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澤起龍蛇(1)
馬占山在東北抗戰一年多,關內民衆紛紛組成義勇軍北上“援馬”,其中有一位廣東人,名叫蔡廷鍇,時任第19路軍軍長。
在第19路軍,蔡廷鍇並非老大,老大是總指揮蔣光鼐。
這是兩個從外貌到性格,乃至於家庭出身都截然不同的兩個人:蔣個子瘦小,蔡個子高挑;蔣平靜沉着,蔡性如烈火;蔣出身官宦,蔡起自農家。
可是就像夫妻一樣,外人乍一看,似乎怎麼都不匹配,但人家的婚姻基礎十分牢固。
蔣蔡合作多年,兩人已經形成了一種極有默契的互補。蔣光鼐學識豐富,主管大局,蔡廷鍇身經百戰,主管指揮。多少年來,他們的對手都曾想盡辦法要將這對黃金組合拆開,然而從來沒有能夠成功。
蔡廷鍇從小兵開始幹起,一直到當上將軍,完全是靠自己一手一腳從槍林彈雨中血拼出來的。
當年誓師北伐,蔡廷鍇衝鋒在前,左手受了重傷。還沒等傷好利落,他就帶傷猛攻武昌城,三次登城,終克全功。
在人們的記憶中,北伐是一個光榮的時代,但當那一頁翻過,一切都在悄然改變。特別是自孫中山辭世後,廣東軍人似乎已集體迷失了方向。
蔡廷鍇的老上司陳銘樞與張發奎並稱“鐵軍二虎”,都因第4軍而成名,寧漢分立後,他們一個投了蔣介石,一個依了汪精衛,幾成私家武裝。
蔡廷鍇和蔣光鼐亦只能跟在後面,像撞大運一樣地選擇“明主”。從此,打仗已不再是爲了終極理想,而只不過是一部分人爭奪權力和地盤的工具。
對曾經的“革命軍人”蔡廷鍇來說,這無疑意味着一種極大的痛苦。可是除了繼續迷惘和艱難行走,他又能怎麼辦呢。
當“九一八”的消息傳來,蔡廷鍇受到很大震動,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應該做些什麼:爲民族圖生存,爲軍人爭人格。
陳銘樞進入孫科內閣後,19路軍因此受到政府看重,由地方軍升級成“御林軍”,被調入京滬駐防。
當時的京滬,指的可不是北京和上海,而是南京和上海,皆爲江南繁華之地。可是蔡廷鍇並不因此迷醉,他當時最熱衷的,就是組織西南義勇軍,隨時準備奔赴東北去援助馬占山。
有人勸阻,他根本不聽,執意要參加東北抗戰,哪怕是不要性命都可以。他一再跟自己身邊的參謀們說:“我們現在保國有路了,做軍人的就要視死如歸!”
身爲一個純正軍人,蔡廷鍇終於找到了屬於這份職業的驕傲和夢想。
不用北上,尋釁的自己找上門來了。
不過這回不是陸軍而是海軍,更準確地說,是駐於上海的日本海軍陸戰隊。
作爲一個海洋島國,又是靠甲午海戰起家的,日本對海軍不可謂不重視。在大型驅逐艦、重型巡洋艦、大型航空母艦等方面,均能自主設計製造,其海軍實力連西方列強也不得不另眼相看。
與海軍相比,陸軍就寒磣多了,用海軍的眼光來看,就兩個字:粗糙。除了會吹點牛皮,跟西方的英美軍隊那是沒法比,註定幹不出什麼成績。
可這只是海軍一廂情願的想法。人家陸軍雖然“粗糙”,可是心比天高,很快,他們就充分發揚了不須揚鞭自奮蹄的精神,發動了“九一八”事變,把比日本本土要大上好幾倍的“滿洲”給拿了下來。
這是什麼樣的業績?
得放到神社上去供着的業績,足可彪炳史冊,光照千秋。
看着陸軍昂着頭,目空一切的樣子,自恃“技術流”的海軍傻眼了。
這口氣咽不下去啊。
但咽不下也得咽。因爲按軍隊內部的說法,“滿洲”,那是陸軍的勢力範圍。
人家的地面上,你再急也沒用,頂多就是不合作了。
那麼我們海軍的勢力範圍在哪裏呢?
