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奇襲百靈廟(2)
可是令田中失望的是,傅作義不是別人,久勝卻並不驕。在看到田中鬼頭鬼腦的樣子後,他即刻派孫蘭峯率主力部隊助防百靈廟。
在“傅家二虎”中,孫蘭峯本以攻爲專長,百靈廟就是他攻下的,按照以前的規矩,輪到防守,似乎應遣董其武纔是。
不過用人譬如作戰,兵無常形,人亦無常性,哪有一定之規。
孫蘭峯防守百靈廟的最大優勢,就是有奇襲百靈廟的切身體驗,對當地環境非常熟悉。
在這一點上,孫蘭峯肯定要強過董其武,所以用董不如用孫。
孫蘭峯到任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反向思維:當初我靠長途夜襲端了百靈廟,難道雷中田就不會跟我來這一招?
千防萬防,這一點不可不防。
就在這天晚上,天氣一下子惡劣起來,從午夜開始就颳起了大風,然後飄飄揚揚地下起了大雪,一會兒就給大地來了個銀裝素裹。
假如你沒有孫蘭峯那樣雪夜奔襲的體會,也許就會想當然地認爲,今夜老天幫忙,敵兵行軍困難,是斷不會來劫我的營的。
如此,大家就可睡個好覺了。
孫蘭峯有了那次奇襲戰經歷後,遇到這種情況卻是不喜反憂,因爲他的認識正好相反。
我們在《三國演義》中經常能讀到這樣的句子:狂風驟至,忽聽一聲響亮,將一面牙旗吹折。
都不需要主帥動問,那做謀士的立刻就會搶着上來咬耳朵——此不主別事,今夜某某必來劫營也。
果然,在所有預測裏面,沒有比這更準確和偉大的了。一般情況下,某某必“劫”無疑。
孫蘭峯倒沒有去看一下旗子折了沒有,而是向百靈廟四周增派了各路警戒哨,並定時打電話給他們,要求不得放過附近的任何一點動靜。
夜,一點點過去,並無什麼異動。
到天矇矇亮時,忽然接到一個電話。
這個電話初聽並沒有什麼,對方報告說,警戒哨在距離百靈廟兩千多米的地方,發現有一個羊羣正朝這裏移動。
常年住在草原上的人,對羊羣大概是司空見慣的,從警戒哨開始,估計也沒人對此產生過特別的興趣,若不是孫蘭峯有言在先,興許這條信息就得給提前“過濾”掉了。
孫蘭峯的生活環境,跟警戒哨們並沒有太大區別,同在一片藍天下,草原不就是由羊羣、蒙古包和各種喇嘛廟組成的嗎?
可是孫蘭峯卻立即皺起了眉頭: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羊羣!
爲什麼這麼說呢?
皆因它們出現的時間和地點,不能以常理論之,只可以用兩個字來形容,叫做詭異。
羊兒出來是要喫草的,這個一點不稀奇,稀奇的是現在天寒地凍,遍地冰雪,草原上根本無草可喫。
此時,天才剛剛透出些亮,從沒見人這個時候出來放牧的,難道羊羣也喜歡像詩人一樣茫茫黑夜漫遊?
由此可以推斷,那不是一羣羊,而是一羣披着羊皮的狼。
我說過,孫蘭峯這人性子有些急,喜動不喜靜,但他又有心細如髮的一面,爲將如此,不亦奇哉。
孫蘭峯毫不猶豫地下達命令:進入陣地,準備作戰。
又一個急促的電話傳來,極其準確地驗證了他的猜測,部隊已與“狼”交上了火,那確實是敵兵所扮。
孫蘭峯一面命令部隊將“僞羊羣”拖住,一面在想,怎麼耍弄一下眼前這個分外雷人的“雷副司令”。
能想出這種招數的人,肯定對羊羣出現的時間地點深信不疑,那我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趕快抽調部隊,集體扮“喜羊羊”。
草原部隊扮別的不行,扮這個是再方便不過,翻着穿皮衣就行了。
“喜羊羊”繞到雷中田的背後,一陣猛打猛衝,腦殘的雷中田也捱了子彈,當場變成了“死太狼”。
又敗了。
一二不過三,連折三回,不僅田中傻眼,德王也急壞了。
傅作義這麼厲害,假使他繼續乘勝追擊,自己的老本豈不是要折得一個不剩了嗎?
這時候他做了一件挺不仗義的事,準備把殘存的騎兵師調走,只留少數兵力在大廟子防守。
王英一看就明白了,這是德王知道大廟子已成傅作義下一個攻擊目標,想讓自己給他做擋箭牌,以免最後的那點本錢一道被損失掉。
這王英也不是一個善人,當下就不幹了。
好哇,三仗下來,我不是也賠了許多本錢進去,大難臨頭,怎麼就你知道保存實力?
