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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決戰上海灘(2)

  這個故事上說,戰國時代,齊將田單曾在夜間佈下奇陣,他不用兵,而用牛,幾千頭牛。每頭牛的牛角上都綁有刀刃,然後尾巴點着火,被趕着就去衝殺敵軍了。   故事在正史中可以找到,司馬光的《資治通鑑》明確收入。   可是它的真實性仍然讓人起疑。不信的話,你可以弄幾頭牛,看看它紅着眼睛的時候,究竟是想捅你,還是要捅“敵人”。   如果把牛換成人,那就不一樣了,因爲人有主動性,牛沒有。   但是誰肯幹呢?   有人,有很多人。   當張炎把他的“火牛陣”戰術說出來以後,立即有60個人自願加入,甘當“火人”。   報名的士兵都很清楚,成爲“火人”有死無生,但是眼下要想取得勝利,已別無他法。   只有抵死一拼,纔有希望。這是一個無奈的決定,也是一個悲壯的抉擇。   敢死隊隊員在出發前用炸藥槍彈纏滿全身,人人視死如歸,義無反顧。   我只能說,他們是一羣真正的勇士。   在夜幕的掩護下,敢死隊摸掉崗哨後,分批潛入姚家灣日軍營房。   危險襲來,這幫九州鬼子卻還毫無察覺。   白天打累了,睡得很香是吧,正好收拾你們。   雖然只有區區60個人,但這是60個猛人。   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大不了把身上的引線一拉,跟你們這幫龜兒子同歸於盡。   一場暴風雨過後,60勇士無一生還,而且沒有一個留下姓名。   阿難聞沙羅樹林周圍12裏之間,雖一毫髮之尖,亦無插入之地,然剛強之靈魂,遍及各處。   ——大般涅槃經   遭此“飛來橫禍”,尚睡眼矇矓的久留米旅團頓時炸了窩:自己營裏都在到處爆炸,這陣勢,十面埋伏啊,趕緊跑吧。   正在觀察動靜的張炎見敵軍陣腳大亂,遂令旗一揮,命令全師從外圍對日軍發動總攻。   久留米旅團潰退,很多人都往蘊藻浜逃去。   這是自然,那裏近,又有河面隔擋,比較容易脫身。   可你倒是跟對岸的弟兄們打個招呼啊:我們回來了。   一聲招呼也沒打。   其實也不難理解,畢竟這是喫了敗仗跑的,又不是什麼好事,打什麼招呼。   當然也可能是根本沒來得及。   這邊的日軍白天打了一天,累得半死。那邊的卻不用打仗,精神還好得很。   他們沒輪到上前線,正在後方鬱悶着呢,忽然聽到對面人喊馬嘶,站起身一看,浮橋上已經影影綽綽地出現了一大幫人。   看不清楚。但八成就是“支那”人。因爲沒有接到任何通知或命令,說前鋒部隊又撤了回來。   那還等什麼,槍炮一齊上,給他們來個半渡而擊!   浮橋上的日軍慘了,糊里糊塗地就被南北岸的“中日聯軍”前後夾擊,包了餃子,光掉到河裏淹死的就有上百人之多。   半江瑟瑟半江紅,用來形容這幫倒黴蛋的下場再恰當不過。   時任19路軍參謀長的趙一肩事後巡視蘊藻浜戰場時,稱“倭寇之屍,有如山積,河水爲紅”——岸上的日本兵屍體已經堆成了小山,而河水也變成了紅色。   此情此景,令這位見慣刀光劍影的將軍也生出了“慘不忍睹”的感慨。   當然說的是下元和他引以爲傲的九州子弟兵。   19路軍在蘊藻浜一役中雖然也付出了重大犧牲,但在野戰中能轉危爲安,擊退日本成建制陸軍,對於部隊士氣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鼓舞。   同一天,千呼萬喚的金澤第9師團終於登陸上海。   本來按預定計劃沒這麼快,是師團長植田在接到下元的急電後,命令所乘船艦加快速度才心急火燎趕過來的。   