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局中之局(十二)
掖庭宮裏邱逢祥步伐輕快的進了門,小內侍機靈的奉上了茶水,邱逢祥接過喝了,正待批示昨日案頭積累下來的公文,卻見案上有個陌生的盒子,不由叫過了方纔上了茶的小內侍:“這是誰送來的?”
“是珠鏡殿的霍蔚公公方纔送來的,恰好紀公公在,聽說是元秀公主的一點子心意,想到邱監說過對珠鏡殿禮遇些,就替邱監接了下來,紀公公已經檢查過了,只是一塊尋常的玉佩,並無異常。”除非是具體服侍某一宮或某一處貴人的宮人外,餘者都是要在掖庭宮中起居的,邱逢祥身爲內侍省之監,位高權重,更是上上下下都不敢怠慢之人,能夠在他身邊伺候的人皆是機靈之人,那小內侍口齒伶俐的解釋完,邱逢祥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什麼,紀公公是跟着他多年的人了,爲人精明仔細,他既然檢查過了,那麼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而且珠鏡殿那一位貴主聰明得緊,是不會做出在公然送過來的東西上面下毒或旁的暗手的,畢竟如今幼主在位,邱逢祥若是死了,那個才六歲的孩子又能夠做什麼?元秀公主除非是想被四十萬人活活的剮了纔會做這等蠢事。
估計這會是有所求吧……邱逢祥還沒猜到了元秀到底是爲了什麼主動向自己送禮起來,盒子已經被打開來,露出裏面已被紀公公再三查過的玉佩,邱逢祥一眼掃過,臉色頓變!
他臉色變化是如此的劇烈,以至於一旁的小內侍壓根不敢裝做未見,驚恐的上前一把扶住了邱逢祥:“邱監怎麼了?可是這玉佩有問題?”
“啪嗒!”邱逢祥臉色慘白,卻用力地將盒子關上,避過了小內侍去取的手,他張了張嘴,目光茫然,足足半晌方尋到了焦點,彷彿不似自己的聲音:“去請元秀公主來!”
這句話差不多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蹦出來的,小內侍不敢怠慢,轉身就要去傳話,然而他才走到門口,卻又聽身後一聲暴喝:“站住!”
再回頭時,邱逢祥卻扶着長案顫顫巍巍的起了身,嘴脣嚅動半晌,彷彿切齒道:“元秀公主還在養傷,還是咱家去探望她吧!”
“是!”小內侍看着他那站都站不住的模樣,有心勸說他保重,然而被邱逢祥的目光看着卻是半個不字也說不出來,小心的退了出去傳宮車。
邱逢祥到珠鏡殿的時候閒人都已經被打發了,他暢通無阻的進了元秀“養傷”的寢殿,於文融守在了殿門口,看到他來淡淡看了一眼,並無行禮之意,跟着邱逢祥的小內侍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正待出言替邱逢祥發作,卻見邱逢祥看也未看於文融一眼,徑自就抬腳進了殿,那小內侍猝不及防,忙收了到嘴邊的話又追了進去。
繞過了六折嵌雲母繪春日麗人出遊屏風,但見一塊豔麗的錦氈一路鋪入,帳幕高卷下,元秀面無表情的坐在了榻上,目光冰冷地看住了他們!
因旁邊只有採藍、采綠並霍蔚伺候,而東平、雲州兩位公主今日尚在利陽公主的延春殿裏照拂着,她並沒有作病中裝束,反而起了嚴妝,穿着杏黃公主禮服,釵環俱全,邱逢祥初進殿的剎那竟有些爲她那居高臨下的目光所懾,頓了一頓方繼續走了進去,兩人對望了片刻,邱逢祥冷笑了一聲:“阿家如今正在養傷,卻仍舊不忘記塗脂抹粉,若是傳了出去,未免要叫人笑話了!”
“本宮究竟有沒有受傷,邱監最是清楚不過,邱監雖然很希望本宮最好能夠在刺客手裏喫足了苦頭,可到底還是要失望了。”在宮變之前,邱逢祥對皇室一向恭敬,宮變後,態度也是很客氣的,如今忽然翻了臉,採藍與采綠都有些心驚,惟獨霍蔚並無懼怕之色,反而漠然的看着邱逢祥,而元秀則是揚了揚雙眉,不屑地道。
她此刻的語氣儼然宮變之前斥責一個尋常宮奴,跟着邱逢祥進來的小內侍不覺怒目叱道:“好大的膽子!”
“邱監有事來稟告阿家,什麼時候輪到了你這賤奴說話?”採藍與采綠大怒,縱然皇室已經淪爲了傀儡,夢唐一日未亡,元秀一日爲金枝玉葉,在邱逢祥與杜青棠跟前退一退也就罷了,什麼時候連一個小小內侍也敢公然叱責堂堂公主了?就是杜、邱這兩人,在朝堂上面又何嘗不要向着才六歲的新君行禮與請示?霍蔚卻已經冷冷的叱了回去,“還是你這小賤奴才進宮沒學過規矩?怎麼掖庭宮裏還教不好規矩的奴婢也能夠繼續留在宮裏嗎?”
“你……”那小內侍近身侍奉邱逢祥,平素也是在掖庭宮活動,幾乎沒有見過宮中的貴人們,加之如今長安人人都曉得邱逢祥廢棄了豐淳帝又立了豐淳的庶長子爲新帝,實際上已經與杜青棠聯手執政,自覺不必將一個公主放在眼裏,因此見元秀對邱逢祥說話不客氣,自然要出言維護邱逢祥,只是他究竟年紀小,比起霍蔚這種伺候過文華太后、在宮中熬了數十年的老人來不能比,被霍蔚叱着罵着,陰冷的目光看着竟是說了你字就再也說不下去,好在邱逢祥開口爲他解了圍,淡淡地道:“你且出去等咱家。”
“……是!”那小內侍本還欲不忿,但聽了邱逢祥的話卻是不敢違抗,只得乖乖退了出去,卻聽邱逢祥復看了一眼採藍、采綠,沉聲道:“你們也出去!”
採藍與采綠可不似那小內侍一樣單是聽他的,都是一動不動,一直到元秀慢悠悠的道:“雖然利陽昨兒高燒,八姐與十妹如今都守在了延春殿,然而八姐一向愛護我們,可不要又跑了過來,叫她曉得了我的傷是瞞着她的可就傷了她的心了,你們且去門口守着,另外於文融你去延春殿那邊看一看利陽怎麼樣了,就說是採藍問的。”
聽了元秀這麼說,採藍三人才對望了一眼,欠身行了禮去了。
如此殿中只剩了元秀與霍蔚並邱逢祥三人,元秀看了一眼霍蔚,霍蔚知趣的走了下去,繞過邱逢祥身邊,將殿門關了,復回到了元秀身邊。
見狀,邱逢祥冷笑了一聲,譏誚道:“到底是文華太后留下來的老人,這幾個人阿家不發話,咱家竟也支使不動,不過原來阿家也曉得接下來的事情見不得人?故而要趕緊掩了門戶?”
元秀尚未回答,霍蔚已經穩穩的接過了口:“老奴未曾讀過幾本書,遠不比邱監能幹精明,但也聽文華太后提過,古賢有言說是爲尊長者諱,不過是阿家一片苦心罷了!”
聽霍蔚這麼回答,邱逢祥原本滿臉冷笑,卻忽然頓住,盯着霍蔚,彷彿是見了鬼一般,半晌,他才古怪的低笑起來,笑聲又冷又尖利,倏的將目光移向了元秀,轉爲大笑——他幾乎笑出了眼淚,對元秀道:“文華太后怎會替你擇了這樣一個內侍?爲尊長者諱?咱……我是尊?是長?是什麼?你要爲我而避諱?!”
“你若不來,或者是旁的人來了,我自然無需爲你避諱。”元秀對他的異常全當作沒看見,她說的很慢,也很冷,“你既然親自來了,便也不再用我去多想,我想,就是你了。”
邱逢祥冷笑着道:“元秀公主一向聰慧,一道血詔、一個徐王,非但迫着咱家與杜相這等經歷兩朝風雨的老人都不能不饒了豐淳那小兒一命,甚至於至今拿你這搗亂的公主殿下沒辦法,如今忽然巴巴的送了一塊玉佩到掖庭宮裏去,咱家心裏實在好奇得緊,所以過來看上一看,阿家你可是想到了什麼?”
“母后去的早,我對她的記憶早已不清楚,更別說外祖父家。”元秀看着他,語氣溫和,眼神卻極爲冰冷,“但薛尚儀常與我說起她與舅父姨母們的相處,說郭家上下皆是慷慨豪邁之輩,因此兄弟姊妹之間極爲和睦,哪怕是對她這個養女也是視如嫡親血脈!”
邱逢祥冷冷地道:“咱家不明白阿家與咱家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因着大娘總是這樣說,時間久了,我也總以爲,郭家的人若是有僥倖活了下來的,就算不能夠與五哥同我那麼親近,必定也是極親的親人,總也不會比旁的兄長姊妹那樣更冷淡。”元秀看着他,一字字道,“直到昨晚,我才發現,並不是這樣!”
“你害得五哥好苦!”元秀森然道,“十、五、舅、父!”
她終於叫出了這一聲!
霍蔚早在她提到文華太后時便已淚流滿面,此刻忍耐不住,俯地痛哭:“文華太后聞郭氏下場,氣怒交加難產而亡!新誕的小皇子可憐只活了三日就夭折!如此才換得十五郎君一道赦命,卻不想正是這道赦命害慘了五郎與阿家!若是太后在天有靈未知會何等傷痛?郭十五郎!你好狠毒的心!”
邱逢祥在元秀叫自己舅父時全身一震,閉上了眼,聽見霍蔚的哀哭卻又張開,冷笑着道:“若不是她嫁給了李綸之後一心一意的爲了自己夫婿着想,不惜哄着勸着孃家到處幫了她,郭家又何至於落到了如此地步?!明明是李綸與杜青棠所造之孽,要我郭家舉支來掩蓋,這些年來皇室倒是心安理得的緊——如今我不過向李家收取些許利錢,你這老奴,倒也有臉替你的主子說我狠?”
“先帝與杜氏欠郭氏的確不假!”元秀冷冷地道,“五哥登基,聽說也有十五舅父鼎立襄助之恩!這些我與五哥皆銘記在心!然而五哥那樣的信任你,甚至罔故了自己生身之父的叮囑、以及昭賢太后手中遺詔的威脅對你言聽計從,你卻生生的哄着他走到了今日這一步!”
她深吸了口氣,顫聲道,“那可是你嫡親長姐的獨子!我母后少年嫁入東宮,受王太清之害,多年無孕,婚後十一年方有了子嗣!我知道郭家的人並沒有全部死去,如今都寄身西川,就算沒有先帝那一道赦命,你身爲幼子也未必會死!可是若非如此,郭家留下來的人手怕也未必會到你手裏!這是我母后與八弟拿命爲你換來的,你竟忍心這樣回報她麼!那可是你嫡親阿姐!”
