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放還是不放(1)
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似乎已經誕生,只需要等西安方面開會正式通過一下就行了。
但是第二天波瀾再起。
東北軍內部先起反對之聲。這個內部主要指的不是王以哲、何柱國這些“老人”,而是新近崛起的“少壯派新人”,比如在臨潼負責扣蔣的孫銘九。
西安事變之前,孫銘九不過是張學良手下衛隊營的營長,屬於大內侍衛的角色,在東北軍將官中原本是排不上號的。但西安事變過後,他已儼然成爲少壯派的首領,連張學良的話似乎也可聽可不聽了。
從少壯派的角度上來說,既然大家都是靠捉蔣扣蔣“一舉成名”的,一旦放蔣介石回去,無疑就是縱虎歸山,這老頭子能不尋機進行報復嗎?所以堅決不能放。
這邊張學良剛把昨晚的情形複述一遍,那邊會場上就出現了不和諧的聲音。
有人問道:姓蔣的說得好聽,誰知道他會不會真的去做,有什麼具體保證嗎?
張學良此時已抱定和平釋蔣的宗旨,周恩來的支持和蔣介石的讓步都讓他更加堅定了這一想法,眼看騎虎難下的局面即將走出,卻意外地遭遇到了來自自己內部的阻力,不由得又急又氣。
他聽後馬上逼視對方:你們要什麼保證?你說!你說!
語調之激烈一反往常,使屋內氣氛立時緊張起來。
如果放在從前,以少帥在東北軍中之權威,此時衆人就應該噤聲了。
然而此一時彼一時,雖然說話的人也感到有些慌亂,卻沒有一點要退縮的樣子。
你不是讓我說嗎?那我就說給你聽聽。
蔣介石所有答應的這些事,不能等他到南京後再做,在西安就要實現,有一件他沒有做,我們就得不到保證,也就堅決不能放人。
張學良心裏很清楚,這些都是不可能做到的。
你們要知道,我們發動這次事變,對蔣介石的打擊已經夠大了,他自己的地位都岌岌可危,朝不保夕,如何履行諸位的要求。現在最重要的,是幫他撐起面子,恢復其領袖威信,讓他“好見人,好說話,好做事”。
但不管張學良怎樣解釋和說服,雙方都難以達成一致,最後會議不歡而散。
會散了,卻並不表明衆人的情緒會散。
有少壯派軍人憤然出言:西安事變是我們大傢伙提着腦袋乾的,早已不是他張、楊兩個人的事了。
哦,你們想捉就捉,想放就放,鬧着玩的吧。如此做法,置我輩生死於何地。
聽到這些話,少帥的神經立刻緊繃了起來,他生恐蔣介石有個三長兩短,趕緊把原來負責看管蔣介石的孫銘九衛隊營調開,轉而由其他侍衛部隊接任。
與東北軍相比,第17路軍的反響更爲強烈。蔣介石几次三番在西北搞“拆遷”,明裏暗裏催着要他們挪窩,擺明就是不想讓人過好日子,所以其中下級將領都對蔣介石恨入骨髓,頗多“報復思想”。
東北軍說要“保證”,第17路軍卻說要什麼保證,一顆“花生米”了結不就得了。
要不是張學良有所提防,很早就與楊虎城商定,把蔣介石移到自己看管的區域,後者現在是不是尚有命在,還真是得兩說的事。
受到部下的影響,原本在釋蔣問題上就猶豫不決的楊虎城開始動搖了。
張、楊合作,楊虎城常有“齊大非偶”的顧慮。
什麼叫“齊大非偶”,這是一個典故。
說春秋時候,齊國國王想把女兒嫁給鄭國太子。當時齊是大國,鄭是小國。按道理,這應該是一個讓鄭國太子受寵若驚,備感榮幸的一件事,但這位太子出人意料地婉拒了送上門來的好事。
理由便是:每個人都有適宜自己的配偶,齊大鄭小,門不當戶不對,我是配不上您家公主的。
此典故收在《左傳》上,想來作者左丘明老先生對鄭太子是很讚賞的。
