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大澤起龍蛇(2)
當然不能發,一發他生怕這個要求也會在當天就得到滿足。要知道,中國政府在處理此類對外事件上的效率一向還是比較高的。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11點25分,集合號都吹過了,離規定的通牒時間還有半個小時,他發信了。
信函分別送達上海市市長和公安局局長。
就這麼點時間,你以爲信使是坐磁懸浮來去的啊。
鹽澤都沒那個耐心再等半小時,信送出去五分鐘後,他就下達了向閘北進攻的命令。
槍響時,蔡廷鍇正在朋友家做客。
在接到閘北前線打來的電話後,他並未感到喫驚,而是從容地回答:按計劃行事。
然後他放下電話,跟着朋友上樓,隔着窗戶看到,閘北方向果然不斷有一道道密集的槍火劃過天空。
好了,不須到東北,亦能抗敵。
雖然蔡廷鍇始終有不顧一切去東北“援馬”的願望,但早在“馬玉山路事件”發生之前,他就已經預感到日軍海軍陸戰隊也有發起挑釁性進攻的可能。
抵抗是毫無疑義的,問題是要確定一條抵抗線,也就是究竟踩在哪條線上打鬼子。
當時提出來三條抵抗線,第一條是上海市區,第二條是上海郊區,第三條是更遠的崑山。
如果按照一般的戰場要求,應該是選第二或第三條,但蔡廷鍇選的是第一條。
爲什麼?
第19路軍有守土之責,衛戍的就是京滬,把上海丟掉,跟不抵抗也沒多大區別。
而且如果戰上海,軍事上可以揚長避短:咱們武器肯定不如鬼子,這是他們的長處,不承認不行,但我們能夠最大限度地縮小它。
怎麼縮小呢?就是鑽在城裏跟他們打巷戰。上海是大城市,到處都是房子,最重要的是有萬國租界,老外都住在這一片,日軍的飛機大炮再牛也不敢亂逞威風。
縮小對方長處的同時,彌補自己的短處也很重要。這一點蔡廷鍇也想到了。
19路軍屬於標準的窮人部隊,武器非常寒磣。官兵所配槍支多數爲廣東造的七九式步槍(那時的廣東貨可並不時髦,屬於準淘汰產品),每支步槍配100多發子彈,沒有什麼重武器,只有一些漢陽造的輕機槍。
改善武器裝備成了當務之急。
先向政府伸手,請求調撥。
可那時候的孫科內閣自個兒都快窮得要砸鍋賣鐵,毀家紓難了,哪有閒心和餘錢來理這個茬,所以報告打上去,連個響聲也沒聽見。
無奈之下,蔡廷鍇只好自己想辦法。好在大上海的洋行多,只要你給錢,總有辦法給你弄來武器。
最後終於籌到一筆錢,從外國洋行那裏搞到了一批武器彈藥,就是這批武器,在閘北巷戰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19路軍不是“九一八”時的東北軍,其軍事主官久經沙場,意志如鐵,隨時有赴湯蹈火,粉身碎骨的精神準備。
引用《亮劍》中的話,可作如下評點:一支部隊也是有氣質和性格的,而這種氣質性格和首任的軍事主管有關,他的性格強悍,這支部隊就強悍,就嗷嗷叫,部隊就有了靈魂。
因爲一切早已瞭然於胸。
因爲一切早已準備就緒。
因爲一切早已置之度外。
在指揮部,蔡廷鍇向南京發去密電:閘北已經開火,我軍決意抵抗。
鹽澤的這次進攻具有一定的隱蔽性,一個突襲,便佔領了天通庵車站。
天通庵車站的輕易得手,讓鹽澤大爲得意。如果再拿下上海北站,他就可以控制市內的淞滬交通了。
第一次進攻,日本海軍共投入陸戰隊員2000人。
閘北前線的張若嵩團有1000人。不過在戰鬥打響時,他卻意外地得到了一支援軍。
