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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決戰上海灘(1)

  1932年2月8日,野村乘坐旗艦“出雲”號到達上海。   跟一般人印象中日本人總是又矮又矬的印象不一樣。野村身材高大,儀表堂堂,而且臉上總是掛着笑,不笑不說話,不像那些陸軍軍官一個個滿臉橫肉,一看就是殺豬的出身。   這人確實見過點世面,因爲他不光會指揮海軍,還涉足外交,曾出席巴黎和會,並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美國大使館副武官。雖然官不大,卻混得有頭有臉,認識不少華府要人,連大名鼎鼎的羅斯福(就是那個瘸腿美國總統,時任海軍次長)都跟他有交情。   僅此一點,也可以看出爲什麼海軍總是看不起陸軍。人家層次在那裏擺着,就是不當兵,也可以乾點別的(野村二戰後下崗再就業,曾被松下幸之助聘爲企業經理),而你陸軍除了打仗還能幹些什麼?   博恭用野村來換鹽澤不是沒道理的。   中將和少將的區別,不光是軍銜,連眼界和閱歷都不一樣。   換句話說,野村比鹽澤更有腦子。   船還在海上的時候,他已經對上海戰局作了一個基本判斷。   蔡廷鍇和他的第19路軍非等閒之輩,要搞定他們,海軍陸戰隊不行,久留米旅團也不行,只有靠後續的金澤第9師團等大部隊到來纔有希望。   因此眼下只能採取守勢,待援兵到齊後再全力出擊,畢其功於一役。   應該說,野村的想法是好的,也顧全大局,很爲陸軍着想。   在巡洋艦上,他向久留米旅團的旅團長下元熊彌少將發出了第一個電令:進攻吳淞,然後直接登陸。   那裏炮臺已廢,守軍也不多,一個旅團上去肯定能解決問題。   更重要的是,攻克吳淞要塞,不僅可使來往日艦不用再擔驚受怕,而且還能爲後續大部隊建立一個良好的登陸點。   吳淞南面就是淞滬鐵路,大兵一到,只要沿此打通鐵路線,包括第9師團在內的援兵,就可以通過鐵路源源不斷地運往上海市區。   先前野村讓佐世保陸戰隊進攻吳淞,就出於同一考慮,只是陸戰隊打仗實在太爛,使他的“錦囊妙計”根本就沒有實現的可能。   可是這陸軍能聽他的嗎,雖然只是一個臨時組建的步兵混成旅團。   我看懸。   如果我是一個日本人,可能會對日本海陸軍這種互不買賬的混亂狀況感到焦慮和痛心,但我是中國人,所以絕不會不開心,實話說了吧——還有點幸災樂禍。   苦大仇深的陸軍弟兄們,既然海軍如此不把你們當人,那就別聽他們的,跟他們幹到底。   事實證明,我一點沒有低估日本陸軍的覺悟。   因爲下元少將就是這麼想的:憑什麼聽你的?   久留米旅團跟佐世保陸戰隊是前腳後腳,佐世保剛上岸,久留米也來了,而且登的都是同一個碼頭,即張華浜。   爲什麼不依野村的命令,從吳淞登陸呢?   小小一個吳淞,陸軍少將志不在此。   按照野村的命令,必須拿下吳淞炮臺,但下元覺得這個臨時上級蠢極了,還不是一般的蠢。   打吳淞炮臺爲的是什麼,還不是要進攻上海市區嗎?現在我們已經成功登陸,還理那個破炮臺做甚。   會不會打仗啊你。   於是下元揮筆給野村起草報告。   你不是讓我進攻炮臺嗎,對不起,我攻堅材料不足,(不知道他需要什麼材料,難道是攻城的雲梯?)打不了。   隨後又給參謀本部發去一份電報。   對着他的孃家人,下元有一肚子的委屈和氣憤——那個叫野村的瞎指揮,亂彈琴,真是幹不下去了。   市區的情況那麼緊張,這廝不讓我們去支援,卻派我們打什麼吳淞炮臺,這不是白白浪費時間和精力嗎?   參謀本部收到電文,覺得下元說得十分有理。   