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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華北危局(1)

  在喜峯口旁邊,有一道更重要也更難守的關隘:古北口。   民國軍界有“兩個半”軍事家的說法。“半個”是指“小諸葛”白崇禧,而能稱得上“一個”的,分別是指蔣百里和楊傑,後者即爲蔣介石親自任命的古北口方面總指揮。   楊傑,雲南大理人,畢業於日本陸軍大學中國留學生班第三期。   蔣、楊之所以能稱得上是“一個軍事家”,緣於兩人在軍事理論方面皆有獨創,其中,蔣百里著有《國防論》,楊傑則著有《新國防論》。   那個年頭,如果你在軍校上課或肩扛將銜,卻不知道“兩論”(《國防論》和《新國防論》),別人一定會對你側目而視,認爲你這傢伙實在夠落伍,絕對out!   在理論造詣上,楊或許不及蔣,但在戰略戰術的參謀運用上,楊卻超過了蔣。   早在楊傑留學日本時,就是中國班裏的佼佼者,考第一名是家常便飯,漸漸地,連日本教官都對這個中國學生另眼相看。全班的試卷,教官一律交給楊傑批改,野外作業,則讓他當裁判官,誰扮參謀長,誰扮旅長,誰扮團長,皆其一手指派,好壞分數也由他來打,成了不是教官的教官。   正是因爲成名太早,楊傑自視甚高,可以說是目空一切,常將自己比作當代的姜太公、諸葛亮。國內除了蔣百里,他沒一個看得起,曾當着別人的面,說何應欽、陳誠這些人“其蠢如牛,其笨如騾”。   蘇聯軍官總算是厲害了吧,也根本不入人家的法眼,說是對方倒貼給他做學生都不要。   蘇聯人不行,日本人跟在後面做學生還湊合,不過也就只有三個夠格,曰:石原莞爾、東條英機、小磯國昭(時任關東軍參謀長)。   既是牛人,則必有可牛之處。   楊傑很早就追隨蔣介石,是後者帳中的必備幕僚,深得蔣介石的信任和重用,楊傑的不少建議也都曾被採納和運用。   二次北伐,蔣介石要打安徽的陳調元,問楊傑應如何打法。   楊傑立即提筆在紙上寫道:臨之以威,誘之以利,其降必矣。   蔣介石心裏一動,心戰爲上,確實是高招。隨後又問:如果誘降,需要多少錢?   那意思,代價大不大,如果太大,我可拿不出那麼多銀子。   楊傑笑了笑:吳佩孚、孫傳芳已倒,陳調元,一介庸才耳,何須太多。   有錢你就多給點,沒有就少給點,無妨。   蔣介石依計而行,只花了幾萬塊,陳調元就乖乖投降了,不知道省了北伐軍多少力氣。   讓蔣介石印象最深的,恐怕還是中原大戰那會兒。   蔣介石在火車上指揮,忽然遭到馮玉祥騎兵部隊的攻擊。當是時,蔣介石手中只掌握一個特務營,對方卻是一個騎兵軍,於是立馬處於既打不了也逃不走的絕境。   衆人慌作一團,楊傑獻計:可將列車的兩頭各安一個機車。   騎兵追上來了,火車就往北開,開出二三十里後,又往南,這樣反反覆覆,就是不停,騎兵跟着跑來跑去,累得夠嗆卻一無所獲。   事後連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蔣介石也稱讚楊傑,說要不是你在身邊,我一定做了馮玉祥的俘虜。   楊傑笑言:此不過牛刀小試耳!   作爲參謀,楊傑稱得上一流高手。連“半個軍事家”白崇禧都不得不服,說楊傑確實有學問,讓他照張地圖做方案,他一會兒工夫就能把一份完整的作戰計劃寫出來,這功夫當時沒幾個人能及得上。   楊傑如此有才,此前卻主要是參襄軍務,基本上沒有獨立領兵打過仗,因此很早就有人主張讓“軍事家”掛帥出征,蔣介石也有此意,但軍政部部長何應欽卻力持不可。   何應欽和楊傑同時出道,然而兩人素不相容。楊傑將何應欽比作“蜀中無大將,廖化做先鋒”中的“廖化”,而何應欽則認爲楊傑是馬謖一類人物,不幹實事,只會吹牛,所以私下也奉送了一頂帽子:楊大炮。   何部長甚至向蔣介石直諫,說你讓楊大炮做個參謀還湊合,若是由他掌握軍機要務,必然壞事,說不定還會起到漢奸都起不到的作用呢。   早在長城抗戰前,楊傑就已官居參謀部次長,要想再往上升,那就得有點實際軍功纔行,再加上正在用人之際,所以雖有何應欽等人的反對,蔣介石仍力排衆議,將古北口之戰的指揮權交到了楊傑手上。   牛刀終於不是小試,要大試了。   可是何應欽的話卻不幸言中,楊傑此後真的成了翻版馬謖。   《三國演義》記述“失街亭”這一段時,說馬謖驕傲輕敵,不遵從諸葛亮“依山傍水”的指令,卻將軍隊部署在遠離水源的街亭山。   當副將王平提出異議時,馬謖嗤之以鼻:你算什麼東西,偶通曉兵法,世人皆知,連丞相有時也得請教我哩。   