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局中之局(十二)
掖庭宫里邱逢祥步伐轻快的进了门,小内侍机灵的奉上了茶水,邱逢祥接过喝了,正待批示昨日案头积累下来的公文,却见案上有个陌生的盒子,不由叫过了方才上了茶的小内侍:“这是谁送来的?”
“是珠镜殿的霍蔚公公方才送来的,恰好纪公公在,听说是元秀公主的一点子心意,想到邱监说过对珠镜殿礼遇些,就替邱监接了下来,纪公公已经检查过了,只是一块寻常的玉佩,并无异常。”除非是具体服侍某一宫或某一处贵人的宫人外,余者都是要在掖庭宫中起居的,邱逢祥身为内侍省之监,位高权重,更是上上下下都不敢怠慢之人,能够在他身边伺候的人皆是机灵之人,那小内侍口齿伶俐的解释完,邱逢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纪公公是跟着他多年的人了,为人精明仔细,他既然检查过了,那么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而且珠镜殿那一位贵主聪明得紧,是不会做出在公然送过来的东西上面下毒或旁的暗手的,毕竟如今幼主在位,邱逢祥若是死了,那个才六岁的孩子又能够做什么?元秀公主除非是想被四十万人活活的剐了才会做这等蠢事。
估计这会是有所求吧……邱逢祥还没猜到了元秀到底是为了什么主动向自己送礼起来,盒子已经被打开来,露出里面已被纪公公再三查过的玉佩,邱逢祥一眼扫过,脸色顿变!
他脸色变化是如此的剧烈,以至于一旁的小内侍压根不敢装做未见,惊恐的上前一把扶住了邱逢祥:“邱监怎么了?可是这玉佩有问题?”
“啪嗒!”邱逢祥脸色惨白,却用力地将盒子关上,避过了小内侍去取的手,他张了张嘴,目光茫然,足足半晌方寻到了焦点,仿佛不似自己的声音:“去请元秀公主来!”
这句话差不多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的,小内侍不敢怠慢,转身就要去传话,然而他才走到门口,却又听身后一声暴喝:“站住!”
再回头时,邱逢祥却扶着长案颤颤巍巍的起了身,嘴唇嚅动半晌,仿佛切齿道:“元秀公主还在养伤,还是咱家去探望她吧!”
“是!”小内侍看着他那站都站不住的模样,有心劝说他保重,然而被邱逢祥的目光看着却是半个不字也说不出来,小心的退了出去传宫车。
邱逢祥到珠镜殿的时候闲人都已经被打发了,他畅通无阻的进了元秀“养伤”的寝殿,于文融守在了殿门口,看到他来淡淡看了一眼,并无行礼之意,跟着邱逢祥的小内侍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正待出言替邱逢祥发作,却见邱逢祥看也未看于文融一眼,径自就抬脚进了殿,那小内侍猝不及防,忙收了到嘴边的话又追了进去。
绕过了六折嵌云母绘春日丽人出游屏风,但见一块艳丽的锦毡一路铺入,帐幕高卷下,元秀面无表情的坐在了榻上,目光冰冷地看住了他们!
因旁边只有采蓝、采绿并霍蔚伺候,而东平、云州两位公主今日尚在利阳公主的延春殿里照拂着,她并没有作病中装束,反而起了严妆,穿着杏黄公主礼服,钗环俱全,邱逢祥初进殿的刹那竟有些为她那居高临下的目光所慑,顿了一顿方继续走了进去,两人对望了片刻,邱逢祥冷笑了一声:“阿家如今正在养伤,却仍旧不忘记涂脂抹粉,若是传了出去,未免要叫人笑话了!”
“本宫究竟有没有受伤,邱监最是清楚不过,邱监虽然很希望本宫最好能够在刺客手里吃足了苦头,可到底还是要失望了。”在宫变之前,邱逢祥对皇室一向恭敬,宫变后,态度也是很客气的,如今忽然翻了脸,采蓝与采绿都有些心惊,惟独霍蔚并无惧怕之色,反而漠然的看着邱逢祥,而元秀则是扬了扬双眉,不屑地道。
她此刻的语气俨然宫变之前斥责一个寻常宫奴,跟着邱逢祥进来的小内侍不觉怒目叱道:“好大的胆子!”
“邱监有事来禀告阿家,什么时候轮到了你这贱奴说话?”采蓝与采绿大怒,纵然皇室已经沦为了傀儡,梦唐一日未亡,元秀一日为金枝玉叶,在邱逢祥与杜青棠跟前退一退也就罢了,什么时候连一个小小内侍也敢公然叱责堂堂公主了?就是杜、邱这两人,在朝堂上面又何尝不要向着才六岁的新君行礼与请示?霍蔚却已经冷冷的叱了回去,“还是你这小贱奴才进宫没学过规矩?怎么掖庭宫里还教不好规矩的奴婢也能够继续留在宫里吗?”
“你……”那小内侍近身侍奉邱逢祥,平素也是在掖庭宫活动,几乎没有见过宫中的贵人们,加之如今长安人人都晓得邱逢祥废弃了丰淳帝又立了丰淳的庶长子为新帝,实际上已经与杜青棠联手执政,自觉不必将一个公主放在眼里,因此见元秀对邱逢祥说话不客气,自然要出言维护邱逢祥,只是他究竟年纪小,比起霍蔚这种伺候过文华太后、在宫中熬了数十年的老人来不能比,被霍蔚叱着骂着,阴冷的目光看着竟是说了你字就再也说不下去,好在邱逢祥开口为他解了围,淡淡地道:“你且出去等咱家。”
“……是!”那小内侍本还欲不忿,但听了邱逢祥的话却是不敢违抗,只得乖乖退了出去,却听邱逢祥复看了一眼采蓝、采绿,沉声道:“你们也出去!”
采蓝与采绿可不似那小内侍一样单是听他的,都是一动不动,一直到元秀慢悠悠的道:“虽然利阳昨儿高烧,八姐与十妹如今都守在了延春殿,然而八姐一向爱护我们,可不要又跑了过来,叫她晓得了我的伤是瞒着她的可就伤了她的心了,你们且去门口守着,另外于文融你去延春殿那边看一看利阳怎么样了,就说是采蓝问的。”
听了元秀这么说,采蓝三人才对望了一眼,欠身行了礼去了。
如此殿中只剩了元秀与霍蔚并邱逢祥三人,元秀看了一眼霍蔚,霍蔚知趣的走了下去,绕过邱逢祥身边,将殿门关了,复回到了元秀身边。
见状,邱逢祥冷笑了一声,讥诮道:“到底是文华太后留下来的老人,这几个人阿家不发话,咱家竟也支使不动,不过原来阿家也晓得接下来的事情见不得人?故而要赶紧掩了门户?”
元秀尚未回答,霍蔚已经稳稳的接过了口:“老奴未曾读过几本书,远不比邱监能干精明,但也听文华太后提过,古贤有言说是为尊长者讳,不过是阿家一片苦心罢了!”
听霍蔚这么回答,邱逢祥原本满脸冷笑,却忽然顿住,盯着霍蔚,仿佛是见了鬼一般,半晌,他才古怪的低笑起来,笑声又冷又尖利,倏的将目光移向了元秀,转为大笑——他几乎笑出了眼泪,对元秀道:“文华太后怎会替你择了这样一个内侍?为尊长者讳?咱……我是尊?是长?是什么?你要为我而避讳?!”
“你若不来,或者是旁的人来了,我自然无需为你避讳。”元秀对他的异常全当作没看见,她说的很慢,也很冷,“你既然亲自来了,便也不再用我去多想,我想,就是你了。”
邱逢祥冷笑着道:“元秀公主一向聪慧,一道血诏、一个徐王,非但迫着咱家与杜相这等经历两朝风雨的老人都不能不饶了丰淳那小儿一命,甚至于至今拿你这捣乱的公主殿下没办法,如今忽然巴巴的送了一块玉佩到掖庭宫里去,咱家心里实在好奇得紧,所以过来看上一看,阿家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母后去的早,我对她的记忆早已不清楚,更别说外祖父家。”元秀看着他,语气温和,眼神却极为冰冷,“但薛尚仪常与我说起她与舅父姨母们的相处,说郭家上下皆是慷慨豪迈之辈,因此兄弟姊妹之间极为和睦,哪怕是对她这个养女也是视如嫡亲血脉!”
邱逢祥冷冷地道:“咱家不明白阿家与咱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因着大娘总是这样说,时间久了,我也总以为,郭家的人若是有侥幸活了下来的,就算不能够与五哥同我那么亲近,必定也是极亲的亲人,总也不会比旁的兄长姊妹那样更冷淡。”元秀看着他,一字字道,“直到昨晚,我才发现,并不是这样!”
“你害得五哥好苦!”元秀森然道,“十、五、舅、父!”
她终于叫出了这一声!
霍蔚早在她提到文华太后时便已泪流满面,此刻忍耐不住,俯地痛哭:“文华太后闻郭氏下场,气怒交加难产而亡!新诞的小皇子可怜只活了三日就夭折!如此才换得十五郎君一道赦命,却不想正是这道赦命害惨了五郎与阿家!若是太后在天有灵未知会何等伤痛?郭十五郎!你好狠毒的心!”
邱逢祥在元秀叫自己舅父时全身一震,闭上了眼,听见霍蔚的哀哭却又张开,冷笑着道:“若不是她嫁给了李纶之后一心一意的为了自己夫婿着想,不惜哄着劝着娘家到处帮了她,郭家又何至于落到了如此地步?!明明是李纶与杜青棠所造之孽,要我郭家举支来掩盖,这些年来皇室倒是心安理得的紧——如今我不过向李家收取些许利钱,你这老奴,倒也有脸替你的主子说我狠?”
“先帝与杜氏欠郭氏的确不假!”元秀冷冷地道,“五哥登基,听说也有十五舅父鼎立襄助之恩!这些我与五哥皆铭记在心!然而五哥那样的信任你,甚至罔故了自己生身之父的叮嘱、以及昭贤太后手中遗诏的威胁对你言听计从,你却生生的哄着他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她深吸了口气,颤声道,“那可是你嫡亲长姐的独子!我母后少年嫁入东宫,受王太清之害,多年无孕,婚后十一年方有了子嗣!我知道郭家的人并没有全部死去,如今都寄身西川,就算没有先帝那一道赦命,你身为幼子也未必会死!可是若非如此,郭家留下来的人手怕也未必会到你手里!这是我母后与八弟拿命为你换来的,你竟忍心这样回报她么!那可是你嫡亲阿姐!”
“我出生时她已经出了阁,那时候正全心全意的帮着李纶对付王太清,谋划帝位,有什么心思能够落到我身上来?所谓长姐也不过如此罢了。”邱逢祥不为所动,淡淡地道,“你这边口口声声与我说什么不念姐弟之情,九娘,你自己又好到了哪里?如你所唤,道我是你十五舅父……倒真没想到,你见了这般的我还真叫得出口!”
他顿了一顿,冷笑着道,“你乍然发现了我之身份,拿薛娘子先前得自了我父亲所赐的玉佩引了我来,可有先问一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从前堂堂郭家嫡出幼子、长安城中人尽皆知的纨绔,名声绝不弱于红衣薛娘子的郭十五——如何进了宫为宦官?!”
元秀顿时默然。
她昨晚听了于文融的禀告,思来想去,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穆望子明明知道自己在宫中,尤其是掖庭宫中,认识他的人甚多,却还是换了一身内侍服就公然在宫廷之中走动,足见另有依仗,起初元秀想是郭十五郎为了什么事情派了人来与邱逢祥商议,只是随即又觉得若是如此,穆望子又何必从大明宫过?直接从太极宫那边到掖庭岂非更近也更掩人耳目?
郭十五郎既然当初能够影响到了丰淳的帝位,可见他手中势力不小,又怎么可能瞒得过杜青棠?如今杜青棠与邱逢祥之间正形成了微妙的平衡,郭十五郎在此刻出现,如果——如果他当真是一股非两方之中任何一方的势力,的确可以打破这种平衡,使一方压倒另一方,在丰淳失位已经成了定局的情况下,这种做法,元秀虽然心中微凉,却并不反感——毕竟她与丰淳也没为郭家做过什么,甚至皇室还是亏欠着郭家的。
但若郭十五郎意图投机,在事情落定前,以他多年来扶持丰淳却在长安毫无风声的手段,又岂会在这个时候让穆望子不小心被人撞见?
元秀正自思索不通时,乍然想到了离开兴庆宫时,丰淳附耳的叮嘱:“永远不要信任邱逢祥!”
元秀不知道曾经的郭十五如今身在何方,又以何等身份出现在人前,但丰淳却是知道的!
邱逢祥乃是发动宫变之人,元秀为什么还要信任他?
恍然之间,元秀知道了丰淳那未出口之意——
第四百零一章 局中之局(十三)
“你既然说薛娘子,那么也该晓得当初她没出阁的时候虽然与我并非是最亲近的,可好歹也是兄妹一场,这些年来她在宫里陪着你,与我谈不上时时刻刻的照面,可年初的时候她从太原折回路上遇了刺,丰淳使了我去迎接,沿途我亲自安排了人马接应照拂,如此她可曾认出我来?”邱逢祥冷笑不止,一字字道,“你想要怎样的经历,让一起长大的义妹也认不出自己的兄长?!”
元秀闭了闭眼,张开后依旧冷漠一片,她问道:“那么你就要报复自己的嫡亲外甥?当初郭家之事是先帝与杜青棠欠了你们,可我的母后呢?八弟本已是她第三个孩子,若不是对郭家着急上紧,又怎会为人所趁,听到郭家的结果后急火攻心、以至于难产而亡?!”
邱逢祥冷笑道:“她是为了郭家急火攻心,还是为着郭家一旦在长安除名之后,你们母子在后宫失了前朝臂助而急火攻心?!”
“若母后对郭家全不在意,你当初又如何取得了我五哥的信任?”元秀冷笑着反问,“母后去时我的确年幼,可五哥其时已经年十二,并非三岁幼童,他幼为东宫,跟着先帝耳提面命,若不是母后平素里与家中亲近,连带着影响了五哥也对郭家深怀好感,你进得宫去也能够哄得他和先帝离心、一门心思的追着杜氏不放,以至于使朝臣离心、诸臣惶恐,有了今日的阶下之辱?!”
就算郭家族没的真相当时还不为丰淳所知,就算丰淳对文华太后感情极深,但郭家心怀冤屈,其幸存的族人对皇族岂会毫无怨恨?丰淳当时已经十二,又身为储君,如果不是因为在文华太后在世的时候就对外祖家存了一分亲近,郭十五郎想得到他的全然信任可不容易!
“元秀公主,往日之事你又懂得多少?”邱逢祥讥诮的笑了一笑,摇着头道,“我与丰淳接触的时候,已经是内侍省之监,邱逢祥了!那时候他正与琼王斗得死去活来,因着罗美人盛宠,又有罗家在外为助力,虽然太原王氏对他不无扶持,但在宪宗皇帝面前却渐渐有了失宠之态!在这种情况下,凭空落下了四十万禁军为助力,那个时候他与你一样,巴不得叫我这废人一句舅父!你以为他不知道我堂堂世家子沦为一个阉人潜伏宫中多年,必定对皇室有怨吗?只不过他正需要我之帮助,故意装做不知道罢了,你且看他登基之后,立刻将从前的东宫侍卫袁别鹤安排进神策军里就知道——他无非是认为我已成废人,并无后嗣,又对皇室与杜氏满心愤恨,即使发现了他的夺权,也未必肯与他计较罢了!”
