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天上的太陽
十一月一日，天空碧藍，大地金黃。
茫茫雲海，入眼雪白，一頭紅金色巨龍穿梭而過，留下一堆亂糟糟的棉絮。
「尊敬的母親大人：」
「美麗的您身體還好嗎？您帥氣的兒子——我，正從出雲返回京都。」
「想當年，其實也就幾個月前，我還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少年，在一所普普通通的大學讀書，目標是在四月結束前學會西班牙語，有一個普普通通的夢想：娶十個年輕的老婆。」
「而現在，我上天入海，一身神力、咒法通天徹地，人人羨慕。」
「但您一如既往乖巧的兒子，心裏最大的夢想，依然是好好學習！」
「好好學習，不是拿到年級第一就可以，這不是學習（哼，這就是年級第一的實力，年級第一才能說出的話）。」
「十一月，我還要繼續爲新夢想而奮鬥——早日成爲天下第一，回教室繼續上我的病理學。」
「即將入冬，海風寒冷，務必保證身體。」
「過年能否回去，現在還不清楚。」
「給您寄了出雲大社的紀念品，出雲巫女免費送的（哼，她現在已經是您兒子的手下）。」
「哼，我快要成本州神主了！」
「哼！」
「您註定偉大的兒子，源清素，哼！」
「迫不及待回到東大、欣賞金黃一片銀杏的十一月」
「追加：御子和十六夜看完信，嘲笑我是小孩子。」
「可笑！我難道不是小孩子？是吧，媽媽？下次您一定要讓她們兩個罰跪，媽媽！」
紅金色惡龍俯衝而下，穿過如絲如縷的雲海，降落在京都「賀茂大橋」。
大好的秋日，家人、情侶、人和他的狗，在鴨川邊各得其樂。
鴨川溪水一如既往的清澈，不知道第幾代的野鴨，在溪邊啄食，爲野鴨火鍋店的冬日增肥；
遠處的比睿山已經改頭換面，染了趕時髦的楓葉紅。
有野鳥從天而降，搶走鴨川邊小孩的麪包。
“鳥就是討厭啊，”源清素看着大哭起來的小孩，手指滴溜溜轉着香葉冠，“特別是烏鴉，尤其是東大的烏鴉。”
提到學校，神林御子開口說：
“我們只請了一個月的假，這次不知道要在京都逗留幾天。”
“陛下什麼時候出關啊？”源清素笑嘻嘻地問姬宮十六夜。
“嗯——，或許明天，或許下個月，也可能是明年。”十六夜陛下故作沉吟地回答。
“有辦法提前叫醒她嗎？”神林御子問。
“有啊。”姬宮十六夜看向源清素，笑着說，“讓我們的筑紫王大人，在清涼殿前跪上三天兩夜，陛下應該會出來吧？”
“爲什麼是我跪？”源清素不樂意。
“其他人又不急。”姬宮十六夜轉頭去欣賞鴨川，悠然地回答。
“那也不能……”
源清素話說到一半，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又是哪個女人？”姬宮十六夜冷笑着，奪過手機，按下通話鍵和擴音。
三人看着放在她白膩小手裏的黑色手機。
“哪位。”姬宮十六夜語氣平淡地問。
“咦？”對面的人愣了一下，“那個，請問是源清素同學的號碼嗎？”
“是，怎麼了。”
“請問您是源清素同學的？”
“我是他……未婚妻。”
“啊，這樣啊，您好，源清素同學的未婚妻，是這樣，我是東京帝國大學的老師，源清素同學他請假了一個月，但今天沒有回學校，請問是出了什麼事嗎？”
“……老師您好，他沒出什麼事，明天就回去。”
“好的，謝謝。”
電話掛了。
“你亂說什麼？”源清素拿回手機，不滿道，“陛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出關呢，你怎麼可以隨便說我明天就回去？”
姬宮十六夜瞪了他一眼，但隨即又笑起來，因爲源清素說她亂說，並不是否認她不是他的未婚妻。
“放心，任何時候，我都可以直接面見陛下。”她說。
“原來如此。”源清素一本正經地點頭。
姬宮十六夜白了他一眼，此時，她的手機也響了。
“誰？”源清素悠哉的臉一下沉下來，以牙還牙，“你居然敢把聯繫方式告訴別人。”
他奪過手機，按下接通鍵和擴音。
“哪個。”他語氣冰冷地問。
“嗯？那個，不好意思，請稍等一下……沒打錯啊（小聲嘀咕）……您好，請問這是姬宮十六夜同學的手機嗎？”
“啊，您好您好，我是她未婚夫。”
姬宮十六夜在一旁偷笑，笑得實在不行了，把臉埋在神林御子的肩上。
