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情義無價(2)
她沒有辦法不讓丈夫去,能想到的就是一起去,死也死在一塊兒。
宋美齡當然不能讓她去。大家是去辦事的,不是上刑場,夫婦兩人這麼一路哭哭啼啼,就算去了西安也不成個體統。
勸住了蔣太,宋美齡自己的心裏其實也是七上八下,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將是什麼。
到了洛陽上空,她往下面一看,飛機場上轟炸機排列整齊,正待命出發呢。
一行人立刻在洛陽作短暫停留。宋美齡端出空軍之母的架勢,告誡空軍將領們:絕對不準進攻!
再登機往西安飛,離目標越近,心情也越忐忑,終於在到達西安飛機場上空時,女強人支持不住了。
她悄悄掏出一支左輪手槍,然後塞到端納手裏。
如果軍隊譁變,無法控制,士兵要碰我的話,請你立即朝我開槍,萬勿遲疑。
端納連忙安慰對方:不會的,他們不會碰你。
請答應我吧。
她幾乎是用哀求的眼神望着身邊的老外顧問。
等飛機真的在西安城着陸,宋美齡卻又馬上恢復了鎮定從容的神情,似乎方纔的一切都不是發生在她身上。
張、楊聞訊,急忙來見。對他們來說,這個場面比較尷尬。一般而論,你抓了人家老公,做老婆的就算不跟你玩潑婦的一套,滿地打滾,至少也會怒容滿面,興師問罪。
但是宋美齡的樣子跟以前全無區別,好像她是出公差,正好偶然路過,來看看各位的。
尷尬很快就變成了自然,大家再說話就方便多了。
宋美齡敢於到西安來赴險,並不純如蔣鼎文的太太那樣“要死死一塊”,她從一個政治家的眼光判斷,張學良不會對她怎樣,至少不會把她關起來做人質。即使在情緒差一點失控時,她擔心的仍然是無法控制的士兵,而不是張學良本人。
見面後,她注意到張學良“其狀甚憔悴,侷促有愧色”,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這一判斷。
當然,僅此還不夠。她要從側面小小地試探一下。
宋美齡用一種很不經意的語氣對張學良說:等下你就不要讓你的部下搜我行李啦,主要是翻亂之後不好整理。
張學良聞言大驚失色。
夫人何出此言,我怎麼敢這麼做呢。
此時的宋美齡對自己的安全已經有了幾成把握。
禮,很重要。有了禮,纔有敬。有了敬,纔有懼。有了懼,纔可以慢慢勸解。
她一路觀察,發現西安的街道上並沒有出現自己原來想象中的混亂情景。這說明,張、楊仍能控制得住軍隊。
現在緊張的人變成了少帥。
把宋美齡一接到張宅,他就趕緊問,要不要馬上安排見一下“委員長”。
宋美齡笑了笑:不急不急,先坐下來喝杯茶好了。
她當然希望立馬就能見到自己的丈夫,可是這事急不得,必須讓張學良意識到,自己的心情一直很平靜,而且始終是信任對方的。
此後的很多細節,老版本的電影《西安事變》都交代了。最讓人記憶深刻的就是這個場面:蔣介石早上翻《舊約》,上面寫着一句話,大意是從前英雄救美,現在要美救英雄了。
但實際上這位落魄之人當時的心情是很複雜的。在見到宋美齡突然出現在面前後,他起初是不敢相信——不是已經交代宋子文,讓你們都不要來了嗎。然後是眼睛一閉,“愀然搖首,淚滑潸下”:完了,你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接下來,自然“美”先得安撫“英雄”,但最關鍵的還是考慮怎麼把“英雄”給救出去。
此時除宋氏兄妹代表的主和派外,第二股力量也早已進入了西安,而不管是主和派還是張、楊本身,若沒有這股力量的合作,西安事變仍不可能得到和平解決。
宋美齡勸蔣介石見一個人。
這個人叫周恩來。
在西安事變猝發時,陝北中央原先也是不知情的。證明消息確鑿後,大家第一個反應是大快人心,第二個反應是“罷免蔣介石,交人民公審”。
