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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縱橫大師(1)

  1933年3月8日,日本政府正式決定退出國聯。   國聯怎麼樣,國際社會又如何,這個世界,沒有信義和公道,只有強權和利益。   同一時間,關東軍攻破熱河,東北軍頃刻瓦解。迫於輿論壓力,張學良不得不引咎辭職。   我個大,就欺負你,誰能把我怎麼的?   長城抗戰開始了,中國武士隨之登場,這就是即將紅透中國半邊天的29軍。   29軍是老西北軍的一個分支。在我們追蹤29軍長城抗戰的壯舉之前,有必要交代一下,這支重現老西北軍榮耀的勁旅,究竟是如何在中原大戰後迅速崛起的。   想當年,在老西北軍全盛時期,它跟中央軍都能分庭抗禮。馮玉祥麾下能戰之將,善搏之士,猶如過江之鯽,單挑的話,國內鮮有對手。   可惜,一場中原大戰,曾經登高一呼、應者雲集的老西北軍,自此被從英雄譜上徹底抹去了。   巨廈訇然倒塌,剩下的只是昨日的殘夢,或者是連夢都沒有。   當然了,一片廢墟之上,除了碎爲齏粉的混凝土,腕口粗的鋼筋也隨處可見。   宋哲元無疑就是其中比較粗的那一根。   中原大戰接近尾聲時,西歸路斷,回不了老家了。宋哲元就想從潼關東渡黃河,進入山西避避風頭。可是算盤打得比誰都精的閻老西事前就把渡船都蒐羅一空,弄到東岸去了。   事到如今,明知人家不肯收納,宋哲元也只有硬起頭皮給閻錫山接連不斷地發電報,讓他無論如何拉小弟一把。   老閻來了個裝聾作啞,就當他沒收到。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晉綏軍和西北軍雖非夫妻,卻也有共同結盟討蔣的“革命情誼”,只是這“情誼”委實經不得考驗,輕輕一碰,就碎得不成樣子了。   最後,宋哲元好不容易在河邊找到了三條小船。靠着這三條救命船,他才帶着幾個親兵躲到了晉南。   大部隊當然只能丟在對岸,供中央軍收羅了。   以後陸續又有一些被打得四分五裂的部隊投了過來,大家都悽悽惶惶,扎着堆取暖。   人不滿千,而且還是黑戶,身上連個暫住證都沒有。   沒有任何辦法可想,宋哲元決定再做最後一次嘗試——到太原去,找那個摳門摳到家的閻錫山再談一談。   “談一談”是好聽的說法,其實就是“求一求”。   在這個堪稱無望之旅的行程中,離太原越近,他越覺得灰心,到了一家山西飯店的時候,終於不想再走下去了。   與其被人奚落,又辦不成事,還不如解甲歸田,到天津去當個寓公算了。   不過,在這之前,他一定要見一個人。   見過之後,再無遺憾。   什麼人這麼重要呢?   不是老帥馮玉祥。他叫蕭振瀛,吉林省扶余人氏。   民國老人談起蕭振瀛,均感慨良多,說你只要跟這個人結識,第一次見面,他馬上就能和你自來熟,看上去就跟有好多年的交情一樣;第二次見面,那就得到彼此“託妻寄子”的地步了;第三次,乾脆什麼都別說了,直接一個頭磕在地上,拜把子認兄弟吧!   你還別不信,人家就有這能耐。據說他家裏積累的蘭譜(就是結拜兄弟時必備的那個帖子)之多,已經到了“駭人聽聞之境”。   在馮玉祥手下,無黨無派的蕭振瀛被委任爲西安市市長兼軍法處處長。由於其在西北軍高層中人緣頗佳,人皆稱其爲“蕭大哥”。   想當年國共鬧分裂,馮玉祥也在西安搞清黨。雖說他後來跟我黨走得較近,不過那時候搞起反共運動來也毫不含糊,僅西安一地就逮捕了3000青年,準備都當“共黨分子”給殺了。其實這裏面好多並不是共產黨,後來甚至有成爲國民黨骨幹的,說白了,都是些平時敢說些“救國救民”的話,能夠就國家大事發些議論的人。   