早就猜到海軍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果然。   參謀本部便向軍令部提出,部隊歸你指揮沒錯,可你得指揮正確纔行,像這樣連作戰方向和重點都搞不清楚的糊塗決策,我們陸軍恕不能奉陪。   軍令部聽了心裏當然不服。可是現實比人強,上海要打開局面,只能靠陸軍幫忙。   博恭只得通知第3艦隊,要求野村改變原先的命令。   接到電報,野村愣住了。   下級竟然能改變上級的決策,究竟誰指揮誰啊?   我看還是你來指揮我吧——既然不打吳淞炮臺,那你說,準備打哪裏。   下元很快就報來了自己的作戰方案。   分出一路監視吳淞炮臺,主力則進攻上海市區附近的江灣,以與市內的陸戰隊形成內外呼應之勢。   在下元看來,這應該算是一份很“人性化”也很夠意思的方案,既照顧了彼此的面子,也能實現想達到的作戰效果。   沒想到野村不同意。   作爲日軍在滬的最高指揮官,野村綜合了各方面情報,認爲江灣已成險地,有中國軍隊重兵駐守,且水網縱橫(這個很重要),易守難攻,是塊硬骨頭,很難突破。   還有一點,這位海軍中將指揮官沒好意思說得太直白。   一個臨時拼湊起來的旅團,一共也就幾千人,還要分兩撥,夠用嗎你?   野村說得沒錯。這時候的戰場形勢,與剛開戰時相比已有了較大變化。   蔡廷鍇調兵遣將,19路軍的三個師全部都已開至上海戰場,警備江灣的是原駐南京的毛維壽第61師。   換而言之,如果日軍早一點動江灣的腦筋,或許還有空子可鑽,但現在,已經晚了。   野村認爲,即使加上海軍陸戰隊,久留米旅團仍顯力量太弱,要想在江灣一線取得突破,非常之難(戰役沒打響之前玩把突襲還差不多)。而一旦屢攻不下,在缺乏強力後援的情況下,後果會很嚴重。   最有勝算的其實還是進攻吳淞要塞,即使暫時難以攻克,也可以等第9師團上來了一起打。   可是野村越是苦口婆心,這下元就越是一句也聽不進去。   陸軍和海軍那種根深蒂固的矛盾,使他很自然地產生了一種逆反心理:要麼又是在瞎指揮,要麼就是怕我搶了你的風頭,奪了你的功勞。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過了這個村就沒了這個店。還等什麼?   既然給臉不要臉,下元就決定拋開領導鬧革命,帶着自己的部隊直奔成功之路而去。   歸根結底,別人可以沒有信心,下元不能沒有信心,因爲他們是從久留米這個地方出來的。   久留米位於九州島北部。南部的熊本,就是那個超級殺人狂的大本營——熊本第6師團的誕生地。   日人有諺:天下日本兵第一,日本九州兵第一。   上半句純屬吹牛,後半句還是有些影子的。   懷着不多殺些人難以對江東父老的心情,久留米旅團迅速進兵江灣。   但是等到真正打起來,下元才發現野村確實是個好人,至少是個不會說謊的人,因爲人家真的一點都沒忽悠他。   毛維壽第61師不強。   不強的意思是——不是一般的強。   19路軍有三個師,能把它單獨挑出來去拱衛南京都城,當然不是沒有道理的。   這是19路軍的頭塊牌子,第一主力師,部隊裏清一色都是廣東老兵。有的人跟着部隊一路打過來,究竟打了多少仗恐怕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了,作戰經驗那是相當豐富。   前面的區壽年師算見識過了吧,跟毛維壽師還差那麼一點。   與此相對應,久留米旅團的運氣就不是一般的差了。一開場就遇上了這麼強悍的對手,也真夠它受的。   再回頭跑吳淞去打炮臺?或者等第9師團來幫忙?   還不得讓海軍的那幫傢伙笑掉大牙,以後還怎麼出來混。   