元秀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道:“如今五哥已成阶下之囚,生死皆系于你之手!前话说来无用——只是,你的身份,杜青棠是几时知道的?先帝可是也知此事?!”
“当初。”邱逢祥眼神陡然如刀,直直看她半晌,方冰冷道,“郭家一夕之间倾覆,惟独我得了一道赦命,但长安不乏暗中落井下石之人,原本父亲,你的外祖临终前叮嘱我先避往太原郭氏,待长安风声稍平,而丰淳也年纪略长,在朝中渐有势力,再返回长安!”
元秀皱眉道:“大娘生前也说过,道你本是先回了太原的,只是太原那边待你似乎很是冷淡,接着便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先前听到了你与五哥有所联系,大娘还诧异得紧……”
“便在去太原的路上,我道中坠马,惊马从我身上踏了过去!”邱逢祥闭上了眼,双手虽然藏在了宽袖之中,却可见他整个身躯微微颤抖,足见胸中情绪之激动,元秀本不明白他为何要提一件受伤之事,乍见他如此,心念转了几转才明白了过来,却听邱逢祥冷笑着道:“我郭家世为武将,就是薛娘子这个养女,六七岁时也能够驯服一些不听话的马儿,何况我这个郎君?而且那道上前后左右并无异常,好端端的马就发起疯来,竟然连我都制它不住!你也是宫闱里面长大的,虽然身份尊贵许多龌龊的手段不必使用,但想必见总是见过的?”
元秀脸色一变,邱逢祥已经森然冷笑起来:“宪宗皇帝告诉丰淳,杜氏告诉你,都道郭家余人如今都在西川对不对?在西川隐姓瞒名,等到李室位传二十一代之后,还能够再次返回长安,甚至是洗清从前的罪名?”
“你的意思是……”元秀陡然觉得一股凉气从心底冒出,几乎是刹那之间直透头顶!
“连我这个赦命所免的人都被暗算,他们若有孤坟,如今坟上青草无人去除,想必也枯荣过十几年了?”邱逢祥目光冰冷,似笑非笑的望住了她,低低道,“这一点丰淳也是心照不宣,怎么阿家你,当真相信了?”
“当年宪宗皇帝与杜青棠惶恐那长生子乃是魏州细作,得到推。背。图之秘后,公示天下,李室福祚已衰,这本是宪宗皇帝与杜青棠自身之过,却为了坐享富贵,硬生生的推了我郭家出面!你道当初宪宗皇帝下诏赦免我,是当真为了你的母后与茂王之死心有不忍?他是担心若不这么做,你外祖与几位年长舅父绝望之下将真相散布出去!”邱逢祥冷笑着道,“所谓余人暂避西川,使我驻长安为引,位传二十一代之后,再还我郭家清白,不过是个虚无飘渺的承诺罢了!那些流放的族人早在离开关中时就被灭了口,而我因是接了赦命赦免的,父亲早就知道宪宗与杜青棠的许诺并不可靠,他们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以我郭家在长安除名来抗衡长生子的谶语,那么又怎会给予我们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泄露消息?难道他们不怕魏州同样派了人留意郭家之人生死,只要任何一人活在了这世上,终究有水落石出、使李家为天下所弃的一天吗?”
元秀嘴唇微微颤抖:“那你……你是怎的进了宫?”
“我在道中遭遇骏马发疯,便已猜测到了这是宪宗不容我再活于世,族人定然已经无幸!”邱逢祥惨然一笑道,“原本我坠马之后所受的伤倒也不是全然无救,只是我当时已经遇了一次袭,又遑论前程?我又不是燕郎杜十二那等高手,无非长安一个寻常浪荡子罢了!宪宗派去的人在马上做手脚害不死我,必然有后手,绝望之下,我索性……净了身!弃马更衣,在荒野之中足足兜了数月,才敢重新折回长安,好在父亲赴刑前为我留下了联络郭家旧部的方法……”说到这里,邱逢祥悠悠地问,“你可知道为何我如今的形貌连薛娘子都不曾认出过?尊贵如阿家是绝对不会想到的——为了改变骨骼形貌,我忍受着遥远西域流传过来的种种改容易形的旁门左道之法,我的这张脸,更是生生毁去重塑而成!如此我放弃了姓氏放弃了身为男子的尊严又放弃了自己的容貌身形——在长安市中转了数日,故意遇见了数名往昔故人,皆未识破与留意,这才进了宫!”
“也幸亏曲平之死后,宪宗皇帝与杜青棠不满这百年来禁军始终落在了宦官手中,想借机夺回军权,与内侍省诸人争夺不休,才给了我这准备进宫的时间!”邱逢祥眼神如冰,一字字道,“靠着郭太皇太后驾崩前留给郭家的暗子,再加上了郭家幼子的身份,我最终得到了神策军权,你问宪宗皇帝与杜青棠几时发现了我的身份?大约就是我拿住了神策军权的时候吧!说起来我之所以能够得到军权,其实最大的一个原因还是因为杜青棠太过阴毒,迫得内侍省当时几个大宦官几乎走投无路——哦,先前,引你去蓬莱殿见丰淳的那个纪公公,便是其中之一!这个时候我以郭家幼子的身份站了出来,再加上了郭家获罪真相的威胁……”
说到这里,邱逢祥讥诮道:“父亲当初答应郭家合支牺牲,固然有迫于宪宗并杜青棠的压力,也有为着文华太后与你们母子考虑,更有他的确想要以此为李家尽忠之念!却不想宪宗与杜青棠为了掩盖李祚已薄,竟然如此对待忠臣,为了万无一失,要使无辜尽忠之人彻底断子绝孙!”
他长叹了一声:“若非如此,我郭家当时之声势,便是杜青棠算无遗策,又岂是一道消息也传不出来的?而宪宗与杜青棠之所以默认由我接管神策军,便是因为,我告诉他们,已经将谶语之事传与郭家死士,甚至连推。背。图之第一象与第二象皆留了摹本!一旦我在宫中身死,那么此事将立刻随信鸽飞遍天下!我郭家死士不足以颠覆天下,但梦唐四方藩镇若得李祚衰弱、国位无多的消息,便是宪宗一朝能够弹压下去,等他死后,其子其孙将何以处之?!”
元秀用力攥紧了手中帕子,尖叫道:“可五哥也是你嫡亲外孙!你若是怨恨李家皇室,在先帝的时候既已经得了神策军权,难道无力报复?却为何那时候不发作,却在五哥继位后算计与他?你可知道他是多么信任你?先前我去兴庆宫时,他带着我沿龙池转了几圈,犹豫再三都不曾说穿过你的身份!不过临别之前提醒了我一句仔细你!若非是听人说见到了穆望子在宫中出现,到这会我还不知道你居然就是我母后的幼弟!你这样做将来有何面目去见我母后?!纵然外祖泉下有知,难道看见同为郭家血脉彼此残杀会欣慰么!”
邱逢祥冷笑着道:“宪宗皇帝并杜青棠手段太过狠毒,拿捏住了我之把柄,若不然我既然有军权在手,你当我为什么这些年来从不干政?我可不是曲平之,帮着宪宗与杜青棠才除了王太清,根基未稳就迫不及待的显露出来骄横之态!以至于被宪宗与杜青棠抓住了这一点,对内侍省那些个根深蒂固的大宦官下手!近年来乱政的王太清,从前也不过是郭太皇太后足下一条狗罢了!我本是郭家子孙,执掌神策军,比之王太清与曲平之不知道稳固多少!你当我顶着内侍省监之职、拿着神策军虎符,整日在后宫处理着掖庭宫的杂事,不时还要对后宫客客气气是想修身养性么!”
元秀咬牙道:“你有什么把柄好拿捏?郭家已经族没,你也已经……已经进了宫!这世上你连嫡亲外甥都不在乎,还有什么可以迫得你在掖庭蛰伏十几年,在前朝竟得了一个贤名?!”
“我有一子。”邱逢祥忽然道,“你与丰淳,还算不得我在这世上最为亲近之人!”
元秀一愣,连俯地的霍蔚也是全身一颤!
邱逢祥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淡淡地道:“那个孩子本是一个意外,他之身份如先前的任秋案里的任秋一般,父在世之时并不允许我认下他,当时我还为此与父亲私下里在书房闹过一场,因着父亲坚决不肯承认私出之子,此事也被他一力瞒下,家中再无第三人知!当时我对父亲还极为怨恨,又担心父亲为此会急着为我定亲,将来那孩子身世暴露,我之妻子会对他不利,因此退了一步,请父亲派了心腹带他离开长安,往剑南避居……”
“燕九怀?!”元秀大惊,“他竟是你之子?!”当初她才与燕九怀相识之时,便觉得此人之名与为人大相径庭,九怀汉时王褒所作,追思屈原,共分九篇,虽然算不上多么高深,但也非寻常人家会如此为郎君取名,可燕九怀却满身市井之气,连“致仕”二字都听不太懂,又怎会有这样一个风流的名字?若说他的师父燕寄北,传言里面一直都是个慷慨悲歌之士,九怀二字因是追思之意,燕九怀又是郎君,若是燕寄北所起之名,恐怕要更加的慷慨些!
只是后来得知他寄身勾栏,秋十六娘固然是鸨母,然而北里的楼阁中的女郎们,没个几手绝活又哪里混得下去,何况还是北里数一数二的迷神阁,以风月场中人的习性,这九怀二字倒仿佛更容易起出来,如此一来倒是未再提起——按着薛娘子生前所言,邱逢祥还是郭十五郎时,是长安出了名的风流浪荡子,就如同如今的杜七一样,照这样来看,燕九怀那生母的出身可未必会好到哪里去,按着郭十五郎的身份,虽然未必没有沾染良家子的机会,可是良家子又岂会不知道轻重,未曾得到郭家准许就诞下子嗣来?
私出之子不比庶生子,非按律而生,宗祠素来不认的,尤其郭家当时人丁兴旺,身为后族,尤重家声,郭十五郎那时候年幼,还没成婚,将来子嗣上面可未必会少,郭家并不稀罕这么一个儿子——就是皇家,齐王至今膝下只有世子李钊一子,长孙明镜还不是死死咬定了不许任秋进门?
所以燕九怀的生母,恐怕与北里也脱不了关系!燕九怀乃是私出之子,名字恐怕也是其母所起,九怀既可作汉人追思屈原,又可作字面之意——九为极多,怀者念也,亦是那女子表达自己对郭十五郎的依依之意……
“很意外么?”邱逢祥淡然一笑,眼中竟流露出了几分得意,“你在他手里可吃了不少亏吧?先前你着我到这珠镜殿来,话里话外的敲打,可也是为了他?当初打发他到剑南去,本是因为那里有父亲旧部,打算以其侄的身份养着,将来长大了,再以旧部之侄的身份到长安来,我也好名正言顺的替他谋取一个前程!这件事情,父亲也是答应了的,却不想他才到剑南,护送他的人却与剑南燕寄北结了一个善缘,后来郭家出事,若非燕寄北,他也未必能够活下来!”
说到此处,元秀似想到了什么,震惊的以袖掩口,果然邱逢祥眼中露出恨意:“当初送走他时,父亲担心走漏风声,与我说亲时为女方置疑,一切皆是暗中行事,后来郭家出了事,我更不敢与之联系,惟恐牵累到他!哪里想到杜青棠当真是好手段!硬生生的寻到了人!”
“那燕小郎君所谓的赴长安寻医……”元秀说到这里,已经恍然大悟!她脱口而出,“贺夷简所谓避祸到长安来,可也是你的主意?!”
先前她路遇贺夷简,被对方纠缠上,这一件事双方一直都认为是偶然,而燕九怀的插手,也被认为是偶然遇见,路见不平!为此元秀还感激过他一段时间,只是后来她再到平津公主府里出门时,燕九怀闯进马车里,虽然两人言笑晏晏,元秀却隐隐感觉到他的算计之意,其后燕九怀更是仗着武功在身,对自己不乏恶意……她只当这是市井中人对皇室成员常有的羡慕嫉妒恨,却不想燕九怀之所以对自己态度古怪,竟是因为他是邱逢祥之子!
那么这样一来,燕九怀与自己牵扯上了关系,也未必简单了!
果然邱逢祥不屑的冷笑了一声:“你父皇与未来的夫家长辈将郭家利用殆尽,连一个未入族谱、在族中都无几人知晓的私生子也不肯放过,如今报应到了他们的后嗣身上又有什么奇怪的?”
第四百零二章 局中之局(十四)
“当初我好容易拿到了神策军权,正待发动宫变,诏示天下郭家之冤!”邱逢祥切齿道,“却不想杜青棠抢先一步,寻到了燕郎的下落!幸亏父亲那旧部机灵,危急之时将燕郎交给了燕寄北照料,只是杜青棠为人狠毒,到底抓到了机会对燕郎下了宫中之毒,为了解毒,燕寄北空有一身高明武功,却也只得陪着他北上长安!否则,耿家世代入朝为太医、耿静斋医术尤其高明不假,然他素来只为宫中贵人医治,名声除了长安土生土长的权贵,在坊间其实并不为人所知!当时长安名医无数,燕寄北为何不求旁人,独独要找他?而且又怎的那么样巧合,天下闻名的燕寄北,居然一入长安就因盘缠用尽遇见了杜青棠?!”
元秀咬住了唇,哑声道:“这么说来燕小郎君这些年来留在了长安其实是为质?而燕侠当初亲自送了他到长安来寻医,回头却不待他长成就返回了剑南,也是因为先帝与杜青棠的缘故?”
“这个自然!”邱逢祥冷笑着道,“我与燕寄北并无恩怨,他不会为了我做什么,但是从前护送燕郎前往剑南的那几个旧部,却对燕寄北有过援手之情,燕寄北此人一诺千金,且又武功高明无比——单只是武功高明,宪宗皇帝与杜青棠还不至于如此忌惮于他!偏生他还出身探丸郎,精通隐匿刺杀之术!夏侯浮白已经号称河北第一高手,那杜拂日虽然与燕郎一样出自燕寄北门下,但他更多精于箭技,而非刺杀,即使如此,他藏身梁上,居然能够瞒过了夏侯浮白的五感!这样一个人留在了燕郎身边,他们还拿什么来威胁我?所以耿静斋为燕郎解了一半的毒,要求他发誓离开长安后再不踏入,才肯继续解剩下的一半!这中间杜青棠几次招揽燕寄北不成,设计诱他同意收下杜拂日为徒,你道燕寄北当真是那么没脑子么?不过是为了多留在长安一些日子,对燕郎多加指点照拂罢了!”
元秀沉默了片刻,复开口道:“那么迷神阁……”
“迷神阁在郭家尚未除名时,本就是郭家放在了下人名下的产业。”邱逢祥淡淡地道,“丰淳倒是真心疼爱你,什么都瞒紧了不叫你操心,当然,你一个女郎,想。操心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贺夷简到长安来固然是我设计了长生子所为,但他会对你一见倾心,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元秀心念电转,忽然道:“你原本想杀了他?!”