這支援軍就是憲兵團。因爲19路軍老是拖着不肯把防區讓出來,憲兵團嘀嘀咕咕很不滿意,但也只好先去找出租房。有一個連住的地方離交戰地點很近,一看,怎麼着,鬼子還真摸過來了,那還等什麼,跟着19路軍一起打吧。
此外,還有警察大隊的兩個中隊。警察管的是城市秩序,憲兵管的是軍隊秩序,打仗自然沒有野戰部隊在行,不過只要手裏有槍,多少都能派上點用場。這麼一加,就有了1700人。
1700打人家2000,如果擺到正兒八經的戰場上去,那是必定喫虧無疑的。幸好這裏打的是巷戰,你就是人再多,一個巷子裏能擠多少?何況鹽澤爲了便於進攻,早就把他的人分成了三路,每路500人。所以不能看總量,要看局部。我們有1700就夠了。
甚至還有富餘。張若嵩把人馬調配出去後,又額外留了三個連作爲預備隊。
等到正式交火,發現難點果然不在人多人少,而在於陸戰隊有坦克車作爲前導掩護。
這種坦克車是日本從英國進口的,名爲維克斯輪式坦克。外表看起來跟個大甲蟲差不多,其頂部裝有圓形炮塔,有兩挺重機槍可迴旋掃射。
尖端武器來了。
此前,19路軍經歷的主要是北伐和中原大戰這些國內戰爭。坦克這種東西,很多人看都沒看見過(稱之爲“鐵牛”),更不用說知道怎麼防禦了。
三路日軍都有兩到三輛坦克車在前面開路,19路軍在路口構築的防禦工事被沖毀,日軍一度衝入防線,形勢十分危急。
見此情景,張若嵩急忙打電話到指揮部,請求增援。
蔡廷鍇沒有馬上增兵,而是問他:你現在手上還有多少人馬。
張若嵩回答,原有1700人,已傷亡1/3。
蔡廷鍇點點頭。
尚有千人,要什麼增援,最低限度,你團要在閘北堅守三天,三天之後纔可以換防。
張若嵩不敢再說什麼了。
蔡廷鍇打過的仗不計其數,前線能不能頂住,能頂多久,你瞞不過他。
張若嵩只得把預備隊調上來,一陣猛打猛衝,這才收復陣地,擊退了日軍。
雖然沒有派一個子的援兵,但蔡廷鍇遣來了首席戰將——156旅旅長翁照垣。
在第19路軍的大帳之中,翁照垣稱得上是一顆耀眼的明星,只不過這顆明星經常會給自己惹禍,用嘴巴。
“九一八”事變的消息傳來,他大發議論。
有槍在手裏,爲什麼不打?那樣就算敗了,也不失軍人本色!
他對少帥也直言不諱:“張學良不是一個有堅強卓越修養的軍人。”
評價就一句話:這哥們兒不過一少爺而已。
說這些話容易得罪人啊,可是翁照垣似乎從來就沒想過要給自己的嘴巴上安個閘。
翁大嘴說話率直,做事也極富冒險精神。
這個日本士官學校的畢業生,後來不知怎麼,忽然想起要到法國去學開飛機。
但是飛機畢竟不是汽車,飛行執照也不同於汽車執照,其間的難度是可想而知的。更何況,當時的飛機還是個新生事物,無論是駕駛技術還是飛機本身的性能,都算不上成熟,報刊上經常有飛機開着開着就起火燃燒乃至墜毀的新聞報道出來。別說中國人,就是土生土長的法國人,也沒幾個敢染指這種高難技術的。
“飛行發燒友”翁照垣不但有這個膽量,還做得相當出色,到後來,甚至能獨自一個人駕駛飛機了。
要問飛行員最怕什麼,十有八九都會說,那就是飛着飛着,機身出機械故障。
因爲是在空中,不是在地面,沒法立即搶修。這種情況下,什麼資深、技術都沒用,要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唯一的選擇就是立即跳傘。
至於飛機,那就沒法再管了,愛怎麼着就怎麼着吧。
很不幸,翁兄也遇到了這類倒黴事。
他也想跳傘,可是發現不能跳。因爲飛機下面有民宅,他這麼縱身一跳不要緊,失去控制的飛機可就只能往法國老百姓的房子裏面鑽了。
當然了,如果真的跳了傘,也沒有人能夠站出來進行指責——飛機眼看就要完蛋,飛行員當然不能跟着一起去陪葬,這是常理常規,任何人都會這麼做。