都是男人嘛,誰娶老婆也不希望總被對方壓着一頭,那日子還要不要過了。
東北軍無論兵員還是武器糧餉,都遠超第17路軍,這樣的合作伙伴從某種程度上就是對你的一種潛在威脅。
兩廣事變之初,張、楊原計劃通電響應,但對陳濟棠能否成功,兩人心裏都無勝算。商量的結果,是由張學良到南京去拜訪老友宋子文。
拜訪是假,摸底是真,因爲宋子文了解很多外界所不知曉的軍政內幕。
不探不知道,一探嚇一跳。原來蔣介石已經在江西搞定了餘漢謀,陳濟棠垮臺要不了多長時間了。
這下,響應是肯定不能夠了。摸到底後的張學良並沒有馬上返回西安,而是到上海的花花世界去轉了一圈。
可你老兄倒是透個底給楊虎城啊,他卻沒有。一直在西安翹首南望的楊虎城既見不到人,又看不到信,還以爲張學良去蔣介石那裏告了密,急得眼睛都生出了毛病——如果東北軍和中央軍合起來對付第17路軍,後者只有完蛋一途。
直到西安事變發生前後,楊虎城還是邊合邊疑,十分謹慎小心。不然的話,他也不會在張學良一度遲疑時,露有懼色了。
在對待已淪爲階下囚的蔣介石的態度上,張、楊也分歧很大。張學良雖然扣蔣,但屬萬不得已,南京的政要首腦裏面,他和蔣介石還是最爲親近的,所以西安事變後,他對蔣介石仍是“執禮甚恭”,不敢有過於失禮的地方。
蔣介石被扣,空下的位子自然有人惦記。比如國外的汪精衛就正在加緊往國內趕,在蔣介石缺席的情況下,他極有可能重新掌控南京政府。汪、張早在長城抗戰前就有過勢不兩立的衝突,蔣、汪兩個人,如果你一定要張學良從裏面選一個出來做頭的話,毫無疑問他只會選蔣。
一邊是外界並不支持扣蔣行動,另一邊是蔣介石的位子將可能被汪精衛或其他人所取代,這時候的張學良就非常希望能儘快釋蔣。
宋美齡剛到西安時,張學良就當着她的面表示,自己一不要錢,二不要地盤,只要“委員長”同意領導抗日,籤不簽字都可以。
張學良其實是個很聰明的人。別說蔣介石死也不肯簽字,就算簽了,真有那麼大的作用嗎?
要知道在南京政府,蔣介石雖然權勢日重,但說出來的話也並非絕對聖旨,就算在國民黨內,他的反對派也有不少。更何況,蔣介石既處於被扣之中,南京的要員們日後完全可以以蔣介石簽字系“出於脅迫”爲由,對所有條件予以全盤否認和推翻,都用不着蔣介石自個兒出來反悔。
正是出於這些考慮,張學良本身對簽字其實並不熱衷,他相信的,還是自己與蔣介石的“君子協定”。
張、楊之間最重要的分歧在於,楊虎城主張要麼不扣蔣,扣了就不能輕易放,縱然關着不殺,也絕不給其以東山再起的機會。張學良則以爲,既然蔣介石已答應了中共的調停條件,應立刻予以釋放,且繼續擁其爲領袖。
在是否釋蔣的問題上,張、楊爭着爭着就大吵起來。
張學良情緒激動:我們開始爲什麼要發動西安事變,還不是要停止內戰,讓“蔣公”領着我們抗日嗎,現在他都答應了,你爲什麼還要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呢?
楊虎城也不再隱瞞自己的觀點,氣憤地對張學良說:在沒有獲得任何保證的情況下,你卻同意讓老蔣就這樣一走了之,他回去後肯定會讓你我人頭落地的。
張學良則完全不同意自己搭檔的看法:如果我們接受他的領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怕擔責任,那政變的完全責任由我來負好了。
說着,少帥忍不住冒出了一句氣話: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如果不能政治解決,張某將獨行其是!
