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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朝令夕改(1)

  高桂滋收到回電後,大爲振奮,立刻曉諭衆將士,要大家力戰待援。   時間到了,出擊部隊卻連個影子也沒看到,再問,說是改到晚上8點了。   在平型關指揮作戰的是高桂滋手下戰將、時任旅長的高建白。高旅長左等右等,等不到援軍,前方卻更加喫緊。   情急之下,他直接去找了聯絡官。   援兵爲什麼還不來,實在有困難的話,先派一個團來應應急也好。救急如救火,萬一陣地被鬼子奪去,你就是派十倍的兵力也難再奪回來。   聯絡官直截了當地說來不了。   高建白退而求其次:要不,一個營也行啊。   對方仍然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我們這六個團出擊,主要還是爲了與八路軍相配合殲滅日軍的,你以爲是光爲了援救平型關啊。   高建白無言以對,只得退出。   此時前線激戰正酣,別說相差兩個小時,就兩秒鐘都不是那麼好熬的。   高建白簡直覺得時間已停滯,手上的表已經不走了。   好不容易捱到8點。   六個團在哪裏呢?   高建白一把拿過電話,直掛聯絡官:8點過了,爲什麼還不動?   對方的回答差點讓他暈過去:8點改成12點了!   這是一個詭異的秋天,雁門關已經下起了大雪,平型關這裏雖然沒有下雪,但是雨一直沒斷過,前線官兵半個身子都泡在戰壕裏,真是又冷又餓。   高建白在指揮所裏踱來踱去,不時看錶,估算着該死的12點什麼時候才能到。   12點到了,援軍竟仍未有任何動靜。   再次拿起電話。   這次高建白的“限度”,已經放到了“一小部兵力”。   多多少少援一下吧,把這裏異常危急的局勢緩解一下再說。   對方似乎被打動了,答應派兩個連來支援,不過說要到明天早上4點才能到。   9月24日,早上4點,沒有任何意外,兩個連根本沒露面。   高建白忍無可忍,拿着二戰區給他的回電命令就去找那個聯絡官。   把命令往桌上啪地一摔。   二戰區的命令,白紙黑字,寫着是當天下午6點,配合八路軍從平型關出擊,怎麼你們說變就變,而且變了這麼多次,哪有像你們這樣指揮打仗的。   高建白很自然地就想到,這一定是下面的晉軍貪生怕死,故意違背二戰區命令,坐視自己這樣的客軍犧牲而不救,因此怒不可遏,說的話也很不客氣。   你要負“貽誤戰機”的責任,全國民衆的眼光都集中在平型關,你不要做民族的罪人!   這個大帽子往上一扣,聯絡官變得臉色煞白。   等他把上級命令拿出來,高建白清清楚楚地看到上面寫着:“非有閻長官電話,不得出擊”。   原來“貽誤戰機”的是“閻長官”本人!   高桂滋是在幫晉綏軍保衛山西,這種時候,老閻的心無論如何不至於歹到只想犧牲友軍,保存自己的地步,要不然,也不會聲稱讓李服膺人頭落地了,他之所以遲遲不派預備隊出擊,非“不爲”,而是“不能”。   歸根結底,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出擊,總以爲再等一等就是好的,同時也以爲高桂滋的部隊是塊海綿,只要擠,就能出水,所以寧願拿些假消息來搪塞,“哄”對方能撐多久就多久。   真是無語了。   聯絡官比老閻還厚道點,因爲離戰場較近,知道第17軍確實已接近山窮水盡的程度,說那兩個連還是我調來給你們用的,不過全系新兵,僅能聊以“壯士氣”而已。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高旅長再發火也沒用,只得重回指揮所。   9月24日這一天,平型關之戰已進入殘酷階段。   見無法從正面攻克平型關,板垣師團便轉向附近晉軍據守的一塊高地,一打,高地就被打下來了。   在這之前,高地其實已被晉軍丟過一次,是由高建白收復過來的,沒想交到晉軍手裏後又丟了。   這個高地還不能不在乎,它直接影響到平型關能否固守。   此時大雨如注,高建白組織敢死隊,前仆後繼,冒雨從板垣師團手裏再次奪回了高地。   50多人的敢死隊,倖存下來的只有11人。   到底什麼時候,援兵才能到呢?   會到的,只不過因雨要推遲,等雨稍停後,晚上8點方能出擊。   高建白都快氣得說不出話來了,我們這麼多天來在雨中鏖戰,你們晉軍遇到雨難道還不會走道了,究竟要什麼樣風和日麗的天氣,才肯屈尊出來溜一圈呢?   沒有例外,到了晚上8點還是看不到人。   說是時間又改了,由於“預備隊行軍疲勞”,改爲9月25日凌晨4點。   大家悲憤到了極點,算起來,這已是第五次更改出擊時間了。“疲勞”、“疲勞”,這預備隊前面就沒怎麼打過仗,何“疲”之有?   不僅是旅長高建白,作爲軍長的高桂滋同樣急得要跳樓。   