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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我們都得不怕死纔行(1)

  平型關戰役的得逞,日本統帥部把一大半功勞都歸給了板垣。因爲他面對的是主戰場,幾乎就是以半個師團之力,將十幾萬晉綏軍都給打跑了。   板垣由此成爲當時侵華日軍中最負盛名的戰將,一時風光無二。   第一名將的下一個目標是太原。   東條奉令撤回東北,不過在走之前,他把東條兵團留了下來,統歸板垣指揮,此外華北方面軍先前調走的那個旅團也得以歸建,這使板垣所能調度的總體力量反而超過了原有師團,他本人也躊躇滿志,準備在自己的國人面前再好好露一手。   最鬱悶的人莫過於老閻,如今的他,等於是退到了懸崖邊上。   一連串的挫敗,終於讓他承認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他確實不會打仗,而他的晉軍和晉軍將領同樣不足爲恃(綏軍也很不幸地被拉入其中)。   沒了自信的老閻從此開始轉向“他信”,相信中央軍和八路軍才能挽救他的山西,因此急電蔣介石,要求速派援軍,同時願意讓出帥位,以中央軍能戰之將來代替自己指揮——以前可能有些惺惺作態,這次卻絕對是真誠的。   蔣介石聞報後,當然不能不爲之籌劃。儘管其時平漢戰場同樣緊張萬分,但蔣介石仍將衛立煌撥出,以增援山西。   衛立煌亦爲中央軍宿將,當初湯恩伯困於南口,寄希望能撈自己上岸的就兩個人,一爲衛立煌,一爲傅作義。   大家都是打仗的行家裏手,只有比你更有能耐的,才能拯救你於水火之中,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個道理。   接到蔣介石的命令後,衛立煌單人獨騎先到太原與閻錫山會面,來之前,他已對如何作戰有了自己的通盤考慮。   他告訴老閻,欲守太原,就必守忻口。   閻長官你休要擔心,少要害怕,此次不比平型關一戰,中央軍全力赴援,晉綏各軍一齊上陣,往忻口這裏一擋,再加上八路軍在側後活動,定能確保太原無憂。   聽得此言,老閻喜得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真是要什麼來什麼,需要名將的時候,名將如約而至,山西有希望了。   他隨即任命衛立煌爲第二戰區前敵總指揮,負責全權指揮即將到來的大會戰。   衛立煌把未來的戰場選在忻口是很有眼光的。   此地兩邊皆有高山相夾,需要守的就是50裏防區,而這個防區的右翼靠近海拔千米的高山,左翼次之,稍見開闊,但旁邊仍有峻嶺之險,因此,兩邊都不用擔心日軍包抄,可節省不少兵力。   最爲難守的是正面的中央區域,這裏的當關守將,衛立煌點的是郝夢齡。   郝夢齡,河北人,畢業於保定軍校第6期。   在民國將領中,郝夢齡是一個典型的儒將,還不是裝門面充大頭蒜的那種,從軍之餘,他沒有任何不良嗜好,工資發下來,就是拿去收藏古籍珍本,據說他家裏還有成套的二十四史,一部日記寫得幾與文人無異。   郝夢齡的軍齡很老,當過奉軍,跟過馮玉祥,半輩子打過數不清的仗,從小兵開始,一直做到軍長,但他越來越厭倦這種生活,曾屢次提出要解甲歸田。   作爲軍人,我們的作用到底在哪裏,這樣打來打去,民衆遭殃,流血千里,於國家又有何利益可言?   他常常想起自己的一個同學——中蘇之戰中殉國的東北軍名將韓光第,在他看來,那纔是光榮的,值得效法的。   “七七事變”前夕,郝夢齡已奉命調至四川陸大將官班進修,行至半途,聞聽北方戰事乍起,立即請纓北上。   軍人價值正在此處,國家有難,吾輩當效命爲前驅。   即使身爲大將,亦不免有兒女之情長,知道他要上前線,一家人都圍着哭,勸他不要走。   