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從常勝到常敗(2)
想當年,張學良就是棋錯一招,那瀋陽“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東北軍“兵甲也非不堅利也”,結果這位老兄卻猶猶豫豫,遲遲捨不得拿主力出去和日本人拼,最後把家底都給弄光了。
大家都看到了,不用說無枝可棲的東北軍,就說那些流亡到關內的東北學生吧,多可憐!
趙戴文的話弦外有音,山西城也高,池也深,還有自己的兵工廠,可不能走錯一步。
閻錫山聽得頻頻點頭,山西一定要起而抗戰,不能再猶豫。
按照民國曆史學者黎東方先生的分析,家國理念既是中國人的缺點,也是優點所在,只看如何發揮。
我們很早就知道百善孝爲先,先有對家的孝,然後有日後對國的忠,但自古及今,這個東方國度又實在太大,很多人對國家沒有什麼完整概念,他到老到死,知道和關心的還只是自家的一畝三分地。
到了民國,所謂國家統一,至多也只是形式上的統一,實際仍是四分五裂,這一問題就顯得更爲嚴重。
汪精衛說過,中國實際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國防”,只有“省防”,或者是“數省聯防”。不過話又說回來,“省防”也罷,“數省聯防”也好,只要真正肯“防”,有時爆發出的防衛力量也是驚人的。
蔣百里因此認爲,地方抗戰,亦是阻擊日軍入侵的一道重要屏障。
到淞滬會戰爆發,蔣介石屯師上海,重兵來不了北方,閻錫山被任命爲第二戰區司令長官,山西真的成了地方抗戰的一座橋頭堡。
對閻錫山來說,山西抗戰,當務之急就是死守大同,所以準備組織大同會戰。
算盤拿出來,又要算了。
結果算出了一個口袋陣。具體設想,就是要在大同這裏做一個大口袋,由李服膺擔當“誘餌”,把蒙疆兵團引入口袋之後,再由傅作義從外面把袋子紮起來,大家隨後拎着棍子一齊上,嘁哩喀喳,準保能把東條的幾根骨頭都打個零碎。
倘若大同會戰組織成功,不僅山西可以保住,閻錫山自己也必將繼綏遠抗戰的傅作義之後成爲人們心目中的英雄。
然而,你就是把“七七事變”後的會戰全部翻個底朝天,還是找不到“大同會戰”在哪裏。
不奇怪,因爲這個傳說中的會戰根本就沒能搞得起來,袋子還沒扎,袋底就先破了。
“袋底”在大同東北的天鎮,由李服膺據守,可是僅僅六天之後,他就不支撤軍了。
時人評論,在晉軍將領中,李服膺長於“外交”,喜歡拉關係,走門路,卻“短於軍事”,練兵重表面,作戰講私情,別說什麼指揮藝術,就他自己的第61軍裏面,中級以下的官兵大多不認識,這點與中央軍的湯恩伯、胡宗南相比,幾有天壤之別。
前面的南口戰役不提也罷,單就天鎮之戰而言,戰前,李服膺連軍事會議都沒召開過,既不研究敵情,又無妥善方略,到戰役打響時,他也始終坐鎮後方,從沒有到前線去了解過戰鬥實況,當然更不用說鼓舞士氣了。
長官不動腦,當兵的只有白犧牲。對天鎮,東條都沒有發動步兵的正面衝鋒,光機炮轟擊,一個團就去了大半,這仗如何打法。
一線官兵焦急萬分,前後18份緊急戰況報告送到指揮部,可是李服膺始終拿不出任何良策,只是和一羣參謀整天在防空洞裏躲飛機,到最後,就索性在一片驚恐和混亂中傳令撤兵。
撤令一下,前線殺紅眼的將士無不頓足捶胸,甚至痛哭失聲,遲遲不願奉令撤離,因爲連最基層的士兵都知道,這意味着前面的犧牲都付諸東流,大家白乾了。
李服膺不管不顧地撤軍,還連累了其他人。
湯恩伯的13軍在南口之戰中損失慘重,奉令撤入平漢線休整,但是閻錫山覺得湯恩伯比較能打,硬把他個人給截留下來,邀其參與指揮“大同會戰”。
湯恩伯本不欲留,可是又不好意思拒絕,畢竟,在南口最危急的時候,人家老閻也很仗義地派陳長捷去幫過忙,欠的人情總是要還的。
那就留下來吧。
然而,還沒等他進入狀態,李服膺一撤,東條兵團轟的一聲掩殺過來,從天鎮方向冒出來的日軍到處都是,湯恩伯顧此失彼,當頭就喫了一悶棍。