“我出生時她已經出了閣,那時候正全心全意的幫着李綸對付王太清,謀劃帝位,有什麼心思能夠落到我身上來?所謂長姐也不過如此罷了。”邱逢祥不爲所動,淡淡地道,“你這邊口口聲聲與我說什麼不念姐弟之情,九娘,你自己又好到了哪裏?如你所喚,道我是你十五舅父……倒真沒想到,你見了這般的我還真叫得出口!”
他頓了一頓,冷笑着道,“你乍然發現了我之身份,拿薛娘子先前得自了我父親所賜的玉佩引了我來,可有先問一問我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從前堂堂郭家嫡出幼子、長安城中人盡皆知的紈絝,名聲絕不弱於紅衣薛娘子的郭十五——如何進了宮爲宦官?!”
元秀頓時默然。
她昨晚聽了於文融的稟告,思來想去,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了穆望子明明知道自己在宮中,尤其是掖庭宮中,認識他的人甚多,卻還是換了一身內侍服就公然在宮廷之中走動,足見另有依仗,起初元秀想是郭十五郎爲了什麼事情派了人來與邱逢祥商議,只是隨即又覺得若是如此,穆望子又何必從大明宮過?直接從太極宮那邊到掖庭豈非更近也更掩人耳目?
郭十五郎既然當初能夠影響到了豐淳的帝位,可見他手中勢力不小,又怎麼可能瞞得過杜青棠?如今杜青棠與邱逢祥之間正形成了微妙的平衡,郭十五郎在此刻出現,如果——如果他當真是一股非兩方之中任何一方的勢力,的確可以打破這種平衡,使一方壓倒另一方,在豐淳失位已經成了定局的情況下,這種做法,元秀雖然心中微涼,卻並不反感——畢竟她與豐淳也沒爲郭家做過什麼,甚至皇室還是虧欠着郭家的。
但若郭十五郎意圖投機,在事情落定前,以他多年來扶持豐淳卻在長安毫無風聲的手段,又豈會在這個時候讓穆望子不小心被人撞見?
元秀正自思索不通時,乍然想到了離開興慶宮時,豐淳附耳的叮囑:“永遠不要信任邱逢祥!”
元秀不知道曾經的郭十五如今身在何方,又以何等身份出現在人前,但豐淳卻是知道的!
邱逢祥乃是發動宮變之人,元秀爲什麼還要信任他?
恍然之間,元秀知道了豐淳那未出口之意——
第四百零一章 局中之局(十三)
“你既然說薛娘子,那麼也該曉得當初她沒出閣的時候雖然與我並非是最親近的,可好歹也是兄妹一場,這些年來她在宮裏陪着你,與我談不上時時刻刻的照面,可年初的時候她從太原折回路上遇了刺,豐淳使了我去迎接,沿途我親自安排了人馬接應照拂,如此她可曾認出我來?”邱逢祥冷笑不止,一字字道,“你想要怎樣的經歷,讓一起長大的義妹也認不出自己的兄長?!”
元秀閉了閉眼,張開後依舊冷漠一片,她問道:“那麼你就要報復自己的嫡親外甥?當初郭家之事是先帝與杜青棠欠了你們,可我的母后呢?八弟本已是她第三個孩子,若不是對郭家着急上緊,又怎會爲人所趁,聽到郭家的結果後急火攻心、以至於難產而亡?!”
邱逢祥冷笑道:“她是爲了郭家急火攻心,還是爲着郭家一旦在長安除名之後,你們母子在後宮失了前朝臂助而急火攻心?!”
“若母后對郭家全不在意,你當初又如何取得了我五哥的信任?”元秀冷笑着反問,“母后去時我的確年幼,可五哥其時已經年十二,並非三歲幼童,他幼爲東宮,跟着先帝耳提面命,若不是母后平素裏與家中親近,連帶着影響了五哥也對郭家深懷好感,你進得宮去也能夠哄得他和先帝離心、一門心思的追着杜氏不放,以至於使朝臣離心、諸臣惶恐,有了今日的階下之辱?!”
就算郭家族沒的真相當時還不爲豐淳所知,就算豐淳對文華太后感情極深,但郭家心懷冤屈,其倖存的族人對皇族豈會毫無怨恨?豐淳當時已經十二,又身爲儲君,如果不是因爲在文華太后在世的時候就對外祖家存了一分親近,郭十五郎想得到他的全然信任可不容易!
“元秀公主,往日之事你又懂得多少?”邱逢祥譏誚的笑了一笑,搖着頭道,“我與豐淳接觸的時候,已經是內侍省之監,邱逢祥了!那時候他正與瓊王鬥得死去活來,因着羅美人盛寵,又有羅家在外爲助力,雖然太原王氏對他不無扶持,但在憲宗皇帝面前卻漸漸有了失寵之態!在這種情況下,憑空落下了四十萬禁軍爲助力,那個時候他與你一樣,巴不得叫我這廢人一句舅父!你以爲他不知道我堂堂世家子淪爲一個閹人潛伏宮中多年,必定對皇室有怨嗎?只不過他正需要我之幫助,故意裝做不知道罷了,你且看他登基之後,立刻將從前的東宮侍衛袁別鶴安排進神策軍裏就知道——他無非是認爲我已成廢人,並無後嗣,又對皇室與杜氏滿心憤恨,即使發現了他的奪權,也未必肯與他計較罷了!”
元秀深吸了口氣,定了定神道:“如今五哥已成階下之囚,生死皆繫於你之手!前話說來無用——只是,你的身份,杜青棠是幾時知道的?先帝可是也知此事?!”
“當初。”邱逢祥眼神陡然如刀,直直看她半晌,方冰冷道,“郭家一夕之間傾覆,惟獨我得了一道赦命,但長安不乏暗中落井下石之人,原本父親,你的外祖臨終前叮囑我先避往太原郭氏,待長安風聲稍平,而豐淳也年紀略長,在朝中漸有勢力,再返回長安!”
元秀皺眉道:“大娘生前也說過,道你本是先回了太原的,只是太原那邊待你似乎很是冷淡,接着便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先前聽到了你與五哥有所聯繫,大娘還詫異得緊……”
“便在去太原的路上,我道中墜馬,驚馬從我身上踏了過去!”邱逢祥閉上了眼,雙手雖然藏在了寬袖之中,卻可見他整個身軀微微顫抖,足見胸中情緒之激動,元秀本不明白他爲何要提一件受傷之事,乍見他如此,心念轉了幾轉才明白了過來,卻聽邱逢祥冷笑着道:“我郭家世爲武將,就是薛娘子這個養女,六七歲時也能夠馴服一些不聽話的馬兒,何況我這個郎君?而且那道上前後左右並無異常,好端端的馬就發起瘋來,竟然連我都制它不住!你也是宮闈裏面長大的,雖然身份尊貴許多齷齪的手段不必使用,但想必見總是見過的?”
元秀臉色一變,邱逢祥已經森然冷笑起來:“憲宗皇帝告訴豐淳,杜氏告訴你,都道郭家餘人如今都在西川對不對?在西川隱姓瞞名,等到李室位傳二十一代之後,還能夠再次返回長安,甚至是洗清從前的罪名?”
“你的意思是……”元秀陡然覺得一股涼氣從心底冒出,幾乎是剎那之間直透頭頂!
“連我這個赦命所免的人都被暗算,他們若有孤墳,如今墳上青草無人去除,想必也枯榮過十幾年了?”邱逢祥目光冰冷,似笑非笑的望住了她,低低道,“這一點豐淳也是心照不宣,怎麼阿家你,當真相信了?”
“當年憲宗皇帝與杜青棠惶恐那長生子乃是魏州細作,得到推。背。圖之祕後,公示天下,李室福祚已衰,這本是憲宗皇帝與杜青棠自身之過,卻爲了坐享富貴,硬生生的推了我郭家出面!你道當初憲宗皇帝下詔赦免我,是當真爲了你的母后與茂王之死心有不忍?他是擔心若不這麼做,你外祖與幾位年長舅父絕望之下將真相散佈出去!”邱逢祥冷笑着道,“所謂餘人暫避西川,使我駐長安爲引,位傳二十一代之後,再還我郭家清白,不過是個虛無飄渺的承諾罷了!那些流放的族人早在離開關中時就被滅了口,而我因是接了赦命赦免的,父親早就知道憲宗與杜青棠的許諾並不可靠,他們既然已經決定了要以我郭家在長安除名來抗衡長生子的讖語,那麼又怎會給予我們哪怕一絲一毫的可能泄露消息?難道他們不怕魏州同樣派了人留意郭家之人生死,只要任何一人活在了這世上,終究有水落石出、使李家爲天下所棄的一天嗎?”
元秀嘴脣微微顫抖:“那你……你是怎的進了宮?”
“我在道中遭遇駿馬發瘋,便已猜測到了這是憲宗不容我再活於世,族人定然已經無幸!”邱逢祥慘然一笑道,“原本我墜馬之後所受的傷倒也不是全然無救,只是我當時已經遇了一次襲,又遑論前程?我又不是燕郎杜十二那等高手,無非長安一個尋常浪蕩子罷了!憲宗派去的人在馬上做手腳害不死我,必然有後手,絕望之下,我索性……淨了身!棄馬更衣,在荒野之中足足兜了數月,纔敢重新折回長安,好在父親赴刑前爲我留下了聯絡郭家舊部的方法……”說到這裏,邱逢祥悠悠地問,“你可知道爲何我如今的形貌連薛娘子都不曾認出過?尊貴如阿家是絕對不會想到的——爲了改變骨骼形貌,我忍受着遙遠西域流傳過來的種種改容易形的旁門左道之法,我的這張臉,更是生生毀去重塑而成!如此我放棄了姓氏放棄了身爲男子的尊嚴又放棄了自己的容貌身形——在長安市中轉了數日,故意遇見了數名往昔故人,皆未識破與留意,這才進了宮!”
“也幸虧曲平之死後,憲宗皇帝與杜青棠不滿這百年來禁軍始終落在了宦官手中,想借機奪回軍權,與內侍省諸人爭奪不休,纔給了我這準備進宮的時間!”邱逢祥眼神如冰,一字字道,“靠着郭太皇太后駕崩前留給郭家的暗子,再加上了郭家幼子的身份,我最終得到了神策軍權,你問憲宗皇帝與杜青棠幾時發現了我的身份?大約就是我拿住了神策軍權的時候吧!說起來我之所以能夠得到軍權,其實最大的一個原因還是因爲杜青棠太過陰毒,迫得內侍省當時幾個大宦官幾乎走投無路——哦,先前,引你去蓬萊殿見豐淳的那個紀公公,便是其中之一!這個時候我以郭家幼子的身份站了出來,再加上了郭家獲罪真相的威脅……”
說到這裏,邱逢祥譏誚道:“父親當初答應郭家合支犧牲,固然有迫於憲宗並杜青棠的壓力,也有爲着文華太后與你們母子考慮,更有他的確想要以此爲李家盡忠之念!卻不想憲宗與杜青棠爲了掩蓋李祚已薄,竟然如此對待忠臣,爲了萬無一失,要使無辜盡忠之人徹底斷子絕孫!”