楊傑幾乎是一模一樣,他身爲古北口總指揮,其實前線從沒去過,就在家裏閉門造車,弄一些大而空的方案。至於前線如何協調,怎樣部署,他一概不問,對戰事進展情況當然也一概不知。   當關東軍快逼近古北口時,東北軍和中央軍還在爲誰守一線,誰守二線而爭執不下,這事他不知道。   交戰之後,東北軍“提前告退”,閃出一個大空當,致使古北口全線失守,他也是事後才知道。   如果你親自到一線去指揮,實地看看,情況肯定不至於如此糟糕。   打仗,是要死人的,而且會死很多人,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古北口的失守,讓蔣介石十分震驚。   29軍守喜峯口,不僅守住了,還取得了大捷,自己嫡系的中央軍守古北口,卻沒幾天就丟了,太不可思議,也太沒面子了。   失守的原因很複雜,還涉及到各派系軍隊的內部矛盾,所以蔣介石不可能對楊傑一個人開刀問斬,但你要說他不失望那也是假的。   從這一刻起,楊傑並非主官之才這一印象已經初步在蔣介石的心裏有所萌芽了。   應該說,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很快蔣介石對楊傑的人品也產生了懷疑。   對於古北口失守,楊傑自然也感到臉上無光,同時察覺到了蔣介石對他的失望之情。   別人可能還無所謂,放在他這樣“一個軍事家”身上實在有些讓人受不了。   在軍事會議上,楊傑便準備好好地打一個翻身仗,所以會議一開始,他就語出驚人,說要把長城抗戰從守勢轉爲攻勢。   如何攻呢?   誘敵深入!   具體策略,是讓中央軍後撤,待日軍尾追進來後,再在兩側埋伏,同時出擊,如此可一舉殲滅日軍主力。   在楊傑看來,這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計策,事到如今,不給大夥亮點絕的還行?   但等他說完,與會衆人皆面面相覷。   楊傑的計策聽起來很好,可是實行起來根本不可能。關東軍有多強,中國軍隊有多強,就算你將其圍起來,哪裏能“殲”得了對方。   更何況,長城尚有險可守,放進來之後一馬平川,根本無險可守,那還不把平津給直接交代了?   大家都知道“誘敵深入”行不通,卻又熟知楊大炮的脾氣個性,所以誰也不願意站出來直接點破,就任他在那裏胡亂放炮。   說起比較虛的“妙計”時,楊傑很帶勁兒,但具體到實際,他又強調古北口前線(現在是南天門前線了)相當困難,必須增援。   接着,大炮又着力渲染了一下自己負責的前線是如何“相當困難”的,包括日軍大批湧入,戰鬥異常激烈的情形。   這裏面有一大半當然都是“軍事家”關着門自己在房間裏“合理想象”出來的。   到這時候爲止,楊傑還不知道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蔣介石難得到前線,你要是一對一地給他彙報工作,吹點牛或許還沒問題。那天會場上還坐着一個何應欽,他天天在分析戰況,南天門那裏究竟怎麼回事,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那幾天,根本就沒有什麼激烈的戰鬥。   從職務上說,何應欽是楊傑的上級。當着蔣介石的面,他自然不能認同部下的這種說法,於是當場就提出異議:南天門戰事很激烈嗎?不可能吧。據我所知,整個長城防線最近可都很平靜。   其實何應欽還算是一個比較溫和寬厚的長官,話裏面也留了臺階可下。這時候楊傑如果打個哈哈,一下也就混過去了。可他那天不知道喫錯了什麼藥,竟然來了一句:我剛剛從前線回來,怎麼可能不知道那裏的情況,當然是很激烈了!   這下好,你信誓旦旦,大爽特爽了,可把別人給逼到絕路上去了。   假設楊傑的話是真的,那何應欽的問題就大了。這不明擺着連自己的下級都不如嗎。   雖是兩人之間的爭執,蔣介石可一直在瞪着眼看呢:何應欽,你是華北戰局的總負責人,卻連戰場的基本情況都不知道,你究竟喫的什麼飯,當的什麼心?   爲了證明自己,何應欽一改老實厚道人的本色,當下就讓人打電話到前線,詢問南天門前線的情況。   毫無任何懸念,對方的回答是:前線很平靜。   楊傑頓時滿面通紅,一言不發。   這時候蔣介石的心裏肯定一聲嘆息。   用楊傑錯矣!   馬謖失了街亭,楊傑丟了古北口,同樣是言過其實,同樣是不可大用,如再不對指揮官進行調整,南天門亦將不保。   不久,楊傑便被免去古北口總指揮一職。   楊傑的故事並沒有結束,雖然遭遇了人生的重大挫折,但他喜歡放大炮的毛病竟絲毫未改。   