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死亡旅行(1)
本來蔣介石還想支持傅作義繼續進攻商都,以端掉僞蒙軍老巢,但因閻錫山態度消極,加上突然聽說西安不穩,他決定先放一放,到西安去安撫東北軍。
他沒有料到的是,此次西安之行會是一次差點永遠買不到歸程票的死亡旅行!
這場大戲的主角先後有好幾個人,其中之一就是東北軍少帥張學良。
人生是多麼詭異,兩個“九一八”,把張學良的命運分割成了兩處。
1930年的“九一八”,東北軍以調停爲名入關參戰,張學良因功被授以陸海空軍副總司令,且坐擁華北、東北兩大地盤,正所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一時風光無人能及。
1931年的“九一八”,卻蒙羞失地,不僅丟失東北,還戴上了“不抵抗將軍”的帽子,聲譽降到冰點。
如果前一個“九一八”算成功日,後一個“九一八”卻是標準的恥辱日,不僅是他個人的恥辱,還是國家的恥辱。
從那以後,張學良和他的東北軍,就像是失去跌停板控制的股票,翻着跟頭往下摔了。
1931年9月18日,不作抵抗,放棄東三省,退入錦州。
1932年1月3日,再次不戰而棄錦州,至此,不到半年,關外三省一區皆喪於敵手。
1933年3月4日,熱河淪陷,前後不到十天。
再然後,關東軍逼近長城,繼東北之後,華北也搖搖欲墜。
在內戰之中,他曾是多麼精明且敢作敢爲,以至於連馮玉祥、閻錫山這樣的千年老狐狸都摔倒在了這個毛頭小夥面前。
可是在外戰中,他又表現得那麼怯懦和無能,以至於105個守備隊員可以攻破北大營,120多個騎兵也同樣能夠佔領熱河省。
其實每一次做決策前都經過猶豫和彷徨,然而毫無例外,最後下的每一着棋又都是實實在在的臭棋。小事聰明,大事糊塗,或者說,內戰聰明,外戰糊塗,幾乎成爲“九一八”之後掛在少帥身上的固定標籤。
他仍然在繼續沉淪。
長城抗戰前後,出現在世人面前的張學良,已是骨瘦如柴,精神頹喪,別說指揮作戰,就是談一回話,都堅持不了,隔一會兒就得到裏面去打針——當然不是感冒輸液,而是去打嗎啡針。
沒有人認爲以他這樣的精神和身體狀態,能夠保衛長城,所以海內外輿論鼎沸,紛紛要求其下野走人。
被迫辭職出國的張學良,面臨着的是軍事慘敗,政治失意,身體頹廢,原來還想保住一些老本,最後一摸口袋卻發現已輸得分文不剩。
東北之後,尚有華北,華北之後,終於沒有退路了。
在海外漂泊的那幾年,張學良也想到了振作,想到了要改變形象,想到了要拯救自己,於是他戒除毒癮,打算東山再起。
1934年,張學良啓程回國。
回國後的張學良戒了毒,身體也得到恢復,比以前胖了,身子骨也硬朗了。
這時國內的政治形勢已經大變,外戰重又轉向內鬥,雖然大部分時間還是暗鬥——各個地方諸侯與蔣介石“合縱”、反“合縱”的鬥爭愈演愈烈。
一直沒有表明態度的張學良重新受到重視,從出國時那個“不抵抗將軍”搖身一變,成了大家爭搶的香餑餑。
張學良剛到上海,馬上就有說客登門。
說客是兩廣派來的,主題只有一個,那就是攜起手來共同反蔣。
張學良並不笨,他馬上就從中掂出來了自己的分量,因此回答的話也就極具技術含量:我會跟你們兩廣一起反蔣的,不過現在仍只有與蔣介石敷衍,免遭其猜忌,才能爲將來的主動爭取機會。