他長嘆了一聲:“若非如此,我郭家當時之聲勢,便是杜青棠算無遺策,又豈是一道消息也傳不出來的?而憲宗與杜青棠之所以默認由我接管神策軍,便是因爲,我告訴他們,已經將讖語之事傳與郭家死士,甚至連推。背。圖之第一象與第二象皆留了摹本!一旦我在宮中身死,那麼此事將立刻隨信鴿飛遍天下!我郭家死士不足以顛覆天下,但夢唐四方藩鎮若得李祚衰弱、國位無多的消息,便是憲宗一朝能夠彈壓下去,等他死後,其子其孫將何以處之?!”
元秀用力攥緊了手中帕子,尖叫道:“可五哥也是你嫡親外孫!你若是怨恨李家皇室,在先帝的時候既已經得了神策軍權,難道無力報復?卻爲何那時候不發作,卻在五哥繼位後算計與他?你可知道他是多麼信任你?先前我去興慶宮時,他帶着我沿龍池轉了幾圈,猶豫再三都不曾說穿過你的身份!不過臨別之前提醒了我一句仔細你!若非是聽人說見到了穆望子在宮中出現,到這會我還不知道你居然就是我母后的幼弟!你這樣做將來有何面目去見我母后?!縱然外祖泉下有知,難道看見同爲郭家血脈彼此殘殺會欣慰麼!”
邱逢祥冷笑着道:“憲宗皇帝並杜青棠手段太過狠毒,拿捏住了我之把柄,若不然我既然有軍權在手,你當我爲什麼這些年來從不幹政?我可不是曲平之,幫着憲宗與杜青棠才除了王太清,根基未穩就迫不及待的顯露出來驕橫之態!以至於被憲宗與杜青棠抓住了這一點,對內侍省那些個根深蒂固的大宦官下手!近年來亂政的王太清,從前也不過是郭太皇太后足下一條狗罷了!我本是郭家子孫,執掌神策軍,比之王太清與曲平之不知道穩固多少!你當我頂着內侍省監之職、拿着神策軍虎符,整日在後宮處理着掖庭宮的雜事,不時還要對後宮客客氣氣是想修身養性麼!”
元秀咬牙道:“你有什麼把柄好拿捏?郭家已經族沒,你也已經……已經進了宮!這世上你連嫡親外甥都不在乎,還有什麼可以迫得你在掖庭蟄伏十幾年,在前朝竟得了一個賢名?!”
“我有一子。”邱逢祥忽然道,“你與豐淳,還算不得我在這世上最爲親近之人!”
元秀一愣,連俯地的霍蔚也是全身一顫!
邱逢祥已經繼續說了下去,淡淡地道:“那個孩子本是一個意外,他之身份如先前的任秋案裏的任秋一般,父在世之時並不允許我認下他,當時我還爲此與父親私下裏在書房鬧過一場,因着父親堅決不肯承認私出之子,此事也被他一力瞞下,家中再無第三人知!當時我對父親還極爲怨恨,又擔心父親爲此會急着爲我定親,將來那孩子身世暴露,我之妻子會對他不利,因此退了一步,請父親派了心腹帶他離開長安,往劍南避居……”
“燕九懷?!”元秀大驚,“他竟是你之子?!”當初她才與燕九懷相識之時,便覺得此人之名與爲人大相徑庭,九懷漢時王褒所作,追思屈原,共分九篇,雖然算不上多麼高深,但也非尋常人家會如此爲郎君取名,可燕九懷卻滿身市井之氣,連“致仕”二字都聽不太懂,又怎會有這樣一個風流的名字?若說他的師父燕寄北,傳言裏面一直都是個慷慨悲歌之士,九懷二字因是追思之意,燕九懷又是郎君,若是燕寄北所起之名,恐怕要更加的慷慨些!
只是後來得知他寄身勾欄,秋十六娘固然是鴇母,然而北里的樓閣中的女郎們,沒個幾手絕活又哪裏混得下去,何況還是北里數一數二的迷神閣,以風月場中人的習性,這九懷二字倒彷彿更容易起出來,如此一來倒是未再提起——按着薛娘子生前所言,邱逢祥還是郭十五郎時,是長安出了名的風流浪蕩子,就如同如今的杜七一樣,照這樣來看,燕九懷那生母的出身可未必會好到哪裏去,按着郭十五郎的身份,雖然未必沒有沾染良家子的機會,可是良家子又豈會不知道輕重,未曾得到郭家准許就誕下子嗣來?
私出之子不比庶生子,非按律而生,宗祠素來不認的,尤其郭家當時人丁興旺,身爲後族,尤重家聲,郭十五郎那時候年幼,還沒成婚,將來子嗣上面可未必會少,郭家並不稀罕這麼一個兒子——就是皇家,齊王至今膝下只有世子李釗一子,長孫明鏡還不是死死咬定了不許任秋進門?
所以燕九懷的生母,恐怕與北里也脫不了關係!燕九懷乃是私出之子,名字恐怕也是其母所起,九懷既可作漢人追思屈原,又可作字面之意——九爲極多,懷者念也,亦是那女子表達自己對郭十五郎的依依之意……
“很意外麼?”邱逢祥淡然一笑,眼中竟流露出了幾分得意,“你在他手裏可喫了不少虧吧?先前你着我到這珠鏡殿來,話裏話外的敲打,可也是爲了他?當初打發他到劍南去,本是因爲那裏有父親舊部,打算以其侄的身份養着,將來長大了,再以舊部之侄的身份到長安來,我也好名正言順的替他謀取一個前程!這件事情,父親也是答應了的,卻不想他纔到劍南,護送他的人卻與劍南燕寄北結了一個善緣,後來郭家出事,若非燕寄北,他也未必能夠活下來!”
說到此處,元秀似想到了什麼,震驚的以袖掩口,果然邱逢祥眼中露出恨意:“當初送走他時,父親擔心走漏風聲,與我說親時爲女方置疑,一切皆是暗中行事,後來郭家出了事,我更不敢與之聯繫,惟恐牽累到他!哪裏想到杜青棠當真是好手段!硬生生的尋到了人!”
“那燕小郎君所謂的赴長安尋醫……”元秀說到這裏,已經恍然大悟!她脫口而出,“賀夷簡所謂避禍到長安來,可也是你的主意?!”
先前她路遇賀夷簡,被對方糾纏上,這一件事雙方一直都認爲是偶然,而燕九懷的插手,也被認爲是偶然遇見,路見不平!爲此元秀還感激過他一段時間,只是後來她再到平津公主府裏出門時,燕九懷闖進馬車裏,雖然兩人言笑晏晏,元秀卻隱隱感覺到他的算計之意,其後燕九懷更是仗着武功在身,對自己不乏惡意……她只當這是市井中人對皇室成員常有的羨慕嫉妒恨,卻不想燕九懷之所以對自己態度古怪,竟是因爲他是邱逢祥之子!
那麼這樣一來,燕九懷與自己牽扯上了關係,也未必簡單了!
果然邱逢祥不屑的冷笑了一聲:“你父皇與未來的夫家長輩將郭家利用殆盡,連一個未入族譜、在族中都無幾人知曉的私生子也不肯放過,如今報應到了他們的後嗣身上又有什麼奇怪的?”
第四百零二章 局中之局(十四)
“當初我好容易拿到了神策軍權,正待發動宮變,詔示天下郭家之冤!”邱逢祥切齒道,“卻不想杜青棠搶先一步,尋到了燕郎的下落!幸虧父親那舊部機靈,危急之時將燕郎交給了燕寄北照料,只是杜青棠爲人狠毒,到底抓到了機會對燕郎下了宮中之毒,爲了解毒,燕寄北空有一身高明武功,卻也只得陪着他北上長安!否則,耿家世代入朝爲太醫、耿靜齋醫術尤其高明不假,然他素來只爲宮中貴人醫治,名聲除了長安土生土長的權貴,在坊間其實並不爲人所知!當時長安名醫無數,燕寄北爲何不求旁人,獨獨要找他?而且又怎的那麼樣巧合,天下聞名的燕寄北,居然一入長安就因盤纏用盡遇見了杜青棠?!”
元秀咬住了脣,啞聲道:“這麼說來燕小郎君這些年來留在了長安其實是爲質?而燕俠當初親自送了他到長安來尋醫,回頭卻不待他長成就返回了劍南,也是因爲先帝與杜青棠的緣故?”
“這個自然!”邱逢祥冷笑着道,“我與燕寄北並無恩怨,他不會爲了我做什麼,但是從前護送燕郎前往劍南的那幾個舊部,卻對燕寄北有過援手之情,燕寄北此人一諾千金,且又武功高明無比——單只是武功高明,憲宗皇帝與杜青棠還不至於如此忌憚於他!偏生他還出身探丸郎,精通隱匿刺殺之術!夏侯浮白已經號稱河北第一高手,那杜拂日雖然與燕郎一樣出自燕寄北門下,但他更多精於箭技,而非刺殺,即使如此,他藏身樑上,居然能夠瞞過了夏侯浮白的五感!這樣一個人留在了燕郎身邊,他們還拿什麼來威脅我?所以耿靜齋爲燕郎解了一半的毒,要求他發誓離開長安後再不踏入,才肯繼續解剩下的一半!這中間杜青棠幾次招攬燕寄北不成,設計誘他同意收下杜拂日爲徒,你道燕寄北當真是那麼沒腦子麼?不過是爲了多留在長安一些日子,對燕郎多加指點照拂罷了!”
元秀沉默了片刻,復開口道:“那麼迷神閣……”
“迷神閣在郭家尚未除名時,本就是郭家放在了下人名下的產業。”邱逢祥淡淡地道,“豐淳倒是真心疼愛你,什麼都瞞緊了不叫你操心,當然,你一個女郎,想。操心也幫不上什麼忙——只是,賀夷簡到長安來固然是我設計了長生子所爲,但他會對你一見傾心,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元秀心念電轉,忽然道:“你原本想殺了他?!”
賀夷簡與自己在東市附近偶然遇見,這件事如果不是邱逢祥所設計,那麼那一日燕九懷在附近必然是別有用心——畢竟邱逢祥設法叫賀夷簡離開了魏州趕到長安來,必有所圖,而他糾纏自己車馬時,燕九懷恰好出手攪局,跟着又與賀夷簡同去北里飲酒……看着是燕九懷借了這件事情結交上了賀夷簡,又賺取了一筆銀錢,但也可以認爲,他等在那裏本是另有所圖,只不過因賀夷簡對元秀一見傾心,這才臨時改了主意。
燕九懷與其師一樣都是探丸郎中人,再加上燕寄北所擅長者中他特意學了刺殺之道……那一日還正好在附近,其原本的用心,可想而知!
邱逢祥傲然道:“不錯!我勸燕郎跟隨其師苦學武藝、使其精於刺殺之道,本是爲了借長生子之手,哄騙賀夷簡到長安來,如此在長安將之擊殺,便可引魏州賀之方驚痛之下,揮師西進!同時魏州也將與長生子勢不兩立!”
