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後時代(2)
張自忠此後在對日態度上,一直是29軍中的“主和派”,不能不說這次的耳濡目染對他的個人判斷起到了不可低估的影響。
在內,張自忠離心離德,在外,由於缺少蕭振瀛,宋哲元自己在對日交涉上也頻頻出現漏洞,終於他招架不住,不得不以回山東老家掃墓爲名離開京城,以躲避日本人的糾纏。
可是躲終究不是個事,因爲你跑得了和尚卻跑不了廟。
1937年7月7日晚上,日軍以演習爲名向盧溝橋開槍。
第二天早晨,華北“駐屯軍”步兵旅團突然向宛平城發動進攻,這就是“盧溝橋事變”,也稱“七七事變”。
事發突然,宋哲元又不在北平坐鎮,危急時刻,蕭振瀛留下的居中佈局顯現作用:馮治安命令宛平守軍就地還擊。
經過激戰,宛平守將金振中血染徵袍,以全殲日軍一箇中隊的戰績,不僅守住宛平,還奪回了盧溝橋。
那是盧溝橋戰事最好的時候,讓人恍然以爲又回到了長城抗戰,回到了喜峯口。
正是由於戰事看上去還比較樂觀,“七七事變”本身也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可能,所以當宋哲元在山東老家得到報告時,並沒有選擇即刻“起駕回宮”。
可是接下來的情況卻越來越不對勁。
馮治安在盧溝橋附近對抗步兵旅團,屢挫其鋒,然而讓他感到困惑的是,後者不但不見少,反而還越打越多。
問題就出在張自忠的防區:廊坊。
宋哲元事先曾告訴張自忠,如果日軍從此經過,一律不準放行。
其實就算宋哲元不說,張自忠也不會不明白,華北“駐屯軍”的大本營在天津,從天津向盧溝橋增兵,必須經過廊坊。
這裏是步兵旅團的生命補給線,假如能予以卡斷,馮治安便可不戰而勝。
但廊坊守軍從天津師部接到的命令,卻是隻能監視,不能攔截。
什麼叫監視,說穿了,就是眼巴巴地看着人家從這裏大搖大擺通過。
一段時間裏,天津日軍及其輜重就順着廊坊,川流不息地往盧溝橋開去,而誰都知道,那就是過去打29軍的。
在這一過程中,日軍曾有一輛輜重汽車陷到泥裏。師部給廊坊守軍的指令竟然是:責令你部幫助日軍把汽車拖走!
這一荒唐的指令令守軍指揮官都瞠目結舌,不知如何是好,最後還是日軍自己把車推出了泥潭,才避免了可能出現的尷尬。
就這樣,廊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大漏勺,步兵旅團缺什麼,就可以從這裏補到什麼,缺兵補兵,缺糧補糧,缺彈補彈。
馮治安所統之兵爲第37師,廊坊守軍爲張自忠第38師,民間稱之爲:37師打,38師看。
如果你不清楚29軍的組成,沒準還會以爲這是不搭界的兩家人哩,難怪前方的馮治安雖然一度佔盡優勢,卻怎麼也沒法滅掉眼前的對手。
馮治安眼看戰事在朝着不利於自己的方向發展,也有些急了,趕緊招來部將何基灃商議對策。
何基灃亦是“八兄弟”之一。他向馮治安建議,要想把局面完全扳過來,光爭一個橋是沒有用的,即使今天拿下來,明天也可能再被敵人奪回去。
那怎麼辦呢?
依在下之計,不如把步兵旅團的老巢豐臺一舉端掉,這樣可以一勞永逸。
馮治安一拍大腿,眼前爲之一亮。
在接下來的兩天裏,馮治安暗中大範圍調動兵力,將第37師的主力全部集中起來,準備由何基灃負責具體指揮,給豐臺日軍來個致命一擊。
豐臺日軍其時只有步兵旅團一個大隊,不僅士氣不高,兵力也相對薄弱,在何基灃從三面對其形成包圍之後,幾乎可以肯定會被連鍋端掉的。
可是就在這節骨眼上,“主和派”張自忠突然插進一腳。
他從天津打電話給前線的何基灃,第一句話就是:你們要大打出手,這很愚蠢。
雖然同爲“八兄弟”,但張自忠在軍內無論資歷還是官階,都比何基灃要高得多,所以後者只有洗耳恭聽的分兒。
張自忠一板一眼地教訓何基灃:真的打起來,你知道誰會高興嗎?