蕭振瀛心裏很清楚,這些人不僅沒有大罪,而且都可能成爲未來國家棟梁。他姓蕭的不能做這種自損良材的事。   想向馮玉祥求情吧,以“馮先生”(馮玉祥)那脾氣,說一不二,肯定不會鬆口,不僅不會鬆口,沒準還會立刻讓人把他們從監獄裏拖出去給砍了。   怎麼辦?   蕭振瀛爲了這件事,好幾天都不回家,獨自待在軍法處裏一個人轉圈。   天快亮的時候,終於下了決心。   他把衛隊長喊來,讓他把監獄裏的人放掉。   後者問他放哪些人。答:放16歲以下的。   衛隊長剛走出門,他又追上去,咬了咬牙,改口道:放18歲以下的。   衛隊長答應一聲,再走。蕭振瀛再追,這次他乾脆定了一條線:20歲以下的都放!   這幫小青年裏面就沒幾個超過20歲的,於是人呼啦啦都走光了。   這麼大的一件事,馮玉祥不可能不知道,知道後勃然大怒,下令立刻處決蕭振瀛。   這時候讓馮玉祥弄不明白的事情發生了。   堂下忽然呼啦啦地跪了一大羣人,仔細一看,都是西北軍的高級將領,其中也包括宋哲元。這些人衆口一詞,都請求馮玉祥不看僧面看佛面,放蕭振瀛一馬。   命令執行不下去了,而這在家長制盛行,向來令行禁止的西北軍中是極爲罕見的。   馮玉祥臉色都變了,難道你們想造反不成,我說過的話幾時變過?   不放!   馮玉祥這個人的性格,在外人看來常有古怪的一面,例如,凡是他認爲一定要罰你的,則必罰不可,如果誰要從中求情,他不僅不會加以豁免,反而還要罰得更厲害。   不近人情歸不近人情,但是從客觀上來說,這也是他鐵腕治軍,提高自己在軍中說一不二的威信的一個重要手段,否則,難以想象戰將雲集的西北軍會唯他馮玉祥一人馬首是瞻。   然而這次絕對是一個例外。因爲宋哲元很快又請來了更大牌的:張樹聲、聞承烈。這兩位可都是西北軍元老級人物,張樹聲更與馮玉祥是拜把子弟兄。   眼看人情快要大到天了,喫不住勁的馮玉祥只好把蕭振瀛放了。   但是從此以後,馮蕭二人就結下了樑子,蕭振瀛也再未能獲得馮玉祥的信任和重用,不過這倒推動了另一個圈子的牢不可破:蕭振瀛先後與宋哲元、張自忠、馮治安、趙登禹等人八拜結交,成爲兄弟。   這個圈子實際上就是後來29軍高層的雛形。   幾乎已經萬念俱灰的宋哲元給蕭振瀛發了信,可是他也不能確定對方一定會來。   論身份,他現在可不是什麼西北軍的大將了,說得不好聽,就是一喪家犬,別人躲你還來不及呢。   可是蕭振瀛趕來了。   人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宋哲元一下子淚流滿面,握着蕭振瀛的手不知說什麼纔好。   良久,他才擠出一句:就等你來了,我就想見一見你,然後就啓程到天津去。   蕭振瀛勸宋哲元,雖然老西北軍垮了,但事情並未到不能挽救的地步,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宋哲元嘆了口氣,眼下這種局面,人心已散,再把大家捏到一塊兒又談何容易。   反正他宋哲元是沒這個本事的。不說別的,眼看就要到太原了,卻連見一下閻錫山的勇氣都沒有,連戶口問題都解決不了,還談什麼東山再起呢。   他看着對面的蕭振瀛:難道你有辦法去說動那個閻老西嗎?   蕭振瀛搖了搖頭。   宋哲元一屁股又坐回到了椅子上。   那你就別勸我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事已至此,還是讓我該上哪兒上哪兒去吧。   蕭振瀛隨後的一句話,卻讓宋哲元差點以爲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我雖然沒有辦法說動閻錫山,卻有辦法幫你重建一個新的西北軍!   