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們都得不怕死纔行(2)
看到自己一手帶出來的部隊死傷如此慘重,郝夢齡也心痛不已,但他認爲這沒有什麼,因爲爲國犧牲乃應當之事。
鑑於原有的基層指揮系統已經紊亂,他不得不對劉家騏師進行縮編,團併爲營,營併爲連。
整編完畢,郝夢齡卻沒有走。
他對官兵們說,出發前,我就寫好了遺囑,不打敗日軍絕不生還,現在我同你們一起堅守陣地,絕不先退。
如果我先退,你們不管是誰,都可以槍斃我,但是你們要是退,不管是誰,哪怕後退一步,我立刻斃掉他。
言畢,郝夢齡大聲問部下:現在我都不怕死,你們能怕嗎?
本來已有所委頓的士氣一下子被激發起來,下面響起雷鳴般的呼聲:不怕!
郝夢齡大爲高興,感慨之餘留下一句名言:將有必死之心,士無貪生之念。
仗越來越難打,由於前線部隊不敷使用,南懷化西北山樑丟失,日軍則藉助這道山樑,不斷向兩翼延伸。
郝夢齡令旗揮動,將李仙洲遣出。
李仙洲,著名的山東三李之一,畢業於黃埔第1期。
早在黃埔讀書時,李仙洲就以性格耿直著稱。當時黃埔學生中分爲兩派,李仙洲和杜聿明、關麟徵是一派,陳賡等共產黨員又是另一派,陳賡素來愛開玩笑,經常變着法地耍弄跟他不是一個派別的人。
關麟徵有關猛之稱,性格非常火爆,但他被陳賡捉弄後也毫無辦法,只能自認倒黴。陳賡屢屢得逞,於是越玩越上癮,接着又讓杜聿明踩上“陷阱”,捱了校長的點名批評。
別人都不敢惹陳賡,只有李仙洲打抱不平,上前進行指責,雙方一言不合,便扭在了一塊兒。
李仙洲是山東大漢,個子魁梧,又比陳賡大十歲,自然佔着優勢,結果把對方一頓好打,傷好以後陳賡的眼角處破了相,從此便戴上了眼鏡。
在抗戰中,李仙洲的表現十分賣力,還緣於他在江西廬山軍官訓練團的一段特殊經歷。
他平時有洗冷水浴的習慣,有一天找了個僻靜的地方,穿了短褲拎一大桶水正洗得起勁,一扭頭,忽然看到蔣氏夫婦走來。
想躲已經來不及了,李仙洲只好假裝沒看見。偏偏蔣介石看到他了,並且在背後站住了腳。軍人最重風紀,蔣介石尤其看重這個,所以李仙洲心裏七上八下,閉着眼睛準備挨訓。
可是蔣介石並沒有訓他,而是對他說,山上不比山下,山上氣溫太低,這樣用冷水洗浴是要得病的。
趕快穿上衣服,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前面一句聽着還很溫馨,後面一句卻着實把李仙洲給嚇壞了。本來以爲訓一下就能過關,沒想到事情還不是如此簡單,沒準還得背個處分呢。
李仙洲當下就像犯了錯的學生一樣,穿好衣服後,戰戰兢兢地走進了“蔣校長”的辦公室。
讓他沒想到的是,蔣介石的語氣很溫和:我要批評你,不是批評你洗澡,而是批評你有難事不跟我講。
原來蔣介石對李仙洲素來欣賞,認爲他既不抽也不賭,連跳舞都不會,實屬難能可貴。
至於那件難事,則是蔣介石偶然中聽到的,說是李仙洲的父親要治病,妹妹要出國留學,可李仙洲又沒錢,正在到處找人挪借。
蔣介石爲李仙洲準備了兩張支票,一張幫他老爸治病,一張送他妹妹出國。
李仙洲感激涕零,從此每一次打仗都捨生忘死,從不敢有絲毫懈怠。
郝夢齡讓李仙洲把丟失的山樑給奪回來,但是進攻一路受阻,部隊傷亡很大。
李仙洲在後面督戰,從望遠鏡裏看到部下一個個倒下去,急了。
乾脆,我也上去吧。
當兵的正在戰壕裏瞄準,冷不丁發現自己旁邊多了個熟面孔,一看,竟然是師長!
長官,這裏危險,你趕快離開吧。
李仙洲卻做若無其事狀,反過來問他們:你們到這裏是幹什麼來的?
