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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風鈴祭

  東瀛的夏天,是祭典的夏天。   各個地方陸續舉辦祭典,京都的祗園祭,大阪的天神祭,青森的睡魔祭、仙台的七夕祭等等。   微生物學補考過後,又過了兩三天,漫長的水無月結束,時間進入七月,距離學校放假還有半個月。   就在進入七月的第一天,利用午休時間去「不忍池」的路上,源清素問神林御子:   “白山神社有沒有什麼祭典?”   “紫陽花?”神林御子想了想,回答。   “那是花吧?”姬宮十六夜說。   “那是花。”源清素肯定道。   東京大學北門叫「池之端」門,從這個就能看出,東京與「不忍池」之間的距離——出了門,趟過一條馬路,就是不忍池。   「不忍池」是一座天然池,總面積約110萬平米,種滿了荷花。   今天是七月一日,目前還沒遇到一場夏季陣雨,荷花自然還沒開。   正因爲沒開,所以源清素才放棄午休,頂着太陽,大老遠走路來這裏——挖一些回去。   “打算移植多少?”站在涼亭內,姬宮十六夜問。   “把神林小姐家院子裏的池塘鋪滿。”源清素舉目朝池子望去,碧綠鋪天蓋地。   荷葉撐開在水面上,如一柄柄綠傘,又似一個個碧玉盤,微風過處,綠浪翻滾。   “池子裏多了淤泥,你掉進去不會嫌髒嗎?”神林御子不解地望着他。   源清素收回視線,看着她說:“你真不知道我爲什麼要在池子裏種滿荷花?”   “嗯?”神林御子歪着頭,眼神天真無邪。   “再也沒有比‘少女的故作可愛’更可愛的了,更何況故作可愛的還是神林小姐,不需要多想,不需要其他讚美的話,世界第一。”   “謝謝。”   “讚美她就算了,但清少爺,你說誰是世界第一?”姬宮十六夜雙手搭在源清素肩上,笑吟吟地瞅着他。   “春天的櫻花,夏日的繁星,都是世界第一。”源清素撥開她的雙臂,“難得來了,我們轉一圈再開始幹活。”   池面被蓮花所覆蓋,棲息着鴨、鵜等鳥類。   池中心是弁天堂,供奉的是辯才天女神——東瀛七福神中唯一的女神,據說精通音樂、善於雄辯,形象爲頭飾八蓮冠,懷抱琵琶。   過了幾天,準確一點,是東瀛的七夕節七月七日前兩天,也就是七月五日這天傍晚。   “我打算在七夕節這天,舉辦風鈴祭。”廊檐下,神林御子突然說。   “風鈴祭?”姬宮十六夜躺在廊上,頭枕着左胳膊肘,風情萬種。   源清素在池邊檢查移植回來的荷花,確認它們是否活下來。   “紅色的木頭架子,翠綠的竹子,上面系滿風鈴。風鈴的樣式用章魚、烏賊、水母等等動物。”   “能想象這些動物做成風鈴的樣子。”姬宮十六夜輕輕點頭。   “七夕節?”源清素看過來,“還有兩天,恐怕來不及訂做風鈴。”   “我已經知道怎麼燒玻璃,製作風鈴。”神林御子淡淡地說。   “了不起。”源清素繼續看向荷花池,裏面有從學校三四郎池帶過來的鯉魚,又肥又大。   “你也來幫忙。”   源清素抬起頭,看着一臉理所當然的神林御子。   “你欠我的錢,幫我幹活算利息。”神林御子說。   “聽說在四國香川縣的滿濃町,每年夏季約有120萬朵向日葵盛開,我們可以考慮帶一些回來。”他說。   “什麼都想要往家裏帶,沒出息。”姬宮十六夜懶懶散散地說。   “我希望晚年的時候,不需要離開這裏,就能欣賞一年四季所有的景色。”夕陽下的源清素,心情已經提前進入老年。   “有時間做這些,你的「神力化形咒」修煉的怎麼樣了?”神林御子問。   “有思路了。”   神林御子已經和他說滿五句話,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控制不了妖怪,就只能避免衝突。”   “怎麼避免?”姬宮十六夜問。   “「大日如來咒」上記載,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坐禪開悟,開悟的第一句話是‘萬物與我同根’,老子也曾經說過,‘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   “你要和妖怪合二爲一?”