說罷,飄然而去。   雖然在場面上混,蕭振瀛卻並不是一個喜歡說大話的人。   事實上,對於重建西北軍,他在腦子裏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構想。   第一步,需要把弟兄們捏成團。   這在西北軍裏面,其實是一個非常難完成的工作。因爲原先的老西北軍將領們就是誰也不服誰。互相拆臺可以,互相信任?這是個什麼東西,沒聽說過,免談!   中原大戰前,大家還都聽馮玉祥一個人的,中原大戰失敗後,連老馮這塊牌子也不好使了。   蕭振瀛的意思,是希望以宋哲元爲首來建立一個新的領導集體。   他先找到了同在晉南躲避的張自忠。   在跑到山西的西北軍殘部裏面,數張自忠師的編制最完整,基本沒有潰散,共有5000人馬。宋哲元則只有千餘人,按照強弱對比,他反過來應該擁戴張自忠纔對。   對於重新組隊,張自忠是贊成的,但是讓宋哲元當老大,他不贊成。   蕭振瀛對他說:大家都是患難弟兄,你聽不聽我的?   張自忠馬上說,當然聽大哥的。   那好,我蕭振瀛擁戴宋哲元,因爲他有兩點夠格:威望足以服衆,爲人足夠坦誠。   張自忠是個性格很耿直的人,道理一講明白,馬上豁然開朗,爽快地答應蕭振瀛會“服從到底”。   擺平了張自忠,蕭振瀛又馬不停蹄地一個個去做工作。   西北軍的這些人都屬於狗急了跳牆,渡過黃河也沒得到過閻錫山的允許,來了以後七零八落地分佈在晉南的各個地方,要把他們一個個找全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聽說要重建新軍,大家都同意,但在推誰爲首領這個問題上,始終達不成一致意見。一開始大家說讓蕭振瀛領着大夥幹,蕭振瀛趕緊擺手:我在旁邊出出主意行,做“頭兒”肯定不夠格。   見蕭振瀛推辭,衆人又說讓張自忠來帶這個頭,反正就沒人想到那個落魄的宋哲元。   蕭振瀛則還是堅持原來的想法:宋哲元“義高能得士”。   大家在一塊,不就是要重新聚義嗎,宋哲元光一個“義”字就有資格坐頭把交椅,而且他確實是當大哥的料,跟着他幹才有奔頭。   經過蕭振瀛來回一宣傳,諸將都慢慢想通了,那就這麼幹吧。   最後找到的是趙登禹。   蕭振瀛原先以爲要說服他可能比較困難。因爲按照預想的編制,趙登禹只能排到旅長,而他此前在西北軍是師長。   沒想到幾句話一說,趙登禹什麼條件都沒提,只給蕭振瀛回了一句話:幹不幹,怎麼幹,由蕭大哥你決定,別說旅長了,讓我做團長營長都行。   看看差不多了,蕭振瀛便開了一個會,把談過話的這些人都召集到一塊兒商量。會上,按照蕭振瀛的提議,初步決定編成一個軍,由宋哲元來當“頭兒”,張自忠當“二頭兒”。   但是,對蕭振瀛來說,內部搞定只是起點,真正難的還在後面。   編一個軍那都是自己關在門裏想想的,得讓別人承認。別人不承認,你就是想編成一個師一個旅也是癡人說夢,前面說的做的都不過是自己關着門過家家。   名分這個東西很重要。   蕭振瀛決定跑到京城去搞項目。   這個京城當然指的是南京。   跑項目就得花錢。蕭振瀛一摸口袋,一個子都沒有。   宋哲元他們可憐巴巴的,自己都喫了上頓沒下頓,更是幫不上什麼忙。   怎麼辦?   只能借。   蕭振瀛跑到太原,找銀號借錢。   山西那時候不是現在,當時號稱全國最富。太原的銀號到處都是,只要你想借,就有銀子。   要聚義當然得名號吉利。蕭振瀛找的這家銀號就叫聚義銀號,一共貸了2000元錢,旅費、打點費就都在裏面了。   到了南京,他想見到的人自然是權傾一時的蔣介石。可堂堂元首不是你想見就能見到的,必須得有人引見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