此時張學良的所謂“反蔣”,倒真是對兩廣的敷衍之詞。
兩廣能夠“合縱”,是因爲他們各有各的穩固地盤,進可攻,退可守,而東北軍此時的處境卻是雖在北方,但原有地盤已大多喪失,無所依託,一下子從主軍淪爲了客軍。
今逢四海爲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顯然,張學良此時的生存之道,不是參加“合縱”,而是進行“連橫”,即依託蔣介石這個“強秦”,重新舉着抗日大旗殺回東北或華北。如此,客軍纔有轉正成爲主軍的希望和可能。
在這種情況下,繼續跟着蔣介石做“忠臣”,就成了張學良的必然選擇。
蔣張會晤,張學良的第一句話就是:再回國內,我不想帶兵了,給你當侍從室主任吧。
蔣介石笑了。
大家知根知底,誰不知道誰啊,這話的前半段是假的,後半段也是假的,但聽着就是讓人打心眼兒裏感到舒服。
蔣張的關係也非常特殊。
說起來,這也算是一對兄弟,但與黃郛的那種兄弟又不同,至少在早期,蔣黃都有過共同理想,稱得上是志同道合。
蔣張則不然,很多時候,與其說是兄弟,不如說是生意場上的盟友更合適。
不過他們這種盟友的牢固程度,又要遠超他人。那麼多盟兄弟,馮玉祥反蔣,李宗仁反蔣,可以說,在蔣介石稱王之後,就沒有不反他的。
與馮、李相比,張學良過去不僅有改旗易幟和入關擁蔣的功勞,而且還幾乎是唯一一個沒有公開表露過反意的地方諸侯,在某種程度上,堪稱擁蔣的模範。
蔣張之間,蔣爲兄,張爲弟,弟弟哪怕是犯過錯誤,做哥哥的也一定要原諒,更何況他曾經幫過你那麼多次。
對盟弟能夠戒毒並重新奮發,盟兄很滿意。
於是鼓勵一下:出國前,你沒有幹好,國民對你不滿意,你這次回來後要好好幹。
張學良脫口而出:我聽你的話,你認爲什麼活最難,就交給我幹吧。
這麼有覺悟,是蔣介石事前根本沒有想到的。
什麼活最難,當然是“剿共”。
張學良一口應承下來,並親自調兵南下,進入大別山“剿共”。
曾有人勸他三思而後行,張學良答覆:你主張抗日,可我現在不能抗;你主張不要“剿共”,而我現在不能不剿。
南下其實正是三思而後行的結果。
對紅軍的實力,張學良原本只有耳聞,並未目睹。東北軍內部也有這樣一種說法:我們打日本不行,打紅軍沒有問題。
的確,這時候的紅軍在實力上確已今非昔比,面臨的困難非常之多。經過大別山的輪番苦鬥,紅25軍被迫長征。
東北軍和中央軍一起追到了陝北,從這個時候起,東北軍的噩運就開始了。
紅軍畢竟不是一般的部隊,到陝北後,包括中央紅軍在內的幾路紅軍會合,儘管面臨的困難仍有增無減,但他們已無退路,其戰略戰術和戰鬥力是東北軍無法比擬的。
最慘的一次,東北軍整整一個師遭到伏擊,從師長、參謀長一直到班排士兵,沒幾個人跑掉,光被俘就有三千多人。到後來,東北軍幾乎就成了人家的運輸隊,紅軍從中繳獲的武器裝備,僅輕機槍就可以裝備一個師。
一時之間,東北軍內怨聲四起,覺得與紅軍這樣抵死拼殺,一點都不值:本來想依靠蔣介石打回東北老家去的,沒想到卻被反過來利用了一把。說不定全面抗戰還沒開始,東北軍就已經在內戰中打得一個不剩了。
及時改弦更張,對東北軍來說幾乎是本能反應——在關內打紅軍,不如出關打日本,死了也是英雄!
