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20章 到西安去(1)

  1936年12月12日凌晨5點,隨着臨潼一聲槍響,西安事變(又稱雙十二事變)爆發,蔣介石在華清池被生擒活捉。   張學良此舉,不光意味着蔣張盟友關係的徹底破裂,在當時很多人特別是軍人看來,也是一個不可理解,甚至大逆不道的舉動。   諫來諫去,你還把長官給綁架了!   張學良曾經說過,自己的弱點就是一輩子沒有真正的上司。   張作霖曾是他的上司,可那是父親,蔣介石曾是他的上司,可那是盟友。   所以他可以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有時甚至完全不顧及後果。   他朝蔣介石進諫,後者對他發了脾氣,然後他就把蔣介石給抓了起來——這就是張學良晚年對他發動西安事變的解釋,儘管深層次的原因遠非如此簡單。   西安事變的行動計劃,是在事變爆發前幾小時內才宣佈的。   在張學良當衆宣佈後,場內鴉雀無聲,大多數人都被這個驚天行動給驚倒了。   只有東北軍大將於學忠說了一句:少帥,抓起來很容易,但是您考慮過沒有,以後怎麼放他呢?   張學良一揮手:現在不能考慮到那許多,先把姓蔣的抓起來再說!   揮手之間,歷史從此改變。   于學忠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的。張、楊通過發動西安事變,雖然成功捉住了蔣介石,但他們“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最初設想並沒有能夠實現,甚至可以說非常失策。   曹操“挾”漢獻帝,那是因爲後者本來就屬於傀儡,沒有任何實力。蔣介石則不一樣,他個人雖然被抓住了,身後卻還有力量要遠強於兩軍的中央軍。   西安事變之前,張學良曾通過各種途徑試探過其他諸侯的態度。當時這些大小諸侯的表情都可以歸結爲一種:對蔣介石深惡痛絕。   看那樣子,如果有條件,他們發動兵諫的勁頭絕不比張、楊來得差,所以西安事變發生的當天,張、楊就發佈全國通電,希望能得到外界的紛紛響應。   電報發出後,第一天無人應聲。   第二天,宋哲元率先作出了答覆。   但是這份電文上,卻沒有一個字的支持或者同情,全是“忠告”:忠告張學良確保蔣介石的安全。   這當然是29軍內部商討過的結果。   蕭振瀛走後,秦德純上位成了第一軍師。他在觀察衆人特別是宋哲元的神色後,先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要說老蔣啊,這兩年的有些做法確實不咋地。   但是——如果他真有個三長兩短的話,情況就更糟了,因爲國家沒人統領,只會四分五裂。   秦德純的潛臺詞一聽即明: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蔣在,我們老睡不好覺,怕他削藩,但要是他不在,一旦日本人打過來,光靠29軍去頂,那就可能連睡覺的牀都沒有了,還“藩”什麼“藩”。   秦德純的話確實說到宋哲元的心坎兒上去了。對啊,怕的就是這個。   看完宋哲元的電報,張學良的心裏拔涼拔涼的。   好不容易盼來了電報,發報者的屁股卻已經完全挪到南京政府那邊去了。   不過,到此時爲止,張學良仍然相信有一個人一定會支持他的。這個人就是閻錫山。   還記得一起“犯顏直諫”,流着眼淚說“我們自己幹吧”的動人情景嗎?   少帥甚至認爲,在兵諫這件事上,自己與閻錫山已形成了一種神交默契。   果不其然,到第三天,總算又盼來了覆電,而且真的是閻錫山從山西發過來的。   真夠哥們兒。   打開函電一看,張學良的手發抖了。   不是激動,而是給氣的。   宋哲元不過是“忠告”一下,閻錫山卻幾乎是在教訓人了。   電報上一共提了四個問題,問了五個“乎”,集中在一起,就是說張、楊扣蔣的行爲,完全是在“以救國之熱心,成危國之行動”。   你們闖了這麼大的禍,看你們怎麼了結。   通篇沒有支持,沒有理解,沒有同情,全是一副興師問罪的嘴臉。本來應該是最大的同盟者,卻突然搖身一變成了最強有力的反對派。   宋、閻的電報一問世,立刻影響了一大片。   除四川的劉湘尚態度曖昧外,起先駐足觀望的廣西李白、雲南龍雲、山東韓復榘都趕緊跟進,發電表示支持南京政府。   不過韓復榘卻在裏面玩了一招滑頭,明裏擁蔣,暗裏又發一份密電擁張。   韓復榘背地裏在打着什麼主意,張學良又豈能不知。這種兩面派的手法,只會讓他更感傷心和氣憤。   以前,我想跟着蔣介石干時,你們全勸我不要“愚忠”,而且一個個信誓旦旦,說要反蔣到底,好,我如今帶頭反蔣了,怎麼樣,你們卻全啞巴了,甚至喝我的倒彩!   他終於看透了這些人的用心,其實加起來就是兩個詞,一個詞叫虛僞,一個詞叫自私。   這個世界上沒有朋友,只有兩種似乎跟朋友搭界的人,一種叫出賣朋友的人,一種叫被朋友出賣的人。   張學良備感痛苦。他已經發現,在這場多方博弈中,自己其實並不是一個可以控制全局的主角,而只不過是一枚棋子,一枚無法決定進退的棋子。   1936年12月16日,南京政府發佈對張學良的討伐令,東西兩路各集結了10個師的中央軍,形成重兵壓境之勢。   