他冷笑着道,“當初憲宗皇帝並杜青棠犧牲我郭氏滿門,不就是爲了惟恐讖語動搖了這李室江山麼?這一切的根源,莫過於那長生子所引起!可惜這些年來,他始終藏身河北,神策軍權空自在手,卻奈何不得他,在憲宗皇帝一朝,這個法子我不敢用,畢竟若是河北當真揮師西進,我若命神策軍不出,他們皆是長安京畿土生土長之人,爲着父兄妻子故也未必肯聽,到時候一個不小心,指不定被憲宗皇帝與杜青棠反奪了兵權去!就算我命他們出擊,若是敗了,能夠看着李家河山斷送,我死亦無憾!但河北兵精將悍,長安王氣卻仍存一縷,若是河北此戰無功,而神策軍受創沉重,屆時無法壓制皇室……到那時候,我郭家可是當真血脈無存了!”
元秀聽到了這裏想到當初豐淳臨別時提醒自己莫要信任邱逢祥時強自按捺的沉痛,不覺咬牙冷笑道:“你之意思我已明白,無非是說五哥如今落在了你的手中,不過是因爲自己識人不明並手段不及先帝罷了!如今他已爲你階下之囚,你又何必還要這樣話裏話外的輕視於他?”
邱逢祥搖了一搖頭,似笑非笑道:“阿家你可是忘記了?本就是你察覺到我身份後,立刻以薛娘子的玉佩引了我來質問,若非如此,你五哥既然已經瞞了你,我可也沒打算與你相認,畢竟李室存在一日,你始終都是金枝玉葉的公主!我這個廢人的身份若是曝露了,你若不認我,未免有不敬長輩之言,若是認我,你堂堂公主,外祖一家皆被你父皇滅了口,惟獨的一個舅父,還是個閹人,你面上很有光麼?豐淳不告訴你這些前塵往事,最大的原因,也無非就是這個!若不是因爲覺得我這個舅父丟臉,他又何必對你將前事一瞞再瞞?不過是怕說了一件真相你追問不休,等你曉得了我這個僅存的舅父後卻進退爲難罷了!我說的可曾有假?”
元秀脣上咬出血痕,她面色慘然卻冷笑着道:“你若不曾算計五哥,不曾將他一片信任摔入泥污之中,便是閹人又如何?先前杜十二告訴了我郭家餘人如今都在西川,我本以爲是真的,還道兄長是爲了替郭家伸冤纔在繼位之後行事如此急切,迫不及待的要剷除了杜氏!我雖然不曾見過大娘以外的郭家血脈,可也一直對你們有愧疚之心!更從不信你們謀逆!郭氏本是太原望族,汾陽郡公這一支更是世代忠烈,我自幼讀史,便對郭氏極爲尊敬,之所以鮮少提及,不過是因爲此案乃先帝所定,爲人之女,不可妄議君父!當初宮變未發生前,我已自請下降杜拂日,這是擔心兩者相爭使諸鎮得利,於天下無益!那個時候我想若是母后與外祖在世,定然也會要我這樣做,卻不想郭家的確還有血脈留下,可你卻已經全然忘記了汾陽郡公之訓誨——爲郭氏一支之冤屈,你竟要拖了這天下黎庶同入苦獄麼?如今藩鎮割據、四夷蠢蠢欲動,當年回紇入關,使錦繡變瘡痍,焚長安累世之富貴,哀兩都百年之薤歌,這一幕距近也不過百年光景,這百年來黎庶艱苦遠不及開元之時——烽火一起那是什麼樣的下場,舅父你既掌軍權,兵之毀壞之力,你可比我這深宮長大的公主清楚!你且自己想一想,他年史書之上,汾陽郡公之子孫——郭老令公一生戎馬轉戰八千里,方有封爵之功!得以澤被子孫!你卻將使先人名諱蒙塵、永世蒙羞!”
霍蔚聽她說得毫不留情,心中一震,藉着依舊俯在地上膝行幾步,輕輕拉了拉元秀的裙襬,提醒她如今局勢非同尋常,不可貿然得罪了邱逢祥,然而邱逢祥低頭思索了片刻,卻沒有發怒,而是似笑非笑道:“你這樣出言故意激怒我,無非是爲了想看一看我如今可還對你與豐淳留着一絲骨肉情份罷了,畢竟先前燕郎對你雖然多有無禮之處,卻也沒有下過死手,如今我也可以明着告訴你,念在你們是我長姐的骨肉的份上,我不會輕易動你們的性命,你記住了,是輕易,若是你那五哥再想着搗亂,還想着復位或與杜青棠聯手對付我之類,可別怪我不念情!”
他說罷卻見元秀沒有發作,而是同樣露出了深思之色,片刻後,她吐了口氣:“血詔與徐王,是你故意放出去的?”
先前邱逢祥就已承認,賀夷簡之所以到長安來,無非是因爲賀之方聽信了長生子的話,認爲他若不暫時離開河北將有兇險,這才離開河北避禍,這說明了郭家當年的滅門之禍雖然是長生子引起,但邱逢祥不知怎的,卻也設法與他搭上了關係!
這樣的話,那麼長生子在宮變那晚混入皇宮,很有可能不是河北的人給了他消息,而是邱逢祥的提前通知,讓他從豐淳那裏騙到血詔,復尋到了自己……再加上長生子進入迷神閣時,可是持帖的李含郎君所帶,李含本是李復的堂弟,在宮變前就有了尚主的榮耀,他本不太服李復,長生子不過是區區方外之人,卻如何幫着他壓過李復一頭?惟有邱逢祥!
一直到了現在,長安依舊是杜、邱聯手主持着,李復從宮變那晚在迷神閣的表現,當是投靠了杜青棠,爲了壓過這個堂兄,李含於是選擇了邱逢祥——而如今他也正落在了邱逢祥手裏,先前採藍她們還猜着這位李家郎君不曉得在掖庭會受什麼樣的罪,可是這會看來,當初李珩交出這個最受寵愛的嫡出幼子時如此的爽快,不僅僅是爲了家族考慮與畏懼杜青棠,也有知道邱逢祥其實不會委屈他的緣故吧?
元秀深深吸了口氣,才七月的天裏,她竟覺得透心的涼,話說到了這會,事情已經很明白了——若說當年郭家族沒、文華太后難產、茂王夭折這些悲劇的源頭,是那個被關中一度許爲謫仙人的長生子,那麼豐淳一朝宮變、從至尊淪爲階下之囚、皇室衰微、君臣失和、四鎮聯軍正洶洶往長安進發,天下亂局已現端倪——這一切的根源,卻是如今的邱逢祥、當年長安望族的郭氏十五郎君!
爲了報郭氏無辜族沒之仇,邱逢祥先忍耐到了憲宗駕崩,又以當初的扶持之恩,說服豐淳對杜氏竭力打壓——憲宗生時,將元秀暗許杜拂日,此事雖然隱祕,但邱逢祥未必不知!恐怕昭賢太后之死,雖是豐淳出面爲之,卻也是邱逢祥在背後攛掇——昭賢手中遺詔事,豐淳或許不知憲宗早已告訴過杜青棠,然邱逢祥卻知曉——他在前朝,爲了報仇,與這一君一臣鬥了十幾年,如何不知杜青棠的爲人?
當初豐淳承位,對杜青棠一派處處打壓,已經令羣臣漸漸離心,而杜青棠在前朝位高權重,雖然爲郭家之事愧疚,又出於臣子的地位,一步步退讓,然他燃精只香、不肯離開長安,足見並未完全死心——但當憲宗皇帝所留,豐淳與杜氏和解的最後一步棋,詔令元秀公主下降杜拂日的遺詔也被毀去,杜青棠是陪着其兄與憲宗內鬥王太清、曲平之並邱逢祥這一干人,外懾諸鎮的人物,豈是好欺負的?而且豐淳一步步逼人,杜氏乃是長安大族,見狀如何不心驚,擔憂繼續退讓下去,被豐淳株連舉族以爲郭氏陪葬?!就是爲了族人,杜青棠也必與豐淳成死敵!
以昭賢太后之死逼迫杜氏開始佈局對付豐淳,邱逢祥卻仍舊嫌李家倒得太慢,又不知怎的說動了長生子——這道士乃是引起這十數年來糾紛的根源,他所求,在十幾年前就是關中人人知曉,那就是推。背。圖,邱逢祥身爲內侍省監,又在宮中大權在握,未必無法接觸內庫,長生子當年爲了此圖就是不遺餘力,如今自然也抵禦不了誘惑,果然讓賀之方的獨子到了長安!
在邱逢祥原本的計劃裏,他在家變前意外留下的一子,福分不錯,得拜在劍南名俠燕寄北門下,習得了探丸郎中上乘的刺殺之術,如此正好將賀夷簡刺殺在了長安,以激怒河北對長安的惡感,甚至引起兵燹!
到那時候,豐淳若是還要繼續逼迫杜氏,原本已失了部分臣子之心,屆時連坊間也要怨懟君上只顧私怨、不理黎庶生死,毫無君上應有的氣度!
如此皇室的民望越發衰微,而杜氏自詡爲天下謀,此刻也是進退兩難——若爲關中黎民計,當保皇室,如此大有功成之後爲烹狗藏弓之結局,若爲杜氏計,卻也不能在這眼節骨上與皇室繼續作對——畢竟豐淳到底也是憲宗皇帝教導出來的,大可以在這時候將責任推到杜氏身上,誣杜氏一個勾結河北謀反之罪!
郭氏族沒的起因,是憲宗皇帝與杜青棠決策失誤,邱逢祥要報復,當然也要將皇室與杜氏都拖下了水!
然而賀夷簡偏巧在長街與元秀相遇,竟對後者一見鍾情——讓邱逢祥改變了主意。
當然,這裏面恐怕還有邱逢祥儘管計算在前,但燕九懷真正見到了那位河北第一高手後,卻判斷夏侯浮白盛名之下無虛士、有夏侯護持在賀夷簡身旁,即使他也沒有把握刺殺成功且能夠活着退走——而郭家如今卻只剩了燕九懷這一脈,又是自己僅有的親子,邱逢祥自然捨不得他冒險,否則賀夷簡乃是與賀懷年同行,遇見元秀時並非剛到長安,卻是已到了數日,越是拖延越是容易爲杜青棠察覺,邱逢祥爲何遲遲不動手?
而賀夷簡恰在此時鐘情元秀——邱逢祥自然立刻叫燕九懷停了冒險之舉,轉而以元秀爲切入點,先與賀夷簡熟悉,再設法動手……如此纔有了元秀被賀夷簡當街百般糾纏之時,東市一羣人紛紛圍觀,而燕九懷卻恰好出現,藉着與張家阿嬸的打鬧攔住了賀夷簡——當時元秀就曾疑他們出現的巧合,舉止中又常有故意靠近賀夷簡之舉,擔心乃是刺客,還曾將馬車停在了附近巷中觀望,待賀夷簡被燕九懷哄得把臂離去才放心!
如今看來,當日燕九懷的確是有刺殺之心!那孟家二郎、張家嬸子,甚至是當她的馬車離開後,故意堵了路叫賀夷簡追之不及的人羣,未必只是東市之中看熱鬧的市井之人,其中定然不乏探丸郎中高手並邱逢祥手下的郭家死士!
如果賀夷簡當時不是在糾纏與對自己表示戀慕之意,這個賀之方老來方得之子、驕傲輕狂卻大膽熱烈的小郎君,在那一回的刺殺之中,也不知道他當時身邊那幾人能否護他脫身?結果又是生、是死?
