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到西安去(2)
在宋氏姐妹中,宋美齡雖然最小,但膽子並不小。某種程度上,還可以說是三人中最有膽魄的,她很早就幫助蔣介石掌管空軍,所以被稱爲空軍之母。
跟着蔣介石這麼多年,大風大浪不是沒有遇到過。“兩廣事變”發生後不久,蔣氏夫婦在江西臨川行營就曾遭遇過一次險情。那天半夜,在臨川城外,突然槍聲大作,當時也以爲可能是發生“兵變”了,蔣介石自己都有些慌亂。宋美齡卻立即說,你把手槍給我,如果衝不出去,我就自裁,絕不受辱!
事後查明,原來是城外的部隊鬧了誤會,相互開了一陣槍,虛驚一場。
可這次西安事變既不是誤會,也不是虛驚,此時除了那份全國通電外,西安與外部的所有聯繫都已斷絕,幾個小時之內,無法得到關於蔣介石存活與否的任何確切消息。
正規渠道堵塞,謠言就開始走街串巷,有的說老蔣的腦袋早就被掛在城頭示衆了,還有的說西安城裏面已經打得翻了過來,所謂“駭人者有之,不經者有之”。
宋美齡此時的要求很簡單,作爲妻子,她希望那個一生相伴的人能夠平安歸來。
此時南京政府正就西安事變召開緊急會議。
宋美齡很清楚,這次會議不僅決定着丈夫的生死,事實上還關係着其未來的命運和前程,她必須參加。
可是她實際上無法公開參政,尤其是涉足如此重要的會議。
當年孫中山帶着大夥顛覆滿清鬧革命,順帶把女權運動也掀了起來,所以纔有秋瑾、沈亦云、唐羣英、沈佩貞等衆多女俠冒死參加革命。然而等到清帝退位,民國初成,卻沒她們什麼事了。
在國民黨黨章裏,竟然找不到一條有關“男女平等”的條款,倒是有這麼一條:國民黨員,不要女的!
一道打江山,最後卻連張小板凳都不讓我們坐,看了着實讓人窩火。女將之中,以火爆著稱的唐羣英、沈佩貞當時就撲將上去,把宋教仁痛扁一頓,那種打法也頗具閨房特色:伸出手去,撓臉的撓臉,揪鬍子的揪鬍子,還有打嘴巴的,那動作更嚇人,所謂“以纖手亂批宋頰,清脆之聲震於屋瓦”。
宋教仁負痛狼狽而去,但女子參政的權利終究還是沒能爭來。
喊喊口號容易,思想深處的那許多痼疾和成見,豈是一時半會兒能夠消除得了的。
那位要說了,宋美齡不是還管空軍嗎,都掌軍權了,怎麼能叫不參政,至少算干政吧?
其實確切一點說,參政的應該是蔣夫人,而並不是她宋美齡。
老蔣說,我要讓我太太抓空軍。誰敢說不行?
然而這個世界又非常現實,轉眼間,由於蔣介石生死未卜,世態炎涼的一面馬上就暴露出來。
衆人在發現會議場上多出一個女人後,立刻羣起質疑:誰把她放進來的,一個女人有什麼資格參與軍國大事?
大家不是不認識宋美齡,都認識,但他們心底裏還有另外一種聲音在迴盪,那就是:你還以爲是老蔣在這裏主持呢?!
宋美齡一動不動。
我有資格,因爲小女子也是一個普通國民,需要了解大政國情,所以完全可以來開會。
看到宋美齡可能面臨窘境,孔祥熙趕緊上來打圓場,主持會議的老好人何應欽也幫着說話,總算沒有讓這位在衆人眼裏已經嚴重貶值的“委座夫人”被當場轟出去。
但是一旦站住腳,宋美齡很快就讓與會諸君見識到,她這個小女子,並不是一般的小女子。
會議雖然在討論如何解救蔣介石,可是有一種論調,始終讓宋美齡覺得分外刺耳。
有人說,“委員長”就不應該輕易到西安去,可他不聽勸,偏去,結果怎麼樣,中計上當了吧。
說這話的,有真心着急的,但更多的是冷嘲熱諷和落井下石。
宋美齡意識到,如果任由這種輿論滋長蔓延,即使丈夫能夠活着回朝,其威望和權力也可能一落千丈。
她必須反擊。
這說的叫什麼話?“委員長”既爲“委員長”,不管何時何地,都要作“冒險犧牲之準備”。只要是爲國家籌謀大計,哪裏還有什麼時間顧個人安危。
保衛工作誰負責,難道都得“委員長”親力親爲嗎,那要你們這些部下和左右幹什麼?“委員長”這次在西安遇險,不是他的錯,而是部下的錯,是在座諸公的錯!
寥寥幾句話,卻綿裏藏針,句句見血,說得與會者面面相覷,並無一言回答。
宋美齡的聰明之處在於,她知道這些政客們背地裏都看不起自己,認爲她不過是一個因爲丈夫被困而急得六神無主,到處亂闖亂撞的女人,不足以言大事。
她要說服別人,首先就要壓抑自己的個人感情,不能意氣用事,所以她在會場上始終強作鎮定,儘量不讓任何一個人看出自己慌亂不安的一面,同時話語中盡是站在理智高度,一套又一套大道理,完全不摻雜一點兒女私情。
就算她是一個女人,能說出這麼有水平的話,你能不刮目相看嗎?
