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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告別在子夜(2)

  對於此時的宋哲元來說,守住北平,不僅緣於“王命在身”,責任所繫,更在於它是29軍在華北的精神堡壘。   這座堡壘如果尚在,大家不用說堅持三天,就是再多一些日子也有可能,而堡壘若有動搖,無論士氣還是人心,都將隨之崩潰。   蔣介石說過,三天,只要三天,不僅外交上會有辦法,後續援軍也將全部到位。   現在兩天都快過去了,也就是說,北平只需再堅持一天多一點,戰局就可能迎來轉機。   事實也正是如此。當時中央軍孫連仲、萬福麟部已經開到保定以北,其先頭部隊距離北平只有60里路,一個強行軍就能趕到。   宋哲元還有機會,29軍還有機會。   就在這時,又一個不速之客來到會場,他的到來,使在場幾乎所有人都驚訝不已。   此人,就是一直未露面的張自忠。   宋哲元很惱火,你這尊神仙總算是現身了!   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竟然還待在北平,萬一日軍進攻天津怎麼辦?   可是張自忠關心的不是這個,他關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戰還是和。   事到如今,你還要扯這個沒用的犢子,宋哲元自然很不高興,於是雙方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吵起來。   爭吵過程中,張自忠的態度很壞,情緒激動,沒有一點把領導當領導的樣子,甚至於連隨從副官們都感到不可思議,因爲張自忠從來沒有用這種方式對待過宋哲元,畢竟那是29軍的大頭兒,不看僧面還得看佛面。   爭到最後,張自忠下了斷論:時局至此,戰已無法,只能和,而要和,又只有我張某人才有辦法!   他撂給宋哲元一句話:如果你暫時離開北平,大局仍有轉圜的希望。   就是這句話,讓宋哲元變得臉色煞白。   一剎那間,他彷彿什麼都明白了,明白了張自忠爲什麼隱伏在北平三天都不露一面,後者不過是在等待一個時機而已。   現在,南苑慘敗,戰將折戟,日軍即將兵臨城下,29軍處於內外交困之中,他認爲那個時機到了。   曾經,宋哲元是多麼希望自己的兄弟能幫他守住天津,因此一讓再讓,對方卻仍然在日本人設下的離間計中走不出來,還在想着“宋張相爭”,甚至發展到要藉機謀取權位的地步。   眼前這個人已經完全認不出來了,他不再顧及手足之情,不再顧念在南苑和大紅門的路上倒下的骨肉兄弟,他迷失了道路和方向,卻還渾然不覺。   權利名位和毒品一樣,都能使人變成魔。   香月處心積慮的陰謀果真得逞了:通過潘毓桂鼓動張自忠,使得29軍的這根彈簧瞬間崩斷!   說句實話,如果要爭,宋哲元此時還是可以一爭的,然而那樣兩軍衝突,只會在29軍中爆發一場驚天大內訌,親者痛,仇者快,高興的還是日本人。   趙登禹的死,已使宋哲元悲痛至極,難道還要自家兄弟再相互捅刀嗎?   在完全明白對方的真實意圖之後,宋哲元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也罷,你要的不就是權位嗎,我可以給你。   他按照對方的要求,當着衆人的面,提筆寫下手諭,將政委會委員長連同北平市市長一職全部交由張自忠接替。   當天晚上,宋哲元便與秦德純、馮治安等人匆匆趕赴保定,由於行色匆忙,他連天津的家人都來不及通知和帶走。   如此慌亂,是因爲宋哲元此時實已處於險境之中。張自忠雖然拿到了他要的那個手諭,但如果回去給他的那些把兄弟一攛掇,再回來要他的命怎麼辦。那樣,想不火併也得火併了。   在宋哲元等人看來,此時的張自忠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有什麼事他會做不出來。   因此之故,得趕緊離開,一分鐘都不能耽擱。   夜色茫茫中,宋哲元告別了北平城。   北平的夜,如此悽清,他不是在出徵,而是在逃離,就像很多年前的那個東北梟雄,進城時縱有再多的驕傲和憧憬,離去時也只剩下了一地的失意和惆悵。   有一點,他們是共同的,那就是誰都沒有想到過自己會一去不復返,直到生命的最後時刻,宋哲元還在做着回到北平的夢。   7月29日,張自忠“視事就職”。   在此之前,他排除了最後一個障礙。   宋哲元和馮治安雖然走了,但是馮治安的部隊還在,軍部還在,從南苑脫險的人馬也還在,而這些都不是他張自忠能指揮得了的,哪怕你已經成了“委員長”。   