回答是:在南方。
海軍認定中國的南方就是他們嘴邊的肉,得緊緊咬住,絕不鬆口。
現在陸軍在東北取得這麼大的成功,也該我們海軍露一手了。
根據關東軍制造“九一八”事變的經驗,打架之前先得滋事,而這回幫他們滋事的,正是海軍瞧不上的陸軍(關東軍)。
這件事可以解釋爲:與陸軍相比,海軍算是有身份的人,所以打架滋事的能力也差了很多。
由於國聯一直盯着東北,把關東軍盯得十分不爽,高級參謀板垣就想在南方弄點事出來,好轉移國際社會的注意力。
他盯上了上海。
在20世紀30年代,上海被稱爲“冒險家的樂園”,凡欲染指中國的列強幾乎都要在這裏擺攤設點,遂有萬國租界一說。
要想吸引眼球,沒有什麼地方比這裏更合適的了。
經辦人他也找好了。此人是日本駐上海公使館武官輔佐官田中隆吉少佐,表面搞外交,其實暗中早就是個老間諜了。
辦事就得給錢,這是天經地義的。
日本人做事向來都十分小氣,幹這麼一件極可能驚天動地的大事,板垣也只肯掏區區兩萬日元。
讓板垣沒有想到的是,就是這個田中,後來在東京審判時當庭指證了他,連當時給了多少錢都說出來了。
就這麼點錢,隔了這麼多年,又不查賬,還能記得清清楚楚,說明田中的記憶力真不是一般的好,做間諜的確是塊材料。
拿了錢,田中又去找了一個合作伙伴——著名漢奸兼女間諜川島芳子。
兩人在一塊兒討論,商量究竟什麼事才能讓日本人氣憤,西洋人同情。
比較難找。
抵制日貨?羣衆互毆?軍人互毆?
不行不行,都炒N遍了,早就不新鮮了,而且這些事情一出來,總是日本海軍陸戰隊先跑出來欺負對方,毆傷中國人。
佔便宜當然是好,但是弄不大啊。再說,如果要爆炒這類玩意的話,等於是把日本自個兒給晾起來,讓人評頭論足。
這兩個貨色想到腦袋發脹,總算有了點眉目。
無論是羣衆還是軍人,都是俗人。要跳出這個框框,只有找不俗的人。
誰是不俗的人?
僧人啊。
日本的佛教是從中國傳過去的。但有一門佛教宗派是後來發展起來的,與中國佛教並無直接聯繫。這就是日蓮宗。
日蓮宗在日本傳播很廣,不僅平民,就連一些軍政要人都很信仰。當時,有一些日蓮宗的和尚住在上海的寺廟裏面,經常要到租界外面去化緣。
田中和川島芳子都認爲,要是這些人有個三長兩短,肯定能觸動日本人的敏感神經。
1932年1月18日,由日本特工一手策劃的“馬玉山路事件”(又稱“三友實業社事件”)爆發。
事件的謀劃雖然複雜,其過程說起來卻很簡單,就是田中把他手下的幾十個情報人員化裝成中國工人,打死打傷了兩個日蓮宗和尚。
由於日本人居心叵測,事情最後越鬧越大,理所當然由駐上海的日本海軍陸戰隊“接盤”,開始醞釀動武。
眼見上海氣氛緊張,謠言四起,蔡廷鍇不得不放慢北上腳步,但這並沒有動搖他原有的決心。
他讓人代擬了自動解職通電,如果十天之內上海沒有特別事故發生,他將以西南義勇軍總指揮的身份,搭乘津浦車北上,到時軍長這個烏紗帽也就不要了。
別人爭軍權,奪地盤,這些在蔡廷鍇眼裏卻都無足輕重,皆可隨手拋下。
很快,蔡廷鍇通過報紙看到一則消息,上面列舉了日本駐滬總領事向上海市政府提出的幾條要求,每一個條款都非常苛刻,而最讓他無法接受的,竟然是限19路軍於“1月27日前,從閘北的駐防地向後撤退30公里”。
19路軍是中國的軍隊,什麼時候輪到日本人來下“限令”了?氣憤之餘,蔡廷鍇立即打電話給上海市市長吳鐵城,問他是不是真有這麼回事。
吳鐵城答覆說,有是有,不過你放心,政府不會讓步的。
可是吳市長的話並不能完全作數,日本人逼得急,政府也喫不消了。
軍政部部長何應欽親自來找蔡廷鍇,要19路軍撤退30公里。
19路軍駐滬期間,軍容風紀樣樣爲人稱道,且在自己國土之內,爲什麼要給日本人讓步?
