增加到兩個團之後,兵力優勢立刻不見了。   再用炮。馬占山也把自家一直捨不得用的炮兵搬了出來,東北軍的裝備並不亞於關東軍,野炮、山炮、迫擊炮一齊上,雙方炮口對炮口,還就不信轟不過你。   有人有炮,二線陣地又相當堅固,日軍攻得十分艱難,幾乎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不小的傷亡代價。   擔任前線指揮的田畑急得瘋勁大發作,身爲聯隊副參謀長,竟然親自綁上炸藥,指揮敢死隊不要命地往守軍陣地上撞。   當然,不到萬不得已,他自己是不會真的第一個上前“玉碎”的。   這是在你死我活的戰場,不是在伊拉克阿富汗街頭,因此這些渾身綁着炸藥包的肉彈往往被守軍提前擊中,提前報銷。   其實日本人主要看重的也就是這種肉彈精神,至於效果如何,則另當別論,以至於發展到後來,便有了那個拿腦袋撞石頭的神風突擊隊。   日本人有肉彈,中國人有血肉。   陣地剛剛被打開一條縫,馬上就有人捨生忘死地上前填補,又重新把缺口縫合上了。   不過濱本相信,始終相信,只要他再往前擠上一擠,就能踏進大興。   才200米距離嘛,半里路都不到,有什麼困難的。   困難大了,因爲天色已經黑下來,馬占山要發作了。   濱本剛用完他的敢死隊,馬占山的敢死隊就上來了。他們從工事後面一躍而出,轉而向日軍衝了過去。   短兵相接,二桿子們趕快亮絕活。那就是拼刺刀。   拼刺刀,俗稱肉搏,通常屬於戰鬥中最刺激的一個節目。建議有心臟病、高血壓史者免看。   其實,要放在冷兵器時代,這類槍刺刀砍的,還都算是小兒科。只是到了近現代,喜歡並熱衷於此道的不多了。   日本軍人是個例外。他們平時接受的教育,就是精神萬能,有進無退。   拼刺刀這種讓人心驚肉跳的玩意兒,顯然很符合這種胃口和虛榮心。   連日本的三八大蓋,也是專門爲此量身打造的。槍身和槍刺加一塊兒特別長,拼刺時很能佔點便宜。   可他們這回算是撞到槍口上了。對方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火爆:你不是要玩刺刀嗎,老子奉陪。   失地之辱,守土之責,早就讓這些東北軍人憋屈得不行,個個眼睛彷彿都要噴出火來。   勇士們挺起刺刀,吶喊廝殺。   管你是什麼寶貝貨色,腦袋一樣會掉,身子也照樣可以扎得通透。   自稱不怕死的遇到真正不要命的了。   風向突變,馬占山一個反攻把濱本打得連連後退。   豈止是“退”,接下來還要“斷”。   在雙方步炮互搏的同時,藉助夜色掩護,薩力布團從兩側悄悄迂迴過來。   北岸前線的日軍被其一刀斬斷,“頭”“尾”分割兩處。   “頭”是指田畑親率的一個步兵大隊,被馬占山的兩個步兵團緊緊纏住。   “尾”,指的是北岸橋頭的留守部隊。主要都是一些輜重兵、衛生兵和通信兵,他們並沒有上場打仗的準備,就是馬馬虎虎地弄了個工事掩體,緊急情況下無人進行組織,成了一堆亂哄哄的蒼蠅。   迂迴過來的薩力布團儼然就是打蒼蠅的拍子。   這個團是個騎兵團,原本以爲騎兵要當步兵用,自己也覺得人才浪費。   好在馬上就要真神歸位了。   騎兵團團長薩力布,一騎上了馬就現出凶神本色。   別的騎兵拿的是馬刀,這位老兄的刀不是拿的,而是舉的,因爲是大刀,跟三國時候關羽關雲長用的那種青龍偃月刀有一比。   別人是一刀一刀砍,他是一片一片掃。   要放在古代,這就是一個很划算的買賣。因爲那會兒計軍功,就是數人頭的,有幾個腦袋算幾個功。   你這裏才削一個,他那裏已經有十幾個入賬了。   騎兵們驅馬揮刀,在岸邊對着日軍一頓亂砍,咔嚓咔嚓,殺了一個過癮。   輜重兵們哪裏經得住如此兇悍的衝擊,幾下就垮了。   騎兵控制住北岸後,炮兵也跟了過來。   江上所有的運輸工具都無一例外遭到了炮火打擊,鐵橋被炸壞,浮橋被炸斷,連江面上的橡皮舟也被炸得沒了影。   這時候舟橋上尚有三三兩兩的零星日本兵,見炮彈突然飛過來,躲都沒地方躲。當場被炸死的倒也算了,最倒黴的其實是那些反應快的傢伙。   他們跳進了江裏,以爲可以活命,卻不知道受的是活罪:江水冰冷刺骨,別說想抓塊破船板漂一漂了,就算會游泳的,多半也得被凍成木乃伊。   等到田畑拼死拼活地退到江邊,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路已被馬占山給完全切斷了。   事到如今,田畑只剩下兩個選擇。   一個是跳入江中,其結果,不是凍死,就是給東北軍的槍手當靶子。雖是殊途,實爲同歸。   另一個,就是返身尋找其他突圍途徑。   田畑過江時尚是雄心萬丈,頗有步他的聯隊長之後塵,成爲“全日本最優秀副參謀長”之勢。可是經過整整一天的折騰,這哥們兒被苦水泡了又泡,膽子已經變得比兔子還小。   跟在田畑身後的,早已不是大隊,而是小隊,其他人馬都不知道被圍在什麼地方,反正四面八方都有槍炮聲。   田畑想來想去,還是不敢輕舉妄動,他派了一支偵察小分隊到前面探路。   但如果你因此小看了他,那就錯了。   田畑還是有點血性的,尤其在得知他派出的這支偵察小分隊竟然被馬占山給殲滅以後,更是暴跳如雷。   殲滅就殲滅吧,那麼多人都被殲了,還在乎這麼一點?   問題是這些偵察兵不是好好被殲的。馬占山的部隊消滅他們以後,又把腦袋割下來,裝進麻袋扔在了路邊。   是可忍孰不可忍。田畑被徹底激怒了,確切地說,是在那些呆呆望着他的部下面前被激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