掛了電話，源清素對姬宮十六夜說：“讓你回去上學。”
“哈哈哈哈！”姬宮十六夜一邊笑，一邊伸出軟綿綿的手，接住他遞過來的手機。
下一刻，神林御子的手機響了。
“要嗎？”神林御子笑着把手機遞給源清素。
“不，不用。”源清素抬手，嚴詞拒絕，“我相信你。”
“你什麼意思？”姬宮十六夜不樂意了，“我讓你不放心了？”
“還是因爲不夠愛我？所以不在乎我？”神林御子問。
“……我接。”源清素嘆氣，拿起響個不停、吵得要死的手機。
“喂，您好。”他說。
“咦？！”文學部的生活指導老師嚇了一跳。
一邊嘀咕着“我打成姬宮同學的了？”，一邊重新檢查號碼。
這一次，不但姬宮十六夜笑得直不起腰，神林御子也用手背掩着嘴，淡淡地笑着。
嬌豔的紅玫瑰，挨着清麗的白玉蘭，兩朵花在風中嬉戲、竊竊私語——她們一起笑的時候，就是這樣的美好。
“你好。”老師確認完號碼，“聽聲音，你是姬宮同學的未婚夫？”
“……是。”
“那，你怎麼拿着神林同學的手機？”
“我，那個……”
神林御子微笑着注視源清素，姬宮十六夜下巴擱在神林御子肩上，同樣嬌笑着注視源清素。
兩人在看他的好戲。
“咳咳，老師，神林小姐的未婚夫也是我。”
“姬宮同學、神林同學都是你的未婚妻？！”
“是的。”
“……”老師似乎被震撼到了。
“老師？您還在嗎？”源清素試探着問。
“啊，在，還在。那個，沒什麼事，通知她們兩個早一點回學校上課。”
“好的，麻煩老師了，給您添麻煩了。”
橋下剛纔在哭的小孩，此時已經重新拿了一個麪包在笑，橋上看戲的源清素，覺得這小孩笑得沒有哭好看。
“有兩個未婚妻真累。”他說。
“誰是你未婚妻（了）？”他的兩位未婚妻同時開口否認。
“清少爺，我告訴你，”姬宮十六夜下巴依舊擱在神林御子肩上，“有她沒我，有我沒她，你自己看着辦。”
“看着辦就看着辦。”源清素又開始滴溜溜轉香葉冠，“本神主有的是辦法。”
“還沒成神主呢。”姬宮十六夜取笑道。
“神主很厲害嗎？”神巫問伊勢巫女。
“根本不認識。”伊勢巫女搖頭回答。
“喂，你們兩個又聯合起來了是吧？你們不是應該爭鋒相對、大打出手，來搶我嗎？”
“搶你做什麼？你有御子香嗎？”姬宮十六夜朝神林御子天鵝般雪白纖細的脖頸嗅去。
神林御子下意識躲開，一臉嫌棄。
“哈哈，再香又怎麼樣？她不給你聞！”源清素撫掌而笑。
“走着瞧。”姬宮十六夜輕‘哼’着，仰起同樣讓人想咬一口的脖頸，“等你真的說服我們兩個，三個人睡在一起的時候，我想怎麼聞就怎麼聞，她跑得了嘛。”
“三人睡在一起啊……”
“御子，你看他。”姬宮十六夜指着源清素，對神林御子說，“你那個式神說的不錯，看他那副豬在豬圈裏傻笑的樣子，明明只能等着被喫，還以爲我們養着他呢。”
“我是在養他。”神林御子臉色柔和，宛如慈愛的神女。
“你們兩個……”待宰的源清素，氣得說不出話。
三人曬着太陽，在賀茂大橋上閒聊，望望碧藍的天，看看清澈的水，瞅瞅染紅的比睿山。
剛纔那個小孩的麪包又被搶走了，她的父母笑得好開心，不停地拍照。
有時候委屈、眼淚，也是一種幸福。
下午，【京都之主】果然出關了。
羣臣連忙換上束帶，拿上笏，急急忙忙趕往紫宸殿，柳生家的滅門案，還沒過去一年呢。
“參見陛下，陛下萬歲。”
“起來吧。”【京都之主】威嚴而端莊的聲音，從帷幔後傳來。
“陛下！”源清素身着黑色束帶，儼然少年得意的世家子弟，“神道教操縱妖怪的咒法，臣拿回來了。”
寂靜中，聽見裙襬拖在地上的聲音。
一身明黃色宮裝、尊貴明豔的姬宮十六夜，從屏風後走出來。
源清素瞪大眼睛。
姬宮十六夜走過來，接過他手裏的盒子，纖細的手指，悄悄劃過他的手心。
兩人表面依舊端莊沉穩，心底卻一陣陣麻上來。
姬宮十六夜帶着一縷銷魂的香風，消失在屏風後。
“辛苦了。”【京都之主】語氣柔和起來，帶着寵愛臣子的親暱。
“爲陛下效勞，一點也不辛苦。”源清素情真意切地回答。
“我答應過你，事成之後，讓你做本州神主。”
羣臣屏住呼吸，接下來纔是真正的關鍵。
“但就算我允許，你還要做一件事——去東京，象徵本州神主之神權的印章，還有一半在大御所手裏。
“清素，不要讓我失望。”
“陛下放心，第九任本州神主，非我莫屬！”源清素高聲應道。
