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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後時代(1)

  西安事變的結局,卻讓一直在旁觀望的日本人大跌眼鏡。   中國不僅沒有走向內亂,反而還在抗戰的旗幟下高度聚合了人心,諸侯們紛紛從反蔣變成了擁蔣,就連以往不共戴天的國共兩黨也奇蹟般地站到了一塊兒。   與此同時,由於綏遠抗戰的勝利,南京政府在對日政策上更趨強硬,連一貫低調的汪精衛都喊出了“恢復失地,還我河山”的口號。   在綏遠抗戰結束之後,日本在內蒙古已經一敗塗地,他們把所有精力和着眼點都集中到了華北。   有句話叫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如果華北也像綏遠那樣,團結一心,勵精圖治,日本人的“華北工作”恐怕又得像“內蒙工作”那樣無功而返了。   可惜這時的29軍高層已經進入了後蕭振瀛時代,雞蛋上不是無縫,而是縫很大,越來越大,這就讓人家從中找到了空子。   之所以會發展到這個地步,緣於在29軍內部,宋、張之爭又再次爆發。   長城抗戰結束後,宋哲元和張自忠所熱衷的,都不再是領兵打仗,而是所謂的戰而優則仕。   宋哲元公開場合幾乎再也不穿軍裝,出場的標準裝扮是瓜皮小帽配長袍馬褂,常給人以不倫不類的印象。   “主公”如此,昔日武將們亦羣起仿效,紛紛扔下大刀,戴起小帽。其實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對於何爲仕途,在仕途之上應該幹些什麼,都不甚了了,乃至“見識常若頑童”,而他們本能的想法也是前面打了天下流了血,後面得安享富貴做大官。   當時一位在北平居住的日本醫生感嘆說,宋哲元的政委會一落地,華北就又進入了武人當政的北洋時代。   古語有謂沐猴而冠,代不乏其人。   宋哲元、張自忠這些人,若在戰場之上,都是一把好手,搞政治,卻沒有一個夠格的。   不過兩人還有區別。   既要搞政治,免不了要招攬門客。宋哲元的門客,就是政委會里的那幫人,裏面很多是跟日本人有扯不清理還亂關係的漢奸文人。   早在蕭振瀛在時,就爲此制定了一個原則,即用人而不被人所用——利用他們去跟日本人打交道,並顯示自己“親日”的一面,實際上並不重用此輩。   蕭振瀛雖走,宋哲元仍是“蕭規宋隨”,張自忠卻是糊里糊塗,常常被人用而不自知。   要說張自忠以前也有過沖動之舉,卻還不至於如此糊塗,那是因爲有蕭振瀛在。   張、蕭關係原來就很好,要不然當年張自忠也不會聽從蕭的話,讓位於宋哲元了。後來張自忠雖因利益之爭,加入過驅蕭陣營,但關鍵時候,後者的話他還聽得進去:蕭振瀛讓他停止反宋,他也就偃旗息鼓,暫不作此想。   可是在蕭振瀛離開華北後,身邊少了這麼一個諍友,情形就完全變了。   天津租界裏面,失意的政客、落魄的幕僚,多得數不勝數。這些人蜂蜂蝶蝶,都是一心要通過做張自忠的門客,以便有朝一日求得富貴的主。   蕭振瀛在時,他們被壓在下面一動不敢動,蕭振瀛不在,這些想富貴想瘋了的門客們便一擁而上,天天在張自忠面前聒噪個不停——宋哲元如今是重嫡系,輕雜牌。   誰是宋的嫡系?   當然是馮治安。   你沒見宋哲元把什麼好處都送給他了嗎。按道理,你是二頭兒,頭兒宋哲元排下來就輪到你了。如果他不在北平,軍隊事務應該由你來代理纔對。   結果,這好事卻歸了馮治安。人家現在是29軍代理軍長,宋哲元不在,29軍的軍務皆由姓馮的一手主持。   