姬宮十六夜笑着扭過頭。   “妖怪是天地,我也是天地,我們不過是重回一體。”   “有具體辦法?”姬宮十六夜欠起身。   神林御子也好奇地看着源清素。   “「卍」字光輪。”源清素回答。   兩位巫女聽了,陷入沉思。   天邊的夕陽照過來,在兩人光滑的肌膚上游移,勾勒出完美的線條。   “你能把「卍」字光輪,從「卍」字化成「如來法身」,或許真的能和妖怪合爲一體。”姬宮十六夜臉上毫不吝嗇地流露出欣賞。   “難,沒想象得那麼簡單。”話是這麼說,源清素臉上寫滿自信。   “期待你變成妖怪的那一天,想試試看騎龍是怎麼感覺。”姬宮十六夜笑道。   “‘騎在銀龍背上,渡過雲雨的旋渦’。”源清素想起中島美雪的歌,隨口哼了一句。   唱完,他說:   “這招就是源氏從心流的第一招——‘天地同根,物我合一,神明之軀,無所不容’,妖怪是神明之軀,我亦是神明之軀。”   兩人聽他說的口訣,顯然已經掌握了大概思路,恐怕要不了多久,這門咒法就能完善。   從四月開始,不過修行三個月,竟然已經自己創造咒法。   哪怕藉助了很多其他咒法,依然是一件連她們都難以相信的事。   “必須趕在夏天結束之前練成,到時候直接飛去北海道,把薰衣草花田移植回來。”源清素又開始惦記打理白山神社了。   “豬仔!過來端飯!”白子小小的腦袋,從廚房探出來,大聲喊道。   “練成之後的第二件事,就是把罵我豬仔的人喫了。”源清素脫掉鞋,上了廊檐,朝廚房走去。   姬宮十六夜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源清素從她身邊經過時,她用團扇親暱地打了他一下。   晚飯喫的是冷蕎麥麪,很有夏天的氣息。   “白子,會做刨冰嗎?我想喫刨冰。”源清素問。   “不會刨冰,刨豬肉喫嗎?”白子反問。   “你學什麼不好,非要學你家御子大人的毒舌。”源清素聲音裏滿是惋惜,“看來刨冰只有自己做了。”   “待會兒記得幫我做風鈴。”神林御子提醒他。   “知道啦——”源清素故意拖長語調,表現自己的不滿,“能者多勞也有個限度。”   “那我先回去了。”姬宮十六夜施施然起身,準備散步消食,然後泡溫泉。   “你也留下。”神林御子視線轉向她,語氣略帶命令,“喫了我家的晚飯,就要給我幫忙。”   姬宮十六夜愣了下,隨後露出‘有些難以置信,又有些好笑’的表情。   “好。”她感覺好玩似的笑着點頭。   真不知道,這是神林御子把她當朋友的不客氣,還是不當朋友的不講情面。   “不過我可不想做什麼章魚烏賊。”姬宮十六夜重新坐下。   她做了人頭……從中空這點,的確適合風鈴。   幸好是玻璃,就算是人頭也不算嚇人,但因爲太逼真,實在讓人欣賞不來。   源清素做了荷花,恰逢院子裏桔梗和牽牛花正在盛開,他也做了桔梗和牽牛花。   “喂,像你吧?”白子白嫩的小手,託着一個滾燙的玻璃成品。   源清素一看,是個豬頭。   “神林小姐,你不管管你家式神?”他找人告狀。   “嘿咻嘿咻!”小蝴蝶搓了一隻蝴蝶,炫耀似的雙手舉起,“御子大人,御子大人,快看!”   “嗯,好看,但這樣沒辦法發出叮叮叮的聲音啊。”神林御子就像幼兒園的老師,聲音溫柔,目光如水。   “神林小姐,我跟你說話呢!”源清素不滿。   “沒看見御子大人不想理你嘛,給我老老實實幹活!”白子抓了一把石英砂給他。   源清素又拿了一些硫化物,砰的一聲,火雷一劈,石英砂直接融化。   他燒了一個頭發淡黃色的白子腦袋,表情傻乎乎的,好像嘴裏隨時能流出口水,可愛。   夜空中到處是星星閃耀,彷彿鋪天蓋地要從天穹罩下來一樣。   和室內燈火通明,蟲鳴聲如交響樂,院子裏螢火蟲翩翩起舞。   第二天,七月六日,源清素又被要求製作紅木架子。   而神林御子,幫他做了一套神社神官穿的白色狩衣。   七月七日,一個大晴天。   “我不但要做風鈴、做木架子,還要幫你賣東西?”他看着手裏的衣服,難以置信地問。   “以前只有我一個人,而且沒有神官,什麼活動都沒辦法,有了你真方便。”   “……不要用‘吸塵器真是方便啊’的語氣,說有了我真方便。”   “如果你只會在這裏發出噪音,你還不如吸塵器方便。”說完,神林御子指着另外一個房間,“去換衣服。”   