很早以前,楊傑的軍銜就是中將,然而等到小字輩的顧祝同、陳誠等人升爲上將,他仍然是中將。   楊傑對人發牢騷說:我20年前是中將,現在仍是中將,不知道20年後是什麼將!   大概這話讓蔣介石給聽到了,便派他到蘇聯去做特使,順便將其由中將升爲上將。   到蘇聯是去爭取軍援的,因爲那時抗戰已進入了最艱苦的階段。可是楊傑很快就在異國過上了花天酒地的生活,相關報告在蔣介石桌上放了一大堆。   蔣介石忍不住了,問他究竟有沒有弄到軍援。楊傑卻答非所問地說,他在蘇聯見到一個人,此人掌握一項祕密武器,只要把它弄過來,在華日軍便會全體死光光,只是需要一大筆錢購買(難道是原子彈?似乎又不像)。   楊傑的語調極其神祕,可是蔣介石再也不問他了。   直到日蘇簽訂互不侵犯協定,身在蘇聯的楊傑事前竟被矇在鼓裏,一無所知。   這件事之後,他被調派回國,從此再未能得以起用。   多少人生機遇,在別人看來可遇不可求的人生機遇,就這樣一一錯過了。   那個時代,也許人們實在太渴望太苛求出現一個完美的軍事家了,可惜楊傑不是。   某種程度上,他更像一個頑童。這個頑童一手拿着一疊漂亮的紙片,一手拿着剪刀,在大人們的驚叫和惋惜聲中,把紙片剪得粉碎,然後扔在了陽光裏。   你們哭,我就笑,你們笑,我卻哭,這纔是楊傑,一個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卻從未真正找到過自己的人。   接替楊傑的,是徐庭瑤。   我們在參加長城抗戰的中央軍將領的合影中,可以看到大家都衆星捧月似的圍着一個人。他不僅坐的位置居中,在將官們的心中也確實分量不輕。   他是杜聿明的老長官,是鄭洞國的老長官,是戴安瀾的老長官,可以說,當時中央軍中相當一批能征善戰的將佐均出自其門下。   很多年後,當戴安瀾在緬甸處於傷重彌留之時,仍念念不忘要以自己的功來抵“徐長官”的過,後者當時正受到撤職降級的處分。   徐庭瑤是主動向蔣介石請纓去古北口征戰的,不過當他到達前線時,古北口已經丟了,他只能據南天門防守。   與楊傑那樣的學院派不同,徐庭瑤屬於純粹的實戰派,此前大小仗經歷過不計其數,他不是待在斗室,而是老老實實地對前線進行了勘察。   陣地戰,依賴的就是工事的堅固程度。徐庭瑤親自督促,工事比以前有了較大改善,他自己檢驗後也感到十分滿意。   日軍之所以能輕易佔領古北口,除了中方指揮紊亂外,炮戰也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到了最後,關東軍把首次帶來的炮彈幾乎都用完了,但就是依靠這種高強度炮擊,直接導致了東北軍的提早離場和古北口防線的全盤崩潰。   徐庭瑤的工事頂住了大炮。   日軍一萬發炮彈,也僅能破壞守軍一個連的工事,徐庭瑤輪番調遣中央軍三個主力師,實行車輪大戰,從而使得前線又逐漸穩固下來。   在古北口一線作戰的,是關東軍絕對主力——弘前第8師團。該師團具有極強的作戰能力,此前曾多次創造出類似“128個騎兵攻下承德”這樣的軍事奇蹟。可以說,整個熱河之戰,幾乎就是弘前師團一家搞定的。   因爲這個緣故,古北口一線始終是長城抗戰中打得最爲激烈的戰場。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喜歡熱鬧的都愛看“大刀宋明軒”,懂得門道的才知道徐庭瑤的身手其實也十分了得。   派上徐庭瑤後,自己的嫡系人馬總算可以交代得過去,蔣介石對此很是滿意,認爲這次用人用對了,他在日記中寫道,南天門之役已足以振奮軍隊士氣。   可是似乎命中註定,徐庭瑤仍然要失敗。   29軍曾向參加淞滬會戰的19路軍取過經,不過19路軍的經驗在上海周邊可能適用,拿到華北戰場上卻未必見效。   相對於中國軍隊來說,日軍最大的優勢就是特種部隊,但受限於南方溝壑縱橫的複雜地形,這一作用在淞滬會戰中並未能得到淋漓盡致的發揮。   金澤第9師團在江灣一籌莫展,“陸軍長老”植田進退不能,蓋緣於此。   南天門不是上海,甚至不是古北口,這裏既無地勢之利,又乏關隘之險,正是機械化作戰的理想戰場。   見大炮無效,關東軍司令部決定把軍直屬的特種部隊專門配置給弘前師團使用。   這就是坦克戰車。   日本在經濟大蕭條期間,曾以砍掉陸軍四個常備師團編制爲代價,將經費省出來,用於組建特別部隊,其中之一就是戰車隊。   他們一開始想拿錢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