千鈞一髮之際,翁照垣作出了一個跟“任何人”都不一樣的選擇:冒險迫降。
幸運的是,老天照顧勇士和義人,飛機迫降成功了。
得知這一消息,法國人淚飛頓作傾盆雨。感動啊。
他們把翁照垣稱爲“一個勇敢的中國人”。
說是說的翁照垣,其實我們所有中國人的臉上都有光。這就好比現在某遊客跑到人家那裏朝大街上吐口痰,罰的雖是他,一家子人卻都得跟着蒙羞一樣。
翁照垣趕到前線時,正值陸戰隊發動第二次進攻。
鹽澤認爲第一次沒得手,可能是人還不夠多的緣故,因此在組織第二次攻擊時,又加上來1700人。
坦克仍然開在前面,囂張得要命。
現在,“勇敢的中國人”像學開飛機那樣,開始琢磨怎樣才能攻破眼前的“鐵牛”。
經過第一輪較量,大家已從最初的驚疑中清醒過來。很多人都看出了“鐵牛”的毛病:這是一種輪式坦克車,下面不是履帶,而是輪子。
輪子就是它的弱點。
中國軍隊雖然第一次看見坦克車,但汽車還是有人見過的。打有輪子的坦克車,方法應該跟打汽車差不多。
翁照垣把一些身手敏捷的廣仔挑出來,組成了敢死隊,埋伏在馬路兩旁的商店內。
日軍坦克開得興起,絲毫沒有察覺這些變化,而是繼續向前隆隆推進。
商店,過了。子彈,來了。
坦克車一開過去,藏在商店內的敢死隊突然殺出,一下子截斷了步兵和坦克車的聯繫。
說實在的,人待在坦克內並不好受。有座鋼板罩在外面固然是覺得安全了,可視野小了,周圍的情況很難看得清楚。
坦克車開着開着,忽然發覺不對勁,怎麼只有前面打槍扔手榴彈,後面聽不到動靜?
往後一看,不得了,跟屁蟲們已經被槍彈隔開了,想跟也跟不上來。
這還了得。趕緊往後轉,要去幫兄弟們一把。
可是上海的路面實在太窄了(現在很多街道似乎也是如此),砰的一聲就和旁邊的坦克撞在了一起。
這下好,大家卡成一堆,都走不了了。
交通事故出的實在不是時候。因爲中國警察不但不會幫着指揮交通,還要痛打落水狗。
打坦克車的辦法很簡單,就是可着勁炸它的輪子。
七八顆手榴彈一捆,紮成集束狀,然後扔到坦克下面去。
只聽轟的一聲,成了。
剛纔還耀武揚威的坦克車一動不動地癱在那裏,雖然炮塔上的機槍還可以掃射,但車身已經不能動了,實際上成了一殘疾人。
再也不怵坦克車了,手裏有什麼就都往上面招呼吧。
遇到槍林彈雨,車子外面的日本兵還可以趴下身子躲避,動彈不得的坦克車就只好站着硬捱了。
漸漸地,中國兵發現不光輪子可以炸,就連坦克的車身也不是什麼金剛不壞之體。如果運氣好,位置準的話,用捷克式機槍照樣能在車上鑽個窟窿。
按理,坦克車車皮要是厚一點,除非專業的穿甲彈,一般子彈是比較難打穿的。
問題是這種英制坦克的皮不僅不厚,還很薄。
你還不能怪英國佬偷工減料。人家這種坦克車本來就是用來在城市裏搞搞巡邏,防防暴亂的,給警察用正好,要是拿到正規戰場上來,不歇菜纔怪。
可能是當初大鼻子洋人做廣告時隨意擴大了效用範圍,這才讓小日本花了大錢,喫了大虧。
如此說來,違規廣告真是要不得啊。
就算再次的步槍,也不是完全沒有用武之地。
坦克車是打不進去,但打在上面的子彈卻可以反彈。
有的日軍陸戰隊員倒是跟上來了,擠在坦克車旁邊或後面還以爲很安全,壓根沒想到從車體上反彈出來的子彈也會傷到自己。
兩個小時後,鹽澤發現不對勁。坦克車風光不再,進攻也沒有了開始的好勢頭。可是他手上已無多餘兵力可用於增援,只好改弦更張,變三路進攻爲兩路進攻,從撤出的一路上調出兵力,轉到另外兩路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