第四百零三章 殘局(一)
邱逢祥若只是發動宮變,元秀還認爲他是想要奪權,可既然他從中迂迴,讓長生子接手帶走了血詔與徐王——如今他的目標已經極爲明確——他要毀了夢唐!
即使杜青棠力挽狂瀾,但長安衰微,河北如今又得了名正言順的理由,即使僥倖撐過去,也必定元氣大傷!沒有如憲宗那樣的中興之主出現,國祚涸盡卻是遲早之事!
而且……河北並淄青四鎮的兵馬已經往長安而來,沿途府兵幾可無視,關中唯一的依仗就是四十萬神策軍,可這支神策軍卻是捏在了邱逢祥手裏,他想要讓出長安,安知杜青棠是否有回天之力?
元秀急速地思索着,邱逢祥已經微笑起來:“他那麼想要推。背。圖,好歹也要付出些代價吧?”
“這麼說來長生子帶着血詔並十弟平安抵達河北,亦是拜了你所賜?”元秀冷冷地問。
邱逢祥安然一笑:“這個自然,長生子的武功算是不錯了,但血詔之事何等重大?此外還有一個憲宗幼子,杜青棠差不多把除了杜觀棋外的高手都派了出去,若非燕郎拜了一個好師父,借得探丸郎中高手,長生子如何逃得出杜青棠的手心?”
“舅父爲了郭氏一支的冤屈,看來是打定了主意要整個天下來陪葬了。”事到如今,元秀反而鎮定了下來,淡淡地道,“聽說如今河北已經聯手淄青,數十萬精銳之師已在了西進途中,原本河北也無必勝把握,畢竟關中久爲王地,長安更是城高壕深,又有四十萬神策軍以逸待勞,可這會既然有了舅父在,他們倒是不必擔心。不過,河北那起子人,舅父這樣有把握,使其得長安後,還會放了舅父與燕小郎君嗎?”
邱逢祥搖着頭,笑吟吟地說道:“九娘啊九娘,你到底不脫皇室的脾氣,到這會了還以爲我會惦記着軍權並富貴?若是如此我又何必主動聯絡了長生子帶血詔去尋你?好端端的將一個出兵的藉口送給了河北?留着精神與杜青棠鬥豈不是更好?我只要夢唐與李室爲祭,亂軍之中,我自會脫身而去,當初這麼決定時,我本也不介意自己的死活,若是無法脫身,我也不在乎,至於燕郎,憑着他的身手,想走想留,即使夏侯浮白在世,難道又能拘束得了他?”
說到了這裏,邱逢祥嘆了口氣,“其實我已給過你機會,念着你對昔年之事全然懵懂無知,又生得似我那長姐的份上,血詔本不必長生子傳,也未必要尋到你去,無非是因爲我覺得賀六對你一片情深,你到底也是我的外甥女,與其留在了長安蹉跎,將來亂兵進城,以你的容貌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不如前去魏州與那賀家六郎在了一起,也算是我聊盡心意,然你自己放棄了這個機會,將徐王推了出去!你以爲靠一個徐王與一道血詔就當真能保證豐淳與其子這一脈香火嗎?無非是我還念着些舊情罷了,若不然就叫他們全部都暴斃了又如何?”
“舅父說的這話卻太可笑了。”元秀冷笑着道,“舅父當初着了長生子從五哥那裏騙到了血詔來尋我,當真只是爲了我?舅父都已經打算將長安送與河北了,燕郎因着先帝與杜青棠的算計,不能不自小留在了北里長大,難道將來也要一輩子過個刺客,如劍南燕寄北那樣殺人爲生麼?郭氏一支如今已經只剩了燕小郎君這一脈,舅父也已不可能再有子嗣,有道是父母之愛子,則爲之計深遠,舅父豈能不替燕小郎君的將來考慮?燕小郎君算是我之表兄,我若是當日跟着長生子出了城,到了魏州,自然要託身賀六,而在舅父的算計裏,河北此戰必勝!屆時皇室必定大遭殺戮,我又本就對着郭氏心懷愧疚,到那時候燕小郎君從前與我的無禮,焉會再議?以我爲聯繫,想來賀六也虧待不了他!說來說去,舅父與先帝其實都是一樣的,不過是各爲其家其子算計罷了!”
邱逢祥看着她,淡淡地笑道:“我與長姐並不熟悉,但聽父親母親都道她聰慧機敏,如今看着你,倒以爲是又見到了她,不過你如今把話說得這樣清楚,足見是拿我沒辦法了,這可不是皇室應有的氣度!”
“這也無妨,此處不過你我加上了霍蔚三人,霍蔚是母后留與我的老人,自不會多嘴,舅父與我都不說出去,又有誰知道我的失儀?”元秀不冷不熱的道。
邱逢祥卻笑了起來:“九娘既然已經連我將來打算都已窺出,我又如何能夠留你?”見霍蔚臉色乍變,幾乎是連滾帶爬的護到了元秀跟前,他嘆了口氣,道,“沒用的,我雖然當年是個紈絝,入宮之後也沒多少時間練習武功,究竟正當壯年,霍蔚你已老邁,而九娘不過是個女郎。”
他淡淡地道,“元秀公主本就於東市遇刺受了重傷,此事是朝野上下都知且深以爲痛的,這一切都是河北那起子奸人弄出的鬼,可憐元秀公主國色天香又尊貴聰慧,好端端的金枝玉葉就這麼去了,想起來連咱家也覺得不忍心呢!唉,但這也沒辦法,自古紅顏多薄命,元秀公主生得這般出色,命薄一些,也是尋常之事……九娘,你說對也不對?”
霍蔚護在了元秀跟前氣得渾身發抖:“你口口聲聲爲了郭家報仇,五郎與九娘哪一個身上也沒有郭家之血?郭十五郎君,你當你這樣做了,汾陽郡公一脈泉下有知莫非會感激你麼?老令公指不定如今正在泉下痛斥你喪心病狂!”
“霍蔚你讓開。”元秀冷笑着道,“舅父見着了外祖給大娘的玉佩旋至,跟着又是言無不盡,我早已知道你必有殺我滅口之心,如今你手握兵權,宮變之後卻依舊要受制於杜青棠,這還是因爲杜青棠亦只道你想着奪權,並未想到你欲傾覆本朝的緣故,若不然的話,他豈會與你這般和睦?舅父既然與我說了真話,又怎麼可能還叫我有命說出去?”
“阿家可以不說!”霍蔚厲聲道,“郭十五郎!你當初既然讓長生子去尋到了阿家,欲送阿家去河北,爲燕小郎君將來晉身作準備,如今依舊可以這麼做!宮中車馬俱齊,甚至不必穿過長安城驚動杜青棠,只需使車馬自北開玄武、重玄二門,經樂遊原折向東,沿着官道便可迎上河北大軍!賀家六郎對阿家思慕已極!何況河北欲得長安久矣,定然不會讓阿家將此消息傳回長安!”
霍蔚如今一心要保元秀性命,聽到了元秀的話,心中一動,卻是顧不得元秀意見,急急提出了另一個設想。
“我兒武藝超羣,借裙帶晉身不過是錦上添花,並非必需之事。”邱逢祥含笑一步步向殿上走來,他輕輕按住腰間玉帶扣,抬手時手中已經多出了一柄明如秋水的軟劍,邱逢祥隨手挽了個劍花,手法嫺熟,顯然他所言的自己紈絝、入宮後再無時間練習還是往謙虛裏說的,一個才學了一年騎射不到的公主與一個年老體衰、不諳武功的內侍,他的確有資格不放在眼裏,好整以暇道,“這柄軟劍,說起來還是當初憲宗皇帝賜與了郭家的,當年郭家含冤沒家的時候,我被赦命趕出大門,什麼都沒帶,惟獨腰帶裏藏的這個沒被搜出來,這些年來,我倒還沒什麼機會親自動手,算一算,它到了郭氏還是頭一回有機會見血,如今第一個殺的就是憲宗皇帝的愛女,霍蔚你說我父親泉下有知會傷心,我卻知道憲宗皇帝若有知定然是更傷心的那一個!”
他微微一笑,振腕一抖,原本軟軟的長劍,頃刻之間變得筆直,一股殺氣,無聲的瀰漫於室,邱逢祥悠然道,“因爲,郭家還有燕郎,但李家,很快就要徹底的斷子絕孫了!”
元秀坐在榻上,冷冷看着他,下頜微揚,竟是毫無懼色!
邱逢祥走到了她跟前,見霍蔚作勢欲攔,一皺眉,伸足將他輕鬆的踹下了階去,揚起劍,淡然一笑:“九娘,回頭見了你的母后,告訴她,用不了多久,或者我就會去與她請罪的,也不必太過恨我。”
“阿家!”殿階下,霍蔚看着鋒芒劃過半空的弧度,發出撕心裂肺的驚叫!
第四百零四章 殘局(二)
然而長劍才落,元秀反而笑了起來,笑容之中,毫無方纔的冰冷與怨懟,反而充滿了得意與狡詐!她好整以暇,竟彷彿等待這一刻已久。
莫非她叫自己來是爲了問個清楚後自盡?這怎麼可能?雖然不似薛娘子那樣整日裏跟在了元秀身邊看着她長大,但邱逢祥這些年來在宮中,對自己這個嫡親外甥女也是格外留意過的,見狀,心中警兆突生,腕上加力,正待速速殺了她,免得生變,卻忽然叮的一聲輕響,手中長劍頓時斷做了三四截!
只剩一個劍柄帶着去勢切向了元秀肩頭,邱逢祥反應極快,一察覺長劍被毀,左手一翻,又掣出一柄短短的匕首,匕首之上閃爍着微藍的幽光,顯然是餵過了毒的,順勢就要刺下——然而已經遲了,他左腕一緊,已經被人從後扼住,淡漠的聲音從後傳來:“邱監好興致,一大早的到公主寢殿來探望,前朝之事竟打算放手了麼?”
是杜拂日!
邱逢祥臉色頓變:“你幾時進來的?”清早時候他見到了錦盒裏的玉佩,認出正是當年郭家還爲長安望族時,薛娘子生辰,郭守特意請了名匠,選了無瑕美玉,雕琢了一方玉佩與這個養女賀壽,薛娘子對此極爲重視,素來帶着不離身,後來進宮做了尚儀,自然也是帶着的,元秀使了人送這塊玉佩到他面前,用意不言而喻!
只是邱逢祥從一個世家紈絝,一步一步走到了權宦這一步,心機城府都非當年所能比,饒他震驚萬分,兀自鎮定了片刻,將情況預備好了,這纔到珠鏡殿來攤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吩咐禁軍好生把守宮門,不允許杜拂日進宮!
杜拂日固然與燕九懷一樣師從燕寄北,甚至比起燕九懷來,武功還要高上一些,但也不可能與禁軍爲敵!爲此邱逢祥還特意加調了人手在宮門之後設伏,若是杜拂日擅自闖宮,就在前朝將其拿住,回頭殺了元秀公主,再將他送還給杜青棠——以杜青棠的爲人,即使心中憤怒,但也不可能爲了一個已死的公主,破壞大局!
