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你還是當個人吧
黎小虞的需求分析很少有過變動，她基本上是想到了什麼就會敲定主意很少猶豫的性子。
除非在喫醋這件事上。
所以唐閒眼裏看到的，既是黎小虞對於自己能力的不解，也有對屋子裏兩個小女孩的疑惑。
但最終黎小虞還是更好奇唐閒本身。
“你以後跟我聊天，得學會用一種普通朋友的方式聊天。那樣我會覺得愉快很多。”唐閒提醒道。
黎小虞認真地說道：
“我沒有朋友。”
唐閒一愣。
“至少像你跟阿卡司，或者商路柯冶那樣的，不曾有過。”
黎小虞沒有難過，很普通的口吻，這種事情早已經習以爲常。
唐閒點點頭，說道：
“我的確曾經說過我能看到八種天賦，但那都是瞎說的。”
這句話倒是不假。數量上來說，八種天賦的確是瞎掰的。
黎小虞很納悶：
“你剛纔表現出來的戰鬥力又是怎麼一回事？天守閣堡壘的獵人團實力可是能跟我們頂上三家相比的，你一個人就……”
唐閒說道：
“天選之試時，算是我第一次進入礦區，那個時候我的確沒有看到生命值這種基礎數據。”
“我是寫了一些數據，但都是很荒唐的數據，總之因爲看不到生命值還寫了一些不着邊的數據，我被判定是藐視考場紀律兼作弊。這些事情你都知道。”
唐閒難得的思索了十數秒的時間，才緩緩開口說道：
“我會回答你的問題，但是在此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黎小虞知道作弊的事情。
她相信唐閒的文化成績能夠考取滿分，毫不懷疑。
但是老師們反而不確定，哪怕平日裏唐閒在學業上的表現便十分優秀。
每個老師都深知單科考取滿分的難度。
單科尚且如此，何況全科目？
由於礦區作爲一個新世界，每一個科目的探索深度上限極大，很少有人能鑽研好一科。
所以歷來的測試也是讓考生們自己選一到兩科。由學生們的各自愛好和興趣來選擇科目。
又哪裏會有老師能想到，有學生在私底下自修全科目？
故而天選之試算是唐閒第一次在衆人面前，挑戰全部科目。
展現了足以震驚全世界的知識量。
而唐閒在學習生涯中六年來的那種容易得罪人的性子，讓不少人心裏不痛快。
要是他真被打了還好，問題還在於這羣人始終沒辦法欺負的了唐閒。
想要欺負唐閒的人，往往會被這個人一通瞎侃就忘了初衷，然後灰頭土臉的離開。
上到老師，下到學生，喜歡唐閒的都是絕對信任他。
不喜歡他的，則巴不得來一招無中生有毀了他。
於是便有了文化成績作弊的名頭。
而黎家在這件事上，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別人都沒有滿分，唐閒如何考出滿分？
爲了讓滿分顯得更加合理。於是在黎家人的授意下，安排了一出師生勾結的戲碼。
唐閒能夠考取滿分，其實是老師暗中相助提供了試卷答案。
爲此黎家還真的買通了不少老師，改了口供。
這件事的重心便轉移到了處理校園的歪風邪氣。
至於唐閒本身？貶回底層便夠了。
而黎家則在暗中觀察唐閒，主要是確認其是否具備黎小虞所說的才能，同時隔絕了唐閒對外的消息。
這便是整個作弊事件的始末。
直到在六年後唐閒與柯冶的某次談話裏，得知自己的消息對外封鎖後，唐閒推算出了事件的變化。
但他有一件事還是不明白的。
爲何自己填的新數據，幸運值，魅力值這些東西，沒有一個教育從業者相信。雖然跟生命值防禦值畫風相差甚遠。
人們對新事物的否定也未免太決絕了些。
