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走後門(2)
不用說,背後當然是張學良起的作用。
留駐晉東,爲29軍走上成功之路創造了條件。倘若當初他們被調往江西,就完全可能是另外一種命運。
在晉東的那些日子裏,29軍的日子仍然過得很苦。如果換其他部隊,也許早就撂挑子不幹了。
可是,宋哲元和他的弟兄們必須堅持。
衣服破了,再湊合着披一披,鞋子爛了,索性扔掉,咱光腳的不怕他穿鞋的,槍支舊了,那就當燒火棍繼續在肩上扛着走。
反正已淪爲宅男,哪兒也去不了,不用怕在外面丟臉。
這次第,還是缺不了那句提精神的老俗話:
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大任”是一定會來的,而且也不用等得太久,這個“大任”就是抗戰。
“九一八”事變後,29軍發出通電,請纓抗日。在電文中,蕭振瀛特地加了一句:寧爲戰死鬼,不做亡國奴!
29軍晉東練兵,從頭至尾都以“槍口對外不對內”爲口號,其假想敵只有一個,那就是日軍。
日人侵華,用現在的流行語來說,可謂雙刃劍,既標誌着民族危機的到來,同時也意味着軍人嶄露頭角的機遇接踵而至。
29軍的學習榜樣,就是南方的19路軍。
“一·二八”淞滬會戰之前,19路軍不但籍籍無名,還差點在江西戰場上做了炮灰。可在那一戰之後,全國皆以之爲英雄,差不多到了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地步。
此時29軍的處境和淞滬會戰前的19路軍相仿,後者的成功顯然給他們以很大啓發。
本來就近乎一無所有的窮漢在敢於拼命,捨得拼命方面肯定比罈罈罐罐一大堆的富家子弟要豁得出去得多。
我們失去的只是鎖鏈,得到的卻可能是整個世界。
不過機遇不是每個人都能抓住,它需要實力。
讓我們認真準備吧。
先從喫飯開始。
喫飯前,大家先唱個《喫飯歌》,受點教育。
小朋友喫飯時在桌上掉了個米粒,可能會條件反射地想到課堂上老師說的:我們碗裏的每一顆米粒,都是農民伯伯辛苦種出來的,絕不能浪費。
爲了不浪費,應該撿起來,把它喫掉。
這個道理,29軍也要講。不過他們更進了一步,要官兵喫完米粒,記住向農民伯伯報恩——打侵略中國的日本鬼子。
很深刻,也很形象。
喫完飯,要開早會,官兵必須高聲問答。
還記得《士兵突擊》中“鋼七連”點名時的那個經典場面嗎?形式上差不多。
列兵“許三多”。
到!
東三省是誰的?
是我們中國的!
可它現在被日本佔去了,你不恨嗎?
我十分痛恨。
那怎麼辦呢?
奮鬥!奮鬥!奮鬥!
怎麼樣,很勵志吧。這是教一般士兵的,至於軍官,他們層次還得高點。
29軍軍官的必讀書,說出來嚇你一跳:
“四書五經”裏面的“四書”。
他們另外又編了一本《義勇小史》,裏面講的都是岳飛、韓世忠、文天祥、史可法這些人的事,也是必讀書。
看起來,“四書”跟這本通俗小書一高一低,似乎風馬牛不相及,其實在宋哲元他們看來,都是一碼事。
讀“四書”,不是爲了上京趕考,而是要從中讀出忠義二字:忠於朋友,忠於國家,然後可以救國救民。
你還不要說他們陳腐,都是故國傳統文化,裏面鴉片魚翅都有,就看你是想吸鴉片還是喫魚翅了。
在29軍中,軍官們經常就“四書”展開答辯,獲勝者能得到宋哲元的親自獎勵。
思想工作要做,軍事訓練也不能丟,在這方面最有名的是被稱爲“張扒皮”的張自忠。
周扒皮爲了讓長工們多幹點活,他得天不亮就鑽雞窩,這至少說明一點,你要讓別人賣力,自己就得先掉一層皮。
“張扒皮”也是如此。
這名字是怎麼叫出來的呢?
有一回下大雪,大家都拖拖拉拉躲在營房裏,不願出操。
張自忠二話不說,把自己的“皮”——棉衣先給扒了,然後光着個膀子在操場上跑起了圈。
還看什麼,都扒了“皮”,一塊跟着跑吧。
“張扒皮”雖然狠,但沒人敢不服。堂堂師長,和士兵剃一樣的光頭,穿一樣的衣服,蹲在一口大鍋邊喫飯,同喫同睡同勞動。
看過張自忠第38師的訓練你就知道了,人家這個師長可是實打實的。
找一兩個兵在旁邊,你們大家就看着我給你們做示範,什麼時候能做到我這個樣子,就OK。
那是要射擊就射擊,要白刃就白刃,單兵技術,百裏挑一。
1931年夏天,孔祥熙以實業部部長的身份考察華北政務,公務之餘,到山西老家去掃墓。不過,爲外人所不知的是,他此行還擔負着一個特殊的任務,那就是受蔣介石之託,來打探一下29軍的虛實。
孔祥熙曾幫宋哲元在蔣介石面前說過好話,因此宋哲元對他招待備至,還特請其檢閱軍隊。僅僅一年不到的時間,出現在孔祥熙眼裏的這支部隊,已經是步伐整齊,風紀肅然,官兵則個個精神飽滿,毫無倦怠神色。
只有自身過硬,機遇來了才能一抓一個準。
29軍參加長城抗戰,起初奉的是張學良之命,後者當時尚未辭職,他讓宋哲元去喜峯口駐防。
華北的長城有1000多公里,並不是所有地方都要守,只須卡住重點關隘即可。自古以來,長城有三個關隘最爲重要,從西向東,分別爲:古北口、喜峯口、冷口。
行軍之中,宋哲元突然接到張學良發來的一份電令,要求他們移師冷口。
對於這種朝令夕改的做法,宋哲元大爲困惑,身爲總參議的蕭振瀛卻馬上明白了其中緣由。
肯定哪個地方出了差錯!