這邊剛癱倒在地,那邊人就到了,接力配合得倒還算默契,可是已經晚了那麼一點。   在蘊藻浜“意外”遭到重創後,久留米旅團已經一蹶不振,失去了單獨作戰的能力。   不管野村多麼冤枉,既然敗了,板子就還得打在他屁股上。   陸軍可不會說它的久留米旅團是不聽招呼才喫敗仗的。責任還在海軍,這幫人根本就不會打仗,自己打不贏,給他部隊指揮吧,卻把我們給的那一份也搭進去了。   海軍的存在,真是帝國軍人的恥辱。   聽說上海那邊又敗了,軍令部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下去,這回連他們也沒了自信:是不是我們海軍真的陸戰不行?不會吧……   打仗可不是請客喫飯,參謀本部一點沒客氣的,連思想工作也不做,就立即宣佈走馬換將,任命植田爲日軍的第三任主帥。   植田和下元同爲陸大畢業生,但植田比下元要高上兩屆,算是他的師兄。此人在軍隊裏向有“陸軍長老”之稱,趾高氣揚的,比較會擺譜。他引以爲傲的業績,便是參加過一戰,作爲隨軍參謀,到西伯利亞打過仗。   這位老兄走馬上任後,先威風八面地到陣地視察了一番。   當衆秀了一把後,他讓人分別給19路軍和上海市政府送去了“哀的美敦書”(即最後通牒)。   內容是要求19路軍撤出原防線,並且必須離租界邊境有40裏距離。如果不幹,就要亂來了。   植田還“通情達理”地留了兩天時間給19路軍,以便他們早點“自行撤走”。   蔡廷鍇哼了一聲,將通牒拿給總指揮蔣光鼐看,問他怎麼答覆。   蔣光鼐都懶得給植田寫回信,說就用我們的迫擊炮給這位牛哄哄的陸軍中將送個信吧。   19路軍可不是嚇大的,你儘管放馬過來。   站在植田的角度,能這麼鼻孔朝天地講話,倒也不全是做給對手看的。   那是相當有點底氣(盲目不盲目先不去說它)。   金澤師團戰史悠久,早在日俄戰爭時就參加過旅順口戰役。加上原有的久留米旅團和海軍陸戰隊,日軍總兵力已接近兩萬。   植田認爲,這麼多人馬投入上海戰場應該綽綽有餘。   然而,19路軍能做到寸步不讓,同樣是因爲腰桿很硬。   重新上臺掌握軍權的蔣介石派來了預備隊。   當時南京政府已遷都洛陽,原先代替19路軍拱衛首府的近衛部隊就可以抽出來了。這就是第87、第88師和中央教導總隊,可稱爲“兩師一總隊”,共計三萬多人。   2月14日,在得知金澤師團已經登陸後,作爲總預備隊的“兩師一總隊”合編成第5軍,由張治中任軍長,開赴上海戰場,正式統歸蔣光鼐一體指揮(實際仍由蔡廷鍇負總責)。   無論資歷,還是級別,張治中都不在蔣、蔡之下,而第5軍作爲中央軍的絕對精銳,似乎也不應該歸第19路軍統轄。   看上去,這是一個有些讓人費解的安排,卻稱得上是蔣介石的得意之筆。   因爲直到此時,他仍然認爲,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能冒跟日本全面開戰的風險。   對上海戰場,增援一定要增援,而且要把中央軍的主力派上場,但這個祕密不能讓外界知道。   19路軍作戰,你可以把它解釋成爲廣東部隊和日軍的衝突,這個事情它就大不起來,也不可能擴大爲中日間的全面戰爭。可要是中央軍明着參與進去,那性質和後果就大不相同了。   我們現在看看這個理由好像很牽強,那時候卻連日本人都深信不疑。因爲在他們眼裏,中國一盤散沙,中央歸中央,地方歸地方,是可以不摻和到一塊兒去的。   第5軍歸19路軍指揮,既能增強防守實力,又可以起到掩人耳目的作用,何樂而不爲呢?   事實上,在實際作戰當中,張治中和他的第5軍都擁有相當的軍事自主權,對於這種特殊的上下級指揮關係,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只是不予點破而已。   