何基灃不語。
張自忠自問自答:國民黨(指南京國民黨政府)和共產黨都高興,他們就希望讓我們29軍去打頭陣,然後自生自滅纔好。
我知道何基灃你手癢癢,想痛痛快快地打一仗,可我們都是帶兵的,還怕沒有仗打嗎,但我們打仗,說到底是爲了29軍這個團體,不是爲了個人好表現。
聽到這裏,何基灃終於忍不住了,不由得脫口而出:現在的問題,不是我們要去打日本人,而是他們日本人來打我們了!
張自忠一時語塞。
他實際上還是一個純粹的軍人,一些所謂的政術,都是門客們給他提供的,一旦遇到何基灃這樣的問題,他也答不上來。
軍隊當然還可以硬性命令,下級服從上級,可是張自忠畢竟不是何基灃的頂頭上司,他沒法對人家呼來喝去。
知道馮治安也是“主戰派”,張自忠便索性給宋哲元打去電話,讓後者直接對何基灃下達停止進攻的命令。
張自忠出面打這種招呼,不僅無禮,還有越權之嫌。
要不要打豐臺,從上到下,自有軍長宋哲元做主,如果宋哲元一時難以決斷,他還可以讓副軍長秦德純給他參謀,哪裏輪到你一個師長來說三道四。
然而結果卻是軍長聽師長的,而且言聽計從,宋哲元立即以29軍軍部的名義,嚴令何基灃:“只許抵抗,不許出擊”。
在29軍中,一直盛傳着一個說法,即宋哲元最顧忌張自忠,就生怕一個不好惹對方不高興,因此在張自忠私自出訪日本等事情上都是百般袒護,張自忠每次提出這樣那樣的要求,他也總是能照辦的就照辦,即使一時辦不了,也竭力敷衍,反正從不給打回頭票。
莫非宋哲元膽小,不敢跟張自忠爭?
非也。這恰恰體現出,宋哲元雖然因見識所限,有其偏狹的一面,但在維護29軍團體方面,是具備克己讓人的大局觀的。
當年29軍建軍,在爭執頭把交椅應該屬誰所有時,蕭振瀛力挺宋哲元,理由就是宋“義高能得士”,像個做大哥的樣子。
能做到這一點,與宋哲元的寬厚個性以及善待下屬不無關係。
有人說,還寬厚呢,他不照樣把首功之臣蕭振瀛給一腳踢出去,還逼其出國了嗎?
我告訴你,按照故國老傳統,對於君王或諸侯而言,這就算是“仁義之舉”了。
讀古史,我們在看到柳宗元、蘇東坡這樣的一代文豪被貶謫到天涯海角,乃至“萬里投荒”時,都會爲他們感到不值,忍不住還要痛罵皇帝老兒兩句。其實“文字由來重李唐”,唐宋時候的皇帝實在都稱得上是仁厚之君,你再怎麼出言不遜,也罪不至死,那柳、蘇被趕得再遠,不還是地方官嗎?他們照樣可以倒揹着手,在山水之間優哉遊哉,寫下漂亮的文字。
可是到明清你試試,一言不合,不砍你腦袋,就是打爛屁股,充軍流邊,結果精神和肉體一道灰飛煙滅。
宋哲元對可能威脅自己權力寶座的昔日兄弟,如蕭振瀛、張自忠,也並沒有舉刀相向,必欲除之而後快的意思。
須知,即在東北軍中,素稱仁厚的張學良也曾在登基不久之後,毫不留情地讓“似有不軌之心”的楊宇霆人頭落地。
蕭振瀛不掌軍權,宋哲元就讓對方暫時“乘桴遊於海”,但張自忠與蕭振瀛不同,這位實際的二頭兒可是有實力的,宋哲元沒有辦法釋其權,那就只剩下兩個選擇,要麼打,要麼讓。
從骨子上說,宋哲元是個硬漢子,乃至29軍也打上了他的烙印,屬於寧折不彎的那種。他身邊的那些“謀食門客”曾經也不比張自忠少,攛掇宋、張相爭的“進諫”亦不絕於耳,都巴不得兩人把刀子拔出來,朝對方胸口上互捅呢。