贺夷简与自己在东市附近偶然遇见,这件事如果不是邱逢祥所设计,那么那一日燕九怀在附近必然是别有用心——毕竟邱逢祥设法叫贺夷简离开了魏州赶到长安来,必有所图,而他纠缠自己车马时,燕九怀恰好出手搅局,跟着又与贺夷简同去北里饮酒……看着是燕九怀借了这件事情结交上了贺夷简,又赚取了一笔银钱,但也可以认为,他等在那里本是另有所图,只不过因贺夷简对元秀一见倾心,这才临时改了主意。
燕九怀与其师一样都是探丸郎中人,再加上燕寄北所擅长者中他特意学了刺杀之道……那一日还正好在附近,其原本的用心,可想而知!
邱逢祥傲然道:“不错!我劝燕郎跟随其师苦学武艺、使其精于刺杀之道,本是为了借长生子之手,哄骗贺夷简到长安来,如此在长安将之击杀,便可引魏州贺之方惊痛之下,挥师西进!同时魏州也将与长生子势不两立!”
他冷笑着道,“当初宪宗皇帝并杜青棠牺牲我郭氏满门,不就是为了惟恐谶语动摇了这李室江山么?这一切的根源,莫过于那长生子所引起!可惜这些年来,他始终藏身河北,神策军权空自在手,却奈何不得他,在宪宗皇帝一朝,这个法子我不敢用,毕竟若是河北当真挥师西进,我若命神策军不出,他们皆是长安京畿土生土长之人,为着父兄妻子故也未必肯听,到时候一个不小心,指不定被宪宗皇帝与杜青棠反夺了兵权去!就算我命他们出击,若是败了,能够看着李家河山断送,我死亦无憾!但河北兵精将悍,长安王气却仍存一缕,若是河北此战无功,而神策军受创沉重,届时无法压制皇室……到那时候,我郭家可是当真血脉无存了!”
元秀听到了这里想到当初丰淳临别时提醒自己莫要信任邱逢祥时强自按捺的沉痛,不觉咬牙冷笑道:“你之意思我已明白,无非是说五哥如今落在了你的手中,不过是因为自己识人不明并手段不及先帝罢了!如今他已为你阶下之囚,你又何必还要这样话里话外的轻视于他?”
邱逢祥摇了一摇头,似笑非笑道:“阿家你可是忘记了?本就是你察觉到我身份后,立刻以薛娘子的玉佩引了我来质问,若非如此,你五哥既然已经瞒了你,我可也没打算与你相认,毕竟李室存在一日,你始终都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我这个废人的身份若是曝露了,你若不认我,未免有不敬长辈之言,若是认我,你堂堂公主,外祖一家皆被你父皇灭了口,惟独的一个舅父,还是个阉人,你面上很有光么?丰淳不告诉你这些前尘往事,最大的原因,也无非就是这个!若不是因为觉得我这个舅父丢脸,他又何必对你将前事一瞒再瞒?不过是怕说了一件真相你追问不休,等你晓得了我这个仅存的舅父后却进退为难罢了!我说的可曾有假?”
元秀唇上咬出血痕,她面色惨然却冷笑着道:“你若不曾算计五哥,不曾将他一片信任摔入泥污之中,便是阉人又如何?先前杜十二告诉了我郭家余人如今都在西川,我本以为是真的,还道兄长是为了替郭家伸冤才在继位之后行事如此急切,迫不及待的要铲除了杜氏!我虽然不曾见过大娘以外的郭家血脉,可也一直对你们有愧疚之心!更从不信你们谋逆!郭氏本是太原望族,汾阳郡公这一支更是世代忠烈,我自幼读史,便对郭氏极为尊敬,之所以鲜少提及,不过是因为此案乃先帝所定,为人之女,不可妄议君父!当初宫变未发生前,我已自请下降杜拂日,这是担心两者相争使诸镇得利,于天下无益!那个时候我想若是母后与外祖在世,定然也会要我这样做,却不想郭家的确还有血脉留下,可你却已经全然忘记了汾阳郡公之训诲——为郭氏一支之冤屈,你竟要拖了这天下黎庶同入苦狱么?如今藩镇割据、四夷蠢蠢欲动,当年回纥入关,使锦绣变疮痍,焚长安累世之富贵,哀两都百年之薤歌,这一幕距近也不过百年光景,这百年来黎庶艰苦远不及开元之时——烽火一起那是什么样的下场,舅父你既掌军权,兵之毁坏之力,你可比我这深宫长大的公主清楚!你且自己想一想,他年史书之上,汾阳郡公之子孙——郭老令公一生戎马转战八千里,方有封爵之功!得以泽被子孙!你却将使先人名讳蒙尘、永世蒙羞!”
霍蔚听她说得毫不留情,心中一震,借着依旧俯在地上膝行几步,轻轻拉了拉元秀的裙摆,提醒她如今局势非同寻常,不可贸然得罪了邱逢祥,然而邱逢祥低头思索了片刻,却没有发怒,而是似笑非笑道:“你这样出言故意激怒我,无非是为了想看一看我如今可还对你与丰淳留着一丝骨肉情份罢了,毕竟先前燕郎对你虽然多有无礼之处,却也没有下过死手,如今我也可以明着告诉你,念在你们是我长姐的骨肉的份上,我不会轻易动你们的性命,你记住了,是轻易,若是你那五哥再想着捣乱,还想着复位或与杜青棠联手对付我之类,可别怪我不念情!”
他说罢却见元秀没有发作,而是同样露出了深思之色,片刻后,她吐了口气:“血诏与徐王,是你故意放出去的?”
先前邱逢祥就已承认,贺夷简之所以到长安来,无非是因为贺之方听信了长生子的话,认为他若不暂时离开河北将有凶险,这才离开河北避祸,这说明了郭家当年的灭门之祸虽然是长生子引起,但邱逢祥不知怎的,却也设法与他搭上了关系!
这样的话,那么长生子在宫变那晚混入皇宫,很有可能不是河北的人给了他消息,而是邱逢祥的提前通知,让他从丰淳那里骗到血诏,复寻到了自己……再加上长生子进入迷神阁时,可是持帖的李含郎君所带,李含本是李复的堂弟,在宫变前就有了尚主的荣耀,他本不太服李复,长生子不过是区区方外之人,却如何帮着他压过李复一头?惟有邱逢祥!
一直到了现在,长安依旧是杜、邱联手主持着,李复从宫变那晚在迷神阁的表现,当是投靠了杜青棠,为了压过这个堂兄,李含于是选择了邱逢祥——而如今他也正落在了邱逢祥手里,先前采蓝她们还猜着这位李家郎君不晓得在掖庭会受什么样的罪,可是这会看来,当初李珩交出这个最受宠爱的嫡出幼子时如此的爽快,不仅仅是为了家族考虑与畏惧杜青棠,也有知道邱逢祥其实不会委屈他的缘故吧?
元秀深深吸了口气,才七月的天里,她竟觉得透心的凉,话说到了这会,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若说当年郭家族没、文华太后难产、茂王夭折这些悲剧的源头,是那个被关中一度许为谪仙人的长生子,那么丰淳一朝宫变、从至尊沦为阶下之囚、皇室衰微、君臣失和、四镇联军正汹汹往长安进发,天下乱局已现端倪——这一切的根源,却是如今的邱逢祥、当年长安望族的郭氏十五郎君!
为了报郭氏无辜族没之仇,邱逢祥先忍耐到了宪宗驾崩,又以当初的扶持之恩,说服丰淳对杜氏竭力打压——宪宗生时,将元秀暗许杜拂日,此事虽然隐秘,但邱逢祥未必不知!恐怕昭贤太后之死,虽是丰淳出面为之,却也是邱逢祥在背后撺掇——昭贤手中遗诏事,丰淳或许不知宪宗早已告诉过杜青棠,然邱逢祥却知晓——他在前朝,为了报仇,与这一君一臣斗了十几年,如何不知杜青棠的为人?
当初丰淳承位,对杜青棠一派处处打压,已经令群臣渐渐离心,而杜青棠在前朝位高权重,虽然为郭家之事愧疚,又出于臣子的地位,一步步退让,然他燃精只香、不肯离开长安,足见并未完全死心——但当宪宗皇帝所留,丰淳与杜氏和解的最后一步棋,诏令元秀公主下降杜拂日的遗诏也被毁去,杜青棠是陪着其兄与宪宗内斗王太清、曲平之并邱逢祥这一干人,外慑诸镇的人物,岂是好欺负的?而且丰淳一步步逼人,杜氏乃是长安大族,见状如何不心惊,担忧继续退让下去,被丰淳株连举族以为郭氏陪葬?!就是为了族人,杜青棠也必与丰淳成死敌!
以昭贤太后之死逼迫杜氏开始布局对付丰淳,邱逢祥却仍旧嫌李家倒得太慢,又不知怎的说动了长生子——这道士乃是引起这十数年来纠纷的根源,他所求,在十几年前就是关中人人知晓,那就是推。背。图,邱逢祥身为内侍省监,又在宫中大权在握,未必无法接触内库,长生子当年为了此图就是不遗余力,如今自然也抵御不了诱惑,果然让贺之方的独子到了长安!
在邱逢祥原本的计划里,他在家变前意外留下的一子,福分不错,得拜在剑南名侠燕寄北门下,习得了探丸郎中上乘的刺杀之术,如此正好将贺夷简刺杀在了长安,以激怒河北对长安的恶感,甚至引起兵燹!
到那时候,丰淳若是还要继续逼迫杜氏,原本已失了部分臣子之心,届时连坊间也要怨怼君上只顾私怨、不理黎庶生死,毫无君上应有的气度!
如此皇室的民望越发衰微,而杜氏自诩为天下谋,此刻也是进退两难——若为关中黎民计,当保皇室,如此大有功成之后为烹狗藏弓之结局,若为杜氏计,却也不能在这眼节骨上与皇室继续作对——毕竟丰淳到底也是宪宗皇帝教导出来的,大可以在这时候将责任推到杜氏身上,诬杜氏一个勾结河北谋反之罪!
郭氏族没的起因,是宪宗皇帝与杜青棠决策失误,邱逢祥要报复,当然也要将皇室与杜氏都拖下了水!
然而贺夷简偏巧在长街与元秀相遇,竟对后者一见钟情——让邱逢祥改变了主意。
当然,这里面恐怕还有邱逢祥尽管计算在前,但燕九怀真正见到了那位河北第一高手后,却判断夏侯浮白盛名之下无虚士、有夏侯护持在贺夷简身旁,即使他也没有把握刺杀成功且能够活着退走——而郭家如今却只剩了燕九怀这一脉,又是自己仅有的亲子,邱逢祥自然舍不得他冒险,否则贺夷简乃是与贺怀年同行,遇见元秀时并非刚到长安,却是已到了数日,越是拖延越是容易为杜青棠察觉,邱逢祥为何迟迟不动手?
而贺夷简恰在此时钟情元秀——邱逢祥自然立刻叫燕九怀停了冒险之举,转而以元秀为切入点,先与贺夷简熟悉,再设法动手……如此才有了元秀被贺夷简当街百般纠缠之时,东市一群人纷纷围观,而燕九怀却恰好出现,借着与张家阿婶的打闹拦住了贺夷简——当时元秀就曾疑他们出现的巧合,举止中又常有故意靠近贺夷简之举,担心乃是刺客,还曾将马车停在了附近巷中观望,待贺夷简被燕九怀哄得把臂离去才放心!
如今看来,当日燕九怀的确是有刺杀之心!那孟家二郎、张家婶子,甚至是当她的马车离开后,故意堵了路叫贺夷简追之不及的人群,未必只是东市之中看热闹的市井之人,其中定然不乏探丸郎中高手并邱逢祥手下的郭家死士!
如果贺夷简当时不是在纠缠与对自己表示恋慕之意,这个贺之方老来方得之子、骄傲轻狂却大胆热烈的小郎君,在那一回的刺杀之中,也不知道他当时身边那几人能否护他脱身?结果又是生、是死?
第四百零三章 残局(一)
邱逢祥若只是发动宫变,元秀还认为他是想要夺权,可既然他从中迂回,让长生子接手带走了血诏与徐王——如今他的目标已经极为明确——他要毁了梦唐!
即使杜青棠力挽狂澜,但长安衰微,河北如今又得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即使侥幸撑过去,也必定元气大伤!没有如宪宗那样的中兴之主出现,国祚涸尽却是迟早之事!
而且……河北并淄青四镇的兵马已经往长安而来,沿途府兵几可无视,关中唯一的依仗就是四十万神策军,可这支神策军却是捏在了邱逢祥手里,他想要让出长安,安知杜青棠是否有回天之力?
元秀急速地思索着,邱逢祥已经微笑起来:“他那么想要推。背。图,好歹也要付出些代价吧?”
“这么说来长生子带着血诏并十弟平安抵达河北,亦是拜了你所赐?”元秀冷冷地问。
邱逢祥安然一笑:“这个自然,长生子的武功算是不错了,但血诏之事何等重大?此外还有一个宪宗幼子,杜青棠差不多把除了杜观棋外的高手都派了出去,若非燕郎拜了一个好师父,借得探丸郎中高手,长生子如何逃得出杜青棠的手心?”
“舅父为了郭氏一支的冤屈,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整个天下来陪葬了。”事到如今,元秀反而镇定了下来,淡淡地道,“听说如今河北已经联手淄青,数十万精锐之师已在了西进途中,原本河北也无必胜把握,毕竟关中久为王地,长安更是城高壕深,又有四十万神策军以逸待劳,可这会既然有了舅父在,他们倒是不必担心。不过,河北那起子人,舅父这样有把握,使其得长安后,还会放了舅父与燕小郎君吗?”
邱逢祥摇着头,笑吟吟地说道:“九娘啊九娘,你到底不脱皇室的脾气,到这会了还以为我会惦记着军权并富贵?若是如此我又何必主动联络了长生子带血诏去寻你?好端端的将一个出兵的借口送给了河北?留着精神与杜青棠斗岂不是更好?我只要梦唐与李室为祭,乱军之中,我自会脱身而去,当初这么决定时,我本也不介意自己的死活,若是无法脱身,我也不在乎,至于燕郎,凭着他的身手,想走想留,即使夏侯浮白在世,难道又能拘束得了他?”
说到了这里,邱逢祥叹了口气,“其实我已给过你机会,念着你对昔年之事全然懵懂无知,又生得似我那长姐的份上,血诏本不必长生子传,也未必要寻到你去,无非是因为我觉得贺六对你一片情深,你到底也是我的外甥女,与其留在了长安蹉跎,将来乱兵进城,以你的容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如前去魏州与那贺家六郎在了一起,也算是我聊尽心意,然你自己放弃了这个机会,将徐王推了出去!你以为靠一个徐王与一道血诏就当真能保证丰淳与其子这一脉香火吗?无非是我还念着些旧情罢了,若不然就叫他们全部都暴毙了又如何?”