局外人很難想象國共之間的積怨,那是一種真正的血海深仇,十年征戰和廝殺,使彼此在對方眼中早就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即以分立兩大陣營的黃埔學生而言,十年之前,他們曾是同窗,是朋友,可以彼此問候,然而十年之後,卻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互相擁抱的理由了。
當時的鄂豫皖是國共黃埔將領爭鬥的主戰場。紅25軍軍長蔡申熙(黃埔一期)戰死時年僅25歲。臨死時,他對陳賡說,如果你能見到“蔣校長”,讓他在黃埔校史上補一筆,記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一期的蔡申熙死於一期的胡宗南之手,嗚呼哀哉。
陳賡後來在上海被捕,見到蔣介石,就轉述了蔡申熙的話。當然蔡申熙是不是真的說過這句傷心之言,還真得打上個問號。畢竟國共兩黨的情形和環境完全不一樣,雙方使用語言多有不同,而且鄂豫皖蘇區當年的肅反也是搞得相當恐怖,特別是針對黃埔出身的紅軍將領,若是發現有什麼風吹草動,下手幾乎從不留情。
想想看,蔡軍長平時避黃埔出身和“蔣校長”還唯恐不及,雖在彌留之際,似乎也不至於當着陳賡的面如此口不擇言。
只能說陳同學實在夠機靈,他熟知國民黨內的人情規則以及蔣介石的心理。果然,蔣介石聽後大受觸動,連眼圈都紅了,稱從中聽出了黃埔學生的怨恨之聲,而自己未嘗不感到痛心。
既然“痛心”,那就沒必要再多一個“怨恨之聲”,於是陳賡安然脫險。
紅軍經過二萬五千里長徵,到達陝北後,處境之難達到極致,突然有人說,蔣介石在西安被抓住了,毫無疑問,大家的本能反應就是當爲天下除此公賊。
應該指出的是,這個時候由於西安事變發生十分突然,消息閉塞,陝北中央並不完全瞭解各方面對此事的反應,因此最初纔有“審蔣”的主張。
直到周公應邀到達西安後,方知張、楊實已處於孤立無援境地,不僅地方派系和軍隊不響應,即如輿論亦持強烈反對態度。
統觀民國學界,素有“前有梁任公(梁啓超),後有胡適之”的說法。當時的胡適,無論在學界還是輿論界,均處於絕對的領袖地位。他在西安事變爆發後,即以北平各大學校長的名義致電張學良,稱“陝中之變”,是自壞長城之舉,如果蔣介石有什麼差池,“中國要倒退20年”。
衝動之下的胡適,甚至一改以往反對和批評國民黨的論政態度,聲稱要加入國民黨,以抵制張、楊發動的西安事變。
顯然,這樣的輿論氛圍,對西安方面是極爲不利的。
這是內部。
外部,蘇、日政府的立場則耐人尋味。
斯大林此時認識到,蘇聯由於一心對付德國,很難顧及與日本兩線作戰,萬一蔣介石有個三長兩短,中國再統一起來進行抗戰就不易了,而這對於蘇聯的利益顯然是不符的。
因此他說西安事變是日本人的陰謀,是想把中國引入內戰,大家千萬不要上當。
與蘇聯有主張不同,日本是無主張。
在事變發生後,日本內閣多次舉行磋商,可是討論來討論去,始終沒能拿出一個具體的處置態度或者辦法,只能先進行觀望。
綜合這些因素,陝北中央最終放棄了“審蔣”主張,採“保蔣安全”、聯蔣抗日的方針。
其時西安和談的形勢是,宋氏兄妹只能作爲蔣介石一方,這個中間人的位置就讓給了張、楊都很信服的周恩來。
海外知名學者唐德剛曾說,中國近現代史上有兩個半外交家。他把其中的一個半留給了晚清的李鴻章和民國的顧維鈞,而那最後一個當仁不讓就是周恩來。
可想而知,以周公之智慧閱歷,尤其在內政外交上的技巧和隨機應變的能力,自非一般人所能及。見蔣介石不肯在政治條件上簽字,張、楊又對此束手無策,他主動提出與蔣介石見面詳談。
可是蔣介石拒絕見面。
因爲在他的“武力統一”計劃中,最不能容納的就是共產黨和紅軍。不管他與南北諸侯怎樣鬥得死去活來,畢竟都還屬於國民黨內部的事,而國共兩黨之間卻是赤裸裸的意識形態之爭,已經遠遠逾越了黨內矛盾的界限。
另外,對於周恩來的介入,蔣介石不能不起疑心,認爲共產黨可能是西安事變的背後主謀。
這時候的蔣介石已經有些破罐子破摔了,尤其是當着老婆的面,非得體現一點“英雄氣”不可。