下元終於明白進退維谷、逼上梁山是什麼意思了。   閉着眼睛打吧,打到哪裏算哪裏。   在連戰四天都無法取得一點進展的情況下,下元決定強渡蘊藻浜,對毛維壽師發動奇襲。   強渡的地點叫做紀家橋,當然,名爲“橋”,其實早就沒橋了,非得搭浮橋過去不行。   就在發起行動的前一天,下元向已在途中的第9師團師團長植田謙吉中將發出一份急電。   在這份給陸軍自己人的電報中,他說了一句實話:“上海方面告急!”   在發出電報後,下元就準備在蘊藻浜實現他最後的機會。   下元選擇偷渡的時機恰到好處。   渡河,特別是在敵方部隊已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強渡,實際上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特別是如果對方傾全力半渡而擊,河中間的人一定會死得很難看。成功的例子不是沒有,只是微乎其微,失敗的例子倒不勝枚舉。   那兩天忽然起了大霧,並逐漸瀰漫了整個河面。   中國守軍嚴陣以待的心理多多少少有了一些鬆懈。好天鬼子都沒敢渡,何況這麼惡劣的天氣?   而這正是下元所想要的。   2月13日拂曉,利用大霧和煙幕彈的交相掩護,工兵在河面上搭出浮橋。   除留下少數部隊及歸其指揮的海軍陸戰隊據守南岸外,久留米旅團精銳盡出,從浮橋上衝到了對岸。   等北岸守衛部隊發現時,已經遲了,最有利的阻擊時機一閃即過。   短兵相接,守軍並不佔優勢。原因是在蘊藻浜岸邊建工事,與在閘北路口建工事完全是兩個概念。   河邊又溼又潮,由於地面無足夠支撐,你就是在上面再多堆幾層沙包,也談不上有多麼牢靠。這也成爲河岸工事的一個致命傷。   畢竟是九州這個鬼地方出來的,強渡成功後的日軍好像子彈不會打在身上一樣,一個個亢奮得不行,哇啦哇啦地怪叫着,橫着就一路衝殺過來,沒有肯輕易退卻的。   短短几個小時之內,包括紀家橋、姚家灣、鍾家宅等在內的數道陣地被久留米旅團先後突破。19路軍前沿部隊傷亡很大,形勢岌岌可危。   這是淞滬開戰以來最激烈,也是最艱難的一仗。蔡廷鍇在軍部坐不住了,他親自帶着參謀副官等數人趕到廟行督戰。   有軍長在後面看着,前線指揮官更加不敢怠慢。   這位指揮官,是一位旅長,叫張炎。   張炎出生于越南,和蔡廷鍇一樣,他也是從當小兵一點點做到將級軍官的。   蔡廷鍇組織西南義勇軍,19路軍戰將中有兩個人報名最爲踊躍,一個是翁照垣,另一個就是張炎。   張炎以代理師長身份身先士卒,終於奪回了鍾家宅。   爲了一個鐘家宅,雙方肉搏達七八次之多,從手榴彈互甩髮展到直接拿刺刀互捅,讓人恍然以爲又回到了過去的冷兵器時代。   入暮,下元鳴金收兵,命令部隊暫時停止進攻,就地駐紮於姚家灣。   從發起強渡到現在,日軍一路狂飆,也需要喘口氣了。   下元本人還是很篤定的。   他知道強渡蘊藻浜是一個關鍵。如果照今天這個樣子打下去,不僅能擊敗張炎,而且離包抄吳淞也不遠了。有什麼必要再着急忙慌地往前趕呢?   今天晚上,好好休息。   如果大家都能這麼安心睡覺,當然沒事,問題是有人睡不着覺。   張炎睡不着覺,全師官兵也都睡不着。   軍長蔡廷鍇就在不遠的廟行,江灣這邊卻無法擊退敵軍。怎麼辦?   苦思無策之下,他突然想到了一則以前聽來的故事:火車陣。   參軍之前,張炎曾在廣州做過很多雜差,什麼夥計、工人,全都做過。在那種“壘起七星竈,銅壺煮三江”的地方,除了可以混口飯喫,對評書演義之類的東西自然也是經常耳濡目染。   “火車陣”大概就是此中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