通過蕭振瀛的提醒,宋哲元終於回憶起不久前發生過的一件事。
在北平開內部軍事會議,大家劃分防區。張學良拿鉛筆在地圖上信手一劃,對宋哲元說,你守喜峯口。
宋哲元上去一看,認爲給29軍的防區太多了一點。
少帥說,你別怕呀,旁邊不還有個何柱國嗎,他可以幫你。
不提何柱國猶可,一提,宋哲元不樂意了。
這兄弟剛剛丟了山海關,一個敗軍之將,他能給我幫什麼忙,不添亂我就謝謝他了!
張學良聽完這句話,當場僵住,好半天都沒能抬起頭來。
其實,宋哲元是個性格直爽、說話不會拐彎的人,當時在會上嘀咕了那麼一句,純屬有口無心,並沒有想得太多。
瞭解事情經過之後,蕭振瀛跌足長嘆。
看來張學良開始忌我們了,他把29軍防區由喜峯口換到冷口,是害怕29軍會抄襲灤東的東北軍之後路!
都什麼時候了,作爲三軍總指揮的張學良竟然還存有這種心思,宋哲元聽得目瞪口呆。
事已至此,宋哲元也十分無奈,這下總算知道什麼叫禍從口出了。
那我們依令去冷口?
蕭振瀛想了想,搖搖頭。
冷口是孤絕所在,僅有小道跟外面相通,路遠天寒。如今東北軍又有猜忌防範之心,29軍到那裏去,在補給上肯定會遭遇困難,這對於今後取勝是極爲不利的。
宋哲元看着自己的軍師,那你說怎麼辦?
蕭振瀛看了看四周,忽俯耳低語:抗令不遵!
宋哲元嚇了一大跳。
我沒聽錯吧,上次就是因爲我說話不注意,才招來麻煩,如今再公然抗令,後果豈不是更難預料。
蕭振瀛說不妨。
我們可以先派一支騎兵到冷口去做個交代,然後用我個人的名義發電,分別報張學良和蔣介石,請求讓29軍駐守喜峯口。
宋哲元點點頭,也只能這麼辦了。
電報很快就發了出去。
這兩封電報粗看沒有什麼,推敲起來卻大有講究。
什麼叫個人名義?那就是跟組織沒有關係,這首先就把29軍的責任給撇清了。上級的命令部隊還是執行了,現在只不過發表一點我自己個人的觀點而已。
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雙方都有臺階可下,而且轉圜的餘地還大得很,所謂人情通達,就是時時、事事、處處都要照顧得到。
要說服高層,使29軍不去冷口,就得先把爲什麼要守喜峯口的道理給講清楚,說透徹。
蕭振瀛在電文中分析得頭頭是道。
喜峯口在長城一線的位置十分險要,三大關隘之中,僅次於古北口。與冷口相比,這裏離平津更近。明史中記載,當年皇太極率軍南下,特意繞開袁崇煥鎮守的山海關,正是從此處突破,並形成了對北京城的包圍。
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袁督師緊急赴援,親冒矢石,一身盔甲被射得跟張刺蝟皮差不多,最後雖然成功地解除了京師險情,卻因爲清人施了離間之計,反被自家皇帝給擼了,而大明朝也終於自毀長城,釀成亡國慘劇。
歷史往往會重複。如果沒有重兵設防的話,關東軍將會輕而易舉地突破喜峯口。
喜峯口一旦完全失守,冷口守不守都已毫無價值,一則灤東的東北軍將失去退路,二則,關東軍可和當年清軍做過的一樣,直接兵臨京津城下。
蕭振瀛的電文完全是依事論理,就算張學良看了,也難以挑出毛病。
蔣介石此時正在華北,他看過電報之後,即刻覆電照準。
這封電令讓蔣介石發現了蕭振瀛的另外一個才能,那就是除了長袖善舞的縱橫之術外,在軍事上也有獨到見解。
此人堪用。
蔣介石親自召見蕭振瀛,讓後者給他彙報華北軍情。
末了,他再三囑咐蕭振瀛,長城抗戰關係國家存亡,你們守的又是險隘重地,一定要豁得出去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