我現在被他們劫持着,當然不能做任何承諾。你千萬不要企圖勸你丈夫簽字,我也不會答應和周恩來見面。總之,我是不會輕易屈服的。
知道蔣介石的脾氣,宋美齡不能從正面勸說,得從側面誘導。
先得告訴老頭子:你不僅沒有淪落爲破罐子,還進化成了一個特大的香餑餑。
宋美齡說,你還不知道吧,自從你被扣在這裏後,全國民衆都快急瘋了,那種“憂疑惶急”的樣子,是以前從來沒看到過的。就算你的反對派們,也是如此。
爲了渲染氣氛,她還有意無意地誇張了一把,說是上學的小孩都哭得跟淚人似的,比老爸老媽死了還難過,至於那些當兵的,悲痛的樣子更別提了,聽說你可能已死的消息後,有人竟然還自殺了。
對這些話,蔣介石信不信是一回事,愛聽卻是真的。
他的自信心又鼓了起來。
原來自己還是那個無人可以取代的領袖,這個領袖的光環,不僅沒有因西安事變而黯然失色,相反還變得更加光芒萬丈了。
看到蔣介石的眸子又亮了起來,下面該說些什麼,大家應該明白了。
絕不能這樣說:螻蟻尚且貪生,你要愛惜生命啊。
那樣的話,老蔣準保還是會猛搖其頭,擺出一副“以身殉國”的酷哥模樣。
得告訴他:作爲國家領袖來講,你輕易死不得,要留着這條性命去“完成革命以救國”。
宋美齡還以自己舉例,我雖然不是領袖,卻是基督教徒,上帝要我死,那毫無疑問,我得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去死,但倘若上帝不讓我死,我可不能違揹他老人家的旨意。
這話也是說給老蔣聽的。
面子有了,老蔣的架勢就可以收工了:那就不死吧,不是我蔣某人怕死,而是國家和上帝一致要求我不能死。
他終於答應和周恩來見面,不過不是他自己去,而是由宋氏兄妹先後代之前往。
在見到周恩來之前,宋氏兄妹心裏其實也沒什麼底,想想雙方做了這麼多年的死敵,共產黨又可能是事變主謀,他們會輕易放過蔣介石嗎?
而且,如果對方來個獅子大張口,或者漫天要價,那可怎麼辦?要價過高,南京那邊絕不會答應,即使蔣介石對此點了頭,也一定會影響到後者今後在國民黨內的威信和前途。
可是見面之後,宋子文才發現,自己原先的所有擔心都是多餘的。
周恩來的態度很明確:只要蔣介石願意領導大家抗日,出於民族之大義,共產黨同意取消蘇維埃,服從南京政府。
這就是歷史上的中共和紅軍“六項主張”。
雖然“六項主張”的一些內容與張、楊的政治條件完全一致,但是並未明確提出必須簽字,這讓宋子文內心爲之一寬。最關鍵的是,周恩來提出的“價碼”遠在蔣介石設定的底線之內,這使國共和談的前景一片光明。
等到宋美齡出面,她再次從周恩來那裏得到鄭重承諾:我們會擁護抗日的“委員長”爲全國領袖。
宋美齡跟宋子文一樣,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聽到共產黨會稱蔣介石爲領袖。她由此敏銳地感覺到,中共的介入,不僅不會致蔣介石於死地,還是解救蔣介石的福音。
當然,不管宋氏兄妹如何滿意,要是蔣介石自己不同意還是白搭。
中共的回答同樣大出蔣介石意料之外。這讓他不得不陷入思考,自己的“武力統一”還要不要,或者說能不能繼續下去。
這個時候,迴盪在蔣介石腦海裏的,一定會有黃郛給他留下的“病中策”:對內部的事,要堅持“忍”字當先,用政治,不用武力解決糾紛!
黃郛對自己義弟性格上的優缺點是琢磨得很透徹的。他曾當着蔣介石的面說過,士不可以不弘毅,依我看,你在“毅”方面已經做得相當不錯了,剩下來的就是要在“弘”上多下工夫。
的確,蔣介石這個人,優點就是堅毅,往往越是艱難越是不肯放棄自己的既定目標。但他的缺點也很明顯,那就是不夠寬宏大量,且易怒易躁,往往急於求成,乃至於樹敵過多。
民國時代,蔣介石之所以能成就一番事業,來自於“毅”,而他又屢次失敗,歸根結底,又不能不說是敗在一個“宏”字上面。
只有陷落底谷的人才最容易聽得進逆耳之言,蔣介石經過慎重思考,終於點頭同意了周恩來代表中共提出的調停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