他通過日本顧問出面,把騎兵師強留了下來,同時又跟日本人咬耳朵:騎兵師雖然留下,卻早無鬥志,如果讓他們這幫鳥人在前面站崗放哨,你我晚上能睡得着覺嗎?
日本顧問連連點頭: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是好?
好辦,把他們撤下來,由我們“大漢義軍”站崗。
王英和他的日本顧問們都沒想到,此舉卻歪打正着,對了傅作義的心思。
此前,傅作義專門設立了一個祕密機構,負責對大廟子的僞軍進行策反。這次替換上來的金憲章僞軍正好就是策反成功的那一批。
當初,金某既然肯頂着漢奸的惡名參加僞軍,自然都是奔着升官發財來的,可是眼瞅着傅作義太猛,在他面前除了碰得鼻青臉腫,一點出頭的機會都沒有。
人生在世,要麼出名,要麼發財,結果辛苦了半天,這兩樣都沒落着,連活下去都成了問題,豈不冤死個人。
此地不宜留,更投佳處去。
現在王英給機會換崗,天賜良機,不正好嗎。
傅作義給予重賞,不過他說接洽投降這事還得按江湖規矩辦。
什麼叫江湖規矩?
《水滸傳》裏說得很明白,要入夥,得交“投名狀”。不弄幾顆日本人的人頭過來,我怎麼知道你們是真情還是假意。
於是,金憲章便衝入營帳,把20多個日本顧問全給砍了,接着又與綏軍裏應外合,幹掉了德王的騎兵師。
德王成了光桿王,“大漢義軍”也走到了末路。
田中氣急敗壞:20多個日本顧問,竟然不是被傅作義抓住,而是由一手“栽培”的僞軍給砍掉的,太讓人上火了。
二話不說,繳械。槍給你們也只會當擀麪杖使。
在漢奸這個行當幾進幾齣的“民國呂布”石友三曾有一句名言:不知道的都以爲漢奸好當,你進去就知道了,不容易!
王英是個老混混,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再一看日本人的臉都黑了,知道這裏沒法再待,只好孤身一人逃走了事。
對於大廟子一役,傻呆呆的羽山仍跟從前一樣,從頭到尾就沒他摻和的分兒,別說向關東軍提供情報了,連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能幹什麼,只好整天借酒澆愁。
這位已經完全暈了。
倒是關東軍還沒忘記歸綏有這麼一個人。他們發電報給羽山,要求把那些死鬼顧問的屍體給要回去。
羽山便來找傅作義,可是傅作義說他無能無力。
對,我知道,好像是有這碼子事。可那是王英的部下金憲章乾的,金憲章是我訓練出來的嗎,不是吧,還不是你們關東軍訓練的人才。這件事,你應該去問問田中。
羽山急了,說那是以前,現在金憲章不是你的手下嗎。
傅作義仍然直搖頭。
不不不,金憲章可是在殺了人放了火以後,纔來投奔我的,我怎麼可能管得了他以前的事呢?
羽山怏怏走人,關東軍卻還一直髮電報過來催,弄得他連個安穩覺都睡不好,只得再去找傅作義。
我得交差啊,實在不行,你弄些牛馬屍骨給我都行。
看他可憐,傅作義這才點頭“恩准”:這可是你說的,那我就隨便弄點骨頭給你!
羽山接了一堆亂七八糟的骨頭後,就平均裝在小匣子裏,運回國內算數。
面對着傅作義這個強悍的對手,曾經狂傲一時的羽山哪裏還敢再耍日本特務的威風,從此成天躲在家裏,連大門都不敢走出去了。
綏遠抗戰令國人相當振奮。
長城抗戰失敗之後,面對日本的瘋狂進逼,人們不得不一再退讓和忍耐,可是還要忍多久,已經沒有人能忍得下去了。
突然有一天,一個草原英雄,一個寂寞高手出現在大家視野當中,他俯仰天地,挽弓射鵰,以善守之將打出了善攻之將的威名。
終於出手了!
全國上下久被日本人壓迫之氣得到極大宣泄,那情形如同是今天的觀衆,在電影院裏看到霍元甲、陳真、葉問們跳上比武擂臺,痛扁那些張狂的東瀛武士及其他們的走狗。
各界對綏遠抗戰的支持程度是空前的,民衆捐款數額之多,甚至能幫綏軍重新組建一個汽車兵團。
此情此景,令傅作義本人也感嘆不已。在事後發表的聲明中,再三稱他看到了全國的人心,而只要這種人心不死,國家必能復興,民族也必能自救!
綏遠抗戰對日本的“內蒙工作”卻是沉重一擊。百靈廟和大廟子既失,等於拔掉了關東軍安插在綏北的一顆釘子,其向西延伸的侵略線被攔腰斬斷。
當初黃郛主政華北時,就十分看好傅作義,認爲北方諸省中,綏遠是最能在艱苦中積極求生路的一個省。
今觀綏遠抗戰經過,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