源清素換上白色狩衣,穿上黑色短靴。   或許是因爲在山上待久了,又或許是因爲修行的原因,也或許經常和神林御子在一起,他穿狩衣的氣質,和她十分相似。   穿和服的他是英俊不凡,器宇軒昂,穿白色狩衣的他,是出塵俊美,清雅空靈。   “有模有樣,”換上巫女服的姬宮十六夜,手點着下巴,笑吟吟地說,“連笑容都澄澈了。”   “十六夜巫女還是一如既往,就算穿巫女服,一樣多情而動人。”源清素笑着說。   “好了,走吧。”神林御子招呼道。   風鈴已經提前安置,設置了購買許願箋的臺子,一百円一張。   買了彩箋,寫上願望,可以免費獲得神官或巫女的祝福,之後就可以自己掛在神社的竹子上。   或者再花一千五百円購買風鈴,連着彩箋一起帶回去。   “祝福這種活,一般是巫女乾的吧?”源清素說。   “我們要打破常規。”神林御子回答。   “我發現你其實挺有搞笑的天賦……疼,輕點。”   神林御子給了源清素一發手刀。   三人從神社走下來,陽光篩落在他們潔白的巫女服和狩衣上,勾勒出炫目的圖案。   從大榕樹裏出來,他們跪坐在高臺,稍微比站在下面的人高一些。   購買了便籤的人,想要獲得誰的祝福,就在哪位巫女或者神官前排隊。   兩位巫女是真的巫女,祝福語自然不成問題,神官是假神官,源清素只能念一些《土側經》或者《安宅神咒經》。   這是安宅的,雖然不符合七夕的氛圍,但只要是祝福,想必沒什麼關係。   說起來,這麼多年了,牛郎和織女在銀河邊買房了沒有?   不知道銀河邊的房價如何,兩人一個放牛,一個織布,房價高的話,生活或許會很艱辛。   跪坐在高臺上,給別人祝福的時候,源清素就是靠想着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打發時間。   他以爲姬宮十六夜肯定撐不住,誰知道她反而是最正經、最受歡迎的一個。   對女人和孩子,她輕聲細語;對男人,則神情肅穆。滿足任何人對巫女的想象。   神林御子永遠是一陣風吹來,就要飛回天界的清冷仙女模樣。   兩人平時也是這樣。   神林御子清麗脫俗,卻有一種冰冷感,對人愛答不理。   而姬宮十六夜或笑,或怒,或嫵媚,或純真,都有一種誘惑力,就像一束強光,讓周圍的人跟着變得年輕,充滿活力。   上午人少,但一過了中午,不知道哪來一大羣人,嘩的一下湧進來。   也不都是爲了看美貌巫女、俊美神官,不少人喜歡那一排排風鈴,在風鈴走廊下拍照。   “風鈴快賣完了,我去拿一些。”神林御子站起身。   “我也去。”源清素連忙跟着站起來。   他在這裏坐了一上午,牛郎織女在銀河哪個地段買房,首付多少,分期多少年,他都幫忙算得一清二楚。   總結:無聊透頂。   “十六夜,這裏就交給你了。”他招呼一聲,一邊舒展身體,一邊跟着神林御子朝大榕樹走去。   “你不覺得舉辦風鈴祭很浪費時間?”路上,他問神林御子。   “你除了上課、去上忍池移植荷花,其餘時間都在修煉,偶爾放鬆一下,也有好處。”   “你管這叫放鬆?”   “轟隆!”   源清素舒展身體的動作頓住,兩人停下腳步。   雷聲過後,忽然一陣狂風,風鈴叮叮叮響個不停。   “是不是要下……”   源清素話沒說完,下一刻,雨珠如斷線的珍珠,啪的一下落了下來。   水花四濺,水煙升起,雷鳴聲隆隆不絕於耳。   神林御子支起手臂,擋在頭頂。   她看見源清素下意識伸出雙手,護在她頭上,替她遮雨。   神社內的遊客,驚呼着東躲西藏,各奔東西。   她聞見源清素熟悉好聞的氣息。   “你擋了也沒用。”   “沒用我就不擋了嗎?”   源清素低下頭,注視神林御子。   長至腰際的黑色直髮,幾絲鬢髮打溼,粘在雪白的面頰,那風致楚楚動人,彷彿風中的垂柳,雨裏的荷花。   再往下,繡有木蘭花的潔白巫女服,被雨水淋溼,描繪出胸脯的玲瓏。   神林御子手砍在他腰上。   “情、情不自禁,不能自已、身不由己、鬼使神差、不由自主、珠圓玉潤、粉雕玉琢、晶瑩玉潤……”源清素捂着腰,一臉痛苦地解釋。   “嗯?”   “疼、疼得胡說。”   陣雨已經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