郝夢齡也流了淚,他說,我愛你們,然而不得不走,想想看,如果國家沒有了,我們還能剩下什麼呢?   郝夢齡不是第一次踏上山西的土地,當初北伐時,就曾應邀來解晉軍之圍。   彷彿冥冥中已註定,十年過去,解救晉軍的重任又落到了自己的身上,而這一次,意義有了根本不同,因爲這是民族戰爭,是有功於國的正義之戰。   是的,民族存亡,在此一刻,只有像韓光第那樣犧牲,纔是軍人最後的歸宿。   他的指定戰場在三晉,可是心裏始終還牽掛着一省之隔的河北,因爲那裏是他的家鄉,然而平漢戰場的情況同樣令人無法樂觀,自保定失守後,石家莊又岌岌可危。   眼看祖墓即將淪亡,真是五內俱焚,痛心至極,郝夢齡爲此在日記中深深自責:國家到如此地步,還是我們太無出息,太不爭氣了。   國家和民族的命運,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真切,可以緊緊地攥在你我手中,所謂勝則國存,敗則國亡是也。   郝夢齡對屬下的軍官們說,我們在山西絕不能再退,如果再退,就只能退到黃河邊,到那時,兵散個精光,你們這些官還怎麼當下去?   所以,從現在起,就要做好準備,我死國存,我存國死,爲此,不惜起用連坐法,誰失守陣地,就先追究誰。   說這番話,郝夢齡是深有意味的。   一路過來,他發現前線晉軍部隊大多膽小如鼠,自平型關全線撤離後,幾乎是望風而逃,不僅丟城棄地,彈藥、糧食、汽車、汽油也大批大批地留給日軍,等於在給對手提供後勤補給。   郝夢齡打了這麼多年仗,又時常參悟古書戰策,自然知道這是兵家所忌。   如果中央軍不到,恐怕板垣早就殺到太原來了,他爲此焦慮不安,畢竟這是會戰,哪一支軍隊不得力,哪一部分就會成爲短板。   所幸,閻錫山開始下狠手了,他要兌現當初對黃紹竑的承諾,揮淚斬一下馬謖。   不斬一下也實在不行了,眼看着三軍不肯用命啊。   即使在被拘押後,李服膺也沒想到閻錫山會對他痛下殺手。因爲他打仗雖然外行,但搞關係是內行,不僅位列晉綏軍“十三太保”中的“大哥”,而且還是趙戴文的義子,在山西軍政界人緣極好,怎麼着,都沒覺得死會和自己沾邊。   也許,如果平型關戰役能打贏,不說殲滅板垣師團,至少能保住平型關和雁門關的話,李服膺就可能會有一個更好一點的結局,可是仗偏偏打輸了,不找你晦氣,又有何辦法。   據說,老閻在宣佈處決令時,當着衆人和李服膺的面都掉了眼淚,說我把你從排長一直提拔到軍長,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可你卻對不起我,天鎮一戰,爲什麼就不能幫我死守住,而非要退下來呢?   這話確實說得讓人傷心,要是天鎮那裏不首先掉鏈子,“大同會戰”就能打起來,沒準板垣早已成爲網中魚,甕中鱉,我如何還會被他逼到太原城下來。   李服膺也掉了眼淚,可是事已至此,他也知道無法可想了。   在全面抗戰開始後,李服膺是第一個因作戰不力而被處決的中將軍長,雖說事出有因,但處罰如此之重,此前卻並無先例。   對於李服膺之死,或者說大一點,對於晉軍將領之無能,老閻本人也不是一點責任沒有。長期以來,他光知道撥拉算盤珠子,用經濟的那一套來辦軍事,結果就辦出了問題。   首先是太重錢。把下面的很多將領都薰陶得跟他一樣,以至於大部分只注意聚財,不留意訓練,一旦真的上陣自然缺了底氣。傅作義對軍人曾有一個清晰的判斷,那就是軍人不能有錢,有了錢就怕死。晉軍的悲劇,追根溯源也全在一個字上,那就是錢。   其次是太重權。老閻把軍權抓得非常死,據說晉軍師長級別的軍官,都無法自主任用身邊的副官,在很多部隊裏,幾乎形成了跟清末練新軍一樣的情形,所謂上不知下,下不曉上,官兵各管各,只知奉老閻之令行事,叫咱幹甚就幹甚,天長日久,連仗該怎麼打都不曉得了。   