於是,早在紅軍東渡黃河,與晉軍和中央軍殺得難分難解之時,東北軍就已與紅軍達成了祕密停戰並互助的協定。
而在當時,主動要求和紅軍聯合,不打內戰,一致對外的,其實遠非東北軍一家,幾乎是所有地方軍頭的不二之選。
以陝西爲地盤的楊虎城不用說了,與張學良那是難兄難弟,到兩廣事變爆發時,西南的李宗仁、白崇禧,華北的宋哲元、傅作義,都搶着派代表到陝甘寧蘇區,要與紅軍訂立抗日協定,這差不多成了一個公開的祕密。
張、楊與紅軍合作,只不過是在“合縱”的名單上多添了兩個人而已。
蔣介石公開場合和紅軍兵戎相見,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背地裏卻也早早就與中共地下黨建立了聯繫,進行談判,意圖“不戰而屈人之兵”,使的仍是中原大戰前後那套“削藩策”。
當然,對於諸侯們而言,這都是權宜之計。等到蔣介石擺平兩廣事變,衆人又是一鬨而散,沒人再敢到黃土高原上去和紅軍合唱信天游了。
你們都可以散,張、楊不能,一個成天想奪回家園,另一個志在經略西北,如果不跟紅軍合作,二者皆看不到任何前途。
對這些情況,蔣介石不是不知道。
兩廣事變發生前後,明有國民黨陝西省黨部,暗有藍衣社,都不斷有情報上達南京,說東北軍不是光跟紅軍聯繫的問題,而是內部都快“赤化”了。
矛盾激化的時候,國民黨陝西省黨部甚至衝進東北軍軍營,從中抓了幾個“共黨嫌疑犯”。張學良聞訊後大怒,立即派兵對陝西省黨部進行反搜查,又將人領了回去。由此,兩邊結下深怨。
張學良爲此向蔣介石“請罪”,請後者給以“處分”。
在國民黨內,所謂“請罪”、“自求處分”云云,多是做給外人看的場面工夫,實際根本不可能。蔣介石當時揮揮手就過去了,但心中的不快是免不了的。
其實更不快的是少帥。
因爲他發現自己在蔣介石心目中的地位已今非昔比,連馮玉祥都排到他前面去了。
如果說籠絡馮、閻、李這些中原大戰時的老對手,只是蔣介石爲了謀局而不得不爲之的話,張學良看在眼裏卻委實不是個滋味。
他怎麼可能被排在馮、閻、李之後呢。
沒有東北易幟,國民黨的二次北伐能算是成功嗎,能統一全國然後自居爲“中央”嗎?
烽火中東路,就聽了你蔣介石的話,獨自跟蘇聯作戰,最後幾乎把黑龍江軍的精銳都給打光了,試問地方諸侯誰能做到。
中原大戰,又是我,在你最需要援兵的時候,及時出現,並扮演終結者角色,把馮、閻趕下了臺,由此成全了你,卻成了各路諸侯眼中的異類。
長城抗戰,如果沒有東北軍在長城內外苦苦支撐,大家接得上來嗎,華北豈止是維持,怕是早就歸日本人了,哪輪得着宋哲元這些人上臺唱戲。
等到我再次回國,你讓我到東就到東,讓我到西就到西。先是到鄂豫皖,在大別山和紅25軍纏鬥,然後又跟到“苦寒之地”陝西,和中央紅軍打。
你說,地方軍隊裏面,誰肯這樣給“中央”賣命,只有東北軍!
可誰能想到,自己出了這麼大的力,結果卻被拋得越來越遠,位次竟然排到那些中央的“世仇”後面去了。
對內,蔣張之間的關係,雖然表面上仍遠勝於一般君臣,其實內心早已生出芥蒂。
對外,更是快到撕破臉的程度了。
“九一八”事變後的東北淪亡,足以令東北軍上下刻骨銘心,因爲這導致了他們後來的一連串黴運,直至浪跡天涯,無枝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