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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鎌倉大佛

  庭院森森,古樹高聳,廊檐下青苔斑駁,光線明暗交錯,有一種莊嚴的意境。   源清素正在和糸見沙耶加告別。   “沙耶加,你要小心這位羽生千歌小姐。”他說。   “什麼?”糸見沙耶加以爲自己聽錯了。   “她知道我們的祕密,又和我們組織有仇,或許會向神道教和官方告密。”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糸見沙耶加微微皺眉。   羽生千歌也皺着眉,源清素是當着她的面說的。   “我不想管麻煩事,所以挑撥你們兩個的關係,讓你盯着她。”源清素笑着說。   “那你找錯人了。”糸見沙耶加立即回答。   源清素微微一笑,提醒她:“別忘了,你要是暴露,你妹妹就完了。”   糸見沙耶加看他的眼神,瞬間變成憎惡。   “我不會做那種事!”羽生千歌狠狠地說。   源清素不以爲意,繼續對糸見沙耶加說:   “假如是你妹妹死了,殺你妹妹的是神巫,你自己報不了仇,你會怎麼做?從這個角度去防着羽生千歌小姐,這樣對你、對我,都有好處。”   “我相信千歌。”糸見沙耶加語氣冰冷。   “既然不相信我,爲什麼還要讓我加入?”羽生千歌問源清素。   “因爲你是沙耶加的朋友。”源清素語氣平淡,“如果殺了你,她會傷心難過,我雖然用妹妹威脅她,但心裏是想和她做朋友,將來還打算冰釋前嫌。”   糸見沙耶加突然笑了。   “你不會以爲,我還會信你吧?”她諷刺道。   “我這個人喜歡以誠待人,以後你就會知道。我剛纔說的話,一定要記在心裏,我被通緝無所謂,浪跡天涯沒什麼不好,走遍大千世界,但不想母親捲進來,我想你也是。”   糸見沙耶加只是冷笑。   源清素不以爲意,又對羽生千歌說:   “千歌小姐,沙耶加對你怎麼樣,你比我清楚,要不要爲了已經死去的人,犧牲自己活着的朋友,你要好好考慮。”   羽生千歌瞪着源清素,過了一會兒,說:“你這個魔鬼。”   “錯了錯了,我是神明,我們的組織叫‘高天原’啊,千歌小姐你忘了嗎?”源清素笑吟吟地說。   五人約定好下午四點見之後,很不愉快地分開。   “我看你是很像魔鬼。”姬宮十六夜說。   “贊成。”神林御子點頭。   “要不你們來?”源清素做了一個請的姿勢,“你們一個坐在那裏喝茶,一個更過分,讓正在談判的我敲腿,什麼都不做,現在反而說我像魔鬼?”   “那句話怎麼說來着?”姬宮十六夜天真少女似的望着天空,做出一副思索的神色。   “哪句話?”   “某人和我說過的,怎麼說來着——”姬宮十六夜閉着眼,用扇子輕輕敲着腦袋。   但她的表情,明顯早就想到了,嘴角勾勒出漂亮的弧度,很可愛。   “對了!”她睜開銀河閃爍似的雙眸,一字一頓地說,“「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你是智者,你是能者,當然要多費心了。”   “你們不是智者?你們不是能者?”源清素問。   “是啊。”姬宮十六夜理所當然地點頭。   “那爲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費心?”   “人家、人家、十六夜剛纔努力裝出很兇的樣子了哦~”   “……十六夜妹妹,你今年幾歲?”   “十四歲。”   “我看你只有四歲。”源清素說。   姬宮十六夜笑着用扇子打了他手臂一下:“好了,清少爺你辛苦了,今天晚上我好好服侍你。”   “別!”源清素立馬拒絕,“我是想找小我三十歲的老婆,但那是在對方滿十六歲的前提下,而不是對四歲的人出手。”   “你夠了!”   三人說笑着走進海洋般茂密的竹林中,坡度和緩的石階上蹲着幾隻貓。   沿途遇見的人,都在議論剛纔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大風。   “你們不覺得我剛纔很帥?有點玩弄人心的味道?我早就想這麼試試了。”源清素得意地說。   “那是因爲我們兩個給你撐腰。”神林御子在警告他,不要整天爭強好鬥。   “沒有你們,我肯定不會這麼做,我又不是傻子。而且我也不想做這種事,‘錯的不是我,是這個世界’——嗯,這個臺詞我也想說很久了。下次想試試‘我的痛苦在你之上’。”   “你有什麼痛苦?”姬宮十六夜問。   “貧窮。”頓了頓,源清素又補充了一個形容詞,“非常。”   正午的太陽,在竹林裏一閃一閃地搖曳,像條活潑的魚兒,在林海里嬉戲。   ◇   鎌倉大佛露天高坐,是阿彌陀如來的坐像,位於淨土宗的高德院。   說是大佛,淨高只有11.3米,連臺座也就13.35米,重約121噸。   糸見沙耶加站在大佛前,望着大佛發呆。   “沙耶加,人已經到齊了。”羽生千歌走到她身邊,輕聲說。   “嗯。”糸見沙耶加依舊看着大佛,“千歌,你說世界上真的有佛祖嗎?”   “我也不知道。”羽生千歌神色暗淡,“如果有,爲什麼會傳法給源清素那種人呢。”   糸見沙耶加知道她又想起弟弟,於是收起自己的愁緒,笑着安慰:   “佛祖也只是修爲高的修行者,這個世界,只有我們自己才能救自己。”   “嗯。”羽生千歌跟着笑起來,“這個世界沒有佛祖,因爲,我待會兒就會殺掉一位佛祖。”   源清素獲得釋迦牟尼的“認可”之後,不少修行者認爲,他將來或許可以成爲一位活着的佛。   “源清素真的遇到危險,那兩個人不可能不出手,你要小心。”糸見沙耶加擔憂地提醒她。   “嗯。”羽生千歌輕輕點頭,雙眼卻燃燒着仇恨。   “還有,源清素能獲得「大日如來咒」,證明他……”   “好了好了。”羽生千歌拉住她,“我知道啦,快點走吧,鬱子她們還等着呢。”   糸見沙耶加看了她一眼,嘆氣說:“好,走吧。”   鎌倉大佛內部是中空的,平時只需要在門票的基礎上,多花20円,就能進去參觀。   但今天四點開始,背部入口放了「今日維修」的牌子。   兩人運起神力,身上神力光芒閃爍,衣服變成黑色女式西裝制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大衣。   糸見沙耶加攤開手,水藍色神力波盪,一張白色貓臉面具出現在她手中。   盯着面具看了一會兒,她緩緩戴上。   平時什麼都沒有的大佛內部,今天卻放了一張長桌,幾把椅子。   “組長!”九組所有人站起來。   糸見沙耶加走向上首,羽生千歌跟在她身後。   居高臨下,糸見沙耶加環視一圈,算上她自己,還有新加入的柳生三千子,也只有九個人。   作爲修行者,既然已經加入神道教,註定和官方做對,很少有人選擇留在既沒有高福利,行事又不能隨心所欲的九組。   “大家坐吧。”她說。   “是。”   坐下之後,氣氛輕鬆起來。   “組長,這位就是柳生大人吧?”穿格子裙、戴兔子面具的女孩說。   糸見沙耶加點點頭,說:“今天召集大家,第一件事,就是爲了給大家介紹柳生三千子。”   柳生三千子穿着白色連衣裙,戴着簡單勾勒眼睛的白色面具。   她站起身,朝衆人點頭行禮,又重新坐了回去。   “沒想到我們九組能有兩位歌仙級!”一位戴着馬臉頭套的男人說。   “這樣一來,就算我們人數少,也能在教內比武中獲得不錯的名次。”頭髮如鋼針、戴佛陀面具的魁梧男人點頭。   “太好了!能分到更多錢,學到更多的咒法了!”一開始戴兔子面具的女孩高興道。   