“舅父说的这话却太可笑了。”元秀冷笑着道,“舅父当初着了长生子从五哥那里骗到了血诏来寻我,当真只是为了我?舅父都已经打算将长安送与河北了,燕郎因着先帝与杜青棠的算计,不能不自小留在了北里长大,难道将来也要一辈子过个刺客,如剑南燕寄北那样杀人为生么?郭氏一支如今已经只剩了燕小郎君这一脉,舅父也已不可能再有子嗣,有道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舅父岂能不替燕小郎君的将来考虑?燕小郎君算是我之表兄,我若是当日跟着长生子出了城,到了魏州,自然要托身贺六,而在舅父的算计里,河北此战必胜!届时皇室必定大遭杀戮,我又本就对着郭氏心怀愧疚,到那时候燕小郎君从前与我的无礼,焉会再议?以我为联系,想来贺六也亏待不了他!说来说去,舅父与先帝其实都是一样的,不过是各为其家其子算计罢了!”
邱逢祥看着她,淡淡地笑道:“我与长姐并不熟悉,但听父亲母亲都道她聪慧机敏,如今看着你,倒以为是又见到了她,不过你如今把话说得这样清楚,足见是拿我没办法了,这可不是皇室应有的气度!”
“这也无妨,此处不过你我加上了霍蔚三人,霍蔚是母后留与我的老人,自不会多嘴,舅父与我都不说出去,又有谁知道我的失仪?”元秀不冷不热的道。
邱逢祥却笑了起来:“九娘既然已经连我将来打算都已窥出,我又如何能够留你?”见霍蔚脸色乍变,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护到了元秀跟前,他叹了口气,道,“没用的,我虽然当年是个纨绔,入宫之后也没多少时间练习武功,究竟正当壮年,霍蔚你已老迈,而九娘不过是个女郎。”
他淡淡地道,“元秀公主本就于东市遇刺受了重伤,此事是朝野上下都知且深以为痛的,这一切都是河北那起子奸人弄出的鬼,可怜元秀公主国色天香又尊贵聪慧,好端端的金枝玉叶就这么去了,想起来连咱家也觉得不忍心呢!唉,但这也没办法,自古红颜多薄命,元秀公主生得这般出色,命薄一些,也是寻常之事……九娘,你说对也不对?”
霍蔚护在了元秀跟前气得浑身发抖:“你口口声声为了郭家报仇,五郎与九娘哪一个身上也没有郭家之血?郭十五郎君,你当你这样做了,汾阳郡公一脉泉下有知莫非会感激你么?老令公指不定如今正在泉下痛斥你丧心病狂!”
“霍蔚你让开。”元秀冷笑着道,“舅父见着了外祖给大娘的玉佩旋至,跟着又是言无不尽,我早已知道你必有杀我灭口之心,如今你手握兵权,宫变之后却依旧要受制于杜青棠,这还是因为杜青棠亦只道你想着夺权,并未想到你欲倾覆本朝的缘故,若不然的话,他岂会与你这般和睦?舅父既然与我说了真话,又怎么可能还叫我有命说出去?”
“阿家可以不说!”霍蔚厉声道,“郭十五郎!你当初既然让长生子去寻到了阿家,欲送阿家去河北,为燕小郎君将来晋身作准备,如今依旧可以这么做!宫中车马俱齐,甚至不必穿过长安城惊动杜青棠,只需使车马自北开玄武、重玄二门,经乐游原折向东,沿着官道便可迎上河北大军!贺家六郎对阿家思慕已极!何况河北欲得长安久矣,定然不会让阿家将此消息传回长安!”
霍蔚如今一心要保元秀性命,听到了元秀的话,心中一动,却是顾不得元秀意见,急急提出了另一个设想。
“我儿武艺超群,借裙带晋身不过是锦上添花,并非必需之事。”邱逢祥含笑一步步向殿上走来,他轻轻按住腰间玉带扣,抬手时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柄明如秋水的软剑,邱逢祥随手挽了个剑花,手法娴熟,显然他所言的自己纨绔、入宫后再无时间练习还是往谦虚里说的,一个才学了一年骑射不到的公主与一个年老体衰、不谙武功的内侍,他的确有资格不放在眼里,好整以暇道,“这柄软剑,说起来还是当初宪宗皇帝赐与了郭家的,当年郭家含冤没家的时候,我被赦命赶出大门,什么都没带,惟独腰带里藏的这个没被搜出来,这些年来,我倒还没什么机会亲自动手,算一算,它到了郭氏还是头一回有机会见血,如今第一个杀的就是宪宗皇帝的爱女,霍蔚你说我父亲泉下有知会伤心,我却知道宪宗皇帝若有知定然是更伤心的那一个!”
他微微一笑,振腕一抖,原本软软的长剑,顷刻之间变得笔直,一股杀气,无声的弥漫于室,邱逢祥悠然道,“因为,郭家还有燕郎,但李家,很快就要彻底的断子绝孙了!”
元秀坐在榻上,冷冷看着他,下颌微扬,竟是毫无惧色!
邱逢祥走到了她跟前,见霍蔚作势欲拦,一皱眉,伸足将他轻松的踹下了阶去,扬起剑,淡然一笑:“九娘,回头见了你的母后,告诉她,用不了多久,或者我就会去与她请罪的,也不必太过恨我。”
“阿家!”殿阶下,霍蔚看着锋芒划过半空的弧度,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叫!
第四百零四章 残局(二)
然而长剑才落,元秀反而笑了起来,笑容之中,毫无方才的冰冷与怨怼,反而充满了得意与狡诈!她好整以暇,竟仿佛等待这一刻已久。
莫非她叫自己来是为了问个清楚后自尽?这怎么可能?虽然不似薛娘子那样整日里跟在了元秀身边看着她长大,但邱逢祥这些年来在宫中,对自己这个嫡亲外甥女也是格外留意过的,见状,心中警兆突生,腕上加力,正待速速杀了她,免得生变,却忽然叮的一声轻响,手中长剑顿时断做了三四截!
只剩一个剑柄带着去势切向了元秀肩头,邱逢祥反应极快,一察觉长剑被毁,左手一翻,又掣出一柄短短的匕首,匕首之上闪烁着微蓝的幽光,显然是喂过了毒的,顺势就要刺下——然而已经迟了,他左腕一紧,已经被人从后扼住,淡漠的声音从后传来:“邱监好兴致,一大早的到公主寝殿来探望,前朝之事竟打算放手了么?”
是杜拂日!
邱逢祥脸色顿变:“你几时进来的?”清早时候他见到了锦盒里的玉佩,认出正是当年郭家还为长安望族时,薛娘子生辰,郭守特意请了名匠,选了无瑕美玉,雕琢了一方玉佩与这个养女贺寿,薛娘子对此极为重视,素来带着不离身,后来进宫做了尚仪,自然也是带着的,元秀使了人送这块玉佩到他面前,用意不言而喻!
只是邱逢祥从一个世家纨绔,一步一步走到了权宦这一步,心机城府都非当年所能比,饶他震惊万分,兀自镇定了片刻,将情况预备好了,这才到珠镜殿来摊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吩咐禁军好生把守宫门,不允许杜拂日进宫!
杜拂日固然与燕九怀一样师从燕寄北,甚至比起燕九怀来,武功还要高上一些,但也不可能与禁军为敌!为此邱逢祥还特意加调了人手在宫门之后设伏,若是杜拂日擅自闯宫,就在前朝将其拿住,回头杀了元秀公主,再将他送还给杜青棠——以杜青棠的为人,即使心中愤怒,但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已死的公主,破坏大局!
所以进入珠镜殿后,虽然元秀问来问去,邱逢祥察觉到了她的故意拖延,但也不在乎,杜青棠手中没有兵权,他手掌四十万神策军,若是连在杀元秀之前交代个清楚的这点时间都拖延不下来,这些年在宫中的蛰伏当真是平白的了。
却不想……元秀之所以与他言行无忌,竟也是另有所恃!
四十万神策军的军权的确在邱逢祥手中,即使杜青棠也未必能够调动他们,但这并不代表神策军不畏惧杜青棠!别看杜拂日独身出现在珠镜殿,哪怕邱逢祥如今可以行动自由,跑了出去喊进一群禁军,也未必敢对杜拂日下杀手!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到的?!
外面的禁军……如今又怎么样了?
看到杜拂日伸手扶起元秀,又温言安慰着霍蔚,邱逢祥的心沉了下去!
杜拂日只是震碎了他右手的软剑,与阻止了他左手的顺刺,甚至连那柄匕首,都没有收回的意思,做了这两件事后,杜拂日就仿佛他已经不在殿中一样,宽慰了几句仿佛骤然老去十余年的霍蔚,复扶起元秀,看都没看一眼邱逢祥——越是如此,越代表此刻局势皆在杜拂日手中!
他压根就不担心邱逢祥趁机叫喊,惊动殿外的小内侍去叫救兵!
这代表什么?
即使从宪宗一朝就与杜青棠并宪宗皇帝为敌,十几年勾心斗角下来,邱逢祥看似牢牢得把握着神策军的军权,并掌握着掖庭宫……但,也只有这些了。
朝堂上面,他说不上话,并不仅仅是因为燕九怀的缘故,毕竟邱逢祥对这个唯一幸存下来的儿子固然极为重视,但杜家五房只有杜拂日一嗣,宪宗皇帝自己膝下诸子也未必经得起一场宫变……最重要的是,这一君一臣都是想着中兴李室、振奋梦唐的宏图大计,并不介意与他长期斡旋,彼此牵制,所以除非邱逢祥当时就要拼个鱼死网破,否则他只要显示出强硬之色,宪宗与杜青棠必定还是要顺着他些的。
而他之所以在前朝得了许多贤名,与杜青棠的执政能力太强有关——仗着神策军权,邱逢祥几次明里暗里的想着插手前朝之事,但最终非但被杜青棠绕了回去,反而还被利用了数次,何况如此一分心,邱逢祥竟发现趁自己不注意,杜青棠竟悄悄策反了自己手下几名大宦官打算逐步夺权!因此受惊之下,邱逢祥再也不敢多言什么,只得一心一意的抓牢了军权,做一个前朝朝臣争相称赞的贤宦……
若说诸镇之中以贺之方最为畏惧杜青棠,那么长安之内,最忌惮杜青棠的,绝对是邱逢祥!这从他十几年前就得了四十万神策军权,却苦苦熬到了丰淳登基数年光景——还是先挑唆着丰淳与杜氏彻底决裂,又借了换田之事使丰淳大失民心臣望,这才敢发动宫变!
杜青棠手中无一兵一卒,然他独自一人,便已与挟宫变成功之势的邱逢祥平分秋色!
霍蔚渐渐冷静了下来,元秀亲手斟了一盏茶,双手捧到他面前,肃然道:“如今我始知道我与母后的差别,母后为我选的人,皆是危急之时愿意以身挡于我之前,从前采蓝与采绿,尔今是你!”
“阿家不可!”霍蔚一怔,随即推辞道,“老奴奉文华太后之命,伺候阿家本是理所当然之事,阿家素来待下宽厚,这些年来说是在阿家身边当差,其实不啻于在阿家这儿享福,再者,老奴身份卑贱,又年纪大了,死不足惜,阿家却是尊贵之人,且正当青春年华,阿家若是觉得老奴还算忠心,但请听老奴几句话——阿家乃是千金之躯,下一回便是早有防备,还请莫要容这等凶残之人近身,方才杜家十二郎君若是拦阻得慢了一些,老奴……老奴觉得再也活不下去了!”说到此处,霍蔚似想到了那一刹那的心惊,脸色复苍白了起来。
元秀将茶水放到了他手中,微微一笑:“我晓得你的意思,不过杜家十二郎藏身在屏风之后没有告诉你,并非我不信任你,否则又何必单留了你一人在这殿里伺候?这是因为担心你知道了,届时行动神色有异,怕被觑破,你无需多想,你是母后留下来的人里的最老资格了,我不信你还能信谁呢?”
霍蔚听了,这才松了口气,接了茶水谢恩,复解释道:“老奴不敢怀疑阿家,只是还请阿家下一回绝对不可容外人近身了!”
“我自理会得,你不必担心,且坐一坐。”元秀温言抚慰了他,复看向了身旁含笑袖手而立的杜拂日,不觉微微一皱眉,“长安城……”
“叔父早有准备,河北众军到不了城下的。”杜拂日简短的解释了一句,对于杜青棠的手段,元秀想不信任也难,她也不去多问,只是皱眉问:“他该怎么办?”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邱逢祥。
邱逢祥站在不远处,手中兀自持着匕首,神色复杂难言,既不求饶,也不威胁。
杜拂日听出元秀这么问自己,并非心有决断,而是的确不知所措——两人到底是甥舅,然而因着十几年前长生子所引起的皇室、杜氏与郭氏的这一场纠纷,彼此之间的情份恩怨已经难以分辨,这在元秀的性情里面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如今外面层层叠叠的禁军,只认邱逢祥,杀了他,可想而知后果——到那时候,任凭杜青棠在河北留了几手,定然是趁乱而进,诸镇响应,杜青棠究竟是人不是神!
这样一个结果,正是邱逢祥的计划之内,唯一不同的不过是他死得早了一点,然而他也不在乎——所以即使杜拂日忽然出现,阻止了他杀元秀灭口,如今却还是气定神闲——如果说他的手腕能力都不及杜青棠,却能够从宪宗一朝一直支撑到了此刻还与杜青棠分庭抗礼,最大的原因,其实并非那四十万禁军,而是他不在乎李家天下。
而宪宗皇帝与杜青棠不但在乎,而且还想着恢复开国之时的荣光!
所以即使他此刻死了,计划也成了一半。
先前长安宫变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但诸镇虽然蠢蠢欲动,即使河北,也是得了血诏和徐王,拿到了名正言顺的筹码,这才欣然出军——杜青棠在诸镇中的名声,不是平白来的,别看河北如今号称匡扶正统——杜青棠转手让他们翻脸杀了徐王、再栽徐王一个假传圣旨的罪名,这种情况并非不可能出现。
河北拿了血诏与徐王,不但是长安的把柄,必要时,也可以变成向长安索取好处的现成借口——有杜青棠的情况下,他们甚至愿意出兵以加强这个索取好处的筹码。
而这一切,也不仅仅是杜青棠。
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四十万神策军,再加上杜青棠的智谋之名,才是诸镇对着关中垂涎三尺,却不敢轻举妄动的根源!
所以长安宫变,皇室明摆着衰微,但诸镇到底还是选择了观望——他们不敢确定,长安会因宫变动荡多久,万一兵到中途,长安已经好整以暇……诸镇之间,也不是尽然和睦的。
而杜青棠与邱逢祥用实际情况打破了他们趁机进犯的幻想!
但若神策军有变……
第四百零五章 残局(三)
杜拂日微笑着看向了邱逢祥,他笑容温润仪态端庄,若无其事的询问:“邱监以为如何呢?”
邱逢祥淡淡的笑了一笑,他从前也是世家子弟,又在宫廷里面浸染多年,气度仪态并不比杜拂日逊色,听了杜拂日的询问,邱逢祥压根就没提眼前的情况,而是冷静反问:“燕寄北素来宠爱燕郎,若是燕郎要为咱家报仇,十二郎以为,你们的师父,会站在哪一边?”