兩軍分工明確,第19路軍主守江灣,第5軍則主守廟行。   2月20日,在自說自話的“哀的美敦書”到期後,植田下令發動進攻。   新一輪攻守開始了。   陸軍長老自然來者不善,他是有自己的一套經的,名字就叫“中央突破計劃”。   其實這個作戰計劃並沒什麼新意,更談不上是什麼奇招,基本上就是沿着下元跌過大跟斗的那條路繼續走下去。   所謂“中央”,指的就是19路軍據守的江灣。   俗話說得好,哪裏跌倒的,就要再從哪裏爬起來。畢竟師兄弟一場,做大哥的總要幫小弟把失去的面子給撈回來。   新官上任三把火。植田當然比誰都想贏,而且想快贏,晚了都覺得沒意思。他隨身的寶貝太多了,全是“要你命三千”的類型,所配屬的大炮坦克這些特種部隊一應俱全,隨便拿一樣出來,都夠你眼暈半天。   可是令植田沒有想到的是,一連兩天,他的金澤師團竟然毫無建樹,打起仗來也是雷聲大雨點小,根本撼不動中國軍隊的防線。   兩天了,戰局還沒有進展。把面子很當一回事的植田臉上也掛不住了,不得不思考問題究竟出在哪裏。   到底是以進攻見長的陸大出來的,這麼一琢磨,竟然給他琢磨出味道來了。   爲什麼自己進攻會失利?   因爲重蹈了下元師弟的覆轍。   乍一看,19路軍的火力配備很差,江灣離市區又近,無論從防守力量還是戰略位置考慮,把這裏作爲第一攻擊目標似乎都應該是最合適的。   但其實不然。   江灣水塘縱橫,地形複雜,對機械化作戰而言,是相當不利的。這個地方,管你什麼野戰炮、攻城炮、平射炮、曲射炮,一炮打過去,很可能就是把水塘的坑炸深一點而已。退一步說,就算把炮彈僥倖扔到了守軍陣地上,19路軍也有的是時間整修工事——日軍還得過水塘不是。   曾被寄予厚望的坦克車則更是一籌莫展,這裏土質疏鬆,連卡車一不小心都會陷進去,更別說笨重的坦克了。要是遇到前面有水塘擋路,它們更是比步兵還要頭大,因爲坦克無法做到水陸兩用。   一句話,這是一個易守難攻的地方。從揚長避短的角度來看,也只有利於揚守軍之長,避守軍之短。   蔡廷鍇巧妙地利用了這裏水塘川流多的地理優勢,在河堤、道路、竹林旁邊建造了不少工事,其中甚至不少是以鋼筋、水泥製成的暗堡,通過它們來控制道路,足可稱得上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連平原上耀武揚威的大炮坦克到此都束手無策。   這裏面還有一個故事。   說是蔡廷鍇有一天突發奇想:都說小鬼子矮東洋矮東洋,爲什麼不在這上面多做點文章呢。   於是他下令部隊將掩體挖深,同時做了幾百個小木凳,上面繫着繩子,打仗時一人一個,踩在上面向外打。打了一會兒,不打了,提着繩子,拖着板凳就往後撤。   日軍衝上來,他們馬上又來一個反攻。日本兵得躲子彈啊,往旁邊一瞅,呵呵,現成的掩體就在這裏,都不用自己挖。   還等什麼,跳下去。   結果一跳下去就出不來了。   因爲那個掩體比他們高出幾個頭,根本看不到外面,一時間也爬不出來。   19路軍省事了,只要記得從腰裏摸出手榴彈往掩體裏扔就OK。   如是者三,掩體竟成了日軍的墳墓。   故事非常精彩,而且富有中國人特有的智慧和幽默,但我要很煞風景地說一句,它的真實性其實很值得推敲。   至少在我所能接觸到的史料中,從沒有看到過有此記載。即使是在蔡廷鍇本人對“一·二八”會戰的回憶裏,也未對此提到過隻言片語。倒是金庸的老鄉張樂平先生在《三毛從軍記》中給過三毛這樣的機會,三毛和他所在的部隊就是這麼耍弄日本兵的。可那畢竟是戲說。   很遺憾,用不着把掩體挖到傳說中那麼深,日軍就已經陷在裏面,叫苦不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