第17軍的預備隊已全部頂了上去,到實在無法可想的時候,連數十個騎兵也被他蒐羅出來,騎兵當步兵用,送到前線去頂缺,至此,手中再也無兵可派。   求援電報雪片似的發,在最後一封電報中,高桂滋甚至說出了“最後哀鳴,伏維矜鑑”這樣的話,差不多就是以軍長身份,趴在地上痛哭着求情了:求求你們,派點援軍過來吧。   可是指揮部的回電還是那句重複的廢話:已飭預備隊出擊。   高桂滋坐不住了。   當天他親自來到前線督戰,隨同的還有第二戰區的兩名高級參謀以及《大公報》記者。   高桂滋的意思很明白,不管是高參還是記者,你們都自己睜大眼睛看看,我真的沒撒謊,前線確實已到了不堪境地。   記者一來就被嚇一跳,他看到守軍所謂的戰壕,其實只是一些在石山上挖的臨時掩體,日軍一發炮彈過來,這邊的官兵就算不被炮彈擊中,也會被石頭砸倒。   蔣介石同樣很早就撥經費讓閻錫山修建國防工事。與華北宋哲元根本沒修不同,老閻是修了,只不過他的算盤珠子打得實在太精,屬於“鴛鷥腿上割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明明一萬元經費,他非要壓縮一大半,那樣修出來的工事是什麼模樣,就可想而知了。前面“大同會戰”之所以會弄得慘兮兮,跟工事不堪使用也有很大關聯。   面對此情此景,兩個高參亦覺無顏以對,答應馬上催要援兵。   聽高參回去一講,原先認爲客軍是在“打一板子叫十聲”的指揮部大佬們總算意識到,這回高桂滋可能是真的頂不住了。   如果不指望預備隊,當然還可以從別的地方調援兵,可是戰端一開,在平型關的晉軍就全線大叫,都說自己跟鬼子粘上了,抽不出多餘力量來增援。   給人的印象,倒好像是全線都快頂不住了。   傅作義此時已應閻錫山電召來到平型關,聽着也不由得眉頭皺成了一堆。   在到山西之前,傅作義就清楚,一旦自己離開,綏遠極難守住,但作爲一個有全局戰略眼光的將軍,他更清楚,山西不保,綏遠豈能獨存,因此沒有猶豫就來了。   來了以後,閻錫山卻又對他不放心,生怕後者名聲太響,把自己尚能掌握的晉軍都控制過去,所以竟然讓他與楊愛源聯合指揮平型關戰役。   楊愛源跟李服膺、孫楚等人皆爲一類材料,豈能與傅大將軍並列?於是,聯合聯合,最後就聯成了一團稀泥。   傅作義主張抓住戰機,趕快從平型關方向出擊,可是楊愛源聽“孫神經”的話,始終不願抽出兵力出擊或援救高桂滋。   楊愛源不肯出人,自己的綏軍又不在身邊,傅作義不是神仙,能指盼的也唯有預備隊。   可是預備隊如海市蜃樓,永遠看得見,摸不着。   老閻真的把戰場當成了生意場,手中捏着一把錢始終不肯投進去,只是瞪大着眼珠,看屏幕上曲線不斷來回升降。   他認爲,高桂滋還能耗,再耗一會兒,把板垣拖得沒力了,出擊才能更有把握。   由8點改到第二天凌晨,讓傅作義都覺得難以啓齒,因爲在此之前,他已通知八路軍總指揮朱德,要求林彪在那個時段同時發起攻擊。   沒奈何,只得硬着頭皮再電朱德,要求推遲一天出擊。   朱德那邊收到電報後聯絡林彪,可是115師的報務員已經關掉電臺要出發了,八路軍總部趕緊派通信員飛奔前去,口頭通知。   戰場不是兒戲。林彪自然也對這種糟糕透頂的指揮頗有怨言,在事後的總結中,他說晉軍這種打法和配合,不是差,而是太差了。   明明自己制訂的出擊計劃,自己卻不能遵守。你打,他旁觀,時常吹牛說要決戰,但決而不戰,就算打,也極不堅決。   久經戰陣的林彪可謂一針見血,道出了晉軍老大閻錫山的弊病所在。   這天晚上,瓢潑大雨襲來,板垣師團乘勢再度發動猛攻。   白天,高桂滋討不到一點救兵,臨走時給高建白留了一“策”:死守抵抗,打完爲止,打完了就算完成任務。   可憐的旅長已差不多陷於絕望之中了。   此時他忽然眼前一亮,聯絡官原先答應,猶如送人情一般的兩個連來了!   雖然姍姍來遲,但這種時候,別說兩個連,就是兩個排也是好的呀。   高建白趕緊上前,請他們進入陣地協防。   可是一請二請三請,這兩個連始終都不動彈,全部袖手旁觀,且呆若木雞,彷彿他們不是來打仗,倒像是以觀察員身份集體來視察的。   高建白這纔想起,聯絡官曾說過,這是兩個新兵連,只是來給他“壯士氣”的。   這裏是戰場,不是閱兵場,一羣泥塑木偶,能壯個什麼士氣,結果士氣沒壯成,倒反而影響了大家的情緒。   要是在平時,高建白也許理都不會理這幫“熊兵”,但前線實在太缺人了,有總聊勝於無,便出面去找那位聯絡官,讓後者幫忙把這兩個連“請”上去。   上是上去了,然而戰場的激烈程度卻把這些新兵嚇得哇哇大叫,沒放幾槍便一鬨着撤了下來,躲到山溝溝裏去了。   日軍正好從此處形成突破。   氣急敗壞的高建白趕緊派人上去封堵,缺口是堵住了,卻遭到了很大損失。   高建白至此徹底死了待援之心。   再也沒有人能來挽救他們了,能戰之士或死或傷,17軍的戰鬥力耗損殆盡。   9月25日凌晨4點,說好的第六次出擊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