所以進入珠鏡殿後,雖然元秀問來問去,邱逢祥察覺到了她的故意拖延,但也不在乎,杜青棠手中沒有兵權,他手掌四十萬神策軍,若是連在殺元秀之前交代個清楚的這點時間都拖延不下來,這些年在宮中的蟄伏當真是平白的了。
卻不想……元秀之所以與他言行無忌,竟也是另有所恃!
四十萬神策軍的軍權的確在邱逢祥手中,即使杜青棠也未必能夠調動他們,但這並不代表神策軍不畏懼杜青棠!別看杜拂日獨身出現在珠鏡殿,哪怕邱逢祥如今可以行動自由,跑了出去喊進一羣禁軍,也未必敢對杜拂日下殺手!
他究竟是什麼時候到的?!
外面的禁軍……如今又怎麼樣了?
看到杜拂日伸手扶起元秀,又溫言安慰着霍蔚,邱逢祥的心沉了下去!
杜拂日只是震碎了他右手的軟劍,與阻止了他左手的順刺,甚至連那柄匕首,都沒有收回的意思,做了這兩件事後,杜拂日就彷彿他已經不在殿中一樣,寬慰了幾句彷彿驟然老去十餘年的霍蔚,復扶起元秀,看都沒看一眼邱逢祥——越是如此,越代表此刻局勢皆在杜拂日手中!
他壓根就不擔心邱逢祥趁機叫喊,驚動殿外的小內侍去叫救兵!
這代表什麼?
即使從憲宗一朝就與杜青棠並憲宗皇帝爲敵,十幾年勾心鬥角下來,邱逢祥看似牢牢得把握着神策軍的軍權,並掌握着掖庭宮……但,也只有這些了。
朝堂上面,他說不上話,並不僅僅是因爲燕九懷的緣故,畢竟邱逢祥對這個唯一倖存下來的兒子固然極爲重視,但杜家五房只有杜拂日一嗣,憲宗皇帝自己膝下諸子也未必經得起一場宮變……最重要的是,這一君一臣都是想着中興李室、振奮夢唐的宏圖大計,並不介意與他長期斡旋,彼此牽制,所以除非邱逢祥當時就要拼個魚死網破,否則他只要顯示出強硬之色,憲宗與杜青棠必定還是要順着他些的。
而他之所以在前朝得了許多賢名,與杜青棠的執政能力太強有關——仗着神策軍權,邱逢祥幾次明裏暗裏的想着插手前朝之事,但最終非但被杜青棠繞了回去,反而還被利用了數次,何況如此一分心,邱逢祥竟發現趁自己不注意,杜青棠竟悄悄策反了自己手下幾名大宦官打算逐步奪權!因此受驚之下,邱逢祥再也不敢多言什麼,只得一心一意的抓牢了軍權,做一個前朝朝臣爭相稱讚的賢宦……
若說諸鎮之中以賀之方最爲畏懼杜青棠,那麼長安之內,最忌憚杜青棠的,絕對是邱逢祥!這從他十幾年前就得了四十萬神策軍權,卻苦苦熬到了豐淳登基數年光景——還是先挑唆着豐淳與杜氏徹底決裂,又借了換田之事使豐淳大失民心臣望,這纔敢發動宮變!
杜青棠手中無一兵一卒,然他獨自一人,便已與挾宮變成功之勢的邱逢祥平分秋色!
霍蔚漸漸冷靜了下來,元秀親手斟了一盞茶,雙手捧到他面前,肅然道:“如今我始知道我與母后的差別,母后爲我選的人,皆是危急之時願意以身擋於我之前,從前採藍與采綠,爾今是你!”
“阿家不可!”霍蔚一怔,隨即推辭道,“老奴奉文華太后之命,伺候阿家本是理所當然之事,阿家素來待下寬厚,這些年來說是在阿家身邊當差,其實不啻於在阿家這兒享福,再者,老奴身份卑賤,又年紀大了,死不足惜,阿家卻是尊貴之人,且正當青春年華,阿家若是覺得老奴還算忠心,但請聽老奴幾句話——阿家乃是千金之軀,下一回便是早有防備,還請莫要容這等兇殘之人近身,方纔杜家十二郎君若是攔阻得慢了一些,老奴……老奴覺得再也活不下去了!”說到此處,霍蔚似想到了那一剎那的心驚,臉色復蒼白了起來。
元秀將茶水放到了他手中,微微一笑:“我曉得你的意思,不過杜家十二郎藏身在屏風之後沒有告訴你,並非我不信任你,否則又何必單留了你一人在這殿裏伺候?這是因爲擔心你知道了,屆時行動神色有異,怕被覷破,你無需多想,你是母后留下來的人裏的最老資格了,我不信你還能信誰呢?”
霍蔚聽了,這才鬆了口氣,接了茶水謝恩,復解釋道:“老奴不敢懷疑阿家,只是還請阿家下一回絕對不可容外人近身了!”
“我自理會得,你不必擔心,且坐一坐。”元秀溫言撫慰了他,復看向了身旁含笑袖手而立的杜拂日,不覺微微一皺眉,“長安城……”
“叔父早有準備,河北衆軍到不了城下的。”杜拂日簡短的解釋了一句,對於杜青棠的手段,元秀想不信任也難,她也不去多問,只是皺眉問:“他該怎麼辦?”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邱逢祥。
邱逢祥站在不遠處,手中兀自持着匕首,神色複雜難言,既不求饒,也不威脅。
杜拂日聽出元秀這麼問自己,並非心有決斷,而是的確不知所措——兩人到底是甥舅,然而因着十幾年前長生子所引起的皇室、杜氏與郭氏的這一場糾紛,彼此之間的情份恩怨已經難以分辨,這在元秀的性情裏面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如今外面層層疊疊的禁軍,只認邱逢祥,殺了他,可想而知後果——到那時候,任憑杜青棠在河北留了幾手,定然是趁亂而進,諸鎮響應,杜青棠究竟是人不是神!
這樣一個結果,正是邱逢祥的計劃之內,唯一不同的不過是他死得早了一點,然而他也不在乎——所以即使杜拂日忽然出現,阻止了他殺元秀滅口,如今卻還是氣定神閒——如果說他的手腕能力都不及杜青棠,卻能夠從憲宗一朝一直支撐到了此刻還與杜青棠分庭抗禮,最大的原因,其實並非那四十萬禁軍,而是他不在乎李家天下。
而憲宗皇帝與杜青棠不但在乎,而且還想着恢復開國之時的榮光!
所以即使他此刻死了,計劃也成了一半。
先前長安宮變猶如平地一聲驚雷!
但諸鎮雖然蠢蠢欲動,即使河北,也是得了血詔和徐王,拿到了名正言順的籌碼,這才欣然出軍——杜青棠在諸鎮中的名聲,不是平白來的,別看河北如今號稱匡扶正統——杜青棠轉手讓他們翻臉殺了徐王、再栽徐王一個假傳聖旨的罪名,這種情況並非不可能出現。
河北拿了血詔與徐王,不但是長安的把柄,必要時,也可以變成向長安索取好處的現成藉口——有杜青棠的情況下,他們甚至願意出兵以加強這個索取好處的籌碼。
而這一切,也不僅僅是杜青棠。
有道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那四十萬神策軍,再加上杜青棠的智謀之名,纔是諸鎮對着關中垂涎三尺,卻不敢輕舉妄動的根源!
所以長安宮變,皇室明擺着衰微,但諸鎮到底還是選擇了觀望——他們不敢確定,長安會因宮變動盪多久,萬一兵到中途,長安已經好整以暇……諸鎮之間,也不是盡然和睦的。
而杜青棠與邱逢祥用實際情況打破了他們趁機進犯的幻想!
但若神策軍有變……
第四百零五章 殘局(三)
杜拂日微笑着看向了邱逢祥,他笑容溫潤儀態端莊,若無其事的詢問:“邱監以爲如何呢?”
邱逢祥淡淡的笑了一笑,他從前也是世家子弟,又在宮廷裏面浸染多年,氣度儀態並不比杜拂日遜色,聽了杜拂日的詢問,邱逢祥壓根就沒提眼前的情況,而是冷靜反問:“燕寄北素來寵愛燕郎,若是燕郎要爲咱家報仇,十二郎以爲,你們的師父,會站在哪一邊?”
見杜拂日不易察覺的皺了下眉,邱逢祥眼中慢慢流露出了笑意:“十二郎也知道,先前宮變時,咱家已與你叔父說好,請燕俠返回長安,與燕郎相見,再容咱家拜謝他這些年來護着燕郎的一片情份了吧?”
——郭氏這一條血脈能夠活到現在,實在是燕九懷命好,若非他是私生之子,堂堂正正的郭氏血脈,又豈會尚在襁褓就被送去劍南,若非如此,又怎能遇見劍南的那位名俠?燕寄北雖然是由刺客轉爲俠士,但一諾千金之性情卻未變,何況燕九懷還得了他的眼緣,杜拂日亦師從燕寄北,最清楚燕寄北有多麼寵愛燕九懷。
公允來說,在傳藝授技上面,燕寄北雖然不齒杜青棠的算計,但也不曾遷怒杜拂日,教導極爲用心,但在上心上面,便是十個杜拂日,加起來也比不過一個燕九懷。
杜拂日自知在此事上是自己這邊理虧,他本是大度之人,所以從未計較過。然而燕寄北畢竟是他的師父,那個劍南道上揮灑自如、高來高去的名俠原本與長安諸事無礙,不過是因着受了當初護送燕九懷去劍南長居的郭家死士點滴之恩,因此竭誠回報,這才捲入到了長安的風雲裏來!
燕寄北本人是極爲厭惡這些爭鬥的,當初他還爲劍南道上刺客時,劍南節度使便有招攬之意,最終不了了之!
然而爲了燕九懷,他不惜親自趕往黃河暗中挑唆民變,而後杜青棠才鬆了口,又急急向長安趕來——燕寄北視杜拂日如徒,卻視燕九懷如子,對於自己的授藝恩師的武功,杜拂日非常清楚,燕寄北的年紀,已經過了鼎盛之時,但他一身刺殺無數,遇險無數,從刺客到名俠,這中間的轉換,也不知道經歷過多少風雨,經驗之豐富,就算是在長安素有赤丸魁首之稱的燕九懷也萬萬不能比!
而且與自己的師父動手……杜拂日心中未嘗沒有芥蒂,對於一對專擅於一擊必殺的師徒,就算是杜青棠也會感到棘手的,不過……
杜拂日淡淡的笑了笑:“師父出身探丸郎,刺殺之術,可謂是冠絕天下,如今雖然已非壯年,但若與燕郎聯手,這天下怕是無難取的人頭!”
元秀皺起眉,邱逢祥聽他這樣順應自己的話,反而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淡淡道:“你想說什麼?”
“師父與燕郎有緣,自小對他極爲疼愛,我不能及之萬一。”提到了燕寄北的偏好,杜拂日神態自若,絲毫不以其爲傷心,這並非他對燕寄北無情,而是心胸自來豁達,且燕寄北的偏心,也是事出有因,他慢條斯理的道,“所以當初師父在長安教導我等數年沒有動手,叔父便說過,師父此生怕是不能如邱監之願了!”