當然是打鬼子。
李仙洲樂了,你們打鬼子都不怕危險,難道我這當長官的還比你們更孬?
師長與大家並肩作戰,立刻使軍心大振,全師山呼海嘯般向山樑衝去。到最後,連伙伕都上來幫助運子彈,送傷兵。
山樑終被恢復,日軍陣地上,僅剩一官一卒。
當兵的要跑,被官打死了,這當官的自己也剖腹自殺,一個山頭上,蒼蠅死光光,世界清淨了。
李仙洲收復山樑,喜滋滋地帶着軍長郝夢齡來視察敵情。
半山腰上正聊着,怎麼胸口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蚊子?蜜蜂?小石子?
李師長心情好得很,看都沒看,仍舊往山頂爬。倒是郝夢齡發現後,大聲問道:你受傷了?
李仙洲還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樣子:沒事沒事,就是碰了一下而已。
郝夢齡的臉色卻變了:還說沒事,背後都出血了。
一顆子彈從前面穿進,自背後透出。
快點包紮吧。
不提醒還好,一提醒,這李仙洲好像夢遊時突然被人叫醒一樣,咕咚就倒了下去。
正待往擔架上抬時,他又醒了,還喘了口氣,說句話讓周圍衆人皆哭笑不得——咦,我不是死了嗎?
往山下送時,大家起了分歧,軍醫是專家觀點,認爲受傷時血沒流出來,得放放淤血。
怎麼放呢,抬他下山時,頭得朝下。
可是擔架兵不同意,不行,山坡太陡了,師長會喫不消的,這樣做,我們也不忍心。
軍醫拗不過這些當兵的,最後還是頭朝上抬下了山。
俗話說得好,沒心沒肺,福大命大。送到後方一診斷才知道,李仙洲是一腳踏進鬼門關,再差一步就拔不出來了。
子彈從他的左胸部進去,從背後出來,屬於典型的對穿過,這種情況下的存活率微乎其微。
可這“微”偏偏就讓李仙洲給碰上了。
子彈穿過身體的時候,正好他在呼氣,子彈從肺葉中間一穿而過,並未傷及肺臟,否則絕難逃一死。
李仙洲並非沒心沒肺,躺在醫院的時候,他還想着士兵對自己的好。
蔣介石給他寫來親筆慰問信,又贈送五萬元養傷費,後面這筆錢他分文未動,都買了藥品送給自己的部隊。
李仙洲剛剛受重傷抬下去,南懷化東北制高點1200高地就再次被日軍突破,板垣不斷投入兵力,企圖以這一高地爲突破口向全線擴展。
坐鎮大本營的衛立煌對此看得清清楚楚。
板垣要對我進行包抄,徹底打斷他包抄之念的,只有運用反包抄。
此時在中央區域的兩邊,一左一右已經建立了守備兵團。衛立煌的用兵方略是,先依靠郝夢齡在中央奪回南懷化,將板垣壓制在雲中河盆地,然後用守備兵團包圍板垣並最終予以擊潰。
顯然,最大的關鍵是奪回南懷化。
郝夢齡得令後,接連組織兩次肉搏反攻,但均未能收復1200高地。
需要勁旅相助的時候,鄭廷珍獨立旅來了。
鄭廷珍是河南人,此前他專門在車站上拜別了老母。
趴在地上,咚咚地磕頭,因爲他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遙望家園,鄭廷珍拔劍誓言:不打敗日本,我們一個也不回來,外戰光榮,哪怕是把隊伍拼光拼淨也值得。
一語竟然成讖。
在郝夢齡的督陣下,鄭廷珍旅開始再次發起反攻,但連續四次都未能克復。
鄭廷珍見狀,親赴前沿指揮,不幸頭部中彈,成爲忻口戰場上第一個殉國的旅級將官。
郝夢齡指令團長接替,結果這個代旅長又再次陣亡。
意識到情況嚴重,郝夢齡重新爲鄭廷珍旅指定代旅長,同時籌劃新的大反攻。
爲了確保反攻成功,郝夢齡決定親自到前線督戰,師長劉家騏自願隨同前往。
參謀處長反對他們親往,因爲此時前線情況已不同以往。
整個戰場都打到了白熱化程度,一團很快就會變成一營,甚至一連,每天退下火線的官兵高達數千人之多。
軍、師長此時前去,實在太危險了。
郝夢齡說一定要去,這是任務,也是本分。
到得前沿團部,才發現果然不能不來。
原定拂曉前發起反攻,但時間到了,鄭廷珍旅那邊卻還未見動靜。
郝夢齡心急如焚,感到必須再去鄭廷珍旅進行督促。
團部一名指揮官立即上來勸阻:去不得!
