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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烽火長城(1)

  1937年8月7日,蔣介石在南京主持召開了全國將領國防會議。   要把舉國諸侯都召集到一起,討論合在一起打仗這件事,若放在以前,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各個山頭的武林派別,什麼少林武當,峨眉崑崙,過去多多少少都跟你有過那麼一點恩恩怨怨,不是一個帖子發過去,人家就肯賞臉,來赴你這個武林大會之約的。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國難當頭,匹夫有責,就連曾稱霸一方的諸侯,也不能置之度外。   去,自然要去,但是大大小小的算盤還是要撥的。   山西的閻錫山、山東的韓復榘沒有問題。   宋哲元即使到南京後還痛哭一場,後悔自己棋錯一着,不僅丟了平津,還損兵折將,那慘兮兮的樣子,把一旁的閻、韓看得心拔涼拔涼的。   脣亡齒寒,再不往前頂一下,後面輪到的就可能是自己了。   廣東的餘漢謀問題也不大。   他是蔣介石親自扶上馬的,兩廣事變結束又沒多久,屁股還沒坐穩,造反既無資本又缺膽量,所以只會“月亮走我也走”。   尚讓蔣介石把握不定的是西南那幾個諸侯。   廣西李、白拿着蔣介石“共赴國難”的電報,把新桂系將領都召到一起商量。   這份英雄帖,四川劉湘和雲南龍雲也幾乎同時收到了。得知李、白那裏也有一份,他們趕緊派人來勸阻,說你們千萬別去,這老蔣一貫居心叵測,這次是不是想借抗戰之名,把咱們這些老夥計都給扣在南京啊。   說得有理。可是新桂系的這些人也不是縮在廣西兩耳不聞窗外事,他們天天都在觀察時勢。   如今不比從前,是真抗日不是假抗日。   廣西就跟當年晉東練兵的29軍一樣,也是把日本軍閥作爲假想敵的,否則的話,如何動員民兵,又怎樣打造“民防建設模範省”?   倘若不去,平時喊的那些抗日口號豈不明擺着是在自欺欺人。   去是肯定要去,問題是派誰去。   以前兩廣事變,蔣介石發出邀請函,白崇禧不肯去,李宗仁去了。大家排排座次,怎麼輪也得輪到白崇禧了。   這是一個正名的好機會。   白崇禧便說,這次老婆是堅決支持我去的,抗日時機成熟,正是吾人報效國家之時。   得知白崇禧鐵定赴京,蔣介石大喜過望,馬上親自派飛機到桂林來接人。   那天正好下着大雨,天氣不好,就來了一架水陸兩用座機。   估計這水陸機還屬高科技,連飛行員都是德國人。飛機起飛後,先到南昌,本來想先下去休息一下的,不料雨下得越來越大,就像從天上倒下來似的,機場由於積水太深,連水陸機也沒法停。   無奈,繼續往南京開吧。到了下關機場,往下一看,跟南昌沒什麼兩樣,也是水漫金山,根本就落不了腳。   這真急死人。幸好,旁邊還有一個水上機場,總算是停住了。   白崇禧到達南京,把日本人都驚動了。   早在北伐時期,因爲打過一些漂亮仗,白崇禧就有“戰神”之美譽,乃至在他抵寧後的第二天,日本有家報紙即予以報道:戰神歸來,中日戰爭終不可免。   白崇禧赴約南京,不僅安然無恙,而且在國內聲譽上率先拔得頭籌,如此一來,其他西南諸侯再也坐不住了。   說到底,在當時那種大氣候之下,國內無論哪個政治派別,要想立住腳的話,都是要扛抗戰這杆旗的,要不然,你就等着砸牌子吧。   國防會議當天,劉湘就趕到南京,幾天之後,龍雲也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   會議開始後,在討論和戰問題時,閻錫山第一個發言,極力主戰。第二個發言人就是劉湘,他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不僅極力主戰,還報出了具體的數據。   一旦抗戰,四川可出兵30萬,壯丁500萬,並供給若干萬擔糧食。   當着大傢伙的面,劉湘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個多小時,把衆人都給鎮住了,連旁聽的孫科都偷偷寫紙條,說沒想到四川人這麼會講話。   會議結果,凡發言者,一致主戰。   日本方面則殺氣騰騰。   在這之前,爲什麼杉山元還覺得有點爭不過石原,爲什麼所謂的強硬派和穩健派看上去還能夠勢均力敵,不是說大家真的被石原老師的宏闊遠見所震懾了,而是他們對能不能在短期內全取平津乃至華北尚無百分之百的把握。   可是實踐證明,從香月奉旨出發,到平津淪陷,連一個月都不到,這使強硬派的尾巴一下子就翹上了天。   如今的杉山元樂得牙都快碎了,他再也不屑於與那個叫做石原的小青年去白費口舌。   軍人就得有個軍人的樣,看看這傢伙,一天到晚沒個正形,就喜歡靠一張嘴嘚不嘚。怎麼樣,“支那”有你說的那麼難打嗎,平津還不是輕輕鬆鬆就被我們給拿下了。   