會議的爭論逐漸進入高潮:究竟是戰是和。
國民黨元老戴季陶主張出兵。
戴季陶和陳布雷被並稱爲國民黨內的兩大“文膽”,所謂的戴季陶主義,就是此老的傑作,他還是黃埔軍校第一任政治部主任。
在得到西安事變的消息後,戴季陶氣得哇哇亂叫,提出要立刻發動進攻,並強調只有這樣,才能維持政府威信,不致讓張、楊這些“叛亂分子”看扁。
論私人關係,蔣戴情誼非他人可比——蔣緯國原爲戴季陶在日本的私生子,是從小過繼給蔣氏做養子的。他都嚷嚷要打,與會者的情緒立即被調動起來,主戰派佔了上風。
且慢,有人不同意!
宋美齡又站了起來。
她當然不能同意。現在蔣介石還在張學良手中,實際上就是人質,解救人質,怕的就是把“劫匪”給逼急了,弄不好對方是要“撕票”的。
但是宋美齡不能說:我捨不得我老公,你們這樣做,我可能要守寡的。
她要提到另外一個高度。
宋美齡給戴季陶提了一個問題:現在國家危難,萬一“委員長”身遭不測,請問誰有能力領導政府和國家?
戴季陶無言以對。
是啊,別看蔣介石不在,你們就一個個張牙舞爪,雄辯滔滔,似乎一個賽一個能幹,但真要讓誰站起來負責這個大攤子,收拾確如外人所說的一盤散沙的局面,還真找不出一個有如此膽氣的。
會場沉默了幾分鐘後,又重新熱鬧起來,這回討論的是蔣介石到底是死是活。其中的邏輯關係爲:如果死了,那就必打無疑,如果還活着,則另當別論。
有人判斷,蔣介石這麼長時間不露一面,也不通信息,必定是死了。
但誰也不敢肯定。
有人不想再這麼猜啞謎,乾脆提出:是國家存亡重要,還是蔣介石的性命重要?
國家當然要大過個人,所以還猶豫什麼,打吧。
會場上一時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何應欽屬主戰派,又是會議主持者,戴季陶一語既出,他原本以爲向西安開戰已經板上釘釘,不會再有變更,卻不料突然被人攪了局,一時也感到很是意外。
他允許宋美齡與會,本意是找機會安慰安慰家屬的,哪裏能料到會出現如此情景。
這叫怎麼說的。
雖說何部長在家也屬於絕對被領導階級,長期持有“全國怕老婆會會長”之委任狀,可公開場合他還得表示一點大男子主義。
看場面漸漸有些控制不住,他趕緊清清嗓子,提醒大家兩句。
話裏話外的意思是:她不過是一個女人罷了,就知道救她老公,你們可別光聽她的。
宋美齡意識到,如果她不能夠提供更強有力的論據,大規模開戰仍然不可避免。
她把臉朝向在場的所有人——沒錯,我是一個女人,但我今天站在這裏,絕不僅僅是爲了營救我丈夫。
如果“委員長”的死,可以爲這個國家造福,那麼請相信,我會第一個勸他去死,去犧牲,因爲那樣是值得的。
但實際情況不是這樣,如果現在就去炸西安,“領袖”的生命自然是堪憂,更嚴重的是,內戰再起,不獨陝西會重罹兵燹之災,國力亦將因自相殘殺而毀損,那還抗什麼日?
這話算是戳到衆人的心坎兒上了——別以爲蔣介石不在,你們就可以乘勢而上,奪他的位子,告訴你們,以後的日子難着呢,不光是對內收拾局面,還得御外,對付日本人。
後面這個難題,硬生生地把自詡多才的汪精衛都逼了下去,誰敢拍着胸脯說,自己一定比老汪玩得轉?
不光何應欽無言以對,其他人也默然無語,再也發不出任何高論了。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理呢?
宋美齡見已壓住衆人,信心大增,遂胸有成竹地說出了自己的策略:找一個和平解決的途徑。
我們要兩手出擊,一方面做好包圍西安的準備,但是切記,一定不要輕易開槍或轟炸;另一方面,我們調兵遣將不是要時間嗎,爲什麼不抓住這段空當,嘗試用和平手段營救“委員長”呢,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等到後一種辦法用盡,“和平已至萬分絕望”之時,作戰準備也完成了,到時候再打也不遲。
對於宋美齡來說,“絕望”這兩個字是她不能也不敢想象的,可是又不得不提,所以要加上“萬分”二字。
如果像宋美齡說的那樣,自然是好,可是問題也正在這裏。
由於得不到準確消息,外界盛傳,西安城裏到處都是血與火,已成恐怖世界,連蔣介石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試問可用什麼和平之法,如何營救呢?
或者說得更直接一點,誰敢去西安。
宋美齡說:我去!
聽得此言,舉座皆驚。衆人勃然變色,一片反對之聲。
有的說,你去幹什麼呢,沒準“委員長”已經沒命了,或僥倖未死,“叛軍”也饒不了他,你去不僅沒有什麼效果,還可能多死一個人,是做不必要的犧牲。
還有的說,你去了還不照樣要被關起來,那樣人家更可以要挾你丈夫了,而且對方手裏又多出了一個人質,只會增加事情解決的難度。
儘管宋美齡親自出馬的請求未能得到通過,但她出人意料的表現和發揮,卻使她得到了會場上大多數人的支持,成了當天的意見領袖。
據說蔣介石本人並不特別擅長言辭,一些比較精彩的話都是事前擬稿然後照本宣科的,如果是臨場答辯,嘴還鈍得很。
不知道是不是月老給配好的,他老婆在這方面的能力和潛質卻着實讓人驚歎。那些脣槍舌劍的片斷,常常會讓人想起三國時的一個著名場景——舌戰羣儒。
論處理突然變局的能力和見識,平時飽食終日的政客們並不比“羣儒”高明多少,所以氣場很快就都給突然殺出的“女諸葛”給佔領了。
主和派成了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