還有呢,別看宋哲元讓你做了天津市市長,可他還把自己的河北省主席一職讓給了馮治安。與河北比起來,天津這纔多大一點地面兒。   可以說,冀察兩省兩市,就數河北的位置最顯要,本來這地盤也應該是二頭兒的!   得出的結論就是,張自忠不僅早已淪爲宋哲元的雜牌,而且連二頭兒的排名位置都快保不住了。   如果你服軟,那就俯身稱臣,乖乖地在天津碼頭求個平安符,但倘若你還算個爺們兒,你不仁我不義,爲什麼一定要給這個沒什麼本事的宋哲元當小弟呢?   張自忠原來心裏就有氣,給門客們這麼一渲染,果然憋不住了。   真是欺人太甚。我張某頂天立地一漢子,豈可久居人下。   我們中國人的血液裏彷彿天生就缺乏合作這一細胞,所以上下五千年,內鬥向爲吾國之傳統,而且它是可以由大大小小各種圈子組成的。大到國家,小到斗室,不排出個讓自己心服口服的座次來絕不罷休。   這似乎也能解釋,爲什麼胡適等人熱衷的“民主憲政”從來都只能淪爲書生之見,因爲那玩意就需要大家坐在一張圓桌前搞合作。可是我們從老祖宗那裏繼承下來的,不是圓桌,而是四方桌,誰居上首,誰陪末席,甚至連上桌子的資格都沒有,這都是有講究的,豈能允許你們隨隨便便,呼啦啦地聚一堆,成何體統?   據說新桂系剛剛平定廣西時,李宗仁、白崇禧、黃紹竑這“三雄”也是誰都不服誰,頗有自相火併之勢。直到後來他們突然想到了一個地方——廣西金田。   那是當初太平軍發家之所在。想想這些被清廷稱爲“長毛”的猛人吧,本來勢頭多好啊,可是江山纔打了一半,就自己熬不住,鬧起了內訌,結果“身死國滅”,爲天下笑。   想到這裏,他們就不敢再鬧了:人家好歹還拿下了半個中國,我們纔剛剛搞定一個廣西,爭來奪去確實沒有太大意思。   廣西的“三雄”故事前鑑未遠,華北的“雙雄”暗鬥卻又要開始了。   張自忠對宋哲元不服氣,想爭做頭兒,可是由於蕭振瀛離開華北前做了佈置,不僅馮治安站在了宋的一邊,即如其他幾個師長,也大多傾向於擁宋,這使雙方實力達到了新的均衡,僅靠張自忠一人,如何能夠再推得動宋哲元這座大山?   實力不濟,那就得玩計謀。   張自忠的門客們曾嘗試引用北洋時代“曹吳配”的辦法,來架空宋哲元。   曹就是盡人皆知的“賄選總統”曹錕,吳就是吳佩孚。“曹總統”稀裏糊塗,根本搞不清楚究竟該如何治國理政,平時諸事不問,所以“曹吳配”當家的實際是吳佩孚。   以“曹吳配”來套用“宋張配”,就是希望宋哲元退到名義上的華北負責人,而由張自忠來主持一切,掌控實權。   這事當然得宋哲元自己願意纔行。   經過暗中聯絡,天津的“擁張派”便傳話給北平政委會里的“擁宋派”,讓後者找機會試探宋哲元。   政委會里的那幫傢伙,與其說他們是“擁宋派”,倒不如說他們是騎牆派更好。反正不管是擁宋、擁張,甚至擁日,無非是奔着名利二字去的,誰上來能給他們榮華富貴,就向誰山呼萬歲。   宋哲元本來就是一把手,從他身上撈不着太大的擁立之功,但如果能夠使二頭兒張自忠“黃袍加身”,意義就不同了,一旦成功,那就是“開國功臣”的待遇啊,所以,這些人的熱情比“擁張派”還來得高。   可是宋哲元並非曹三傻子(曹錕),他個人的自尊心很強,宋、張關係也完全不同於曹、吳,如何甘心充當傀儡一般的角色。   “擁張派”碰了一鼻子灰,張自忠自己也有些束手無策。   這時候他們就想到了蕭振瀛在時曾使用過的那個策略:挾日自重。   宋哲元誰都可以不怕,他能不怕日本人嗎,所以只要能借到老虎皮,宋哲元就只能變成一隻貓,在我們面前乖乖就範。   張自忠沒有想到,他這是在玩火!   當初蕭振瀛也是在29軍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頭,纔不得已使用這一下下策的,而倘若你不是蕭振瀛那樣的縱橫高手,到最後幾乎註定要引火燒身。   