平津一戰,使石原身上“民族英雄”和“唯一戰略家”的光環大爲褪色,後者關於“陷入中國泥潭”的預言在軍部也幾乎淪爲了一則笑談。   中國軍隊有什麼呢,我們還沒花太多力氣,他腳下的地就在抖,他身邊的水就在流,最後他也必將一無所有。   在日本國內,從關東軍到參謀本部,從普通軍人到議會政客,從一般國民到皇室成員,都被“勝利的光芒”搞得暈頭轉向,完全不知西東了。   在臨時議會上,一下子通過了軍部提出的33個提案。這些提案裏面,政治的、經濟的、軍事的都有,反正一個目標,都是奔着侵華戰爭去的。   作爲元首的裕仁當仁不讓,自己給自己戴了頂帽子,呼爲“海陸軍大元帥”,並建立了統帥部。   這標誌着此時的日本國內已進入了戰時體制,戰爭機器隆隆開動。   平津之後,香月繼續進攻綏察兩省,不過在此之前,他首先要經過南口。   8月11日,南口戰役打響。守南口者,爲湯恩伯。   湯恩伯,浙江人,畢業於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第18期。   民國年間,“軍事學東洋”潮得很,猶如現在的考託福雅思,拿着陸士文憑回來的,不說走路個個鼻孔朝着天,起碼衣着得光鮮,有個“海龜”的樣。   湯恩伯卻怎麼也看不出他是什麼“海龜”,也許叫他土鱉都是客氣的。這位仁兄是個黑臉大漢,天氣熱的時候,兩隻褲腳,一隻包着鞋跟,一隻捲到膝蓋,活脫脫一個老農的形象。只有穿上軍裝,別人纔會知道他是當兵的,而他又是一個邋遢兵,軍帽、皮帶、軍服的顏色竟然還可以從灰到黃分出幾個檔次,那就表示,有的是剛剛洗過,有的已經好久沒洗了,屬於生人勿近類型。   兄弟是個粗人!   把湯恩伯往士兵堆裏一扔,根本就看不出他是個官,而湯恩伯也確實經常把自己扔到兵堆裏去。他閒下來不是正襟危坐地坐在大帳裏,而是主動去找基層的兵吹牛,特別喜歡找號兵,因爲號兵對下面的事情知道得多,也能吹,大家其樂融融,有什麼說什麼,時間長了,老湯遂有“與士卒同甘苦”的美名。   湯恩伯原先駐防綏遠,接到命令後,他便率自己的第13軍火速往南口趕,可是在張家口被劉汝明給攔住了。   劉汝明不肯讓他去接防南口:這是我的地盤,說不能過就不能過。   這一天是7月25日,第二天北平就發生了“廣安門事件”,華北有如一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可是南口近在咫尺,你卻不得其門而入。   湯恩伯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恨不能給劉汝明跪下磕頭,可是那個土霸王卻始終不肯鬆口。   老湯一路上考慮的都是敵情戰術問題,他當時不僅準備接防南口,還有進入華北援助第29軍的計劃。   可偏偏在這節骨眼上,讓自己人給擋了道,而且無論如何都過不去。   戰場之上,時間是耽擱不起的,幾天之後,平津便雙雙失守。   湯恩伯捶胸頓足,痛心之至,然而這些內幕又不能跟部屬們多講,那些拼命三郎幾乎個個性如烈火,眼瞅着哥幾個都是去爲國效命,又不是奪人地盤,你給來這一套,立馬拎着斧頭去找劉汝明算賬都有可能,那樣事情就鬧大了。   只有自己悶在心裏,平時那麼愛說話的人現在也啞巴了,即使親近的人問起,老湯也什麼都不說,只是含着眼淚,黯然神傷。   打又打不得,過又不能過,後來總算找到了辦法,卻還不是通過正規途徑,而是託人情,找關係,走後門的結果——劉汝明的老長官是馮玉祥,開了這個後門,劉汝明才答應放行,就這樣,老湯以堂堂中央軍中將軍長的身份,還不得不一路賠盡小心,唯恐劉汝明又忽然變卦。   南口爲長城要隘,南京政府早就撥下專款給劉汝明,用於修建國防工事。可是湯恩伯到了南口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別說國防工事了,劉汝明連個棚子都沒搭!   向南口發起進攻的是關東軍第11獨立混成旅團,旅團長鈴木重康少將(陸大第24期)。   在此之前,鈴木剛剛擊敗第29軍,而按照陸士屆次,他又要比湯恩伯高上一屆,這個時候,學長當然不會把他的中國學弟當一回事。   戰場之上,武器優劣和部隊訓練固然是主要的,但將領在戰術運用上的短長亦不容忽視。   著名兵學家蔣百里在預測中日之戰前景時,曾站在純軍事學的角度,提出一點最大的憂慮,那就是軍官素質與日方有不小差距。   日本的師團長,一般都必須畢業於陸大,此外,還要積累相當的資歷,否則絕爬不到那麼高的位置。   這並不單純是在論資排輩,實際上也是在挑選軍事教育和實戰經驗都雙重拔尖的最佳人選。   反觀當時的國內,黃埔生雖已逐步走上舞臺,但黃埔課程級別太低,僅僅是爲訓練連排長而設,從軍校畢業後,這些“連排長”沒打幾仗就升到營團級了,先前經歷的又主要是國內戰爭,導致指揮高等級戰爭的經驗嚴重不足,現在要他們一下子調度一個師或師以上的軍,乃至十萬二十萬的集團軍、方面軍,就難免會有困難。   其實蔣介石自己也未嘗不清楚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