到這個時候,兩人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氣了。楊虎城一甩手,拂袖而去。
一旁的周恩來眼見張、楊幾乎要鬧到決裂的程度,趕緊上前勸解,讓張學良少安毋躁,大家可以慢慢再商討。
張學良意識到,在西安的“三位一體”中,他和楊虎城分居天平的兩頭,周恩來的態度顯得最爲重要。
這天晚上,在張學良的陪同下,周恩來來到了蔣氏夫婦居住的宅院。
此時蔣介石躺在牀上,因爲病痛而動彈不得。當週恩來進屋時,四目相對,兩人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彼此熟悉的地方——黃埔軍校。
十年過去,已顯蒼老的“蔣校長”仍稱“周主任”爲部下,而“周主任”也表示,只要“蔣校長”不再“剿共”,不光他本人仍然是部下,即如紅軍,亦可聽其指揮,直接開赴抗日前線。
知道蔣介石需要休息,周公很識趣地聊了幾句就退了出去。雖然初次相見十分簡短,但無疑極其重要,因爲它實現了國共領導人在多年爲敵後的第一次握手,也見證了雙方的誠意。
這稱得上是一個好的開頭。
1936年12月25日。這一天對蔣氏夫婦具有特別意義,因爲當天是西方的聖誕節。他們很希望藉此“吉兆”儘快離開西安。
可還是走不了。
這是南京主戰派定下的最後一天,這一天過去,對西安的總攻就要開始了。
宋美齡決定再次勸說張學良。
你知道嗎,三天的期限就要到了,如果還不能放“委員長”回京,中央軍肯定是要發動大舉進攻的。到時,我等固死,你也不能獨存。
不如今天就把我們放掉吧,就等於送國家一個“無價之聖誕禮物”。
張學良很是爲難。
鑑於楊虎城不肯放蔣,他已準備必要時不惜用兵了,可是比較困難。
若以總體實力而言,東北軍或許強於第17路軍,但在西安一地,張學良掌握的部隊卻並不比楊虎城多,不僅城門由後者負責把守,城外更有第17路軍九個團,而東北軍僅有一個團。
一旦雙方打起來,楊虎城是完全可以先下手爲強,把蔣介石扣起來再說的。
張學良便找到宋子文,哥倆共同商討如何才能擺脫窘境。
能不能把蔣介石祕密帶到機場,乘他人不備,突然飛離西安?
這個設想馬上就被他們自己給推翻了。
太危險了。楊虎城肯定已經把這裏嚴密監視起來,我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說不定還沒等到機場,蔣介石就要落在他手裏了。
再想。
張學良忽得一計,喚作“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我們可以讓宋美齡和端納先走。其他人問起,就說停戰期不是到了嗎,他們是到南京交涉,以便延長停戰期的。
只要這邊轉移了視線,那邊就可以給蔣介石化個裝,藏在汽車裏混出去,直接送到東北軍營地,然後大家再在洛陽會合。
宋子文覺得如果實在沒有辦法,也只得如此。但是宋美齡堅決反對。
知夫莫如婦。沒人比她更瞭解老蔣的脾氣了,那是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怎麼肯把臉畫得跟個花臉貓一樣逃出去呢。萬一在城門口被查出來,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更何況,蔣介石背部還在華清池受了傷。就算能僥倖從城裏混出去,西安到洛陽,那可不是一點點的路程,坐着汽車這麼顛過來簸過去的,那兩根老骨頭還不都得給拆散了。
所以宋美齡說,一定要讓蔣介石坐着飛機公開走,要是做不到,還不如一起死在西安算了。
事到如今,張學良簡直有些技窮了。
要坐飛機,還要公開,靠我一個人斷然是沒這麼大能量的,還是請周公來幫忙吧。
於是,蔣、周便有了第二次談話。
這次談話,雙方都從容了許多,也更具目的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