邱逢祥臉上頓時變色!
“杜青棠……他什麼時候知道的?”邱逢祥忍不住叫出聲來!
杜拂日淡然一笑:“叔父當時欲收服師父之心,長安內外皆知,邱監私下裏藉着燕郎與之聯繫,企圖說服師父爲你刺殺叔父,這關係到了叔父身家性命,如何能不打聽到手?只是師父主動到長安來,歸根到底,是爲了燕郎的性命,對於朝中爭鬥,師父興趣不大,即使邱監乃是燕郎生父,也動搖不了師父兩不相幫的心思,否則,師父收我爲徒後,爲何還是始終都對叔父耿耿於懷?”
“時隔多年,師父再到長安來一回不易。”他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意態閒適,“邱監又何必非要爲難師父呢?”
當初燕寄北出言除了燕九懷外再不收徒,一則是煩不勝煩那些主動尋上門去的拜師者,二則是燕九懷習武的天賦根骨都極好,燕寄北對這個弟子非常滿意,已有一心一意好生培養的打算。
而杜拂日雖然是在杜青棠的算計之下,燕寄北才答應收取的弟子,但杜拂日箭技天賦驚人——生來箭無虛發!這等奇才,放在了武林之中,慕名過來求着收徒的高手都不可能沒有!當然燕寄北雖然被稱爲劍南第一俠,但其武功,卻也足以傲視天下!也當得起教導這樣一個天才!
況且燕寄北與杜拂日一般,都非心胸狹窄之人,這從他因杜青棠的算計曾在玢國公府中掀桌怒起、拂袖而去,但對杜拂日卻依舊悉心指導可以看出。即使如此,燕寄北仍舊對杜青棠深以爲怨,這裏面既有杜青棠以燕九懷一介稚子威脅邱逢祥的做法,讓燕寄北不齒,也有仗劍江湖、快意恩仇的江湖人士對於高居廟堂、行事步步謹慎的權謀者的不屑。
但最重要的,卻是因爲,杜青棠此居,等於是將燕寄北拖進了夢唐這一場暗中的較量的泥潭內!
如果單單是收養了一個燕九懷,而當時燕九懷已經被留在長安爲質,燕寄北卻被趕回劍南……自此,長安的事情和他關係是不大了。但杜青棠卻用一場“病入膏肓”哄得燕寄北又收了杜拂日爲徒——杜青棠爲杜拂日擇燕寄北爲師,也未必只是看中了燕寄北的真才實學與在劍南的名聲!更多的,還是爲了藉此向宮中的邱逢祥施壓!
其實燕寄北自轉爲行俠後,再未行刺殺之舉,然邱逢祥後來藉着燕九懷欲請其幫助出手刺殺杜青棠無果,遂認爲這裏面有杜拂日拜師的緣故,由此越發的收斂起來,卻讓憲宗皇帝與杜青棠都鬆了口氣。
也因此,燕寄北原本回劍南後,幾乎可與長安之事再無瓜葛,但杜拂日這個徒弟一收,很多事情,卻不再那麼簡單了……就算是燕九懷,長大些後,對杜拂日這個師兄亦是深以爲恨,就算杜青棠與邱逢祥不在背後籌謀,單是師兄弟同室操戈,偏偏兩人武藝相當,起先沒有鬧大,燕寄北或者不知,一旦鬧大了,燕寄北又豈能不操心?
讓燕寄北痛恨杜青棠的還不盡於此——燕寄北是探丸郎中人,當初燕九懷中毒,燕寄北無奈之下送他入長安爲質,被要求自己離開長安,不經准許,不再北上後,出於擔心燕九懷年幼,在長安唯一的依靠邱逢祥卻深處宮中,未必能夠照應周全,而宮外的杜青棠又如此兇殘狡詐,特意利用自己在探丸郎中的身份,早早使他也加入,如此也好得些照拂……這一點,亦被杜青棠利用到了……
自己獨自被算計,以燕寄北的氣度,還不至於忿忿多年,但因自己之故,牽累整個勢力下了水……燕寄北若還能夠心平氣和的佩服杜青棠,也枉爲江湖中人了!自從離開長安後,燕寄北之名漸漸銷聲匿跡,反而被夏侯浮白逐漸壓了過去!足見此事對他的打擊!
由此,邱逢祥認爲,再有燕九懷這個愛徒在從中推波助瀾,以自己身死爲引子,未必沒有可能!
然而他藉着衣袖的掩蓋,本已打算將匕首刺入自己心臟——自己死在珠鏡殿,元秀公主怎麼也脫不了關係!她一個公主在大局面前不值得什麼,可有豐淳帝——如今的太上皇之胞妹的身份,再加上屆時禁軍擁入珠鏡殿,發現傳說中自興慶宮返回大明宮途中遇刺的元秀公主竟是完好無損——宮中自有太醫,哪怕元秀立刻在自己身上劃幾道傷口,也能驗出大致時間,到那時候,任憑元秀百口亦莫能辯!
太上皇不忿被奪位,串通了同母所出的元秀公主,假借遇刺、僞作重傷,引得內侍省監邱逢祥探望之時,趁機行刺——這一條傳了出去,杜青棠便是手腕再高明,沒有數月,也休想讓長安重回寧靜!到那時候,恐怕漫天信鴿飛去,諸鎮這一回是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四十萬神策軍的歸屬,可不是短時間裏可以決定出來的!
更遑論杜青棠絕對更想將之拿在自己手裏——而邱逢祥而了達到自己一旦身死,讓神策軍羣龍無首,無論是在內侍省,還是在神策軍中,他都絕對不允許太過超越同僚之人存在,內侍省中,在他麾下,如紀公公等一干大宦官,都是彼此牽制,無一人能夠脫穎而出!在神策軍中,同樣如此。
所以一旦邱逢祥身死,或者失蹤,神策軍必定是陷入內侍省諸宦官彼此爭奪軍權、而軍中各自思謀出路……若非他一直將神策軍維持成了這個局面,便是有郭家死士拼命護衛,憲宗皇帝與杜青棠聯手,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已經將他殺了……
然而聽到了杜拂日氣定神閒的回答,邱逢祥卻猶豫起來。
自從那一年往太原去的官道上他受了傷後,原本的郭十五郎君便等於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邱逢祥,不過是具行屍走肉,從縱馬長街的世家紈絝到一個深宮內侍,支撐着他的無非是復仇,爲了傾覆夢唐、拖下杜氏,邱逢祥絕不忌憚利用一切他所能夠利用的,包括豐淳帝這個外甥的信任與依賴,包括被隱瞞的元秀公主的無知,甚至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他並不畏懼死亡,對於曾經的世家子而言,死亡意味着屈辱的結束。
但邱逢祥擔心的是,所謀劃的落空!
燕九懷是他的兒子,又是放在長安各方眼皮下長大的,對於這個唯一的血脈,邱逢祥十分清楚,燕九懷刺殺之術高明、性情跳脫狡猾,不是個易喫虧的主兒——但也只是狡猾而已,不必與單單一個名字就震懾諸鎮多年的杜青棠比,就是杜拂日,這個看似溫潤謙和、有着一切世家子所爲人羨慕與稱道的氣度舉止並近乎嫺靜的作風的同齡少年,即使一點也不受燕寄北寵愛,卻依舊將燕九懷壓制得處處鬱悶之極。
燕九懷的那點兒狡猾,在市井之中謀生是綽綽有餘,在對付元秀這等身手平庸、又礙於種種考慮不敢公然追殺他的貴人面前,他也顯得遊刃有餘,但若要說到從大局上面的佈局、謀略,燕九懷卻立刻黯然失色——更不用說,這長安錦繡地,但凡在朝堂上能夠有立足之地的那起子臣子,包括以忠、直聞名朝野的張明珠、孟光儀這些,又有哪一個是好惹的?
如果杜拂日說的是真的……自己一死,燕寄北依舊拒絕幫着燕九懷刺殺杜青棠,使長安真正羣龍無首、夢唐就此覆滅,那自己死得豈非毫無意義?
再者,就算燕寄北同意了……但此人雖然刺殺之術極爲高明,論到了謀略,卻怕是連燕九懷那點狡詐都無,杜青棠當年略施小計,就破了他的誓言,安知這一回他到長安來,就一定不會重蹈覆轍?
如今這裏不僅僅只有一個元秀公主,還有一個杜拂日,杜家這一對叔侄,皆是心機深沉之輩——若是杜拂日以自己之死搶先引了燕九懷入罄,先下手爲強,將燕九懷擊殺……甚至連燕寄北也引來殺了,以絕後患,那麼自己之死,豈非連郭家唯一的血脈都害了?!
杜拂日不過一席話,卻讓本已有了自殺以開啓長安亂局的邱逢祥思緒如潮,寬大的內侍省監袍服下,袖中匕首之尖距離心口已經只有毫釐,這柄匕首,吹毫斷髮,刃上更餵了見血封喉之毒,只需再輕輕用力……即使杜拂日就站在了不遠處,也未必能救!
但早存死志的邱逢祥,卻遲遲刺不下去了!
第四百零六章 殘局(四)
邱逢祥腕上微微用力,將匕首收回,若無其事的站好,反問:“十二郎好口才,咱家自愧不如,如今說得咱家心驚膽戰的,這點兒不上臺面的小心思,也不敢起了,未知十二郎打算如何對付咱家?”
“邱監說的這是什麼話?”杜拂日含笑,“邱監手掌四十萬神策軍,如今河北並淄青四鎮聯軍西進,這關中上上下下,皆望邱監可以興王師中道阻之!如今邱監可謂手握天下之局,我又怎敢對付邱監?”
這話說的得理,按着如今的局勢,便是邱逢祥當真殺了元秀公主,杜拂日心疼歸心疼,杜氏爲大局考慮,那是定然不肯在這眼節骨上得罪了邱逢祥的。問題是如今元秀公主無事,杜拂日當面,若是殺了邱逢祥,關中大亂,夢唐極有可能會傾覆,但以杜青棠之能,想要在亂世之中保全杜氏,至少他活着的時候是沒有問題的——哪怕是對杜青棠畏之如虎恨之入骨的賀之方,若杜青棠願意爲他謀算,定然也是掃榻相迎!
邱逢祥聽杜拂日語氣和軟,心中略定,知道杜氏比自己預料之中更加的重視夢唐,先前被杜拂日輕飄飄一句反問因而思緒萬千、逐漸弱下去的氣勢頓時高漲起來,他冷笑着道:“十二郎莫非是要放過咱家不成?咱家若是脫了身,郎君怕就要換一位未婚妻子了。”
他也不管霍蔚在旁驟然變了臉色,淡淡地道,“說起來都怪河北那起子刺客好生歹毒,元秀公主生得這般國色天香,竟也絲毫不憐香惜玉,自東市回宮以來,雖然耿靜齋已經竭盡全力,但是到底迴天無術,生生的甍了去!原本新君將皇姑下降十二郎,也是爲了早日安定民心,想是河北也是覷中了這一點,這才擇了元秀公主行刺,說來說去,皆是公主紅顏薄命,還望十二郎節哀,另選佳婦!”
