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41章 朝令夕改(3)

  陳長捷一馬殺出,不僅擊退了平型關正面的日軍,而且在後面窮追不捨,像是不把鬼子腦袋都一個個扳下來就絕不罷休,這派氣勢,讓晉軍同僚看了都不禁爲之咋舌。   此時,若其餘部隊能緊緊跟上,陳長捷即可將日軍斷爲兩截,到時板垣必危,然而反之,那個最危險的人就會是陳長捷。   陳長捷往身後看去,沒有一支部隊能跟上來。   板垣何等樣人,很快集中全力,夾擊陳長捷。   陳長捷本想一錘定音,不料孤軍深入,還導致一位愛將折戟,有利戰勢亦隨之轉眼消失,一時痛得齜牙咧嘴。   閻錫山同樣十分失望,陳長捷出擊失利,看來至少在平型關外決戰的想法又要成泡影了,還是縮回來防守吧。   可是有人卻驚喜地叫了一聲:不可,此正有利之機也!   這個人就是傅作義。   平型關戰役打到現在,可以說是混戰成一團,一般人都看得眼花繚亂,莫知所以,可是名將卻不同,他反而會看得更加清楚。   傅作義發現,經過高桂滋和陳長捷的輪番上陣,對板垣殺傷很大,而且後者實際也已傾其全力,再無後續部隊。   也就是說,板垣的力量用到了極限。   要是我再揮一重拳過去,他還能站得住嗎?   決戰,這是最好的時候。   傅作義立即奔赴雁門關,面諫閻錫山,請求將綏軍調出,用於平型關。   前方一天天喫緊,計算一次次落空,心裏最不好受的其實還是老閻。他甚至都要猛抓自己的頭皮了,怎麼回事呢,難道我真的已經淪落到不會打仗,只會撥算盤的地步了?   傅作義這麼一說,無疑又給閻錫山帶來了新的希望。他不僅同意了傅作義的方案,還準備主帥親征。   不過,雁門關雖說也是前線,但畢竟離東條兵團還遠得很,平型關則是要和日軍天天見了,所以在去之前,老閻還有些猶豫,這倒不是說他有多怕死,而是不知道自己這麼豁得出去,能不能給前線戰況帶來一絲轉機。   那一天清早出來,老閻一個人在院子裏轉來轉去。   這時旁邊忽然有人對他說,你不要猶豫,前線得去。   何人如此大膽,非逼着“主公”去犯險?   此人叫張培梅,時任第二戰區執法總監。他在山西軍政兩界,是個有名的黑臉包公式的角色,在戰場上,不管是誰,看到有敢畏縮不前的,二話不說,上去便是一刀。   張培梅對閻錫山說,你就是不會打仗,到前線走走,乾嚎兩聲給當兵的看看都是好的,大家會更捨得拼命一些。   這話雖然不無道理,可要不是從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張包公”嘴裏說出,老閻非得急眼不可:誰說我不會打仗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老閻哼一聲,沒說話。   張培梅卻不依不饒,他見老閻沒有反應,又加重語調:快走吧,還猶豫什麼,莫不是你怕小日本的飛機?   這一激將法上來,老閻再也頂不住了,好,去就去,我怕個甚啊。   當下,閻錫山就和傅作義同到平型關,並召集軍事會議,重新定下了決戰平型關外,殲滅板垣師團的決策。   傅作義拿到令牌,立即將綏軍從雁門關調往平型關。一時間,主帥親臨,精銳出擊,參戰將士人人振奮,都認爲斬板垣於平型關下已爲期不遠。   失敗正一步步向板垣走去,可是關鍵時候,他又得救了,因爲雁門關忽然被東條兵團突破。   雁門關密密麻麻擺了那麼多部隊,東條也不會傻到拿腦袋去撞牆,因此他開始坐立不動,就是希望板垣從防守力量更爲薄弱的平型關先取得突破,然後自己隨後跟進。   就在林彪打響平型關伏擊戰的這一天,他得到報告,說板垣師團已完全控制平型關並繼續西進。   這當然是一份內容出錯的報告。   那一天,算得上是板垣倒黴的一天,卻還有人用這種方式跟他開愚人節玩笑,看來這板垣平時的人緣着實不怎麼樣。   可是歪打正着,以爲板垣已經得手後的東條卻壯起了膽,決定向雁門關推進,以協助板垣師團“擊潰守軍”。   事後,在得到平型關前線的準確情報後,東條深感後怕,原來板垣君自己還一隻腳陷在平型關前拔不出來呢,虧我還想乘勢去撈一票,真是好險。   可是他冒險成功了。   不是這位石原眼中的“上等兵”特別勇敢機智,而是我們這邊掉了鏈子。   無論東條,還是閻錫山,此前都犯了同一個毛病,那就是過於高估雁門關守將王靖國的能力了。   人家都是特別擅長打仗,而我們這位王兄,卻是最不擅長打仗。   打仗時,佈陣很重要,王靖國腦子都不動,把那麼多部隊站樁似的排列在原地不動,一副等着被動挨打的模樣兒。   你不動,自然就容易被對方看出破綻,東條兵團乘勢而入,從縫隙中一穿即過。   9月29日,東條兵團佔領了繁峙縣城。   繁峙在平型關的側背,東條佔領了這裏,顯然對平型關守軍造成了一定的威脅,但這個威脅並不如想象中那麼大。   事實上,佔領繁峙的,僅僅是東條兵團的一小部分先頭部隊而已,後面的大隊人馬根本還未趕得上來。   