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阿甘一樣的人(1)
在郝夢齡陣亡後,最困擾衛立煌的就是繼任者問題。
所謂三軍易得,一將難求,戰事又急如星火,如果說師旅長還可以由下級依次遷升的話,軍長由誰來代呢,這可是一副最重的擔子,不是誰都能挑得起來的。
衛立煌想到了傅作義,在他看來,只有這位綏遠抗戰時的名將才能坐鎮中央,接替郝夢齡。
傅作義此時正擔任預備軍總指揮,不過他說其實有一個人比他更合適。
這個人就是陳長捷。
那天,陳長捷忽然接到一個緊急電話,要其火速趕到位於紅溝的前敵指揮所。
問對方是什麼事,只說你來後自會明白。
去了才知道,郝、劉兩位軍、師長已同時陣亡,而傅作義向衛立煌推薦的中央區域防守總指揮人選正是他陳長捷。
陳長捷,福州人,畢業於保定軍校第7期。
在晉綏軍中,陳長捷是極少的非山西籍大將,因此受到同事的排擠乃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偏偏他在性格上也屬於古怪和不合羣類型的,平時喜歡較真和琢磨事,而他較真和琢磨的通常又只有一樣,那就是打仗。
此人乍看文質彬彬,似乎很難把他與打仗聯繫到一起,卻具備很高的軍事天賦。如果你看過他寫的回憶錄,就會明白,這人就是一個指揮大兵團作戰的料,思路異常清晰,視野十分開闊,而且常有較爲深刻的見解蘊藏其中。
他的記述是可以作爲軍校指揮學專業教材的,我以爲。
這是一個難得的軍事天才,不僅是人才。
可惜,在吾國的環境之下,天才這個名字往往就意味着悲劇的開始。
光會打仗,怎麼行呢?
說起打仗,傅作義亦十分了得,傅、陳二人後來也惺惺相惜,可傅能在綏遠打下一片天,成爲一方小諸侯,那就不光是一個會打仗就能框範住的,其間的奧妙多了去。
可陳長捷除了擅長打仗以外,幾乎就是一個“呆子”,平時既不會看上司臉色,又不會逢場作戲,雖有突出的軍事幹長,卻顯得鋒芒畢露,在庸碌成風的晉軍將領中,幾如異類怪物一般。
陳長捷師可名之爲“工兵師”,一向都是被閻錫山派去幹苦力活的,比如修建國防工事什麼的。部隊裏鋤頭釘耙倒是很多,唯獨缺的是戰時裝備,但它的實際戰鬥力,卻是晉軍中的翹楚,比晉軍其他部隊都要高出老大一截,即便威猛如綏軍各部,也鮮有可匹敵者,只是老閻不識寶,一直不予重用罷了。
南口戰役時,他救了湯恩伯;平型關前,若不是其他部隊不配合,差點就能斬板垣於馬下了。傅作義本人是英雄,自然也識得英雄,所以纔會向衛立煌鼎力推薦。
天必降大任於斯人也,受命於危難之際的陳長捷即將登上的,是個人軍事生涯的又一高峯。
與對日作戰時,各個部隊或多或少都想保留自身實力不同,陳長捷每次打仗,都是脫光膀子幹,全力以赴,沒有一點藏着掖着的私心雜念。
他手上原有兩員猛將,在南口和平型關各折一個,換了別人,哪裏肯這麼輕易就把自家好料都給抖摟出來,還花得一文不剩,也就一個陳長捷。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阿甘一樣的人,在我們這個盛產“聰明人”的國度,如此任勞任怨的“傻子”的確稀有。
阿甘說,生活就像是一塊巧克力,永遠不知道下一塊究竟是什麼滋味,陳長捷伸出手去,打開了屬於自己的盒子。
打開一看,觸目驚心。
隨着四位軍、師、旅長的戰死以及反攻南懷化的失敗,在無大將進行約束和協調的情況下,防守各軍幾乎全亂了套。
大批軍事人員從前線潰退下來,這些人裏面,傷兵情有可原,可讓人不堪的是,裏面竟然夾雜有僞裝的,還有的倒是真受傷了,卻並不傷筋動骨,只是怕死才溜了號。例如有個當團長的哥們兒,僅僅受了點輕傷,就哭哭啼啼地跑下場,導致留在陣地的那個團無人指揮。
鐵路既要運人,又要運彈藥糧食,運力本來就有限,前方這樣潮水般地一湧,必然導致接濟不上,開往太原的火車幾乎爲之脫力。
一時走不了的人們擠在一塊,白天炊煙四起,夜晚燈火通明,日機在天上看到了,毫不客氣地扔炸彈下來,咣咣咣一頓炸,這個慘。
剛剛上任就敗象畢現,陳長捷,你不用上來了,還是直接下去吧。
果然,陳長捷往前線還未行得三里路,迎面就撞見一個旅慌慌張張地撤退下來。
哪裏走。
陳長捷一個眼色,隨從衛士們立刻拔出槍,把帶隊旅長給圍了起來。
郝夢齡儒將風格,雖也申明紀律,但見面多少會給人留些面子。與之不同,陳長捷說話卻直來直去,很少繞彎,他當着這個旅長的面就罵了起來。
你想往哪裏跑,是當着全國軍隊的面往後跑嗎,虧你的,不嫌丟臉?