见杜拂日不易察觉的皱了下眉,邱逢祥眼中慢慢流露出了笑意:“十二郎也知道,先前宫变时,咱家已与你叔父说好,请燕侠返回长安,与燕郎相见,再容咱家拜谢他这些年来护着燕郎的一片情份了吧?”
——郭氏这一条血脉能够活到现在,实在是燕九怀命好,若非他是私生之子,堂堂正正的郭氏血脉,又岂会尚在襁褓就被送去剑南,若非如此,又怎能遇见剑南的那位名侠?燕寄北虽然是由刺客转为侠士,但一诺千金之性情却未变,何况燕九怀还得了他的眼缘,杜拂日亦师从燕寄北,最清楚燕寄北有多么宠爱燕九怀。
公允来说,在传艺授技上面,燕寄北虽然不齿杜青棠的算计,但也不曾迁怒杜拂日,教导极为用心,但在上心上面,便是十个杜拂日,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燕九怀。
杜拂日自知在此事上是自己这边理亏,他本是大度之人,所以从未计较过。然而燕寄北毕竟是他的师父,那个剑南道上挥洒自如、高来高去的名侠原本与长安诸事无碍,不过是因着受了当初护送燕九怀去剑南长居的郭家死士点滴之恩,因此竭诚回报,这才卷入到了长安的风云里来!
燕寄北本人是极为厌恶这些争斗的,当初他还为剑南道上刺客时,剑南节度使便有招揽之意,最终不了了之!
然而为了燕九怀,他不惜亲自赶往黄河暗中挑唆民变,而后杜青棠才松了口,又急急向长安赶来——燕寄北视杜拂日如徒,却视燕九怀如子,对于自己的授艺恩师的武功,杜拂日非常清楚,燕寄北的年纪,已经过了鼎盛之时,但他一身刺杀无数,遇险无数,从刺客到名侠,这中间的转换,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风雨,经验之丰富,就算是在长安素有赤丸魁首之称的燕九怀也万万不能比!
而且与自己的师父动手……杜拂日心中未尝没有芥蒂,对于一对专擅于一击必杀的师徒,就算是杜青棠也会感到棘手的,不过……
杜拂日淡淡的笑了笑:“师父出身探丸郎,刺杀之术,可谓是冠绝天下,如今虽然已非壮年,但若与燕郎联手,这天下怕是无难取的人头!”
元秀皱起眉,邱逢祥听他这样顺应自己的话,反而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师父与燕郎有缘,自小对他极为疼爱,我不能及之万一。”提到了燕寄北的偏好,杜拂日神态自若,丝毫不以其为伤心,这并非他对燕寄北无情,而是心胸自来豁达,且燕寄北的偏心,也是事出有因,他慢条斯理的道,“所以当初师父在长安教导我等数年没有动手,叔父便说过,师父此生怕是不能如邱监之愿了!”
邱逢祥脸上顿时变色!
“杜青棠……他什么时候知道的?”邱逢祥忍不住叫出声来!
杜拂日淡然一笑:“叔父当时欲收服师父之心,长安内外皆知,邱监私下里借着燕郎与之联系,企图说服师父为你刺杀叔父,这关系到了叔父身家性命,如何能不打听到手?只是师父主动到长安来,归根到底,是为了燕郎的性命,对于朝中争斗,师父兴趣不大,即使邱监乃是燕郎生父,也动摇不了师父两不相帮的心思,否则,师父收我为徒后,为何还是始终都对叔父耿耿于怀?”
“时隔多年,师父再到长安来一回不易。”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意态闲适,“邱监又何必非要为难师父呢?”
当初燕寄北出言除了燕九怀外再不收徒,一则是烦不胜烦那些主动寻上门去的拜师者,二则是燕九怀习武的天赋根骨都极好,燕寄北对这个弟子非常满意,已有一心一意好生培养的打算。
而杜拂日虽然是在杜青棠的算计之下,燕寄北才答应收取的弟子,但杜拂日箭技天赋惊人——生来箭无虚发!这等奇才,放在了武林之中,慕名过来求着收徒的高手都不可能没有!当然燕寄北虽然被称为剑南第一侠,但其武功,却也足以傲视天下!也当得起教导这样一个天才!
况且燕寄北与杜拂日一般,都非心胸狭窄之人,这从他因杜青棠的算计曾在玢国公府中掀桌怒起、拂袖而去,但对杜拂日却依旧悉心指导可以看出。即使如此,燕寄北仍旧对杜青棠深以为怨,这里面既有杜青棠以燕九怀一介稚子威胁邱逢祥的做法,让燕寄北不齿,也有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江湖人士对于高居庙堂、行事步步谨慎的权谋者的不屑。
但最重要的,却是因为,杜青棠此居,等于是将燕寄北拖进了梦唐这一场暗中的较量的泥潭内!
如果单单是收养了一个燕九怀,而当时燕九怀已经被留在长安为质,燕寄北却被赶回剑南……自此,长安的事情和他关系是不大了。但杜青棠却用一场“病入膏肓”哄得燕寄北又收了杜拂日为徒——杜青棠为杜拂日择燕寄北为师,也未必只是看中了燕寄北的真才实学与在剑南的名声!更多的,还是为了借此向宫中的邱逢祥施压!
其实燕寄北自转为行侠后,再未行刺杀之举,然邱逢祥后来借着燕九怀欲请其帮助出手刺杀杜青棠无果,遂认为这里面有杜拂日拜师的缘故,由此越发的收敛起来,却让宪宗皇帝与杜青棠都松了口气。
也因此,燕寄北原本回剑南后,几乎可与长安之事再无瓜葛,但杜拂日这个徒弟一收,很多事情,却不再那么简单了……就算是燕九怀,长大些后,对杜拂日这个师兄亦是深以为恨,就算杜青棠与邱逢祥不在背后筹谋,单是师兄弟同室操戈,偏偏两人武艺相当,起先没有闹大,燕寄北或者不知,一旦闹大了,燕寄北又岂能不操心?
让燕寄北痛恨杜青棠的还不尽于此——燕寄北是探丸郎中人,当初燕九怀中毒,燕寄北无奈之下送他入长安为质,被要求自己离开长安,不经准许,不再北上后,出于担心燕九怀年幼,在长安唯一的依靠邱逢祥却深处宫中,未必能够照应周全,而宫外的杜青棠又如此凶残狡诈,特意利用自己在探丸郎中的身份,早早使他也加入,如此也好得些照拂……这一点,亦被杜青棠利用到了……
自己独自被算计,以燕寄北的气度,还不至于忿忿多年,但因自己之故,牵累整个势力下了水……燕寄北若还能够心平气和的佩服杜青棠,也枉为江湖中人了!自从离开长安后,燕寄北之名渐渐销声匿迹,反而被夏侯浮白逐渐压了过去!足见此事对他的打击!
由此,邱逢祥认为,再有燕九怀这个爱徒在从中推波助澜,以自己身死为引子,未必没有可能!
然而他借着衣袖的掩盖,本已打算将匕首刺入自己心脏——自己死在珠镜殿,元秀公主怎么也脱不了关系!她一个公主在大局面前不值得什么,可有丰淳帝——如今的太上皇之胞妹的身份,再加上届时禁军拥入珠镜殿,发现传说中自兴庆宫返回大明宫途中遇刺的元秀公主竟是完好无损——宫中自有太医,哪怕元秀立刻在自己身上划几道伤口,也能验出大致时间,到那时候,任凭元秀百口亦莫能辩!
太上皇不忿被夺位,串通了同母所出的元秀公主,假借遇刺、伪作重伤,引得内侍省监邱逢祥探望之时,趁机行刺——这一条传了出去,杜青棠便是手腕再高明,没有数月,也休想让长安重回宁静!到那时候,恐怕漫天信鸽飞去,诸镇这一回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四十万神策军的归属,可不是短时间里可以决定出来的!
更遑论杜青棠绝对更想将之拿在自己手里——而邱逢祥而了达到自己一旦身死,让神策军群龙无首,无论是在内侍省,还是在神策军中,他都绝对不允许太过超越同僚之人存在,内侍省中,在他麾下,如纪公公等一干大宦官,都是彼此牵制,无一人能够脱颖而出!在神策军中,同样如此。
所以一旦邱逢祥身死,或者失踪,神策军必定是陷入内侍省诸宦官彼此争夺军权、而军中各自思谋出路……若非他一直将神策军维持成了这个局面,便是有郭家死士拼命护卫,宪宗皇帝与杜青棠联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已经将他杀了……
然而听到了杜拂日气定神闲的回答,邱逢祥却犹豫起来。
自从那一年往太原去的官道上他受了伤后,原本的郭十五郎君便等于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邱逢祥,不过是具行尸走肉,从纵马长街的世家纨绔到一个深宫内侍,支撑着他的无非是复仇,为了倾覆梦唐、拖下杜氏,邱逢祥绝不忌惮利用一切他所能够利用的,包括丰淳帝这个外甥的信任与依赖,包括被隐瞒的元秀公主的无知,甚至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他并不畏惧死亡,对于曾经的世家子而言,死亡意味着屈辱的结束。
但邱逢祥担心的是,所谋划的落空!
燕九怀是他的儿子,又是放在长安各方眼皮下长大的,对于这个唯一的血脉,邱逢祥十分清楚,燕九怀刺杀之术高明、性情跳脱狡猾,不是个易吃亏的主儿——但也只是狡猾而已,不必与单单一个名字就震慑诸镇多年的杜青棠比,就是杜拂日,这个看似温润谦和、有着一切世家子所为人羡慕与称道的气度举止并近乎娴静的作风的同龄少年,即使一点也不受燕寄北宠爱,却依旧将燕九怀压制得处处郁闷之极。
燕九怀的那点儿狡猾,在市井之中谋生是绰绰有余,在对付元秀这等身手平庸、又碍于种种考虑不敢公然追杀他的贵人面前,他也显得游刃有余,但若要说到从大局上面的布局、谋略,燕九怀却立刻黯然失色——更不用说,这长安锦绣地,但凡在朝堂上能够有立足之地的那起子臣子,包括以忠、直闻名朝野的张明珠、孟光仪这些,又有哪一个是好惹的?
如果杜拂日说的是真的……自己一死,燕寄北依旧拒绝帮着燕九怀刺杀杜青棠,使长安真正群龙无首、梦唐就此覆灭,那自己死得岂非毫无意义?
再者,就算燕寄北同意了……但此人虽然刺杀之术极为高明,论到了谋略,却怕是连燕九怀那点狡诈都无,杜青棠当年略施小计,就破了他的誓言,安知这一回他到长安来,就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如今这里不仅仅只有一个元秀公主,还有一个杜拂日,杜家这一对叔侄,皆是心机深沉之辈——若是杜拂日以自己之死抢先引了燕九怀入罄,先下手为强,将燕九怀击杀……甚至连燕寄北也引来杀了,以绝后患,那么自己之死,岂非连郭家唯一的血脉都害了?!
杜拂日不过一席话,却让本已有了自杀以开启长安乱局的邱逢祥思绪如潮,宽大的内侍省监袍服下,袖中匕首之尖距离心口已经只有毫厘,这柄匕首,吹毫断发,刃上更喂了见血封喉之毒,只需再轻轻用力……即使杜拂日就站在了不远处,也未必能救!
但早存死志的邱逢祥,却迟迟刺不下去了!
第四百零六章 残局(四)
邱逢祥腕上微微用力,将匕首收回,若无其事的站好,反问:“十二郎好口才,咱家自愧不如,如今说得咱家心惊胆战的,这点儿不上台面的小心思,也不敢起了,未知十二郎打算如何对付咱家?”
“邱监说的这是什么话?”杜拂日含笑,“邱监手掌四十万神策军,如今河北并淄青四镇联军西进,这关中上上下下,皆望邱监可以兴王师中道阻之!如今邱监可谓手握天下之局,我又怎敢对付邱监?”
这话说的得理,按着如今的局势,便是邱逢祥当真杀了元秀公主,杜拂日心疼归心疼,杜氏为大局考虑,那是定然不肯在这眼节骨上得罪了邱逢祥的。问题是如今元秀公主无事,杜拂日当面,若是杀了邱逢祥,关中大乱,梦唐极有可能会倾覆,但以杜青棠之能,想要在乱世之中保全杜氏,至少他活着的时候是没有问题的——哪怕是对杜青棠畏之如虎恨之入骨的贺之方,若杜青棠愿意为他谋算,定然也是扫榻相迎!
邱逢祥听杜拂日语气和软,心中略定,知道杜氏比自己预料之中更加的重视梦唐,先前被杜拂日轻飘飘一句反问因而思绪万千、逐渐弱下去的气势顿时高涨起来,他冷笑着道:“十二郎莫非是要放过咱家不成?咱家若是脱了身,郎君怕就要换一位未婚妻子了。”
他也不管霍蔚在旁骤然变了脸色,淡淡地道,“说起来都怪河北那起子刺客好生歹毒,元秀公主生得这般国色天香,竟也丝毫不怜香惜玉,自东市回宫以来,虽然耿静斋已经竭尽全力,但是到底回天无术,生生的甍了去!原本新君将皇姑下降十二郎,也是为了早日安定民心,想是河北也是觑中了这一点,这才择了元秀公主行刺,说来说去,皆是公主红颜薄命,还望十二郎节哀,另选佳妇!”
元秀神色不变,淡淡地看向了杜拂日。
杜拂日依旧微微含了笑:“邱监方才所言,我于屏风之后,皆已听得清楚,论起来,阿煌是你之嫡亲骨肉,皆是自己家人,纵然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之事,彼此得知也是无妨,邱监何必如此介意?”
听他依旧是在示弱,邱逢祥心中暗喜,却更不容他阻拦,冷笑着道:“十二郎君若是不忍,还请早些离了这大明宫,此处毕竟是公主寝殿,十二郎君将来总是要再娶佳妇的,若是因此传出了什么不好的谣言——杜相这些日子操劳国事,已经十分辛苦,十二郎君又何必为他再添些麻烦?”
邱逢祥目中杀意不再掩饰,杜拂日却沉默了下去……
“慢着!”元秀忽然站起了身,邱逢祥转向了她,目光之中,说不出的讽刺:“怎么九娘你如今知道了?任凭你身份再怎么尊贵,这世上能够护你的人,到底没有几个能够护到最后的,霍蔚对你再忠心,也不过是陪你一起死,话又说了回来,那有能耐在此刻护住你的,比如薛娘子,不是早就死了,就是未必愿意拿命陪你,所谓金枝玉叶,也不过如此!”
元秀没有理会他的讥诮,沉声道:“我有一事不明!”
邱逢祥眯起眼,看着一旁低头似在思索的杜拂日笑着道:“咱家可不敢给阿家你解惑了,先前被你拖着说了一会的话,屏风后就转出了一个十二郎君,若是再与你说一会子,咱家怕是不知道会有什么出来的,上一回在上面阁子里,听说阿家赌气与十二郎闹着要焚宫自尽,幸被十二郎阻了——阿家素来是个刚烈不怕死的,怎么这会子真正死字到了眼前就畏惧了不成?薛娘子教导你的皇家气度何在?”
