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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蟬鳴中的補考

  下午回到東京,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   微生物學這門課的授課時間,是從四月到六月,就在今天上午,舉行了期末考試。   源清素要參加補考。   他一點都不傷心,不是因爲自己肯定能補考通過,而是有人比他更慘,要補考兩門,沒錯,就是天下第一的神林御子小姐。   去學校的電車,源清素一直面帶微笑,引得四周的女性頻頻投來視線。   坐在他身邊的神林御子,抬起手,比劃成刀的樣子,砍在他腰上。   “好疼。”   神林御子又是一擊,這次使勁了,於是源清素真疼了。   補考的週六,陽光明媚得不像話,讓人覺得,梅雨是不是已經過去了。   哥特式紅磚建築光鮮耀眼,銀杏樹的樹葉,宛如一面面小鏡子,折射着光芒。   兩人並肩走在杏樹下,前面是兩個懷抱網球拍的女生,看樣子,應該是去「御殿下記念館」打球。   “今天天氣有點熱,曬的有點燙。”源清素透過樹蔭,看了眼金燦燦的太陽,扭頭又問神林御子,“你什麼時候結束?”   “11點。”神林御子的聲音清涼如水。   “我9點,考完等你。”   “自己想去圖書館看書就看書,別說‘等我’這麼好聽的話。”   源清素笑了一聲,不解釋,也不否認。   微生物學的補考考場,算上源清素,一共三個人。   “你也補考?”一個說過幾句話的男生,對走進來的源清素說。   “去鎌倉旅遊了,沒參加考試。”源清素在第一排最右邊坐下。   那人拿起文具,坐到他後面。   “我也沒參加,連載的漫畫到截稿日,已經兩天沒睡覺。”   “漫畫?”   “醫學科普漫畫,整本就三個角色,女教授、男同學、女同學,懂了?”   源清素瞭解了,又問:“賺錢嗎?”   兩人閒聊着,最後一名補考學生是位戴眼鏡的男生,空曠的教室坐在最後一排,埋頭不知道在桌子角落寫什麼。   補考完,源清素去了圖書館。   “源君,中午好!”圖書館值日的女學生,向他打招呼。   “中午好。”源清素回禮。   走進書架間,猶豫了一會兒,他找了一本名叫《西瓜的栽培技術》的書,學習‘如何整枝、使得營養集中以結出壯實的西瓜’的知識。   看完之後,距離11點還有一個小時,就拿出紙筆,給母親寫信。   「我最最最尊敬的母親大人:」   「您的身體一定如我離開時那麼健康。」   「連日的梅雨之後,今天是難得的一個好天氣,建築物的玻璃窗被陽光照得十分燦爛,好像正在燃燒似的。」   寫到這裏,源清素抬起頭。   圖書館沒開空調,窗戶開着,微風吹動窗簾,隱約聽見小提琴的聲音。   他低下頭,繼續往下寫:   「前幾天我去了一趟鎌倉,鎌倉大佛很一般,紫陽花很漂亮。」   「我從明日院挖走了一堵紫陽花牆,原封不動地把它移植到了我現在的家裏,就種在溫泉池邊」   「寫這封信時,剛參加完微生物學的補考,因爲去鎌倉旅遊,考試時沒去。」   「考場有一位同樣缺考的人,是因爲趕截稿日,不知道我們兩個之間的缺考理由,哪一個更有意思?」   「快到暑假,家裏的生意還好嗎?我很快就會回去幫忙,對了,記得留三個房間,神林御子家的式神也要來。」   「安田講堂前的草地上,長滿了初夏的苜蓿草。」   「無比想念小豆島清澄的天空。」   「附上去鎌倉旅遊的照片」   「一個陽光撒滿圖書館,捧着一杯冰奶茶的午後(冰奶茶正要去買)。」   「源清素」   將信放入信封,把《西瓜的栽培技術》放回去,源清素離開圖書館。   ◇   文學部言語文化科的補考地點,在一間有落地窗的一樓教室。   窗明几淨,利落的現代化桌椅,很有西方課堂的風格。   神林御子坐在第一排最左邊,左手支着腦袋,右手拿着圓珠筆,無聊地望着窗外。   纖塵不染的藍天白雲,陽光下寧靜的校園,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半個小時。   沒有焦距的視線中,出現一道身影。   右手拿着書,左手是一杯冰奶茶,態度從容不迫,神情悠然自得,長相俊美。   在神林御子的注視下,他從落地窗前走過。   視線捕捉不到他時,他又倒退着走了回來。   光倒着走還不滿足,中途開始走邁克爾·傑克遜的太空步。   