從紫宸殿出來，那些大臣、貴族、武士，像螞蟻看見一塊糖，全部湧了過來。
“筑紫王大人，去我家坐坐？最近富山縣來一名藝伎，肌膚白得像雪一樣！”
“大人，最近我新得了一門咒，十分奇特。”
“清素君，回一條家坐坐，舅舅還沒和你好好聊聊你母親的事呢！”
“諸位，諸位！”源清素從某個大臣手裏扯回自己的衣袍，大聲說，“我明天要去東京，真的沒空！等我成了本州神主，再去各位家裏叨擾！”
“既然大人這麼說了，只能下次了，您一定要來！”
“祝大人武運昌隆，順利登上本州神主之位，掌握本州神權！”
紫宸殿外，站了許多貴族子弟，他們或因爲年輕，或因爲修爲不夠，還沒成爲‘殿上人’。
看着那些平時需要仰望的大人物，像鯉魚搶食似的簇擁着源清素，他們神情各異，或羨慕，或嫉妒，或佩服，或不屑。
“音姐，清素哥他真的要成本州神主了！”源清美悄悄拉源清音的衣袖。
“他成不成，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源清音一臉冷淡。
她心裏雖然佩服，但還記恨着當初東京的事。
明明是自己無禮在先，但貴族子弟的思考方式，就是不記住自己的錯。
大多數情況，他們也不需要記住自己的錯，會找別人的錯就可以了。
在他們身邊，藤原紫乃複雜地看着一身黑袍的源清素。
如果不是一條綾子放棄一切，帶着孩子離開京都，去往偏僻的小豆島隱居，現在她已經是源清素的妻子了吧。
半年就有現在的成就，那他一直留在京都，現在又是何等的光景呢？
“清少爺。”一道婉轉動聽、嬌媚動人的嗓音，讓吵鬧的權臣們安靜下來。
“伊勢巫女大人。”衆人紛紛行禮。
姬宮十六夜地位高的原因，不僅僅是十二巫女之首，更重要的是，在關西，她說的話，幾乎就等於【京都之主】的話。
當初，九州神主因爲損失了一名歌仙，差點被革職。
而姬宮十六夜直接出手殺了一名歌仙，雖然有那名歌仙率先挑釁的原因，但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足以看出【京都之主】對她的寵愛。
源清素從‘殿上人’們鑽出來。
“十六夜。”他走過去。
姬宮十六夜原本就高貴的氣質，在明黃色宮裝的襯托下，愈加尊貴。
“這是陛下讓我轉交給你的，本州神主的神權印章。”她纖纖的玉手，遞來半張圖。
圖不是用紙做的，像是什麼東西的皮。
源清素展開一看。
“怎麼是烏鴉？”他嫌棄道。
上面印着一輪紅日，一隻黑烏鴉蹲居在紅日中央，周圍是金光閃爍的紅光，看着倒是很神聖。
“什麼烏鴉，這是八咫烏，也稱金烏、太陽鳥。”姬宮十六夜沒好氣地笑罵道。
“那還不是烏鴉。”
“在華夏有一個神話，太陽是盤古神左眼所化，而日出東方，東瀛在華夏更東邊，所以本州的圖騰，一直是八咫烏，因爲它象徵着太陽。”
“那不過是傳說，太陽中間的黑點，不過是古代人對太陽黑子的幻想罷了。”
“八咫烏真的存在。”姬宮十六夜笑道。
“真的？”源清素不信地瞅了她一眼，又低頭打量圖裏的半隻烏鴉。
下一瞬間，姬宮十六夜的笑容冷下來：“我應該和你說過吧。”
源清素想起來了，昨晚躺在她懷裏，她好像是說了什麼鳥的事，但他因爲沉迷美色，半句沒聽進去。
就在這時，候在一旁的源永德見機開口說：
“成爲本州神主之後，印章合二爲一，八咫烏就會顯現真身，但就像朱雀笛一樣，很難收服。”
“從古至今，本州的八位神主，還沒有人成功過，反而有被太陽燒死的。”一條家的族長也不甘弱後。
“燒死？那這烏鴉和朱雀有什麼區別？”源清素問。
“一個是太陽，一個是火焰，有什麼區別自己去想。”姬宮十六夜抽出腰間摺扇，敲在源清素額頭。
“唉。”源清素嘆了一口氣，一臉晦氣地將印章捲起來，揣進兜裏。
“別人想要還沒有呢，你還嫌棄了。”姬宮十六夜笑道。
兩人無視還等着的大臣們，肩並肩朝宮外走去。
“你說什麼鳥不行？非得是烏鴉。”
“跟你說了，這不是烏鴉，是八咫烏，根據記載，是從太陽裏誕生的妖怪，但不知道爲什麼成了式神。”
“哦？有點意思，跟我說說。”
“源清素，你果然沒聽我說話。”
“等等，小夜子，咱們先別動手，我可以解釋！”
“只有你的神林小姐纔會聽你的胡扯，本巫女喜歡直接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