他問道：
“生命值到攻擊範圍，這十種屬性，的確涵蓋了目前所有人天賦，但爲何人們那麼確信這個世界沒有新的天賦？”
唐閒曾經認爲這是傳統束縛了人們對新事物的接納度。
但仔細想想，如此程度的固守己見，該是有着某種理論讓人們認爲天賦數據只有這十種。
彷彿是一種客觀正確的真理。
黎小虞的回答也算是驗證了這一點：
“這是當然的啊。一來的確沒有找出任何能夠看到其他數據的人，二來，在開拓出第五層的時候，金字塔內解鎖的文獻材料裏就提到了這一部分。”
唐閒動容。
黎小虞還是第一次看到唐閒如此驚訝。
“怎麼了嗎？”
“沒有，你先繼續說，將你知道的一切詳細說清楚。不只是金字塔裏的文獻怎麼寫的，其他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唐閒的語氣讓黎小虞有些驚訝。
她點點頭，緩緩說道：
“這些文獻也都算是機密資料，一直都是各個堡壘的首領層才能知曉。即便到了如今，也只是教育從業者們得知，即便如此，他們爲了天選之試嚴密性，也都籤守了保密協議。”
“至於看過原本的更少，我記得各個堡壘寫的語言都不一樣的，在天守閣堡壘就是用的東瀛語。在華夏堡壘，則是用的我們自己的文字。其他聯邦的堡壘也一樣，都是大浩劫之前，各個文明國邦自己的文字。”
“在我九歲那年，我和我哥就被父親叫進去談話過，其中便給我們展示了這些文本。”
“裏邊有一條這麼寫的：在不潔墮落的領域裏，人類會覺醒出神性，看到秩序者的視界。”
黎小虞觀察着唐閒，唐閒的表情一直有細微的變化。
原以爲唐閒關注的該是最後一句，但在提及各個金字塔堡壘的記載文字不相同的時候，唐閒便皺起了眉頭。
唐閒的腦海裏在這一刻想了非常多。
他的想象中，金字塔的製造者，或者真正的擁有者，其實早就預見了人類的大浩劫？
又或者更陰謀論的，消失於歷史的大浩劫，本就是金字塔的製造者弄出來的？
但爲什麼會這樣？
唐閒無法想出所以然來。
只是可以肯定，金字塔的位置是固定的，也因此可以提前準備好各個地方所對應的邦國的文字。
至於黎小虞的最後一句，在這樣的推導下，唐閒並非不驚訝，只是逐漸習慣了這種震撼。
黎小虞無法理解唐閒驚訝的原因，她與黎錚當初接觸到這些信息，的確也驚歎過，甚至質疑過這個世界是否真的有神明。
但唐閒的反應還是讓黎小虞覺得有些古怪。
“還有嗎？”唐閒問道。
“也就這些了，文本里後續提及的一些，都是礦區的生物資料，地形資料，以及一些我們所知的常識，包括天賦數據，其實也是常識。”
黎小虞繼續說道：
“所以你得明白，這個世界並不存在十種數據之外的天賦。”
唐閒點點頭。
大致上他已經清楚。
“你相信金字塔解鎖知識裏說的東西嗎？”唐閒問道。
“至少目前……沒有發現虛假的部分吧？”
本該是很肯定的回答，黎小虞看着唐閒的神色，不確定起來。
“那你覺得這個世界有神嗎？”
“你說的應該是文獻裏提到的神性和秩序者？人類文明一度瀕臨毀滅，隨後出現了人類無法建造的巨大規模的金字塔，甚至還出現了第二個世界，我……其實也不知道我該不該相信。”
黎小虞本能的想說，也許這個世界真的有神。
可唐閒平靜的神情裏，彷彿藏着另一種答案。
“你問這些，是想到了什麼？”
唐閒起身，說道：
“今天你告訴了我不少有趣的事情，下午就在這邊用餐吧，我給你弄一頓好喫的。”
“別岔開話題！我上一個問題你都還沒回答我呢！”黎小虞說道。
“我沒有岔開話題，只是很多信息需要整理，我暫且不告訴你我想到了什麼，但我先告訴你第一個問題的答案。”