就在宋哲元離開的那個深夜,他打電話把29軍副參謀長張克俠叫了過去。   他告訴張克俠,宋哲元已決定全軍撤離北平,你趕緊把能拉的都拉走吧。不然就遲了,明天早上日軍就要進城。   張克俠聽得此言急了起來,他在向馮治安報告後,立即召集部隊,星夜出城,也去了保定。   宋哲元能撤出他的基本部隊,還得多虧馮治安,再說開去,若沒有當年蕭振瀛留下的“錦囊”,就是想保得性命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是蕭振瀛終究也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他千算萬算,也算不到中間會發生這麼多變故。   這些人一走,“張委員長”就可以大展拳腳了。   他在就職後,馬上對政委會進行改組,把原來名單上的秦德純、蕭振瀛、戈定遠統統劃掉,換上了潘毓桂、張允榮等“把兄弟”。   與原來相比,改組後的政委會已經面目全非,重要席位皆由漢奸一手掌控。不但如此,潘毓桂這個奸賊還得以兼任北平市公安局局長,張允榮則出任平綏鐵路局局長。   蔣介石在廬山談話時,曾再三強調過,華北地方政權不容改變,官吏不能任意撤換。   張自忠未經南京政府同意,想變的都變了,想換的都換了,等於把日本人的目的都達到了,所作所爲,着實令人痛心。   現在的水,已經不是到腰部,而是快到肩頭了。   潘毓桂當上北平公安局局長後,立即下令禁止抗日宣傳,同時全城搜捕藍衣社和共產黨。   張允榮的那個職務更微妙。   平綏鐵路,是由北平直達綏遠的。本來是馮治安和劉汝明相互配合的通道,現在可好,變成日軍進攻察哈爾乃至綏遠的捷徑了。   北平的天空一下子烏雲籠罩。   在此之前,北平抗日氣氛濃厚,軍民都已被髮動了起來。   即使是南苑戰敗,佟、趙陣亡後,北平的士氣也並沒有被真正挫傷,大家雖然個個眼淚汪汪的,如喪考妣,但一門心思想着的,仍是要上陣殺敵報仇。   當時就有評論說,北平軍民這種守城拒賊的熱情,是大清建國三百年以來從未曾見過的。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只是一個晚上的工夫,全變了。   早上看到報紙,上面寫着:29軍退了,北平不守了。   真讓人有天旋地轉的感覺。   如果29軍能夠協力同心,全面對敵,縱使蔣介石的中央軍不能及時援救,日軍要想順利拿下平津也是比較喫力的。   你不要看華北已有一師團、三旅團,可是隻要一散開來,兵力馬上就捉襟見肘了。   爲此,香月還玩起了“詐術”。   當時有人看到從日軍汽車上摔下來一個鬼子兵,開始還一喜,想着這幫渾蛋真該死,就該掉下一個摔死一個。沒想到,那個“兵”卻很有彈性,摔下來後竟然是一蹦一蹦的。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是橡皮人。   又有一次,從車上掉下一個“彈藥箱”。打開來,裏面全是石子。   在國內師團還未上陣前,香月就用這種辦法,整車整車地把橡皮人和石子往前線拉,虛張聲勢,以嚇唬華北軍民。   顯然,人少,就需要集中。   在發起南苑之戰時,香月幾乎把所有能集中的兵力都集中到了這一戰場,其中包括抽調原在天津附近的朝鮮軍龍山師團參戰。   因爲在他看來,天津是最不用擔心的,已經跟自己的後院差不多了。   他沒想到的是,這個臆想中的“後院”卻第一個起火了。   7月28日那一天,南苑在激戰,天津衛同樣槍聲四起。   都是突襲,都是要先下手爲強,只不過雙方的位置更換了一下而已。   當時張自忠正在北平觀察動靜,與駐天津的第38師暫時失去了聯繫,後者便自動自發地向駐天津的日軍發動了猛攻。   直到張自忠“視事”後再次發去急電,第38師才撤出天津。   天津這邊的火還沒撲滅,馬上又有了“通縣事件”。   通縣是冀東僞政權所在地,該縣的保安警察隊隊長張慶餘原來是于學忠的部下,早在“七七事變”前,他就跟宋哲元暗中建立了聯繫,準備待機反正。   但是通縣駐紮着步兵旅團萱島聯隊,張慶餘擔心自己不是對手,因此遲遲不敢行動。   直到爆發南苑之戰,香月幫他解開了這道難題——萱島聯隊被調到大紅門伏擊趙登禹去了。   張慶餘抓住機會發動起義,把通縣殘餘的日軍給滅了個一乾二淨。   在獲悉通縣有變後,香月想要調兵過去鎮壓,可是天津那邊火也燒得正旺,兩邊都要滅火,手上又沒這麼多兵,一時間,弄得這位華北“駐屯軍”司令官顧前難顧後,顧首難顧尾,若不是關鍵時候張自忠逼走宋哲元,華北形勢完全有可能被翻轉過來。   