蕭振瀛離開華北後,日本人並沒有放棄“以華制華”的策略,一直想在29軍內部繼續做文章。   現在張自忠的門客主動接洽,自然是求之不得,於是馬上把張自忠給順勢托起來,拿一堆舞臺燈光照着,捧其爲華北的中心人物。   1937年4月,日方放出誘餌,說要邀請宋哲元赴日考察。   按照宋哲元自己的解釋,他覺得自己理所當然不能去,但是又不能因此得罪日本人,兩難擇其中,便讓張自忠訪日。   事情似乎是順理成章的:爲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張自忠接受宋哲元的命令,代其前往東瀛。   然而真實的內幕並非如此,張自忠其實並非宋哲元所派,他是自己拿着邀請書去日本的!   在當時,日本繞過宋哲元,而單獨邀其部下,顯然對宋哲元的聲望和權威是一個巨大的打擊,甚至也是一種侮辱。宋哲元明知這一點,卻也只能打碎牙和血吞,對外還要解釋,說這是自己的權宜變通之計——張自忠使日,實乃吾之驅使。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日本人使的一個離間之計,爲的就是打壓宋哲元,抬高張自忠。   聰明的,無論如何不能上他這個當。   可是張自忠還是高高興興地去了東京。在那一刻,他肯定認爲由於日本人的“破格器重”,自己的光環超過了宋哲元。沒有想到的是,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踏入了一個可怕的陷阱。   除了離間,裏面還隱藏着其他大大小小各種陰謀。   在東京期間,關東軍參謀長東條英機親自宴請張自忠,並照相留念。喫完飯後,其他參觀團成員打道回府,張自忠和旅長們則留下進行會談。   這是一次神祕的談話,時間很長,一直談到深夜才作罷。參觀團的成員們只知道,返回的幾個旅長神情緊張,問起來,只是說談得不成功,卻不肯透露一字半句。   儘管外界不掌握談話的具體內容,但有一點很清楚,那就是“講求效率”的東條絕不會浪費時間,主客雙方的話題也斷不會只限於吟風弄月。很有可能,日方就是利用這一機會在試探張自忠等人,以便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   張自忠此時雖有“挾日自重”的打算,可僅憑他一個人並不能決定如此大事——豈止張自忠,當時就連宋哲元,若想直接投日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蕭振瀛曾經說過,29軍是以抗日起家的。一支用大刀砍過鬼子腦袋的部隊,精忠報國的思想早已深入骨髓,並非一兩個首腦人物所能隨意變更。   顯然,即使張自忠本人願意,他也得顧及手下的旅長以及基層將士的情緒,斷然不敢隨意造次。   然而素來精於計算的日本人並沒有白忙乎。   “參觀”期間,日方着重於炫耀其軍力國力。特別是在所謂的航空表演中,塗着膏藥旗的日機從高空俯衝而下,幾乎從衆人的頭頂一掠而過,氣勢十分逼人。   回來後,張自忠問隨同諸將:感覺如何?   這幾個旅長氣得哇哇直叫:有什麼感覺,小日本這麼做,無非是要向我們示威。   張自忠默然無語。   人家的飛機能貼着我們頭皮飛,我們卻連塊飛機皮都沒有,若要言戰,恐怕連公平較量的機會都得不到。   除了暗藏玄機之外,此行還讓張自忠得出一個結論,即日本軍事力量太強,29軍輕易觸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