“我沒有天賦，至少跟所謂的神性和秩序者無關，我確實看不到生命值，可我的確有着很強大的力量，這種力量你還得替我保密。”
唐閒的表情很認真。
黎小虞皺起眉頭，說道：
“我需要派人殺了剛纔你放走的幾個人嗎？要保密的話……我會這樣做。”
唐閒搖頭道：
“他們知道的信息與你不對等，而且他們不會違背承諾，關於這一點，你不需要質疑，知道我所說的是正確的就好。”
“至於擁有這種力量的原因是什麼，我還不清楚，但是按照天賦數量越多，覺醒的力量越強大這個規則來看你，我的確違背了這一規則。”
黎小虞怔住，緩了一會兒，她開口問道：
“還有誰知道嗎？”
“沒有了，其他人只是知道我很強，但在礦區來說，我怎麼強都是合情合理的，他們也不知道我有多少天賦。就連阿卡司他們，其實也都以爲我只是故意隱瞞了天賦。”
唐閒看着黎小虞，苦笑道：
“你是第一個知道這些的人，我想過用合理的謊言敷衍你，但你給我的信息很有用，對我有所啓發，這便是禮尚往來。”
“所以最合理的反而是謊言，你跟我說的這些有違常理的，反而是真相？”黎小虞臉有些紅，源於自己居然是第一個知道的。
唐閒點點頭，說道：
“正是因爲謊言的合理和真相的荒誕，所以我們才需要對金字塔這樣的未知，心懷戒備。我也需要一個能夠互相分享信息的人。”
“是我？”黎小虞大眼睛盯着唐閒。
“廢話。”
“很好，我接受。我會保密的，順便還會幫你。”
黎小虞顯得很高興。因爲唐閒選擇對自己講了一個在她看來絕對值得隱瞞的祕密。
也因爲這個男人，不僅聰明還很強大。
唐閒倒是很平靜。
選擇黎小虞的原因，最主要在於黎小虞對自己的絕對信任。
黎小虞口中的常人們，能夠輕易接受的常識，對唐閒來說極爲震撼。
因爲他不在常識的範疇裏。
現在他終於確信，自己是一個異類，或者說，唯一的異類。
唐閒回到木屋，翻出了自己的日記本，開始寫下今日的見聞和感悟。
黎小虞原本想問些問題，但是一看唐閒認真記錄東西的樣子，她就沉默下來了。
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便是如此，假如男人喜歡一個女人，會發現女人認真看出時，偶爾一撩頭髮的姿態十分誘人。
女人喜歡一個男人時，其實也是一樣的。
唐閒斜坐在窗沿上，拿着筆記錄東西時認真的姿態，在黎小虞看來，就像是一幅畫
一時間木屋裏徹底安靜下來，只有筆在紙上滑動的沙沙聲。
“謎團仍然很多，但很多事情已經被串聯起來。”
“伊甸廢墟曾經有着高等智慧文明存在過的痕跡。我一直在思考這些文明是否是金字塔文明的締造者。”
“原本我是這麼想的，但現在我開始疑惑起來。”
“金字塔的最頂層，的確是有着掌控者的，我現在終於確信這一點。假設便是秩序者，它們自然不是神，但掌握着現在的人類無法理解的科技，他賦予人類在礦區世界擁有各種各樣的能力。也就是文本中提到的不潔的世界。”
“不潔二字和人類這些年對礦區的態度，應該是很明確的表明了秩序者的想法。”
“它們賦予人類的一切知識和能力，都與礦區世界息息相關，主要的體現卻是在征服上。”
“這應該是一個領先人類文明好幾個時代的存在，但它們攻佔礦區的原因是什麼？它們爲何不自己去攻佔？”
“人類如果一直開拓層級，會否存在着某一天，見到秩序者的可能性？”
“扮演着侵略者的我們，在秩序者眼中到底是同盟，還是棋子？”
“如果說天賦是神性，我又是怎麼一回事？”