蔡廷鍇悲憤之餘,脫口而出:如果政府一定要19路軍撤,當然不能不遵從命令,但軍隊聽命的是政府,不是敵方。
調我們離開吧,離開京滬,退是絕對不可能的!
御林軍當然不能走,所以何部長也只能好言相勸,然後起身告退。
這番談話對蔡廷鍇的刺激非常大,整整一個晚上他都睡不好覺。
在蔡廷鍇看來,政府實在太過軟弱,當對方欺負到家門口的時候,不僅不能幫着撐腰,反過來還要勸你束手,這是什麼世道。
尚未踏上北去的行程,如刀的現實卻已將一顆心切得粉碎。
第二天,蔡廷鍇把駐閘北的第78師師長區壽年叫來,告訴他,雖然還沒有接到上級的正式命令,但做好準備吧,肯定是要撤了。
區壽年皺着眉頭,苦着臉,好半天才說了一句話:算了,不做軍人了,回去做農民種地好了,省得在這裏丟臉。
這句話其實也正是蔡廷鍇自己想說的。
是啊,數落了半天東北軍,輪到自己的19路軍竟然也是如此,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蔡廷鍇只能找話安慰部下:小不忍則亂大謀,能屈能伸方是大丈夫。
軍長師長一道去見總指揮,蔣光鼐聽了,嘆息無語,末了留下一句話:遵照政府命令就是。
蔡廷鍇讓區壽年“能屈能伸”,他自己卻已打定主意。
一旦撤退令下,即動身前去東北,在那裏找回我的尊嚴和榮譽。
1月26日,軍政部的撤退命令下達,果然是後撤30公里。
蔡廷鍇感到既無奈又悲涼。他傳令區壽年:明天撤退完畢,但在憲兵接防前,必須留一小部分在原地擔任警戒,以免給日本人鑽了空子。
蔡廷鍇留的這個尾巴,爲後面事件的發展埋下了玄機。
憲兵隊來了,可是那“一小部分”卻遲遲不肯挪地方,兩邊就僵在了那裏。
儘管如此,大家也都知道,第19路軍這麼做,跟撤退令一樣,不過是表明一個姿態,最終他們還是要被迫把地方給讓出來的。
蔡廷鍇已經打點好行李,但這時一個意外情況的出現,讓他完全打消了離滬的念頭。
1月28日晚上9點,靠近虹口區的居民紛紛拖家帶口逃了出來。
虹口區是日本海軍陸戰隊的駐地,無緣無故老百姓不會作出如此反常舉動。
一問才知道,是他們聽到了陸戰隊的集合號。
老百姓就住在附近,對陸戰隊的起居習慣自然十分熟悉,對方一旦有什麼反常舉動,馬上就預知到大事可能不妙了。
不是已經答應後撤30公里了嗎?
豈止是後撤,日方提出的全部條件,南京政府一個不漏全答應了。
當天下午,吳鐵城將書面答覆正式送達對方。
你們的要求都已滿足,這回該沒話說了吧。
日本領事自然是沒話說了,海軍卻不一樣,上海特別陸戰隊司令官鹽澤幸一少將甚至急得差點跳起來。
你們怎麼可以全部答應我們的條件呢?不能答應啊,我們的要求是很“無理”的呀。
因爲他什麼都準備好了,連陸戰隊的動員工作都做了,海軍軍令部的進攻命令也早已下達,就是要整你。
偏偏中國政府卻對日本的“無理”要求來了個照單全收,等於白忙活了。
但這時鹽澤發現,他可以挑到毛病。
叫第19路軍在“1月27日前”走路,今天已經是“1月28日”了,還有人沒走,呵呵,太妙了。
這時候的鹽澤再也不管不顧,連領事也不通知,就馬上落筆寫了一封信。
在信中,他要求:閘北的19路軍必須立刻撤退,工事平毀,把防務移交給日軍。
時間是規定死的,就今天。
信寫好了,他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