給我衝上去,再下來,小心後果。
聽完訓斥,旅長的臉變得一陣紅一陣白,趕緊率隊回頭打衝鋒,把陣地重新奪了過來,而且從此未敢再後退一步。
陳長捷的立威不是光指着別人,他是先拿自己開刀的。
“工兵師”起家的四個團被他全部放在第一線——你們先擋在最前面,好讓我在後面從容佈陣。
開始劃塊,你負責這塊,他負責那塊,部隊得拉上去,所有包括師旅團的高級指揮官也必須留在前沿戰壕,與士兵同命運,這就等於把李仙洲的做法推而廣之了。
陳長捷再次嚴令前線部隊,即使傷亡再大,也不得私自轉移陣地或向後撤退,叫守哪兒就守哪兒,一動也不能動。
這個時候的確不能再動了,倘若再動來動去,忻口就不用守了,板垣可以輕輕鬆鬆直取太原。
雖然自家已經做了榜樣,可還是有人不肯聽從號令。
原郝夢齡部隊的一個旅長拿着陳長捷下發的命令,氣哼哼地衝進了指揮部。
你這是什麼計劃?
陳長捷問怎麼回事。
這位旅長說,我的防線太長了,守不了。
因爲是郝夢齡的手下,陳長捷忍了忍性子。
你看,現在部隊少,戰線長,大家都是這樣,沒有辦法,你就暫時勉爲其難吧。
旅長還不瞭解這位新任指揮官的個性,陳長捷好言相勸,他卻反而來了勁,不管怎麼好說歹說,就是賴着不肯走,而且態度強硬,喋喋不休。
陳長捷勃然大怒,桌子一拍,好哇,你們郝軍長屍骨未寒,你就這麼猖狂,以爲我管不了你是吧。
你不是說不能守嗎,行,那就等於說,閣下如今是廢物一個了,乾脆,斃了再說吧,來人!
衛士們應聲而入。
指揮部的大小參謀們,都沒想到陳長捷會對旅級軍官動真格的,那位旅長更是嚇得臉都白了。
他知道陳長捷要砍自己的腦袋並不困難。李服膺怎麼樣,人家還是堂堂軍長,閻老西的嫡系親信,說拿去祭旗還不就拿去祭了,你一個旅長有什麼了不得。
假如在古裝戲裏,這時候就得撲通跪倒在地,然後磕頭如倒蒜,口稱大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可憐的旅長一個勁兒站在那裏發抖,不過好歹還知道學着念這幾句活命道白:部下錯了,饒我這一次吧。
軍中無戲言,陳長捷要嚴以立威,自然不肯輕易鬆口,圓場的事得由他的搭檔來。
陳長捷的參謀長見火候已到,忙上前解勸:這小子臨陣抗命,死100次都應該,不過看他的樣子,倒好像已經有些悔悟了,不如寄上他的人頭,讓他在軍中將功贖罪,暫時效命。
陳長捷這才揮了揮手,去吧,不過記住,軍法無情,一定得給我頂住打。
這位旅長僥倖保住腦袋,跑回陣地後,比前面那位挨訓的旅長表現還要賣力。
把當官的制住後,陳長捷隨即向前線將士約法三章,即“三不許退”:無命令不許退,輕傷不許退,彈盡援絕不許退。
執法隊立於作戰部隊身後,隨時監督執行情況,發現有違規者當場處決。
“陳氏三章”,似乎條條都顯得那麼不近人情,基本上就是說,你得跟陣地死一塊了。可是實用就是真理,自頒佈“陳氏三章”後,戰場的混亂局面立刻爲之一變。
道路不堵了,陳長捷親自指定車皮,說這幾節你們什麼也不要運,就拉人,把滯留和剛送來的傷兵給我集中送到後方去。
如此一來,大夥堵在一塊挨炸彈的事也少了。
在把幾條線都梳理清楚後,陳長捷開始與板垣展開了激烈的鬥法。
首先就是特種戰的較量。
日軍能在中國戰場上“戰必勝,攻必克”,說穿了,很多時候都是靠特種部隊給鋪路的,但在忻口戰場的中間區域,由於到處都是山頭,一片坑坑窪窪,坦克首先受到限制,無法充分發揮作用。