在綏遠抗戰中沒現身的戰機,此時也從洛陽機場起飛,奉命轟炸西安。   置身這種強大外部壓力之下,擔任西安衛戍任務的第17路軍開始出現不安,一些人指責張學良,認爲是他把大家帶入了一條走不出去的死衚衕。還有人聲稱,只要中央軍有一顆飛機炸彈落進西安城內,就鐵定會先斃了姓蔣的。   看起來,蔣介石的小命要玩完了,即使不在飛機轟炸西安時“中獎”,也可能被憤怒和驚恐弄得不知所措的官兵給處死。   關鍵時候,老天拯救了他。   下雪了。   飛機無法越過華山。   西安是轟不成了,但炸彈也沒有帶回去的道理,飛行員在回去的路上,就一路走一路扔,結果,洛陽至渭南一帶,落了數不清的炸彈。   此時張、楊的處境十分艱難和尷尬。外面重兵圍困,即將兵臨城下,內部也充滿亂象,每每讓人心驚。   張學良決定出面勸說和感化蔣介石。   蔣介石原先由第17路軍衛隊營負責看管,由於擔心他的安全,張學良便把他接到了東北軍控制範圍,每天好茶好飯好招待,一有空就向他訴說自己發起事變的初衷,說得眼淚都掉下來了,但老蔣的態度總是有如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他怎麼可能再給對方好臉色看呢?   一個月前,纔剛剛辦完五十大壽,全國開慶祝大會,獻飛機的獻飛機,唱讚歌的唱讚歌,激動之餘,蔣介石親筆寫下了一篇妙文,謂之“五十生日之感言”,副標題是“報國與思親”。   那個時候的他百感交集。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路走來,是多麼不易。你看,往南,迫走紅軍,經略西南,壓服閩變(福建事變),搞定兩廣(兩廣事變),往北,懾服老閻,震住商震,嚇退韓復榘,拉住宋哲元。   這還只是對內,對外則要在打又打不得,和又和不成的情況下,與日本明爭暗鬥,鬥政略,鬥戰術,鬥心機,乃至無所不用其極。   真個是仇敵滿天下,沒一天能消停的,如果神經略微脆弱一點,就非得像那個汪精衛一樣落荒而逃,跑國外去養病不可了。   但這一切,他都熬過來了,忍不住自己都要佩服一下自己:收拾天下,捨我其誰?   在殺伐果敢的同時,貌似堅不可摧的蔣介石卻還有不爲外界所知的感性一面。他常常會像黛玉葬花那樣,感懷自己兒時喪父的不幸,這就是作爲一個“孤孽子”的“思親”。   然而不管多難,他仍然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完成“武力統一”:走到現在,離目標只是幾步的距離而已,再使一使勁就能跳過去了。   所以“思”了“親”以後,他要接着“報國”。   事實上,此時紅軍在陝北確實已陷入了歷史上最困難的時期。甚至都不用別人攻,隨着冬季的到來,他們的物質已極度匱乏,不得不做好再次長征的準備。   然而西安事變卻在蔣介石完全沒有預料的情況下,從背後給他狠狠一擊。那感覺猶如在半空中摔落下來,摔得體無完膚,遍體傷痕。   事變當晚,到處都是嘯叫的子彈。轉眼之間,他的祕書死了,警衛死了,而他自己,只是僥倖未被流彈射中,纔在穿着睡衣,腰部摔傷的情況下,被從山洞中“請”了出來。   這是一個冰冷刺骨,讓人不寒而慄的恐怖之夜。   在被執進入西安城時,一個叫唐君堯的東北軍將領看到他,忽然一邊敬禮,一邊落下淚來,說兩年前我曾經在廬山受訓時見過您老人家,不意現在蒼老多矣,國家不可一天沒有“委員長”,善自珍重吧。   蔣介石當時沒有說話,但西安事變後,曾特許唐君堯到溪口謁見張學良,並親口對唐君堯說:你對我的那份情誼,我永世也不會忘記。   在剛剛被抓住的時候,蔣介石並不知道第17路軍也參與了“叛變”,所以還在爲楊虎城擔着心哩。   可是在被押送路上,卻意外地看到西安城內的士兵竟然都佩有“17路”的臂章。   第一感覺,仍然不是第17路軍參與事變,而是楊虎城危矣。   因爲昨天晚上他宴請東北軍和第17路軍將領時,楊虎城並未露面。   現在一想,是了,一定是張學良這小子先一步用請客的方式把楊虎城誆了過去,然後將其扣留了。   那麼爲什麼這些當兵的會戴“17路”的臂章呢?   蔣介石給自己找出的解釋是,那是東北軍繳了第17路軍官兵的槍後,換了他們的衣服,出來掩人耳目的。   所以一開始他幾乎把所有怒火都傾瀉到了來勸他的少帥身上,爲此,張學良又哭了好幾次鼻子。   兩天之後,蔣介石才知道,原來楊虎城也“叛變”了,至此,無論是他的自尊心還是自信心,都到了不堪的程度。   蔣介石不肯服軟,張學良就被掛在了中間,既不得上,也不得下,這時他纔對于學忠的話深有體會。   如果沒有兩股新的力量的加入,少帥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一股來自於南京政府內部的主和派,這一派的首領是宋氏兄妹,即宋美齡和宋子文。   宋美齡,宋氏三姐妹中的老幺,海南文昌人,但她出生於上海,又長期留學於國外,這樣造成的結果就是:她的廣東話、上海話、英語說得要遠比普通話好得多。   在聽到西安事變,尤其自己丈夫生死不明的消息時,宋美齡自然備感惶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