南口失守,但好歹是打到不能打了,這才幾天工夫,便落得這個慘樣,湯恩伯着實經受不起,見到閻錫山後抱頭痛哭,說我對不起我的官兵,一天之後,即辭別離開。
由於天鎮失守,“大同會戰”落得個雞飛蛋打的結局。9月13日,大同失陷,之後沒幾天,整個晉北都丟得一乾二淨。聞此消息,全國輿論不是譁然,而是沸然了。
李服膺和晉軍的無能,讓東條撿了個大便宜。10月14日,他又趁傅作義參加太原會戰,綏遠防備空虛而一舉佔領了歸綏(呼和浩特)和包頭,從而控制了整個內蒙古。因爲這一系列戰功,他受到了參謀本部的嘉許,並被授予二級勳章,成爲他後來晉升陸相,並親自組閣的重要資本。
劉峙打了敗仗,蔣介石可以讓他下課,對閻錫山他卻不能。
山西不歸南京政府直轄,那是人家的地盤,蔣介石想來想去不放心,決定找個能說會道的去給閻老西敲敲邊鼓。
找到的這個人是黃紹竑,時任軍委會作戰部部長。
9月20日,黃紹竑到達太原。
這時候他才知道,原來閻錫山不在太原,已經上前線了。
前線者,雁門關是也。
雁門關離日軍佔領的大同不到300裏,算是最前沿陣地了,可知軍情之緊迫。
黃紹竑又急忙趕到雁門關,並見到了閻錫山。
閻錫山很清楚,倘若大同不丟,黃紹竑就不會以“作戰部部長”之尊,這麼風風火火地趕來山西前線。
果然,黃部長就是來傳達老蔣的旨意的。
“蔣委員長”說了,山西山多,不比華北平原,此處易守難攻,而且晉綏軍又一向以善守著稱,相信你們一定能把山西給守住,不讓日軍輕易南下。
老閻豎着耳朵聽得很仔細。
山西可守,晉軍善守,我自己難道還不知道,能守會不守嗎,到現在還要扯這些,所有癥結不過還是一個大同。
聽完旨意,老閻當着身邊一干謀臣,臉不變色心不跳地來了一句:大同的撤守,不是給日軍打退的,那是戰略需要,我自動放棄的!
對這一說法,黃紹竑倒是早有所料,但老閻下面的表態多少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老閻說,他要揮淚斬馬謖,槍斃李服膺,這叫“非大賞不能獎有功,非大罰不能懲有罪”。
鑼鼓聽聲,說話聽音,黃紹竑在這方面的能力素來很強,閻錫山能將自己的心腹大將斬首示衆,也讓他確定,山西抗戰決心甚大!
決心是決心,現實是現實。山西本來還有一個晉北可爲屏障,如今則只能退入內長城,以此爲依託組織防守了。
除了東條之外,閻錫山這時又遇到了一個更危險的對手——板垣徵四郎。
按照華北方面軍的部署,板垣師團乃方面軍直轄部隊,其任務只是看守南口,而且因爲組織保定會戰,華北方面軍進行了兵力大集中,板垣已經有一個旅團被抽往華北,所以他這時手裏可控制的兵力其實只有半個師團。
可是板垣哪裏肯安安靜靜地坐板凳,他要去進攻山西。
東條能拿下晉北,日本人已是津津樂道,說板垣要靠半個師團繼續南下,去的地方還是最險的山西腹地,不光華北方面軍,就連大本營都認爲太過冒險,幾乎等同於癡人說夢。
上頭不同意,板垣就得想別的招。
早在“九一八”前後,他跟石原莞爾就成了一對好哥們兒,現在後者正在朝中做着大官,爲什麼不走這個路子?
板垣發了一份私人電報給石原,作戰部部長便替他在參謀本部進行了一番鼓吹。
最後結果是:OK!
事實上,板垣對進攻太原可謂成竹在胸,而他的法寶還是跟南口戰役時一樣,即對當地地理非常熟悉。
天下人只知山西之險,卻不知如何破險,某卻知道。
多年前,板垣便假借到五臺山進香的機會,勘察好了進攻路線,如今只不過是照着那個路線重走一次罷了。
這個路線,因一座長城關口而聞名,它叫平型關。
9月21日,板垣師團突然攻向平型關,對晉綏軍側背造成很大威脅。
閻錫山督陣雁門關,防的是正面的東條兵團,沒想到旁邊又閃出一條會咬人的毒蛇,不由手忙腳亂。
還得算啊。
雖然“大同會戰”失敗了,但老閻並不認可那種自己只會算軍事賬的說法。
蔣、馮、閻、李四巨頭裏面,若單比本本的話,自己這個絕對最亮——陸士第6期!