衆人也都高興起來。   他們只想保護家人,不想上戰場,不想做些亂七八糟的事,但對於錢、咒法,依然有着渴望。   如果是之前,糸見沙耶加也會跟着一起高興,但一想到源清素,心裏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第二件事……”她淡淡地開口。   衆人安靜下來,齊刷刷地望着她。   “灰鼠死了,因爲使用神力,大家一定要記住這個教訓,自己小心。”   “是。”這個消息,他們已經知道了。   “聽說組長爲了報仇,和三組合作,攔截了去箱根的‘浪漫號’,不知道有沒有找到兇手?”佛陀面具的魁梧男人問。   糸見沙耶加沒說話,緩緩合上眼睛。   大佛內部陷入沉默,衆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怎麼了。   組長平時是一位大姐姐的形象,總是笑着和大家開玩笑,雖然看不見臉,但組內的男性,基本都對她有好感,女生也很愛戴她。   “沒找到。”糸見沙耶加睜開眼睛,不帶感情地說。   “組長,您不用自責,和您沒有關係。”   “是啊。”   衆人紛紛開口安慰。   柳生三千子清澈的眸子看着衆人,九組的氛圍,的確和沙耶加說的一樣,比起組織,更像夥伴。   “諸位,我知道誰殺了灰鼠哦。”   “誰?”所有人猛地站起來。   這個聲音陌生,而且是從大佛外部傳進來。   難道是神道教其他組的人?   戴着黑色蝴蝶面具的優花,身體顫抖,怔怔地愣在原地。   “怎麼了?黑蝶?”兔子面具的女孩,發現好友的異常,連忙問。   優花回過神,連忙大喊:“大家小心,是官方……”   話音未落,天搖地晃,整座大佛拔地而起,轟然落在遠處。   九組的所有成員,就像老鼠暴露在天光下,渾身感到不適。   睜眼朝四周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寺內竟然空蕩蕩沒有任何遊客。   穿着打扮像是來自各個時代的幾名修行者,或站在寺廟屋頂,或站在地面,或站在佛塔尖,將九人圍在中央。   這些人都沒戴面具,顯然是官方修行者的中,實力和地位都不低,不怕暴露的修行者。   “神巫?!”兔子面具的女孩,尖叫似的大喊。   衆人猛地朝大佛看去。   只見倒地的阿彌陀佛背上,穿青白色和服少女站在上面,面色冷酷出塵,不近人情,金色神力如光海般閃耀。   “那是……伊勢神宮的巫女!”另外一邊,又有人大喊。   柳生三千子心裏一跳,朝神巫身邊的人看去。   神巫身邊,一位穿紫紅色和服的少女,戴着遮住半張臉的墨鏡,像是時髦女郎,又像是貴族少女,正笑吟吟地俯視衆人。   見衆人看向她,她似乎不好意思、又像是覺得很好玩般,用團扇遮住滿是笑意的嘴角。   柳生三千子面具下的雙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我的十六夜姐姐,你差點砸到我。”是剛纔說話的聲音。   優花渾身一顫,咬住下脣,緊握雙拳。   “各位,下午……不,傍晚好。”黃昏中,一人從佛像後面跳出來,躍到佛像身上。   同樣沒帶面具,身穿白色和服、黑色羽織,眉目俊朗,身材挺拔,器宇軒昂。   他低頭看了看大佛,一腳踩在阿彌陀佛的頭顱上。   “阿彌陀佛!”戴佛陀面具的男人,雙手合十,吟唱佛號。   阿彌陀如來日曬雨淋,佛像有些斑駁。   就算躺在地上,頭顱被踩,依然低眉垂眼,面無表情地看着衆人,靜看人事變遷。   “你是源清素?”戴兔子面具的女孩,突然喊出來。   “哦?”源清素看過來,“你認識我?”   “箱根之後,修行界現在誰不認識你?”   “是嘛。”   優花總覺得,源清素似乎看了自己一眼,不知怎麼的,看着那張臉,以爲從背叛中緩過來的心,又如針扎般疼痛。   “你們怎麼發現這裏的?”糸見沙耶加沉聲道。   源清素上下打量她的身材,笑着說:“腿不錯,胸很大,你要是願意做我女朋友,我可以告訴你。”   “混賬!”   “你好大的膽子!”   九組的人紛紛破口大罵,只有糸見沙耶加自己渾然不動。   柳生三千子看向源清素,小鹿般的眼神閃爍了兩下。   “你知道誰殺了我弟弟?”戴着菖蒲花面具的羽生千歌,厲聲問。   “當然。”   “等等!菖蒲姐!”兔子面具的人打斷她,低聲說,“現在先想辦法逃走。”   源清素看了這個兔子兩眼,認出她的聲音——通知優花、聊痛經的人,就是她。   兔子面具的女孩,又和糸見沙耶加低聲交流了幾句。   糸見沙耶加看了一眼源清素,朝兔子面具女孩點了一下頭。   兔子面具女孩走上前,大聲說:“我聽說神巫最仁慈,每一代都爲了天下犧牲自己。”   神林御子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想問神巫,”兔子面具說,“我們九組不殺人,只想保護家人朋友,哪裏做錯了嗎?爲什麼要殺我們?”   “神道教就是神道教,殺你們需要什麼理由?”源永德揹着手,冷聲說。   “你來試試。”糸見沙耶加視線看向他。   “九組組長,你的對手不是我們,自然有神巫大人試試你的身手。”源清美笑嘻嘻地說。   兔子面具依然一動不動地盯着神巫。   神林御子看了源清素一眼。   源清素只能說:“我是神巫的代言人,有什麼話對我說吧。”   “好!”兔子面具轉向他,“神巫爲了救人而犧牲,我們也是爲了救人,我們到底哪裏做錯了?爲什麼要殺我們?”   只要能讓神巫不出手,自己這邊有組長和柳生三千子,就可以全身而退。   “那還不簡單?”源清素說,“王陽明有言,心懷大善,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王陽明是誰?不認識!”   “……《傳習錄》沒看過?”源清素難以置信地問。   “沒看過!”   “那就換個說法,「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對於天下的事,沒有規定一定要怎樣做,也沒有規定一定不要怎樣做……”   “嘰嘰歪歪什麼?你就說你到底認爲我們對不對?”兔子面具女孩問。   “……這位……兔子小姐,你連《論語》都沒讀過?”   “聽說過,外國人的書,我爲什麼要看!”   “那伊藤仁齋的《論語古義》、荻生徂徠的《論語徵》總看過吧?”   “沒有!”   “殺不殺你們先不說,善惡也不提,我問你們一個問題,”他十分不解,“你們書不看,到底是怎麼修煉的?”   “該怎麼修煉怎麼修煉,爲什麼要看書?”兔子面具語氣理所當然,更可怕的是,她身邊幾位九組的人,還一副認同的表情。   源清素一廂情願地認爲,只要是修行者,會很自覺地多看書。   他側過臉,對神林御子和姬宮十六夜說:   “我寧願在解剖室裏解剖老男人的屍體,也不願意和她們在這裏浪費時間,你們呢?”   “我兩樣都不願意。”神林御子想也不想地回答。   “你的屍體,我可以待上七天,別的男人就算了。”姬宮十六夜笑着說。   “……你們說的有道理,是我狹隘了。”源清素反思自己。   “喂!你還沒回答我們,我們想保護家人,想活下去,到底哪裏錯了?我們到底是善,還是惡!”   源清素扭頭看向這些書都不讀的傢伙。   兩位巫女,還有糸見沙耶加都看着他,看他面對一個不讀書的人,還能說出什麼道理。   “說點你們聽得懂的吧。”源清素嘆氣,“世界弱肉強食,順我者善,逆我者惡……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