“既然是要我去见母后并先帝还有外祖,那么该告诉他们的话总该叫我带了去罢?”元秀冷静地道,“说起来当年郭家之事,皆因一人引起!那便是长生子,这一回我答允了杜青棠在东市演遇刺之事,亦是为了试探长生子与魏州之关系!寻出当年他惹出这么一番事来的目的何在,你既然能够身在长安深宫之中,却叫他将魏州贺之方的独子都哄到了长安来,足见交情之深!你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当年他又为何在得了推。背。图之前二象后立刻奔魏,以至于为郭家招来大祸?!”
“你问这个?”邱逢祥面上讥诮之意渐渐隐去,他看向了一旁的杜拂日,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想知道也可以,不过此事不可叫杜氏知道——因你之举,如今我与长生子之间的联系已经难以隐瞒,已有坏我大事的趋势,这个秘密,更不能叫杜氏知道了!”
元秀淡淡道:“十二郎若是离开,你也不必为我解惑了,只管杀了我,叫我做个糊涂鬼?”
“阿家一心一意的留着十二郎下来做你的护卫,这打算是没有错的,只是十二郎当真愿意么?”邱逢祥似笑非笑的反问。
一时间,室中三人,元秀与霍蔚,并邱逢祥都看住了杜拂日。
杜拂日淡然一笑,起身向外走去,邱逢祥嘴角露出讥诮的笑,摇着头道:“方才说你聪慧,实在是咱家看走了眼!当年,文华太后都知道杜青棠不可靠,如今阿家还要将指望放在了杜家人的身上么?昔日杜氏昆仲为了实现自己匡扶明主、重整河山的夙愿,杜丹棘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管了,最终死在了王太清手中!而后来,杜青棠主政,第一件事不是别的,就是先排除异己!有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杜丹棘的儿子,岂是一味儿女情长之人?如今阿家你死,不过是小节,而我死,则为大局!当年杜青棠明知道郭氏之冤,却还是支持宪宗皇帝赶尽杀绝!足见他这贤相的为人!在杜氏的眼里,只有大局,没有尊卑之别,你贵为公主又如何……”
说到此处,他忽然一脸惊愕的低下了头——一截雪亮的锋刃,自他胸口穿出!
渐渐倒下邱逢祥露出身后执刃的杜拂日,他面色平静,淡淡地道:“我避开了你的心脏,你死不了,放心!”
“燕侠之徒,居然是背后偷袭之人?!”邱逢祥欲要大呼,却被杜拂日看着他的咽喉笑了一笑,下意识的放低了声音。
杜拂日淡淡道:“如今珠镜殿已被禁军重重包围,邱监的身手,虽然一般,但若正面交手,拼着一死弄倒寝殿中器物,惊动了外面陪着邱监过来的小内侍,喊进禁军来,事情到底麻烦。”
他似想到了什么一样,忽然笑了一笑,“邱监自以为很了解杜氏么?杜氏的确顾大局,不过保全大局,未必只有一种方法,正如同此刻对付邱监一样,想要顾全大局的忠臣朝野之中其实未必不多,而先父与叔父之所以名传天下,正因为他们总能够找到最省力最不劳民伤财的办法,我若是明知正面与邱监动手会导致后果不可收拾,连给自己迂回的时间也无,还不从背后待邱监已无防备时动手,岂非愧对先人牺牲?”
“你……你……”邱逢祥本是世家纨绔,后入宫闱,这辈子所见信口雌黄与颠倒黑白之人委实不少,可如杜拂日这样做了说了还一副云淡风轻的君子做派者,却是仅此一例,不由气结!
杜拂日下手极为精准,利刃贯穿邱逢祥的胸膛,却并未伤及性命,霍蔚反应奇快,不等元秀吩咐,就走到了旁边香炉,从炉中取了一把香灰洒到邱逢祥伤口处止血,冷笑着道:“阿家这儿的药,按着邱监为人是怎么也不配用的,念在如今十二郎还须你之破命一用,你且躺着罢!”
元秀摆了摆手,示意霍蔚莫要多言,敛了容色看向杜拂日:“到底要怎么办?”
“叔父当初请你在东市旁演那出遇刺之事,其实更多的是为了试探他。”杜拂日屈指一弹,一缕劲风击晕了邱逢祥,这才缓缓道,“先前贺夷简入长安,叔父就觉得奇怪,贺之方纵然不畏惧叔父,也断然没可能拿独子冒险,何况不久后,玄鸿元君传了消息来,说长生子从清忘观路过,说看出观中将有事,你知道长生子先前在关中名声极盛,后来忽然销声匿迹,坊间只道他离开了关中去其他地方云游,但朝里是晓得他去了魏州的,为此并不敢提,生怕落下了一个与河北勾结的罪名,如郭家这个例子,渐渐的到了咱们这些人长大对他却是不清楚了,玄鸿元君自然知道他的名声——不过郭家族没之事,元君当然是不知道与这长生子有关的,所以自然忙不迭地请教,那长生子到了你先前住过的厢房里转了一圈不言语,玄鸿元君自然紧张,好说歹说劝了他在观中暂留,命瑶光去请了你,只是你不愿意拘束,甩手而去……”
他说到这里面色渐渐凝重起来,元秀却想到了那时候因此事还与薛娘子闹了一回,也是许久没去清忘观探望自己这个姑母,如今宫变,又因血诏引了藩镇清君侧,清忘观在城外,如今皇室自身难保,自己那个姑母也不晓得怎么样了?
却听杜拂日接着道:“等玄鸿元君偶然向叔父提到此事时,叔父便想到了长生子此举的用意——此人一言一行往往看似别有深意,但最后却没了下文,当年他骤然奔魏州去,为此宪宗皇帝与叔父为了谨慎起见,忍痛牺牲了郭氏一族,谁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见什么谶语流传出来,就是长生子在魏州也没待多久,就脱身而去,不知下落!有了这么一个教训,他主动到清忘观去见你,叔父一时间也吃不准他的用意,等到了最近,叔父才怀疑起了邱逢祥,因此故意将以你为诱饵,试探魏州与长生子之间的关系之事向他提出,果然邱逢祥虽然答应了,转头却令纪公公向你透露口风,又将薛娘子送回了你的身边——虽然他的理由是你究竟是他外甥女……”
杜拂日微微一哂,道:“先前长生子携血诏与徐王越宫而去,叔父派了人沿途追杀,然每次关键时刻,长生子总能够顺利脱身!起先还道他前往长安时就留好了退路,但这会追杀乃是叔父亲自以信鸽指挥,更派出了杜氏积攒多年的高手!一直到最后,还是叫长生子从容进入了河北,叔父召回人手后,吩咐他们带了一具途中拦阻他们之人的尸体,检查下来,却发现与探丸郎有关!只是邱逢祥坚决不认!所以叔父才要你为诱饵,这件事情邱逢祥若是不告诉河北,那么一旦计成,贺氏父子种下嫌隙是一,亦能够推测长生子与魏州的关系一二!同时贺氏父子也不再信任邱逢祥!贺之方此人,胆大狠毒,却也十分谨慎多疑,若邱逢祥在此事上骗了他,以其为人,定然会认为这是叔父早早预备下来的计策,故意让邱逢祥反间之计,他未必敢再进军长安!如此兵燹之灾可解!”
“若是邱逢祥告诉了河北,那么杜青棠也可以拿住了他之把柄,兴许有机会夺回神策军权?就算无法将军权拿到自己手中,也可以暂时支持如纪公公之流上位。”元秀接过了口,点头道,“邱逢祥因着郭家之事,对李室满怀怨恨,他不惜付出自己的性命为代价,也想着倾覆梦唐!而纪公公之流可不这么想,一旦李室倾覆,他们这些宦官,却去哪里得这样可以辖制一军的好处?纵然天下大乱了,也不会有人愿意跟从去势之人。”
她沉思了下,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地赞道:“杜相好手段!”
以她的身份与对杜青棠的感观,素来直呼杜青棠之名,如今这一声杜相,却是委实对杜青棠的智谋的钦佩了。
邱逢祥为了倾覆梦唐,暗中布下重重之子,杜青棠纵然不能每次都先觉,却皆能使其功亏一篑——当年邱逢祥奇兵乍出,在宪宗与杜青棠都未曾察觉到他的身份前夺到神策军权是一件,那时候眼看邱逢祥将挟禁军乱国,杜青棠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到了燕九怀,并下毒成功!迫得邱逢祥为了使郭氏血脉不至于断绝,不得不退步。
如今邱逢祥暗通长生子,却又被杜青棠一计迫得进退两难!甚至还隐隐有顺势解去长安兵灾——贺之方自己起了疑心会退兵,但若禁军之权到了杜青棠手里,估计河北其余两镇与淄青都未必再作他想!
这个世家出身、少年成名的名相,除了在宪宗皇帝面前外,无论是丰淳还是元秀跟前,他按着礼仪的恭敬之下都难掩桀骜与不屑,然而此刻元秀不能不承认,杜青棠委实有骄傲的资格!
宫变、血诏、流落在外的近支皇室子弟……清君侧、匡扶正统的旗号,这些在杜青棠一番算计之下,却未必不能就此戛然而止。
“如今他要怎么处置?”元秀复问起了邱逢祥。
杜拂日笑了一笑:“阿煌莫如回避一下,长生子当年为什么要忽然奔魏,这中间是否有借宪宗皇帝之手陷害郭氏,叔父也非常想知道。”
他敛了笑,一字字道,“这是叔父所作、平生第一亏心之事!叔父尝言,他平生时睚眦必报、时宽宏大量、时又百般算计,皆为国为民,亦从不推卸责任,惟独郭氏,决策失误为宰相之责,但因大局,却无法亲自出面顶罪,只能连累了本司传话的郭氏,叔父曾言,此一生为国,早已有不得善终的觉悟,只是临终前若不能够知道长生子当年之举的用意……必定死不瞑目!”
元秀沉思了下,点头:“当初崇义坊里,我头一回见到杜相,他亦说过欲寻长生子。”
话是这么说,她人却依旧坐着不动,慢条斯理道,“你也知道我生长宫闱,这宫里的龌龊,见得也是多了,这件事情,我也很想知道,尤其是,邱逢祥居然还会与长生子合作!我就在这里,你问吧。”
见她决心已下,杜拂日也不耽误,俯下身,拍醒了邱逢祥……
第四百零七章 残局(五)
燕九怀大步踏入院中,还未进门,看到了半开小窗后支颐而坐的秋十六娘,先笑了出来:“十六娘前几日才说了咱们得谨慎行事,着我最近也不许出去惹是生非,如何今儿又叫了我来?莫不是又有什么差事?”
“如今我哪里还差得动你?”秋十六娘板着脸,冷冰冰的回了一句,燕九怀也不以为意,笑着进了门,却见秋十六娘梳了堕云髻、贴着梅额,描柳眉、绘斜红,一双星靥,轻点朱唇,身上穿了杏子黄齐胸襦裙,外披着翠色宽袖对襟绸衫,襟袖处都以竹青一色为底镶了边,边沿上面复绣了暗色云纹,这身装束颜色娇俏,但却有些不大合身了,燕九怀到了近前坐下,还隐隐嗅到了一抹樟香,他眼珠转了一转,顿时有了几分计较。
“十六娘这裙子可是多年前的了?如今做什么还要穿出来?莫不是又要与我讨钱用?这可不成,我如今也过了束发之龄,总是要为成亲思虑则个的,况且你的迷神阁又不曾倒了,如何还要与我争几个小钱?”燕九怀一味的插科打诨,秋十六娘知他惫懒的性子,也不绕圈子,直接道:“这是当初我穿的衣裙,那会你年纪小,想是多半不记得了。”
燕九怀见她已经开始挑明话题,知道秋十六娘这些年来心里最重的便是这一件事,也不再为难了她,敛了嬉笑之色道:“先前杜青棠迫着师父发誓若无他与宪宗皇帝准许,此生不可入长安一步,如今邱监迂回之下,杜青棠已经同意请师父再返长安,只是黄河那边还有些事未了,总也要拖延个几日,师父脚程快,到长安定然也就是三两日的光景。”
见秋十六娘眼睛一亮,燕九怀复露出了促狭的笑意:“上一回我才问过了师父,这些年来可曾给我寻过一个师母?”
秋十六娘闻言顿时沉下了脸来,叱责道:“你小小年纪怎的一点也不晓得学好?好端端的,什么不好问,为人弟子,这样与师父说话,哪里有一点点规矩的样子?回头你师父指不定还以为是我不曾将你教好!真是胡闹!”
末了,她忽然话锋一转,皱眉道,“只是,以你师父的年纪,这些年了,他好歹也该有个人在身边……伺候伺候了吧?”
“师父乃是游侠儿,从前他未思安定,身边跟一个小娘子成什么样子?”燕九怀一本正经道,“不过嘛,这一回到长安来,见着了我,或许就打算住下来陪我了!你也知道,杜家那两位奸诈的紧,宫里那位贵主虽然是女郎,可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些我都告诉了师父,他老人家不亲自过来看着我,委实不放心!”
秋十六娘皱了皱眉。
一直到了燕九怀笑嘻嘻的替她确认:“师父这些年来身边不曾有什么女子伺候,十六娘你可放心了罢?”
“……放心?”秋十六娘听他说了燕寄北仍旧是独身一人,蹙起的眉尖缺却只松了一下,复冷笑着摇头,“我放什么心?当年是我自己伤透了他的心,若不然,他虽然是个守诺之人,然而杜青棠能够设计让他破誓,他难道不能为了我……”说到这里,秋十六娘自嘲一笑,“就算他当真不能再留在长安,可带了我离开难道不成吗?我当时虽然已经名动全城,可他若是开口,我又岂会在乎这些?”
燕九怀笑着道:“十六娘,你虽然是教坊出身,一出道儿就因琵琶之技高明被人一贯捧着的,可后来为着抚养我,接下了这主持迷神阁之责,好歹在风月场上也是摸爬滚打了这些年的,到如今连我师父那样好对付的都不能解决,若是传了出去,没得笑死了这北里上上下下……”
秋十六娘冷笑着道:“我晓得你要说什么!燕侠那脾气,当初虽然知道了我接近他本是邱监设计,别有所图,因此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但我若是跟着追了上去说自己乃是迫不得已,皆是受了邱监逼迫,又或者来个以死明志,他多半也是舍不得的!如此我正好可以趁势而入,逼着他与我定了终生,是也不是?”
“十六娘都知道了,怎的如今听见了师父过来还不高兴?”燕九怀笑道,“莫非担心有旁人与你抢么?你且放心,到底你抚养了我这些年,若是有旁人敢挖你的墙脚,不必你出手,我定然免费送人去黄泉一去!”
他将杀人说得犹如喝水吃饭般寻常,秋十六娘皱了下眉方道:“那是因为我既然真心爱慕于他,自然不屑于去骗他!我本就是这样的人——坊间说起昔年的琵琶名家秋十六娘一曲动长安,却不知道那会我才十四岁,成名如此之快之早,没有郭家捧着扶着,怎么可能?后来郭家倒了,但只要十五郎君一息尚存,他终究是我的主子!十五郎君叫我去接近燕侠,我自然会去,我幼时父母双故,是郭家暗中将我养大,发现我擅长琵琶,又使了人苦心教导!否则单凭教坊里面一般的师傅,凭什么我处处都压着旁人黯然失色?却还不曾在没成名时被人踩下去!郭家叫我去死我也是会去的,我这辈子唯一反驳过了十五郎君的话,就是他与宪宗皇帝并杜青棠争执是否将你与杜拂日一起养大时,提议将你养在了我身边——不过是为了如今一个机会。”
她自嘲的笑了一笑,“可如今我却更加不敢见他了!”