在它兩邊,盡是雁門關後的大量守軍,假使這時王靖國手段辣一點,兩個指頭捏過去,沒準就能把這幫人給捏死,從而重新堵住漏洞。   過於突前,既有可能迎來機遇,也可能面臨着巨大的危險,陳長捷本人就是再好不過的例子。   可惜王靖國太缺乏當機立斷的魄力,而更爲可惜的是,晉軍主帥閻錫山甚至還不如他的部下。   9月30日,在得知後路可能爲日軍截斷之後,閻錫山緊急召集各路將帥開會。   會上,傅作義提出了上中二策。   上策,就是兩頭兼顧,那邊殲滅繁峙之敵,驅日軍於雁門關之外,這邊定定心心地以綏軍和陳長捷爲主力,再配合八路軍的抄擊,可一舉解決板垣師團。   可是除了傅作義、陳長捷等少數人之外,剩下來的晉軍將領幾乎皆爲無膽之人,都嚷嚷着問,要是繁峙的日軍一時滅不掉怎麼辦,要是板垣很堅挺如何說,一旦雙方對峙起來,那我們的補給線豈不是要被切斷了。   對這些問題,傅作義也沒法回答。   打仗本來就有冒險成分,什麼都按照預定的想法走,穩穩當當,輕輕巧巧,那叫遊戲,還是得用黑客軟件暗中操縱的那一種。   上策無人喝彩,傅作義轉而極力向閻錫山推薦中策。   所謂中策,就是退一步,重點顧一頭,即由平型關原有守軍繼續堅守,而集結綏軍,趁突破雁門關的東條兵團人數尚少,且立足未穩,將其一掃而光,以解平型關後方之憂。   較之上策,中策風險要小得多,傅作義認爲能被接受的可能性比較大,他甚至表示,願意請纓出馬,親率綏軍出征。   可以想見,以傅大將軍之威名與綏軍的作戰能力,此一擊,必能予以繁峙日軍致命打擊,如此,戰局將一片光明。   老閻動心了,可是他剛想點頭,一旁的孫楚馬上就叫起苦來,不行不行,平型關防守正面過寬,板垣勢大,若無綏軍相助,我們守不住哇。   血肉戰場方見英雄本色,帷幕裏的誇誇其談都算不得好漢,此時的“孫神經”可再無一點“必能阻其於平型關外”的豪邁了。   聽“軍師”這麼一說,老閻又猶疑起來,他轉過頭問傅作義:要不,先穩住平型關一頭再說?   傅作義本以爲閻錫山會採其中策,未料對方竟忽然動搖,不由得大爲着急。   不擊繁峙,安能穩住平型關,孫楚之見實不足取,“主公”應速速定奪纔是。   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於閻錫山,因爲誰都知道,不管孫楚如何巧舌如簧,傅作義怎樣聲名顯赫,最後的定調者,有且只能有一位,那就是眼前這位“主公”。   只是“主公”早已六神無主。   繁峙要擊,平型關要守,哪一頭都得顧啊。   這時候最好有大批天兵天將下來,讓老閻接在手裏,撥一半到繁峙,再撥一半到平型關,可除了做夢,這樣的美事到哪裏去找?   快馬到,又有緊急軍情上奏。   奏報的是王靖國。   這位老兄沒有馬上調兵將日軍驅出繁峙,而是集中了一部分兵力到代縣。   代縣者,爲繁峙之下首耳。晉綏軍要回太原,須先過繁峙,再經代縣,很顯然,這又是一個被動防守的陣勢。   可是這一軍情聽在老閻耳朵裏,卻讓他的整張臉都刷地變白了。   不是吧,難道代縣都守不住了,照此說來,我們的後路豈不是要全給截斷了。   也許明天早上,東條兵團的騎兵就會趕到代縣,把路口一堵,誰都跑不回去了。   老閻不會騎馬,只會騎驢,他按照山西驢的速度推算了一下,想想無論如何是跑不過日本人的汽車和東洋馬的,再不趕緊撤,就真的來不及了。   這時候的閻錫山,再也沒有在平型關殲滅板垣師團的雄心壯志了,收縮防線跑路才最要緊,遂擊案起立:戰局無法補救,遲退將陷全滅。   我命令,全線撤退!   軍令頒下,傅作義和陳長捷皆爲之失神嘆息。   苦戰半月,犧牲逾萬,衆將士艱苦忍耐,方迎來出關圍殲板垣的一線曙光,奈何因擔心陷於敵後,而坐失此良機乎?   要知道,此時的八路軍一直在敵後,人家也沒有受到什麼損失,概因此時無論是板垣,還是東條,力量都極有限,並不是想滅誰就能滅誰的。   就在晉綏軍全線撤離的過程中,板垣始終坐而望之,並未能急起直追,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   經過前段時間的反覆搏殺,關內進不去,關外又受到八路軍的襲擾,板垣師團已經疲憊至極。   板垣現在最擔心的是自己能不能脫困,建功是根本就不去想了。見前面的中國軍隊主動撤離,這才長出一口氣,我的媽呀,再晚幾分鐘,都要窒息休克了。   繁峙日軍很少,當他們看到大批守軍從城門口經過時,連眼睛都發直了。   要是這麼多人直接來攻城,誰能擋得住哇。   幸好不是來攻城的,只是過個路而已。   在“目送”晉綏大軍通過之後,日軍就像接收部隊一樣,跟在屁股後面“接收”了無人防守的代縣。   傅作義苦心孤詣想出的上中策,閻錫山都未採信,即如孫楚那樣大家一道守平型關的下策亦不能納,最後用的竟然是“全線撤退”這樣一個下下策。   太可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