到了神林御子面前,突然扭過頭,喝一口冰奶茶,露出浮誇的好喝表情。   神林御子像是看不見他似的注視他。   那人左右看看,找到一把椅子,把書和奶茶放在椅子上,然後一提褲腳,開始跳起街舞。   考場內,有人注意到了。   考場外,也有人圍觀。   神林御子看過這個街舞,前幾天從鎌倉回來,路過澀谷時,看見有人在路邊表演。   他應該就是那個時候記下的。   白子當初幫他舒展的身體,的確十分靈活,任何動作都信手拈來。   帥氣的舞姿,修長的雙腿,突然加速,突然慢下來,視覺效果和流暢程度都完美無缺。   明明沒有聲音,依然能讓人跟着節奏舞動身體。   最主要的,舞蹈傳達出舞者想要表達的東西——快看我,正在補考的神林小姐,略~略~略~   神林御子冷然一笑。   下一刻,表演街舞的人突然抱住後腦勺,露出正常人被螃蟹夾住的痛苦表情。   他朝考場張開五指,做了一個‘行行行,我走’、‘對不起,我錯了’的手勢。   跳街舞的人走了,神林御子手裏的圓珠筆,點着雪白的考卷。   到了時間,隨着監考老師一聲“大家把考卷交到我這兒”,考試宣告結束。   神林御子抱着紙筆,剛走出教室門,就看見源清素。   “神林小姐辛苦了!”他朗聲說着,拿過她手上的紙筆,遞上來一杯冰奶茶,然後打開一盒北海道三兄弟薯條。   神林御子不客氣地接過奶茶。   “午飯回去喫?還是在外面喫?”源清素拿着課本,給神林御子遮太陽。   和神林御子同一個考場出來的女同學,興奮又激動地看着兩人。   神林御子吸了一口奶茶,從他手裏拿了一根薯條喫着,然後瞅了眼遮太陽的課本。   “你太誇張了。”她說着,又拿了一根薯條。   “應該的,神林小姐是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財產,絕對不能曬黑。”源清素說。   “謝謝。”   “謝就不用了,用愛來還就行。”   “我沒有那種東西。”神林御子又喝了一口冰奶茶。   鄰近七月,中午氣溫31度,再加上一上午沒喝水,這杯奶茶來得剛剛好。   “一開始誰都沒有,愛需要孕育,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很樂意做你的園丁,我剛看了《西瓜的栽培技術》。”   神林御子抬起手,對着他的腰就是一發手刀。   她發現了,以自己十分鐘只能說五句話的規矩,要想在語言上擊敗源清素是不可能的,只有訴諸武力。   可惜三四郎池不能隨身攜帶。   “讀了那本書,有學到什麼嗎?”她喫着薯條,喝着奶茶問。   “在瓜秧開花的時候,要掐掉多餘的花,每株藤蔓上只留下一朵,這樣才能結出又大又甜又結實的西瓜——從這可以看出,如果專一,愛情也能又大又甜又結實。”   “你專一嗎?”神林御子忍住了,沒問出來。   如果說出來,會給源清素她在乎的錯覺。   “我是指修行上。”她糾正道。   “同樣的道理,也要專一。”源清素回答,“我決定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全部放在「神力化形咒」上。”   神林御子拿了一根薯條,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如果能將妖怪具現化,那短時間內,我可以藉助外部力量,發揮出歌仙的實力。”   「神力化形咒」需要三個條件。   一,妖怪的殘骸;   二,壓制殘骸裏妖怪意志的器量;   三,妖怪出現後,能控制它的實力。   源清素滿足前兩個,第三個雖然不可能,但事在人爲,「不老咒」當初也在三人的合力下改善了。   失敗也無所謂,研究咒法無論如何也不算浪費時間,只要神力的修行不鬆懈就行。   如果說,「提刀而立,爲之四顧,躊躇滿志」是修行者的風采;   那「丈夫貴不撓,成敗何足論」,就是修行者的胸襟和氣度!   喫完北海道三兄弟薯條,喝完奶茶,神林御子用姬宮十六夜送她的手帕擦了擦手,拿回自己的書。   兩人走在人行道上,太陽火辣辣的,能聽見一些蟬鳴了。   “爲什麼不問我父親的事?”她看着源清素。   “只要不是利用我,這些事情知不知道,不影響咱們之間的關係,而且人人都有祕密,十六夜有,包括我自己,也有。”   “你有祕密?”神林御子扭頭看他,語氣是‘你居然敢有’。   “……神林小姐,從前我就隱約發現,你絕對是不允許孩子鎖門的類型。”   “那是什麼?”   “什麼都不是。對了,我們給小蝴蝶買些水果回去。”源清素走向路邊的水果店。   回到白山神社,從神林御子那兒借走紅黑惡龍的殘骸,源清素立馬投入修煉。   那個女人原本打算賣給他,他堅決不買。   在修煉「神力化形咒」之前,他先繼續整理在鎌倉之行中得到的感悟。   盤坐在自己親手建造的木屋露臺,「大日如來咒」的佛光懸於腦後。   和糸見沙耶加分開之前,她問了源清素一個問題:“爲什麼你的大日如來咒修煉的這麼快?”   似乎是九組的其他人,在她面前唸叨過這個問題。   源清素當時回答她,是因爲自己讀書。   這當然是一個原因,但絕對不是最主要的原因,連天賦的高低也不是。   小乘佛教,渡己;大乘佛法,救世渡人,這纔是他精進得如此快速的原因。   守護天下,是他的私心,但是不是私心根本不重要。   地藏超度地獄,觀世音救苦救難,目的都是爲了成佛。   源清素越發的寧靜安詳,全身有一種寶光盈盈的味道,彷彿成了一具佛像。   腦後第二道光圈越來越清晰,逐漸映照全身,化爲結界。   他心情變得平靜,處於大自在、大極樂之中。   天色逐漸黑下來,源清素消化完所有感悟,緩緩睜開眼。   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暢快,彷彿一下子脫掉厚重的冬裝,穿着單薄的衣裳邁入春天,身體變得舒爽輕盈。   呼吸之間,有一種淡淡的清氣,如同蓮花綻放,潔淨無暇。   「大日如來咒」第二轉‘無餘涅槃’,可以身心俱滅,讓一切在‘無有’之間變化,佛性常住不變。   源清素現在做不到那種境界,哪怕展現出大日如來法身,也發揮不出全部的威力。   但就算這樣,修成第二道佛光後,他的身體也出現了變化,比如口齒永遠清香等等。   看了眼時間,快喫晚飯了,源清素從菜園裏摘了一些嫩黃瓜,跑到神林御子家。   “白子,這些拿去做吧。”   “拿這些東西就想白喫,沒門!”白子一眼看穿他的企圖。   “七月你就要去我家,到時候你和你的御子大人,不但白喫我家的,還白住我家的。”源清素說。   “御子大人願意住在你家,是你的榮幸,記住今年的七月,以後說給你的後代聽。”白子哼了一聲,揚起小臉。   “是是是,是我的榮幸,快去做飯吧,我有事找御子大人商量。”   白子還要說什麼,源清素拿起一根黃瓜,掰成兩節,一節塞她粉嫩的小嘴裏,一節自己咔嚓咔嚓喫起來。   白子瞪了他一眼,狠狠咬了一口黃瓜,轉身去了廚房。   源清素喫着新鮮黃瓜,走到檐廊,姬宮十六夜也在。   兩人正在交流修行經驗,神林御子只能說五句話,所以大多數情況是直接演示。   源清素背靠着門廊,看着兩人。   神林御子盤坐在風鈴下,姬宮十六夜背靠柱子,曲着左腿,右腿在廊檐上晃盪着。   柔和的夕陽包籠她們的身體,儼然一幅古老的仕女畫。   等結束之後,姬宮十六夜打量他兩眼,嫣然一笑,說:“好像變乾淨了。”   源清素在她對面坐下來。   “你聞聞,是變乾淨那麼簡單的事情?哈——”他對着她的臉哈氣。   “去你的!”姬宮十六夜推了他的肩膀,臉別了過去。   “我和你說正經的,快聞聞。”源清素強行把臉湊過去。   “剛喫了黃瓜,就往我臉上吐氣……咦?”姬宮十六夜秀氣的鼻子,輕輕嗅了兩下。   “香不香?”源清素得意地問。   “你往嘴裏噴香水了?”姬宮十六夜笑吟吟的歪着頭,故意這麼說。   “不識貨。”源清素又轉過身,面向神林御子,“神林小姐,你……”   神林御子手一揮,源清素像蒲公英種子一樣飛了出去,噗通一聲,落在了池塘裏。   “爲什麼?”他從池子裏探出頭,不解地問。   “我不想聞。”   “我沒讓你聞,是想讓你猜猜怎麼回事!”   “哦。”   “哦?‘哦’是什麼意思?”源清素不滿地看着神林御子。   “唉。”這時,姬宮十六夜愜意地在廊檐上躺下,“好想快點去海邊,在海灘上舒服地躺上幾天。”   “要買頂闊邊的白色遮陽帽。”神林御子說。   “遮陽帽?我只有太陽鏡,還沒買過遮陽帽。”   “我借給你。”源清素從池子裏爬起來。   “你那是菜園幹活戴的帽子,我纔不要。”姬宮十六夜晃着浴衣裏伸出來的腿,快活而悠哉。   “等放假去買吧。”神林御子說。   喫飯的時候,白子也加入討論,幾人你一句我一句,每個人心中都升騰起對大海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