斬了李服膺,就等於借其人頭祭了大旗,立了軍威,這讓處於旁觀者身份的郝夢齡都由衷地感到,晉軍此後面貌大有改觀,“高級將領早具決死之心”。   他所說的晉軍“高級將領”,典型的就是姜玉貞。   姜玉貞有功大焉。   郝夢齡等八萬軍隊要想如期趕到忻口集結並完成佈防,沒幾天工夫肯定不行,而此時板垣也快馬加鞭地跟在撤退的晉軍身後。姜玉貞的使命,就是拖住板垣,爲忻口布防爭取時間。   閻錫山起初告訴姜玉貞,一定要堅持七天。   七天之後,姜玉貞正待下令撤退,後方卻又傳來閻錫山的電令:續守三天。   在發出這封電令之前,其實閻錫山是很猶豫的。   續守,是因爲郝夢齡在忻口的佈防還沒有完全組織好,但老閻很清楚,如果再“續”下去,姜玉貞沒準就要打光了,所以他開始起草的電文上是這樣寫的:掩護任務已完成,能守則守,不能守則撤。   正要將電報發出去,他忽然又想到,如果將姜玉貞撤下來,萬一忻口防守因此出現問題可怎麼辦?   哪一邊都要顧,又哪一邊都顧不過來,第一次,他算不下去了。   還睡在被窩裏,他就讓人去請張培梅。   張培梅進門一看電報內容便火冒三丈,大聲嚷了起來:俺是軍人,只知道前進,不懂得後退。他姜玉貞要是戰死在前方,俺回去以後給他蓋廟,他如果逃跑,回來以後,俺也要砍掉他的腦袋!   老閻囁嚅着說:現在的仗不能和過去一樣打,你看石家莊的中央軍不也要退了嗎?   此話不說便罷,一說張培梅更加怒不可遏:俺是學關雲長,不學王八蛋。   於是兩人頂起牛來,頂到最後,老閻還是服從黑臉包公,重新修改了電文。   三天之後,姜玉貞手下已不足千人,他向閻錫山發去最後一封電報,這是一封絕命電。   在電文中,姜玉貞說:只要忻口陣地還沒佈置好,我絕不輕離。   很難說李服膺被處決對晉軍死守不退沒有影響,但姜玉貞本人之素質,確也是百里難挑一。   有此勇將,夫復何求。   閻錫山回電:放心,家人我會照顧。   到了傍晚,終於達成任務,但姜玉貞已陷於包圍之中,其後他率殘部突破包圍,勇闖死亡線,不幸倒在了第二道死亡線上。   在北方的天空下,天邊即將升起朝霞,可這位晉軍勇將再也看不到了。   這是一個英雄的團隊,當在太原重新集結時,4000人的一個旅,僅剩五六百人,但他們爲忻口布防搶得了時間,也爲晉軍贏得了聲譽——人們能夠在他們身上重新回憶起,這支部隊在歷史上確實是以善守聞名的。   此後,姜玉貞旅被命名爲榮譽旅,番號永不取消。   10月13日,北方規模最大、戰況最激烈的忻口戰役正式拉開帷幕。   雙方爭奪的焦點所在,集中於雲中河南岸的南懷化。   雲中河是忻口北面的一條河,板垣要在河這邊站住腳,就必然要在南懷化建立可靠陣地,而守軍要想驅板垣入河,同樣需要固守南懷化。   板垣對南懷化志在必得,他麾下的板垣師團和東條兵團,猶如一把三叉戟,集中力量,徑直向南懷化刺去。   作爲步兵統領,郝夢齡亦不示弱,你有三叉戟,我也有青龍偃月刀。   這把刀就是劉家騏師,該師爲郝夢齡的核心主力,他在這個師的時間最久,從連長升到軍長,一直沒有離開過,與官兵的感情也極深,自然指揮起來最爲得力。   但是板垣三叉戟的力道,確實不是一般部隊能夠招架的,即使是郝夢齡的中央軍。   南懷化一度落入日軍之手,見此情景,郝夢齡組織敢死隊,接連發動兩次反擊,才重新收復南懷化。   此時,劉家騏師已傷亡官兵千人以上,團營長都受傷下場,山溝之內,更是橫七豎八地躺滿傷兵。   驟遭猛擊,部隊士氣亦大受挫傷。當一個受傷的連長喝令溝內傷兵隨自己一起爬回陣地時,竟無一人應命,只有一個傳令兵願隨其前往,但到半途中就再也起不來了。   南懷化還要固守,但郝夢齡面對的是傷兵滿營,鬥志大減,這纔剛剛開局。   他立即來到前沿進行重新調整和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