從這裏前往鄭廷珍旅,必須經過一段被日軍火力封鎖的小路,這條路有20多米長,日軍在高地死角處架設輕機槍進行掃射,此前,已有包括傳令兵在內的20多人犧牲在這條路上,堪稱“死亡通道”。
聽得此言,周圍的部下幕僚也都衆口一詞,希望郝夢齡不要親犯其險。
這個說,最好是不去,實在要去,也需晚上通過,如此危險性會小一些。
那個道,寫個命令,派人送過去豈不一樣。
郝夢齡反覆斟酌,還是認爲有親臨的必要。
今天的大反攻十分重要,誰能堅持到最後五分鐘,誰才能得到勝利,鄭廷珍旅新喪正、代兩位旅長,不親自督促豈能讓人放心得下。
隨同的參謀處長見郝夢齡執意要走,請其先在團部休息一會兒再說。
郝夢齡搖了搖頭:我們不是來休息的,快走!
參謀處長情急之下,便順口扯了個謊,說參謀長有電話過來,讓郝夢齡去洞裏接電話。
郝夢齡擺了擺手,你們接,我去。
大家面面相覷,只得繼續隨軍長前行。
打了這麼多年仗,郝夢齡不是不知道前面的危險,但是此時他整個頭腦裏全是大反攻,早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
遍閱史書,這一刻,他也許會想起許多人,許多事。
古來勇將,郝夢齡獨推二人,一爲漢將馬援,一爲魏將龐德。
馬援都五六十歲了,白鬍子一大把,完全是退休養老的年紀,可他說不行,邊境還不安寧,我得去擺平,而且我就算死,也得死在疆場,用馬皮包一包送回來,怎麼能躺牀上等待兒女服侍呢,那該多憋屈。
相比之下,龐德年輕,可也是個不信邪的主。當年曾抬着棺材板去與武聖關雲長交戰,一箭就射中了對方前額,使得蜀軍對其十分忌憚。
馬援“裹屍而還”,龐德“抬棺決戰”,都是朝着勝利,同時也是奔着死亡而去的。
死,每個人都要面對,尤其是軍人,所謂“瓦罐不離井口破,大將難免陣前亡”,再說戰役已到如此殘酷程度,全軍唯一能憑恃的無非就是勇氣二字,如果你要士兵無貪生之念,作爲將領,自己就得有必死之心纔行。
高地上窺視的日軍終於發現了他們,開始用機槍猛射,但起先有驚無險,衆人穿過“死亡通道”,眼看就要上坡了。
這時隨行的參謀處長更加感到不安,他最後一次拉着軍長小聲說:還是進洞聽一下電話吧。
郝夢齡能夠聽得出部下的弦外之音,回了一句:我們都得不怕死纔行!
繼續往上爬。
翻過這座山坡,就能看到鄭廷珍旅的陣地了,反攻能否成功,皆在此一舉。
子彈跟蹤而至,大家趕緊趴下隱蔽。
等槍聲稍息,郝夢齡第一個站起,他太心急了,恨不得馬上到陣地上去發號施令。
彈雨驟至,死亡突襲,這位中將軍長忽然腰部連中兩彈,摔倒在地。
身後的劉家騏急忙上前救助,喉胸部也中了三顆子彈,但他倒下之後還能勉強坐起。
衛士和部下幕僚們趴在地上,射過彈雨之後,才把兩人拖過來,抬往團部。
抬到團部後一看,郝夢齡已經嚥了氣。
此時,他的部下劉家騏氣息微弱,也已不能說話。
團部處於前沿,無法有效救治,於是再往軍部抬,未到軍部,劉家騏就半途氣絕。
至此,不到兩天時間,軍長、師長、旅長、代旅長相繼戰死,全軍上下無不痛哭失聲,作爲前敵總指揮的衛立煌聞報亦大爲震撼。
郝夢齡生前曾經說過,如果要使我們這個民族能永存世上,就一定要付出代價,雖然我自己不一定能親眼看到民族復興的一天,但可以先爲之而犧牲。
他終於實踐了自己的諾言,在“裹屍而還”、“抬棺決戰”後,將繼同學韓光第之後,與劉家騏等人一起進入民族英雄的忠烈祠。
花開花落,春去秋來,他們倒下的那一刻早已化爲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