這兩把火的損失,香月全都記到了張自忠的賬上。   等他實際控制華北局勢後,便過河拆橋,要踢開張自忠另開一席了。   7月30日,日軍佔領盧溝橋。當天,北平在政委會之外,又成立了“維持會”。   張自忠雖然一時利令智昏,但他並不笨,馬上看出情況不妙。   兩會並存,說明人家要準備把你拋掉了。   軍人的資本就是槍桿子,現在張自忠在北平還有兩把槍:阮玄武旅和石振綱旅,後者原爲趙登禹的留平部隊。   但是日本人既然想架空你,當然不會允許你再擁有槍桿子,何況還有天津之戰的前鑑在那裏,你這兩個旅要是也不聽使喚,再反戈一擊怎麼辦。   一夜之間,阮玄武旅竟被日軍圍住繳械,整整6000官兵一彈未發,全部交出了手中的武器。   石振綱旅雖然還未被繳械,卻也是人心惶惶,連旅長石振綱都感到,要是再不想辦法,日本人同樣會對自己下手。   於是,這個旅便悄悄地衝出城,去察哈爾投奔了劉汝明。   好了,張自忠現在真的是清湯寡水,沒有一兵一卒了。   搞“政治”,他根本不是這塊材料,連那些昔日的“把兄弟”,見他已經失勢,也趕緊換了副嘴臉,對他再也不予理會。   他已經完全被架空,成了光桿司令,再也無法行使任何實質甚至是形式上的職權了。   8月6日,張自忠不得不在報上發表聲明,即日辭去一切職務,隨後避入東交民巷。   從主動“視事就職”,到自行辭職,滿打滿算,僅八天時間。當時就有一家媒體報道說,張某隻是拘束地過了八天委員長癮,就被日本人一腳踢開了。   其實對於張自忠本人來說,那意外的兩把火,看似燒掉了他的“前程”,卻使他從此擁有了靈魂被拯救的機會,倘若再晚一點,水已經快要沒過脖子了。   一個月後,張自忠化裝潛出北平。   他本意是想回老部隊,也與部將聯繫上了,但是宋哲元明確告訴他,你必須去南京,不能回部隊,這是政府的命令。   話雖然沒有全部講出來,但裏面的意思,已經非常明瞭。   你還認爲你有資格帶兵嗎,把問題講清楚纔是首要的。   只有南下。   動身之前,張自忠與家人作了最後一次告別。此時的他,已經是面黃肌瘦,形容憔悴,見到家人後,很久都沒有說出一句話。   還說什麼呢,如今說什麼都晚了。也許只是一念之差,一切卻已難以改變。   最終,張自忠打破沉默:你們回去吧,以後家裏的一切事情,再不要問我了。   他是戴罪之身,所以必須有上軍事法庭的心理準備。此去,恐再不能歸家矣。   胡適後來在見到蔣介石時,曾替張自忠辯護。他說張自忠不應被譴責,因爲他保住了北平這座城市,避免了不必要的破壞。   此時的胡適還是“低調俱樂部”的骨幹成員,同時他又是一個很純粹的文化人,議論時事常常免不了書生之見。   他並不清楚29軍高層的內幕,也不知道,當初如果宋、張團結對外的話,不僅北平有可能守住,華北局面也將完全不同。   張自忠一走,所謂政委會名存實亡,北平完全成了維持會的天下,而漢奸們也向主子爭相獻媚,一出出伸手乞討官帽的醜劇如期上演。   有個叫冷家驥的漢奸,見張自忠不在,僞北平市市長一職空缺,便想自己坐上去,可是日本人不同意,還把他叫過去,結結實實地罵了一通。   歸根結底,香腸要由主人給,願不願給,何時給,還得讓他說了算,這是一條犬就能自己隨便索要的嗎?   《嗛齋日記》的作者李景銘當時也在現場,目睹了冷家驥的醜態和狼狽之狀,就嘲諷他說,國家都到如此地步了,你竟然還在獵官,真是無恥之極。   其實李景銘本人也是個官迷,他本來在河南,聽到“七七事變”爆發,就急急忙忙趕到北平,進了維持會,並且還從別人那裏搶到了一個財政局局長的差使。   與冷家驥相比,兩人真可謂是五十步笑百步。   8月8日,日軍在北平舉行入城式。   華北“駐屯軍”司令官香月率領大隊日軍,趾高氣揚地進入了這座中國的北方古城。   一位記者當時正在現場,他說他的心情,只有用法國作家都德的《最後一課》才能形容。   德國人打仗打贏了,法國的阿爾薩斯從此將歸屬德國。   老師於是對自己的學生說,知道嗎,法語是世界上最美的語言,我們一定要經常講,永遠不要忘掉。   實際上,現實生活中的阿爾薩斯人本身講的就是德語,小說家只是藉此宣泄自己的愛國情緒罷了。   可是,北平不是阿爾薩斯。這裏的人們一直說的是最標準的中國語言,它也許不是世界上最美的,卻是最值得我們珍視的。   東北人民的苦難,如今開始輪到華北百姓來承受了。《嗛齋日記》記載,北平城裏,雖然表面上還是由中國警察在維持秩序,但手裏拿的不是槍,也不是警棍,而是釣魚竿。   北平的最後一課,充滿了悲涼和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