寫到這裏的時候，唐閒看着窗外，夏日的樹海有着濃郁的森林氣息。
這個世界比他在飛行載具上看到的堡壘之外的世界，要美麗太多。
他啞然失笑。
“還是說，人類是秩序者的後裔，我是惡魔或者混亂者的後裔？”
“伊甸廢墟曾經存在過的文明，和金字塔文明，如果不是同一撥人，那麼它們的關係是如何的？對立的嗎？”
唐閒合上筆，寫到這裏便停下了。
黎小虞想來已經沒辦法給予他更多關於金字塔世界本源的情報。
如今想要獲得這些能力，便必須得開拓出第八層。
讓人類文明推進到下一個時代，同時由第八層解鎖出的信息，獲得更多的線索。
黎小虞見到唐閒合上了日記本，才說道：
“我還有一個問題。”
唐閒知道問題是什麼，他甚至有些意外黎小虞居然可以憋這麼久才問。
“這個六歲的小不點，叫唐小九，算是我的妹妹，雖然很笨，但你會喜歡上她的。”
“另外躺在牀上的女孩子叫唐索野，是阿卡司的……嗯，同伴吧。性情中人的一生總是會遇到值得拼命去守護的人，對於阿卡司來說，唐索野便是那個人，反過來也一樣。”
“唐索野昏迷不醒，是因爲她被注入了過於強大的生物血清，而且數量嚴重超過了以前的實驗劑量。你最好也喜歡她，反正我挺喜歡這些像動物一般單純的女孩子。”
黎小虞不解。
“像動物一樣？”
“是的，唐小九像個貪喫的小鴨子，是那種你喂她多少，她就一定會全部喫完的生物。又蠢又貪喫。”
唐小九豎起了耳朵，心說我明明是狐狸啊。
“唐索野像一隻小狼。帶着些許野性，我見過她爲了守護阿卡司時，露出的兇狠的目光。”
黎小虞不認識唐索野，阿卡司出現那天，她正在佈景的屋子裏和杜克博士一同探討人體解剖學。
但這個小肚子圓滾滾的唐小九，看起來真的像是一隻可愛的小鴨子。
唐閒繼續說道：
“古代的審美觀在某個時代裏有過很扭曲的變化。男人變得女人化，女人變得小孩化，小孩變得寵物化，寵物變得貴族化，貴族則變得痞子化，痞子則開始講文化，而文化則開始荒唐化。”
“這麼說多少有些批判色彩太濃，但換一下順序，把女人比作有趣寵物，其實反而能夠很形象的描述女人的可愛。”
黎小虞不懂古代的人怎麼樣。
唐閒說道：
“比如說冬染，在我眼裏也很可愛。”
“是嗎？在你看來，她像是什麼動物？”
“奶牛。”
黎小虞瞪大眼睛。
“牛一直是勤奮踏實的，熱愛勞動，你看這院子修的，這小水渠挖的，可都是冬染的功勞。”
“那爲什麼是奶牛？”
“自己想吧。”
黎小虞懶得想不出來，唐閒是個腦回路奇特的人。
“那我呢？我像什麼？”
唐閒詫異的看着黎小虞，發現這個問題還真不好回答。
“嗯……你還是當個人吧。”想了許久，唐閒蹦出這麼一句。
他的確想不到答案，按照羅六眼給的那些微博記錄。
其實黎小虞是符合一種生物特徵的。不過不太好說。也就作罷。
黎小虞臉色難看，總感覺唐閒是在罵人。
無視了黎小虞的表情，唐閒開始準備晚上的食物。
這次不下面給黎小虞喫了，羊肉和魚肉能做的料理可不少。
在準備食物的過程裏，唐閒發現天空變暗了。
他抬起頭，看見雲層變換。
巨大的灰雲慢慢的飄向了紅土林的上空。
“要變天了。收衣服去。”
唐小九跑出來說道：
“要下雨了嗎唐閒哥哥，我們去玩泥巴啊！”
“自個兒玩去。”
唐閒拿着衣物往木屋裏走，有些意外。
之前推演天氣，今日不該有這麼大的雲朵。
“今晚的紅土林，怕是有腥風血雨。”
唐閒將衣服堆放在木屋裏，並沒有注意到木屋裏的另一處。
唐索野的手指，輕輕的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