在前線,對中國守軍威脅最大的其實是火炮,別說普通士兵據守的工事,就連指揮所,也常常有被炮彈連窩端掉的事情發生。
某團有個戰死的連長,弟兄們不知從哪裏臨時找了口棺材,準備把他給埋下去。大家都說,這連長的運氣真不錯,前線死了這麼多人,比他官大的多的是,可誰也沒享受過這種待遇,很多人甚至抓把土,往臉上一蓋就算埋了。
真羨慕呢,一顆炮彈飛過來,咣,棺材和人化爲飛煙,無影無蹤。
鬼子的炮真是太毒了。
要說咱的大炮幹不過日本人,這在抗日戰場上也是司空見慣的事,但是陳長捷發現,他可以加以改變。
因爲晉軍的炮兵其實足夠強。
以前,除了防守不錯外,晉軍炮兵就名聲在外,在中原大戰時,更曾打得中央軍一度無還手之力。
到全面抗戰爆發,若單論炮兵部隊的絕對數量和質量,應以中央軍爲最,但它的作戰區域太廣,沒有哪支部隊不需要炮兵配合,因此之故,被拆得零零散散,無法集中使用,其戰鬥力也爲之大打折扣。
晉軍炮兵就不一樣了,由於戰場集中於山西一地,又因爲閻老西喜歡藏“私貨”,所以此前別說拆了,根本就沒怎麼動用過。
忻口戰場,晉軍足足有九個炮兵團,包括日造山野炮、自產重炮在內,一字排開,看上去也是烏壓壓的。
炮彈不用愁,因爲身後有一隻會下“彈”的“老母雞”——太原兵工廠,後者不僅能造衝鋒槍和大號手榴彈,還能出品山野炮和炮彈。
問題是,咱們這麼多炮,怎麼就壓不住東洋炮呢?
陳長捷發現,原因其實和步兵一樣:怕死。
在郝夢齡殉職的當天,一位炮兵營長就在炮戰中陣亡了。炮兵不是步兵,一般來說,步兵團營長戰死很常見,但炮兵很少有營長以上犧牲的,連排長都不多。
如此一來,大家就被嚇住了,結果,當兵的不敢進陣地,觀測所則離一線還有不短距離。
不到陣地怎麼發炮,不到一線如何觀測,都離日軍陣地遠遠的,難怪什麼也打不着。
陳長捷傳令到炮兵部隊,所有炮兵要全部進入陣地,守着自己的大炮,同時把觀測所移到前沿步兵陣地上去,並由炮兵營長親自負責觀測。
日軍炮兵開始不知厲害,仍和平時一樣,野炮四仰八叉地往露天一放,連僞裝都懶得弄,而且距離很近,在望遠鏡的觀測距離內,連指揮官的軍刀和肩章都看得一清二楚。
沒想到不知不覺之中,黑洞洞的炮管已瞄準了他們。
第二天早上,鬼子炮兵一覺醒來,還沒弄清狀況,便見百炮齊發,彈如雨落,頓時亂成一團。
快牽馬過來,把炮拉到後面去。
可是晚了,山西炮彈一排排地甩過去,把東洋馬和東洋炮全都送上了天。
抗戰以來,都是我們趴在坑道里一聲不響地挨炸,如今也輪到他們喫苦頭,還債務了。
光讓晉軍炮兵頂上去還不夠,因爲通常日炮不僅瞄準精確,而且射程也比我們遠,最好的辦法是把突前的日軍炮兵陣地給連根剷掉。
在炮火下死打硬衝肯定不行,那樣等於白給,得出奇兵纔行。
誰是奇兵,陳長捷把老傅的綏軍拉了出來。
參加忻口戰役的,照舊是傅作義的那兩隻“看門虎”,但是董其武已負傷下場,他一走,便只剩下了孫蘭峯。
奇襲任務,由“孫老虎”獨負其任。
綏軍幹這種活,已經是家常便飯,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程序。比如,每個人嘴裏要咬上手帕,這叫銜枚疾走,又比如,所有人左臂要另外纏一塊白布,那叫分清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