燕九怀皱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笑吟吟地说道:“十六娘如今一天比一天伤春悲秋,只是这样也没什么用,师父的性情我最是清楚,你在这迷神阁里对着外面那株海棠花为他落泪至死,他纵然事后知道了也不过叹口气,他所欣赏的女郎……”说到这里,燕九怀面上闪过一丝追忆与迷惘,复道,“……师父最欣赏的女郎,其实应该是薛娘子!”
“红衣薛娘子。”秋十六娘神色苦涩的笑了一笑,“你当我不知道么?我本是郭家暗子,那薛娘子,是郭家视作亲生的养女,可先前她与我却谈不上熟悉……有几回我被人纠缠,郭家其他知道我与郭家关系之人为了避嫌袖手,还是她出来替我解的围,可我始终不肯与她亲近,便是因为当初燕侠在楼上看着薛娘子纵马的背影面有赞赏之色的说了一句‘如此方是我梦唐女郎’……如今薛娘子已死,虽然不是我所杀,可我也未必能够脱得了关系!她本在紫阁别院里面避暑,若非我请了她来,又何至于如今落了个身受污名身死的结局?你最清楚你师父的性情,当年他那么疼爱你,把你完全当作了亲生骨肉,可到底还是不肯为了你,答应十五郎君去刺杀宪宗皇帝或者杜青棠、或者是对杜家十二郎下暗手,这不是因为他担心自己刺杀失败身死,而是因为他不欲为私仇而使天下大乱……宪宗是明君,杜青棠是贤相,若非郭家与他们有着血海深仇,连我也对他们恨不起来的——当初杜丹棘之死是王太清下的手,受到牵累的,包括了杜青棠所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整个杜氏五房原本人丁兴盛,却在王太清手里死得只剩了叔侄两个男嗣!纵然如此,后来王太清伏诛,宪宗皇帝痛心杜丹棘之死,想要追查死因时,杜青棠却是为了早日安定朝中,忍着泪阻止了……这件事情,如今的十二郎君未必不晓得,可你瞧他可曾为此追查过?”
燕九怀听着,却是洒脱一笑:“十六娘如今的心越发的好了,再过几年怕是迷神阁也开不了了,若不然新买进来的小娘子们但凡落一落泪,哭上一哭,十六娘又该心里不安,恐怕要倒贴了银钱又送回卖身契去了。”
“你不必拿话来刺我。”秋十六娘悠悠地说道,“你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如今这个样子也是我自己德行有亏不能教好你!迷神阁买进小女孩子来培养,长大了去做妓人,自古有之不说,与国于民又何亏损?总不至于因为这一家阁子乱了天下!可十五郎君报这家仇,却是要断送李家这两百多年江山的。”
她摇着头,目光奇异,“江山在谁手里,与咱们百姓没什么关系,然而如今诸镇蠢蠢欲动,小九,你可想过,若这一回十五郎君的谋划当真成功了,河北占了长安,后果如何?”
燕九怀悠然道:“十六娘说的这些我从小听先生说了就想入睡,只是你也知道我是探丸郎中人,前年孟大闲来无事写了几句歪诗,我听他醉后吟多了,也记住了,不妨背与你一听!”
“你说!”
“千金求吴钩,霜雪照眸酸,谁怀不平事,长安问探丸。”燕九怀微笑着道,“杜青棠也好,前朝宪宗皇帝也好,他们是否明君,死了又是否会让这天下大乱,我兴趣不大,我只知道,我那没见过面的祖父、祖母、叔父,堂兄弟,姊妹……整个父族,都是无辜为这两人一着失误所累,祖父已经答应了豁出举支名誉以及他自己并几个年长子孙的性命为李家尽忠,李纶那厮却还是派人追杀殆尽——就是我父亲……”
他语气里的怒意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午后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但见他笑容满满,少年的脸上满是天真与理所当然,燕九怀漫不经心的说道,“我在市井之中长大,如此眼界自不能与在玢国公府长大开阔,这也是宪宗皇帝与杜青棠所担心的,而市井儿有市井儿的好处,为国为民的大事我听不懂,何况身为探丸郎,有一条却是自幼所熟悉的,那就是杀人者——”
燕九怀微笑,“人、恒、杀、之!”
秋十六娘静静地望着他,半晌方悠悠的道:“杜青棠岂是那么好杀的?我左右不得十五郎君,但小九你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以我为郭家做事这许多年……对那位相公的了解,便是你能够说服了你师父,又调走了杜家十二郎并尽量多的高手,也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当年郭氏之事,说来说去,最该恨的,应是那妖道长生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十五郎君还要与他合作……唉!”
她叹了口气,以手扶额,轻声道,“小九你可知道,你这个名字,是谁所起?”
燕九怀懒洋洋的失笑道:“十六娘今儿寻我来专门是为了闲聊么?”
“差不多吧。”秋十六娘漠然道,“我这会说的话,回头自然会被邱监晓得,纵然念着我跟随他多年的份上不杀我,以后多半也是见不到你了,更不必说燕侠,你可愿意陪我多说一会话?”
燕九怀皱了皱眉,他本已不耐烦听下去,然而秋十六娘抚养他长大,到底有些情份在,何况如今燕寄北指日可达长安,届时郭家的仇……他的心软了一软,原本打算站起的动作便止住了,笑着道:“咱们到底母子一场,我怎能不陪?”
“当初为你起九怀之名,有两个缘故。”秋十六娘见他允了,苦笑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一则,你在郭家孙辈郎君里的排行,是九;二则,你不读书,所以大约不知道,九怀之章,是汉时之人缅怀屈原所作,屈原当年为楚国忧虑之极,奈何其时的楚王贪欢好乐,不肯信用于他,最终,落了一个国除身灭的结局,屈原悲痛万分,便在重五前,投汨罗而死,时人哀之,担心鱼虾啃噬他的躯体,便拿粟米包了投江以引开鱼虾之物,后来渐渐沿袭了下来。”
燕九怀武功高明,但他素来不喜文事,如今听秋十六娘先说自己的名字,还有些好奇,但却转而解释起了端午节的来历,不觉皱起眉来,有点儿一头雾水。
却听秋十六娘悠悠地说道:“所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昔年屈子,亦是忧国忧民之辈啊,只可惜,他到底还是恪守了君臣之份,苦谏未果,只得长年在外游历著书,后来楚国灭亡,便举身赴江……对于君来说,这等臣子,是最好不过的,可对于天下黎生,却远不及杜青棠这等贤相的果断出色了……小九,你说是不是?”她说着话,似乎疲倦的合上了眼……
燕九怀生性狡黠,乍听见杜青棠,立刻知机,飞快的四周环顾了一下,见无恙,这才放了心,沉声道:“十六娘,你若再提杜氏,我可不想再陪你说话了!”
“容我再说一句——”秋十六娘张开眼,神色复杂地看住了他,“你的名字,是杜青棠所起,意在叫你追思古人,莫要以家仇,祸及天下……小九,你在市井之中长大,黎庶之苦,你多少也该晓得些,你所见的最苦之人,到底也是京畿之民,比之远处,好过了不知道多少倍,即使如此,这些人到底还是感恩的,因为他们没有生在了两百多年前的乱世之中!天下烽火,在史书上读来气壮胸怀,可真正落进了那个时候……满目疮痍处,尸首横遍野——”
她吐了口气,像是没看见燕九怀站起身来,向外走去的动作,慢慢地道,“乱世又岂是如此?纵然你武功盖世,若对上了那千军万马,劲弩齐发,除非是仙人,又有几个高手,在乱军之中能够有什么作为?十五郎君当年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却落到了这样的地步!他心中的苦,我知道,可长安郭家起自汾阳郡公,当年,老令公是怎么立的功?匡扶李室、平定叛乱,如今他的子孙,却做了那倾覆天下、开启乱局之事,将来你与十五郎君,又如何见老令公之面?若是那河北贺氏足以有力占了李家天下,换一个天子,倒也没什么,可是河北三镇联手,再加上了淄青,恐怕四镇之力,最多抢先拿一个关中!西川、东川、剑南、岭南,还有南诏……这些个藩镇,有几个是省油的灯?河北没那个能耐迅速平定天下的,届时天下之乱,怕是比前隋亡时还要久些!”
“而且杜青棠是什么人?若是十五郎君为了报仇当真倾覆了李室,使他与杜丹棘豁出一切,又加上遇见了宪宗皇帝才维持的中兴之局彻底打破……纵然是临死一击,十五郎君不在乎了,小九你才多大?”秋十六娘低低的叹了口气,视线中,才走到院子里的燕九怀,脚步有些踉跄,她的视线又似乎模糊了一下,也许是看错了,下一刻,燕九怀还是站在了那里,秋十六娘苦笑着继续喃喃道,“当年宪宗皇帝才决定了要使郭氏顶罪,破了长生子在关中的名声,杜青棠差不多是转眼就丢出了西川节度使!甚至连告密者都预备好了!这件事情,我亲自入蜀,又设法将那个陈翩羽弄到迷神阁来做了花魁,水磨工夫用了好些年,软的硬的,才撬开了她的嘴!那陈翩羽当年才多大年纪?却已经是杜青棠安插到西川节度使身边之人了!须知道西川节度使根基并不深,这样一个人,杜青棠都在他枕边人里放了眼线……你被发现的消息才传回了长安,我便觉得,十五郎君怕是很难斗得过杜青棠了!”
“你一向自诩狡黠聪慧,可与混过了朝中宫闱的那些人比起来,市井里长的这些心眼又算什么呢?你看,我方才那样明显的拖着你,你都没看出来,我晓得你这会若是能够有暇说话,定然要分辩说这是因为你对我到底有些情份,或者还要斥我出卖了你,可是当年那位西川节度使,从西川一路压解进长安,这样的话他说得可少吗?我梦唐选官,书言身判,他也是这样出来的,口才未必比你差,可最后该杀的还是死了。我与杜青棠相去极远,可你这自诩聪慧的孩子,连我都能轻松的料理了,又遑论是他?他不对付你,不过是为着牵制十五郎君!如今十五郎君欲借河北之手覆灭梦唐,杜青棠岂能再与他僵持下去?这一位相公,手无一兵一卒却威慑诸镇,如贺之方之流,对他的畏惧,甚至隐隐超过了宪宗皇帝!十五郎君胜也好,败也好,所要付出的代价,岂是说笑的?”她眨掉了一颗泪珠,轻叹着道:“我说服不了十五郎君,也说服不了你,说起来你们才是主子,我是郭家养大的,你们既然流淌着郭氏血脉,我怎么也该听话才是!只是正因如此,我委实不忍见自己养大的孩子,再卷入这件事里去了……一直钦佩我琵琶之技的薛娘子死了,她不惜屈身为宫奴也要照拂的元秀公主前程堪忧……当年长生子害的人够多了,小九,你不可再陷下去,趁你师父再回长安,你跟他走罢,回剑南,去西川,永永远远,不要再回长安,才是正经……”
院中,燕九怀竭力挣扎,然他却觉得,无边无际的黑暗,向自己涌来……
第四百零八章 残局(六)
“燕九怀被送走了,这么说,燕寄北也不会往长安来了?”杜青棠微笑着问下首的男子,若是燕九怀此刻在这里,定然可以认出,这个出身市井、混迹北里,一身好功夫,却也未必认几个字的男子,分明就是他曾竭力营救过的孟破野,只是孟破野如今一身青衫虽然不见多么奢华,但举止之间却是彬彬有礼,与市井中人的粗俗迥然不同,他沉声道:“不错,秋十六娘似乎已经疑心到了属下,此事事先竟不曾透露,一直到了方才,才向小斧子透露了些口风!”
杜青棠淡然一笑:“倒是个聪慧的女子!”
“杜相,那燕九怀,咱们如今该怎么办?”孟破野请示道,“算一算时辰,从燕九怀进入秋十六娘的院子到这一会,加上秋十六娘定然无法说服他,必定是用了迷药之类,要等药性发作,再强行使心腹将其送走!此刻必定还没走远,咱们可要去追?”
“追什么?”杜青棠失笑,“追上去又能做什么?杀了他?当初老夫费尽心机才把燕寄北赶出长安,如今又可以燕九怀引走燕寄北……杀了燕九怀,岂不等于是逼着燕寄北折回长安来寻老夫拼命?”
孟破野道:“杜相,燕寄北虽然从前有剑南第一刺客之号,但毕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他已衰老,况且此人精通刺杀,若是不除,必成后患,不如趁此机会,激其一怒之下前来长安,将之击杀,彻底铲除!”
杜青棠却摇了摇头,微笑着道:“匹夫之勇不足为惧……至少对老夫而言,一万个像燕寄北一样的匹夫,也不足以成事!何况燕寄北心中尚存天下,又何必非要杀他?郭十五郎如今虽然已经丧心病狂,连跟随他多年的秋十六娘都已经死心,送走了她一手抚养长大的燕九怀,但郭十五郎变成了这个模样,到底是老夫与先帝欠了郭家的,如今郭家就剩了燕九怀这一点血脉,秋十六娘既然已经将他送走,老夫还没那么狠心,要郭家一定断子绝孙!”
他眯着眼,淡淡的、难掩疲色的道,“现下最难的一关,是在宫里呢……拂儿昨夜便入宫,至今未回,燕九怀对你极为信任,大约也与你说过几句他那表妹、如今的元秀公主吧?你说这位贵主,岂是平白叫了未婚夫入宫去卿卿我我之人?拂儿虽然爱慕她,但也非不知轻重,何况元秀公主如今还有‘重伤’在身!至今未回……说没出事,你信么?”
孟破野眼中精光暴涨,拱手道:“还请杜相明示!”
“曲平之伏诛前,心腹尝有人逃出长安。”杜拂日心平气和的一寸又一寸捏断了邱逢祥的腿骨后,邱逢祥很干脆地开了口,他额头冷汗淋漓,语气却平和浑然不似身上带了伤,“这是长生子出山的引子。”
杜拂日摇了摇头:“长生子在关中声名鹊起的时候,距离曲平之伏诛时间不久,这一点叔父与宪宗皇帝都已考虑过,查下来并不见什么蛛丝马迹,倘若长生子当年之举也是为了报仇,那么还不如怀疑王太清!”
“所以咱家说,曲平之逃出长安去的那个心腹,只是长生子出山的引子。”邱逢祥眯着眼道,“长生子的俗家姓易,你们年少,未必能够想到,当年怀宗皇帝时,最信任的龙虎山许真人,座下有个小弟子,就是姓易的,宪宗皇帝登基后,将许真人一干都逐出了长安,赶回龙虎山去,临别前,那姓易的小道士,曾答应将来王太清若有难,当救他一救,这是因为,那姓易的小道士,本是王太清偶然发善心救下来的小乞儿,因不愿意入宫为内侍,那时候王太清正权势遮天,就让许真人卖了自己一个面子,收下他为徒——原本也是想在许真人身边插个眼线,许真人门下弟子众多,也不在乎这些。”
说到了这里,邱逢祥似笑非笑的看向了杜拂日,“怎么杜相察微知机,这样一件事情都没有发现吗?”