早在中原大戰之前,我就領着晉綏軍打過無數次仗,不然,如何能有今日之江湖地位,說山西人不會打仗,那真是扯淡。
當然,老閻也知道,人家說的不是以前,說的是現在,眼瞅着這幾年晉軍還真沒打過什麼漂亮仗,要是有,也都是由實際已分離出去的傅作義帶着綏軍乾的。
剩下的確只有回憶。
老閻一個人託着腮幫子,盯着面前桌案上的地圖,搜腸刮肚地回憶從前曾經打過的那些“漂亮仗”。
看到平型關,忽然就想到了。
十年前,第一次北伐。
那時正是北伐軍風頭正勁的時候,北洋的“常勝將軍”吳佩孚垮了,孫傳芳也跟着倒了大黴,老閻識時務者爲俊傑,立刻在太原城頭升起了青天白日旗。
北平的張作霖一看他投了國民黨,馬上派奉軍入晉“討伐”,前鋒直逼平型關。好個老閻,不閃不躲,索性敞開平型關,放奉軍進來,然後在關內予以重擊。奉軍進得來,卻出不去,那個狼狽。
只可惜當時北伐軍在徐州那裏就退了下去,未能北上援助晉綏軍,否則的話,也許二次北伐都不需要,第一次就可以把張作霖給趕到關外去了。
想到這裏,老閻高興了。
都是同一地點嘛,歷史爲什麼不可以重演呢。
本來在大同就要布口袋陣,卻讓李服膺這個不成器的東西給壞了事,可這並不說明我的整個口袋打法有問題,不妨換個地點,在平型關這裏再扎一口袋。
閻錫山策劃的平型關戰役,起初就是要把板垣師團“誘”入平型關,放進口袋後,再將平型關口截斷,然後按在裏面狠打。
按照閻錫山的親自部署,來參加會戰的各路人馬都忙乎開了,做餌的做餌,攢底的攢底,一切準備停當,口袋大致成型,就等板垣小朋友來上鉤了。
應該說,老閻的這個思路不壞,很見陸士功底。
倘若板垣真的一頭鑽進這個口袋,自然要喫不了兜着走,可是誰都沒想到,關鍵時候,老閻卻又改變主意了。
閻錫山決心動搖當然不是無緣無故的,因爲一個叫孫楚的謀士來獻計了。
孫楚,外號人稱“孫神經”,畢業於保定軍校第1期。
雖說是保定首期的高材生,可孫楚並不比李服膺好多少,也屬於老閻身邊的乖孩子類型,“讓幹甚就幹甚”,平時自己不會動腦,打仗更是乏善可陳。他能充帳下謀士,只是一張嘴巴特別能說會道而已。
爲什麼會被稱作“孫神經”呢,就是他指揮作戰時喜歡賣弄,強以不知爲知,出招時花樣翻新,華而不實,因此常給人舉止恍惚、神經錯亂之感。
閻錫山說要把板垣放進來關門打狗,孫軍師卻作跌足大呼狀,曰大事壞矣。
爲何?
雁門關,主戰場也,平型關不過是次戰場,現在把板垣放進關來,豈不正中對方分進合擊之計。
如果是北伐那會兒,老閻打仗正打得熱乎,沒準還會堅持己見,可多年不握槍把子,手早就生了,相應地也越來越缺乏自信,聽孫楚一說,不由得猶豫起來。
那依你之見呢?
孫楚胸脯一挺:照我看,晉軍在平型關已集結了不下十六七個團,足以抵擋板垣,同時又有八路軍抄於敵後,到時必能阻其於平型關外。
想到在大同的口袋陣不僅沒布成,還把整個晉北都丟掉了,本想狠一點的老閻最終還是採納了孫楚“堅守平型關”的方案。
老實說,堅守平型關的計策也不是不好,關鍵還是得看你能不能守住。
平型關一線,首先與板垣交上火的,是高桂滋第17軍。
高桂滋不是晉綏軍,屬於來援助山西的客軍,與板垣師團先頭部隊苦戰三天之後,終將其阻於平型關外。
由於所部犧牲很大,高桂滋連發求援電報。
此時閻錫山另外又得到報告:八路軍林彪115師越過五臺山,已從平型關東側潛出,並將祕密部署於日軍後方公路兩側。
聯繫兩方面的消息,老閻忽然又有了新的計算。
關門打狗過於冒險,堅守平型關看來又失於保守,那何不在平型關外決戰呢——由平型關正面出擊,再讓八路軍包抄其後路,豈不妙哉。
老閻激動起來,決定調動擔任預備隊的六個團出擊,既可增援高桂滋,又可順勢出擊。
出擊時間:9月23日下午6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