但宋哲元和蕭振瀛都明白,無論誰贏誰輸,這種內鬥的後果都是很可怕的,無非是好好的一個團體四分五裂,29軍徹底玩完。
所以宋哲元在大部分時間都選擇了讓,並竭力給外界造成一個印象,即宋、張是真正的兄弟手足,對外說話都是同一個聲音,做事都是同一個步調。
只是如此讓來讓去,把大好的作戰方略都給“讓”掉了。
奇襲豐臺的計劃只得就此擱淺,29軍失去了一個徹底扭轉宛平戰局,以解城橋之圍的良機,縱使金振中冒死奪回盧溝橋,也難補其憾,惜哉。
就是在這件事上,宋哲元看出張自忠無心於戰,而這也大大動搖了其主動出擊的信心,眉頭開始鎖成一堆。
這時他接到了蔣介石發來的急電。
“七七事變”爆發後,蔣介石綜合各方面的情報,認爲此次事件不容小覷,日本人來者不善,須認真對待。
先前的綏遠抗戰,不僅使傅作義聲名大振,同時也鼓足了包括蔣介石在內的國人之勇氣——看來日本人也不是完全惹不起,通過以硬對硬的方式,一樣可以嚇退之。
我可以和傅作義搭檔,在綏遠擊退僞蒙軍,爲什麼不能和宋哲元聯袂,在華北挫敗“駐屯軍”呢?
按照那個所謂的“何梅協定”,中央軍是不能進入河北的,但事情緊急,蔣介石也顧不得這麼多了,連調孫連仲等四個師的兵力開入河北保定,並指定由宋哲元赴保定親自指揮。
可是宋哲元接到電報後卻十分猶豫。
如今的老宋早已沒有要“南蔣北宋”甚至於一統江湖的野心了,他只想坐定華北。這裏是他的獨立王國,誰也別想搶走,不管是日本人,還是蔣介石。
華北形勢不僅沒有緩和,還更趨緊張,他也漸漸看出來了,但他仍然希望靠29軍自己的力量來抵禦日本人。
當然這很難,看看張自忠的表現就知道了。
一說到難,宋哲元不可能不想到那個被他驅出華北的人,在那個人面前,幾乎就沒有難字。
若是他還在我身邊,華北局面應該不致如此被動吧,我也用不着親自到前臺去“肉搏”。
後悔是肯定會後悔,只是覆水難收。
宋哲元這樣的性格,是絕不可能當着面主動給人認錯,或者低聲下氣求人的,你要他現在就發個電報,讓蕭振瀛回國輔佐,更是絕無可能的事。
可是如何應付眼前呢?
又想起了蕭振瀛臨別時留下的“錦囊”,上面說,一旦有事,要以張自忠爲前鋒,而以張自忠其時在29軍高層中的地位而言,無論是戰是和,若是繞過他,都斷難執行。
7月11日,宋哲元離開山東。不過他不是到保定,也不是到北平,而是去的天津。
因爲張自忠在那裏。
可事實上,張自忠並不在天津,而在北平,他着急的,也並不是如何擺陣禦敵,而是和日本人進行“和談”。
這個時候的張自忠,儼然已經從“軍事家”變身爲“政治家”,而那次東京之行,則讓他對日軍軍力產生了很深的畏懼之感,認爲29軍註定打不過對方,戰不如和。
“張政治家”到北平後,通過秦德純出面,與日方草簽了“秦松協定”。根據協定,宛平守軍由保安隊代替,步兵旅團則撤回原防,29軍只需形式上向日軍道個歉,就一切都解決了。
簽完協定,張自忠十分得意,以爲自己出手非凡。已到達天津的宋哲元聞訊之後,也對日本人的承諾信以爲真。
這下好了,“七七事變”終於可以塵埃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