杜拂日皱起眉,邱逢祥已经冷笑着对元秀道:“如今你可晓得你与你的母后差在了哪里?若非文华太后将此事隐下,杜青棠又怎会多年苦察无果?弄不清楚长生子的用意,以至于被咱家有机可乘?”
“所以你的意思是,郭氏之亡乃是咎由自取么?”元秀淡淡的反问,邱逢祥面上得意之色顿敛,他冷笑;“你母后尚且晓得处处防着杜家一手,你倒好,样样拖着十二郎,却也不知道,咱家死了之后,你瞧这位郎君会不会顾及你?”
元秀笑了一笑:“这就是本宫之事了,还请邱监继续将事情说了下去——难道长生子出山,并非为了推。背。图,而是为了替王太清报仇?既然如此,他奔魏州之后,为何又从此寂寂?”
邱逢祥嘿然道:“你当天下人人都似剑南燕寄北那么一根筋?若是如此,如杜青棠这等人岂非越发的如鱼得水了?”
他讥诮的道,“王太清与长生子之间的渊源,当初被文华太后瞒了下来,这是因为宪宗皇帝太过信任杜丹棘,文华太后自然要担心自己的地位——宪宗皇帝为了王太清权势过盛的缘故求娶郭家嫡长女为正妃,当我郭家不知么?长姐去后,宪宗皇帝再未立后,哪怕昭贤这个太后,还是丰淳继位后尊的!足见她在宪宗皇帝心目之中的地位!又岂是那等只做事不扬名之辈?只是后来长生子形貌改变太大,加上推。背。图之事,宪宗皇帝与杜青棠认为是前朝之事,也照样没有提前告诉文华太后,而文华太后知道之后已经为时已晚,长生子已经去了魏州!你如今晓得你那母后心志坚定,却为什么还是会难产身亡了……嘿嘿,说起来,也的确有点郭家命该如此!”
元秀抿紧了嘴,只听邱逢祥继续说下去道:“曲平之本是王太清心腹,因在最后关头反戈一击,帮助宪宗皇帝与杜青棠杀了王太清,这才取代了王太清的地位,却因飞扬跋扈,被杜青棠抓到机会铲除,意图趁机夺取神策军权,只是曲平之取代王太清虽然不久,但在王太清手下却待了不短,他临终前究竟搅乱了内侍省,又派心腹赶去寻到了长生子——你道长生子是通过郭家才得了那两幅要命的谶语的吗?早在王太清乱政时,怀宗皇帝深迷丹术,正与此有关!只不过除了怀宗皇帝与许真人并王太清外无人知晓罢了,王太清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甚至设法让许真人返回龙虎山后永远闭了嘴,而是透露给了长生子,正是为了对付宪宗皇帝!不过他也没想到曲平之会背叛自己,到死都未曾将这个秘密用出来,这一道后手,最后却经由曲平之揭开——曲平之不知道谶语之事,但他知道,王太清伏诛前,一直想着联系长生子!”
“你既然知道郭氏之祸,皆由长生子引起,为何还要与他合作?莫非你不怕地下郭氏一族引你为恨么?”元秀皱眉问。
邱逢祥不觉笑出了声来:“阿家你这话说的可笑,说是长生子引起不错,可你怎也不想一想,若是杜青棠与宪宗皇帝当年不叫郭家去传那两幅谶语,此事又和郭家有什么关系?你真以为十二郎君告诉了你宪宗皇帝与杜青棠不信鬼神就是真的?若是如此,为什么宪宗皇帝要千方百计寻了袁天罡的后人袁别鹤到东宫去为太子侍卫?难道不是为了查找推。背。图之秘密?”
他摇着头,叹息,“行啦,话说得差不多了,杜家郎君,咱家入宫前为世家子,入宫后贵为内侍省监,掌禁军,也算位高权重之人,你若要杀,还请速速动手!”
杜拂日微微颔首,和气道:“邱监放心,只是此处乃是公主寝殿,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合适。”
邱逢祥也不紧张,淡淡地道:“原来杜相早已料到了今日?这也不奇怪,杜青棠总仿佛什么都知道,咱家一直疑心这天下还有没有他解决不了之事……”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似想说什么,杜拂日已经先开口道:“秋十六娘私下调了迷香,想来燕郎被送走,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她与家师颇有渊源,家师想必是不会到长安了。”
“杜相一切在握,咱家还有什么好说的?”邱逢祥淡淡一笑,目光却瞟向了元秀,“不过,当年杜相可以对丰淳退让,燕郎如今不过是个少年郎君,况且他在市井之中长大,别说杜相,就是十二郎,想必也不会将一介匹夫放在眼里的,是不是?”
杜拂日温和道:“邱监安心去吧,燕郎若只是胡闹,到底是我师弟。”
邱逢祥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兵符,淡然笑道:“虽然我乃郭氏子弟的身份瞒了这许多年都不曾为外界所知,然我死后,未必不会泄露,所以今日我将兵权交出……就说我是为河北刺客所杀罢,郭氏已无辜蒙污,何必再落井下石,使我无辜族人百世后依旧受人唾骂?”
“邱监放心。”杜拂日肃然承诺。
第四百零九章 残局(七)
月兔东升的时候元秀站在望楼上俯瞰着杏林之后的太液池,因是月末的缘故,所以月色很淡,带着一种凄凉的味道。
望楼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元秀知道那是采蓝,果然采蓝擎了灯进来,低低地道:“阿家,已经都问清楚了。”
元秀没有回头,只是道:“说吧。”
“那郭霜与郭雨奴的确都是郭家的家生子,就是别院里的那位破了相的夫人也是的。”采蓝低声道,“只是郭雪,原是郭四郎的幼女七娘子,当年郭家出事时,恰不在府邸里面,七娘子的乳母听得风声,便打扮起了七娘子身边年纪差不多的小使女诈称七娘子,又烫伤了自己的脸,不使旁人认出她是郭家乳母来,偷偷带了七娘子跑出长安——那会,紫阁别院的总管是乳母的阿翁,她便带着七娘子躲到了别院里去,就这么住了下来,别院少与外人往来,他们就说七娘子是幼女,从前一直跟着祖父过活的……”
元秀怅然道:“当初你们就说过,雪娘子的容貌与其兄姊不同,格外出色,而且犹似我幼年,她头一次见到我时,行的是家礼,那会还以为她年纪小,行错了礼也是有的,这会才晓得,真正不知道的人是我。”
采蓝低声道:“郭霜交代说将阿家这边的事情传递出去给邱逢祥的都是她所为,与郭雪并无关系,毕竟郭雪年幼,她到了珠镜殿来本也只是想亲近表姐……阿家,这两个人……”
“如今长安将乱,宫里也未必安全,何况崔家也不见得在这个眼节骨上面,还有多余的心思去报复她们。”元秀淡淡的吩咐,“纵然崔南风是个没脑子的,郭家的势力想来也不至于连两个女郎也保护不了……等禁军这边安定了,使了人送她们回紫阁别院去,告诉了郭旁,燕小郎君的师父既然是剑南人,他也可以带着妻女往剑南去。”
这就是要放过她们了,采蓝固然对郭霜为邱逢祥作间颇为怨怼,但她是文华太后之人,对文华太后的娘家人到底难以下手,听元秀的安排松了口气,低着头道:“奴知道了!”
她见元秀站在窗边,七月末的凉风从太液池上吹来,触面微凉,而元秀却只穿了极薄的夏衫,足趿木屐,惟恐她着了凉,正待出言相劝,却嗅到了一抹凛冽的必粟香,采蓝侧过了头,却见杜拂日换了一身玄衫,神色平静无波,但略显疲惫,足不惊尘的走了进来,她忙欠身行礼,也是提醒元秀:“十二郎来了?”
“不必多礼。”杜拂日微微点头,采蓝见元秀没说什么,便知趣的退了下去。
杜拂日走到元秀身后握了握她的手,但觉入手如冰,轻声道:“在这儿站得够久了,下去吧!”
元秀却没有动,而是带着乏意问:“禁军那边……”
“邱逢祥召了神策军中诸将并内侍省中人,当着他们的面,将兵符交与叔父,并声称自己受河北刺客所害,已身中剧毒……三个时辰前去的。”杜拂日见她不肯下去避风,伸手环住她抱了,目光暗沉道。
邱逢祥必须死。
这个郭氏子弟用一生尊严与屈辱换取一个试图倾覆李室皇朝的机会,只是却偏偏遇见了杜氏……最终功亏一篑,尽管他的行为对于这世上大部分人是保密的,但为着那仅有的知晓者,杜青棠也绝不容他活命,越在长安风雨飘摇的时候,越需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背叛者的下场!如此方不至于使人心松散……这个道理元秀明白,即使将邱逢祥交在了她的手里,单是冲着邱逢祥一手导致了丰淳的被废,元秀也不想放过他,只是追溯到了郭家十五郎君这个身份,自己在这世上最后亲近的长辈,到底也去了……
元秀强自撇去了心头莫名的浮躁,仰头问道:“那么神策军如今可有什么举止?”
“乍移了兵符总不可能立刻可以上手,再者关中平靖多年,最近一回用到了神策军,还是宪宗皇帝讨伐淄青时,魏州军为先锋,神策军中去了一部分练手,都说府兵疲乏,但禁军如今也不太行了……”杜拂日脸色在月下也难掩凝重,说了几句,他却又笑了起来,“都不是什么大事,先前兵权一直不在叔父手里,尚且诸镇不敢妄为,遑论如今?河北退兵大约也就这几日了。”
元秀知他说的虽然前后不一,但也未必不是实话,杜青棠的手段太过惊心,诸镇畏惧他竟似成习惯,哪怕他不曾上阵指挥过,可当年杜青棠未及而立为相,又还是一直在杜丹棘的作为掩盖之下,又有几个人相信当时如此年轻的人能够执好一国之政、还是经历了数代无为之君并王太清乱政后的千疮百孔的帝国?
从梦唐开国到现在,如杜青棠之流也不过出了那么些个,可长安却是在这里跑不了的,诸镇不急,他们可以等,杜青棠虽然年岁算不上大,可也是近半百的人了,因着长年操劳,他面目已如老者,先前宪宗皇帝去世之时,也不过方过知天命之年,不过多等几年,等杜青棠死了,幼帝才多大年纪?没有如杜氏这样的名臣主持长安大局,恐怕不等藩镇打过去,长安先自乱了。
这样一笔账诸镇若不是傻子都会算,何况河北与淄青距离长安算不上远,他们可以等。
全无必要与才拿到了神策军权、还不知道接下来准备了多少后手的杜青棠拼命。
哪怕是年纪已长的贺之方也不愿意在此刻看见烽火四起——这意味着他必须将更少的注意力用来教导他那个与杜拂日年纪仿佛的独子。
对于膝下只有一子、连侄儿都没有一个的贺之方来说,能否入主长安,到了他这个年纪来说已经兴趣不大了,他最关心的,到底还是将贺家的香火传递下去。魏博五州之地,贺夷简是否能够拿下来,已经让他多年来始终忧心忡忡,更不必说更多。
所以杜拂日所言,因着邱逢祥之死,兵权落入杜青棠之手,梦唐反而会得到一个诡异的平静,这是极可能出现的。
只是……元秀唇边出现一丝苦笑,就像诸镇引颈以盼的那样,杜青棠已非盛年,纵然手段滔天,又能够支持这河山残局多久?
幼帝李銮不过是才六岁的孩童,纵然杜青棠死后,丰淳复位——元秀对这个同胞兄长感情深厚,却也不得不承认,丰淳并非明君之选,不仅仅是气度,手段,以及城府,他都只是一个盛世之时的守成之君的料。
放眼李室,竟无一人可以在杜青棠死后撑起大局……
“若是杜相有失,未知你可愿意接他之位?”这一点,诸镇想到,元秀想到,杜青棠必然也不会遗漏,再加上他一力促成自己与杜拂日的婚姻,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延续宪宗皇帝的遗愿……元秀心念转了几转,温言试探。
杜拂日并未计较她直言杜青棠的死,他平静道:“料想当先乱上一阵。”
元秀一怔,这就是说,他自忖有把握接下李室残局了?
她低头想了一想,叹了口气,道:“可你究竟年轻。”
杜拂日与贺夷简有着同样致命的地方,那就是年纪。
即使杜青棠当初拜相,也已二十有六,比之杜拂日如今,足足长了近十岁!何况杜青棠拜相之时,梦唐虽然衰微,却也没到了诸镇明着对长安蠢蠢欲动的光景……王太清对诸镇,同样警惕,他能够乱政,亦对藩镇有所辖制。
可因着邱逢祥先前的兵变,将长安的暗流汹涌已经彻底揭开……长安的矛盾,彻底激化。再一次鼓舞了觊觎者。
杜青棠亲自教导这个唯一的侄儿多年,深藏于人后,不使外人知其脾性,不使外人知其深浅,一直到了局势动荡,才乍然推到前台……这里面定然有所筹划,杜青棠的算计,一向一环扣一环,元秀相信,他会竭尽所能,为杜拂日接替自己留下足够多的后手。
但是这一切都抵不过一个年轻。
国有少主,却鲜幼臣。
即使秦时有甘罗十二为上卿之说,可其时更有丞相吕不韦在上,秦王政也非碌碌之君,甘罗的聪慧与智谋的成功,何尝不是建立在了他背后有一位老谋深算的吕氏的基础上的?
然而纵观如今的梦唐,主少国疑,群臣无首,朝中自杜青棠以下,韦造、卢确,出身名门,却皆无力挽狂澜之力。
即使元秀发自内心的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李室之祚,到底衰微了!
哪怕是将至尊之位的人选扩大到了整个宗室,亦无明智的人选,哪怕是将相位虚设以待……臣属里面也无无杜丹棘、杜青棠之士。年轻的杜拂日,即使他的才干能力足以担当帝国这一局残局,他的年纪与资历也注定了需要付出更多才能够达到目的——宗室无人,国臣无人……
杜拂日对她的忧虑并不在意,淡淡地笑着:“叔父还能撑几年,尽人事,听天命,但求无愧于心耳。”
长安这一局走到了现在,已是处处残山剩水,只是既然已有担负天下的志向,便是山水凄惶,前途去时无多,终究要竭尽己能匡扶的,生黎庶,死社稷,杜丹棘当年所求,无非如此,他自幼忍受着长年的寂寥与艰辛的苦读,冲龄即为杜青棠暗中处置诸事,亦是为了追随先人的脚踪,即使如先人般付出代价又如何?
杜拂日远眺夜幕,微霜月色落在他睫上,平添一抹沧桑之色。元秀反手搂住他的手臂,悠悠道:“岁月峥嵘,惟愿此后再无所憾。”
——再无所憾,元秀公主的少年时代,都在谋划着皇室的利益之中度过,她这样说,不过是祈望李室之祚,莫要断绝,杜拂日垂下了眼,轻轻在她腮边一吻:“但我之在,长安即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