元秀神色不變,淡淡地看向了杜拂日。
杜拂日依舊微微含了笑:“邱監方纔所言,我於屏風之後,皆已聽得清楚,論起來,阿煌是你之嫡親骨肉,皆是自己家人,縱然有什麼不足爲外人道之事,彼此得知也是無妨,邱監何必如此介意?”
聽他依舊是在示弱,邱逢祥心中暗喜,卻更不容他阻攔,冷笑着道:“十二郎君若是不忍,還請早些離了這大明宮,此處畢竟是公主寢殿,十二郎君將來總是要再娶佳婦的,若是因此傳出了什麼不好的謠言——杜相這些日子操勞國事,已經十分辛苦,十二郎君又何必爲他再添些麻煩?”
邱逢祥目中殺意不再掩飾,杜拂日卻沉默了下去……
“慢着!”元秀忽然站起了身,邱逢祥轉向了她,目光之中,說不出的諷刺:“怎麼九娘你如今知道了?任憑你身份再怎麼尊貴,這世上能夠護你的人,到底沒有幾個能夠護到最後的,霍蔚對你再忠心,也不過是陪你一起死,話又說了回來,那有能耐在此刻護住你的,比如薛娘子,不是早就死了,就是未必願意拿命陪你,所謂金枝玉葉,也不過如此!”
元秀沒有理會他的譏誚,沉聲道:“我有一事不明!”
邱逢祥眯起眼,看着一旁低頭似在思索的杜拂日笑着道:“咱家可不敢給阿家你解惑了,先前被你拖着說了一會的話,屏風後就轉出了一個十二郎君,若是再與你說一會子,咱家怕是不知道會有什麼出來的,上一回在上面閣子裏,聽說阿家賭氣與十二郎鬧着要焚宮自盡,幸被十二郎阻了——阿家素來是個剛烈不怕死的,怎麼這會子真正死字到了眼前就畏懼了不成?薛娘子教導你的皇家氣度何在?”
“既然是要我去見母后並先帝還有外祖,那麼該告訴他們的話總該叫我帶了去罷?”元秀冷靜地道,“說起來當年郭家之事,皆因一人引起!那便是長生子,這一回我答允了杜青棠在東市演遇刺之事,亦是爲了試探長生子與魏州之關係!尋出當年他惹出這麼一番事來的目的何在,你既然能夠身在長安深宮之中,卻叫他將魏州賀之方的獨子都哄到了長安來,足見交情之深!你與他究竟是什麼關係?!當年他又爲何在得了推。背。圖之前二象後立刻奔魏,以至於爲郭家招來大禍?!”
“你問這個?”邱逢祥面上譏誚之意漸漸隱去,他看向了一旁的杜拂日,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想知道也可以,不過此事不可叫杜氏知道——因你之舉,如今我與長生子之間的聯繫已經難以隱瞞,已有壞我大事的趨勢,這個祕密,更不能叫杜氏知道了!”
元秀淡淡道:“十二郎若是離開,你也不必爲我解惑了,只管殺了我,叫我做個糊塗鬼?”
“阿家一心一意的留着十二郎下來做你的護衛,這打算是沒有錯的,只是十二郎當真願意麼?”邱逢祥似笑非笑的反問。
一時間,室中三人,元秀與霍蔚,並邱逢祥都看住了杜拂日。
杜拂日淡然一笑,起身向外走去,邱逢祥嘴角露出譏誚的笑,搖着頭道:“方纔說你聰慧,實在是咱家看走了眼!當年,文華太后都知道杜青棠不可靠,如今阿家還要將指望放在了杜家人的身上麼?昔日杜氏昆仲爲了實現自己匡扶明主、重整河山的夙願,杜丹棘是連自己的性命都不管了,最終死在了王太清手中!而後來,杜青棠主政,第一件事不是別的,就是先排除異己!有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杜丹棘的兒子,豈是一味兒女情長之人?如今阿家你死,不過是小節,而我死,則爲大局!當年杜青棠明知道郭氏之冤,卻還是支持憲宗皇帝趕盡殺絕!足見他這賢相的爲人!在杜氏的眼裏,只有大局,沒有尊卑之別,你貴爲公主又如何……”
說到此處,他忽然一臉驚愕的低下了頭——一截雪亮的鋒刃,自他胸口穿出!
漸漸倒下邱逢祥露出身後執刃的杜拂日,他面色平靜,淡淡地道:“我避開了你的心臟,你死不了,放心!”
“燕俠之徒,居然是背後偷襲之人?!”邱逢祥欲要大呼,卻被杜拂日看着他的咽喉笑了一笑,下意識的放低了聲音。
杜拂日淡淡道:“如今珠鏡殿已被禁軍重重包圍,邱監的身手,雖然一般,但若正面交手,拼着一死弄倒寢殿中器物,驚動了外面陪着邱監過來的小內侍,喊進禁軍來,事情到底麻煩。”
他似想到了什麼一樣,忽然笑了一笑,“邱監自以爲很瞭解杜氏麼?杜氏的確顧大局,不過保全大局,未必只有一種方法,正如同此刻對付邱監一樣,想要顧全大局的忠臣朝野之中其實未必不多,而先父與叔父之所以名傳天下,正因爲他們總能夠找到最省力最不勞民傷財的辦法,我若是明知正面與邱監動手會導致後果不可收拾,連給自己迂迴的時間也無,還不從背後待邱監已無防備時動手,豈非愧對先人犧牲?”
“你……你……”邱逢祥本是世家紈絝,後入宮闈,這輩子所見信口雌黃與顛倒黑白之人委實不少,可如杜拂日這樣做了說了還一副雲淡風輕的君子做派者,卻是僅此一例,不由氣結!
杜拂日下手極爲精準,利刃貫穿邱逢祥的胸膛,卻並未傷及性命,霍蔚反應奇快,不等元秀吩咐,就走到了旁邊香爐,從爐中取了一把香灰灑到邱逢祥傷口處止血,冷笑着道:“阿家這兒的藥,按着邱監爲人是怎麼也不配用的,念在如今十二郎還須你之破命一用,你且躺着罷!”
元秀擺了擺手,示意霍蔚莫要多言,斂了容色看向杜拂日:“到底要怎麼辦?”
“叔父當初請你在東市旁演那出遇刺之事,其實更多的是爲了試探他。”杜拂日屈指一彈,一縷勁風擊暈了邱逢祥,這才緩緩道,“先前賀夷簡入長安,叔父就覺得奇怪,賀之方縱然不畏懼叔父,也斷然沒可能拿獨子冒險,何況不久後,玄鴻元君傳了消息來,說長生子從清忘觀路過,說看出觀中將有事,你知道長生子先前在關中名聲極盛,後來忽然銷聲匿跡,坊間只道他離開了關中去其他地方雲遊,但朝裏是曉得他去了魏州的,爲此並不敢提,生怕落下了一個與河北勾結的罪名,如郭家這個例子,漸漸的到了咱們這些人長大對他卻是不清楚了,玄鴻元君自然知道他的名聲——不過郭家族沒之事,元君當然是不知道與這長生子有關的,所以自然忙不迭地請教,那長生子到了你先前住過的廂房裏轉了一圈不言語,玄鴻元君自然緊張,好說歹說勸了他在觀中暫留,命瑤光去請了你,只是你不願意拘束,甩手而去……”
他說到這裏面色漸漸凝重起來,元秀卻想到了那時候因此事還與薛娘子鬧了一回,也是許久沒去清忘觀探望自己這個姑母,如今宮變,又因血詔引了藩鎮清君側,清忘觀在城外,如今皇室自身難保,自己那個姑母也不曉得怎麼樣了?
卻聽杜拂日接着道:“等玄鴻元君偶然向叔父提到此事時,叔父便想到了長生子此舉的用意——此人一言一行往往看似別有深意,但最後卻沒了下文,當年他驟然奔魏州去,爲此憲宗皇帝與叔父爲了謹慎起見,忍痛犧牲了郭氏一族,誰想這麼多年過去了,也不見什麼讖語流傳出來,就是長生子在魏州也沒待多久,就脫身而去,不知下落!有了這麼一個教訓,他主動到清忘觀去見你,叔父一時間也喫不准他的用意,等到了最近,叔父才懷疑起了邱逢祥,因此故意將以你爲誘餌,試探魏州與長生子之間的關係之事向他提出,果然邱逢祥雖然答應了,轉頭卻令紀公公向你透露口風,又將薛娘子送回了你的身邊——雖然他的理由是你究竟是他外甥女……”
杜拂日微微一哂,道:“先前長生子攜血詔與徐王越宮而去,叔父派了人沿途追殺,然每次關鍵時刻,長生子總能夠順利脫身!起先還道他前往長安時就留好了退路,但這會追殺乃是叔父親自以信鴿指揮,更派出了杜氏積攢多年的高手!一直到最後,還是叫長生子從容進入了河北,叔父召回人手後,吩咐他們帶了一具途中攔阻他們之人的屍體,檢查下來,卻發現與探丸郎有關!只是邱逢祥堅決不認!所以叔父纔要你爲誘餌,這件事情邱逢祥若是不告訴河北,那麼一旦計成,賀氏父子種下嫌隙是一,亦能夠推測長生子與魏州的關係一二!同時賀氏父子也不再信任邱逢祥!賀之方此人,膽大狠毒,卻也十分謹慎多疑,若邱逢祥在此事上騙了他,以其爲人,定然會認爲這是叔父早早預備下來的計策,故意讓邱逢祥反間之計,他未必敢再進軍長安!如此兵燹之災可解!”
“若是邱逢祥告訴了河北,那麼杜青棠也可以拿住了他之把柄,興許有機會奪回神策軍權?就算無法將軍權拿到自己手中,也可以暫時支持如紀公公之流上位。”元秀接過了口,點頭道,“邱逢祥因着郭家之事,對李室滿懷怨恨,他不惜付出自己的性命爲代價,也想着傾覆夢唐!而紀公公之流可不這麼想,一旦李室傾覆,他們這些宦官,卻去哪裏得這樣可以轄制一軍的好處?縱然天下大亂了,也不會有人願意跟從去勢之人。”
她沉思了下,說不出是什麼心情地讚道:“杜相好手段!”
以她的身份與對杜青棠的感觀,素來直呼杜青棠之名,如今這一聲杜相,卻是委實對杜青棠的智謀的欽佩了。
邱逢祥爲了傾覆夢唐,暗中佈下重重之子,杜青棠縱然不能每次都先覺,卻皆能使其功虧一簣——當年邱逢祥奇兵乍出,在憲宗與杜青棠都未曾察覺到他的身份前奪到神策軍權是一件,那時候眼看邱逢祥將挾禁軍亂國,杜青棠卻在千鈞一髮之際找到了燕九懷,並下毒成功!迫得邱逢祥爲了使郭氏血脈不至於斷絕,不得不退步。
如今邱逢祥暗通長生子,卻又被杜青棠一計迫得進退兩難!甚至還隱隱有順勢解去長安兵災——賀之方自己起了疑心會退兵,但若禁軍之權到了杜青棠手裏,估計河北其餘兩鎮與淄青都未必再作他想!
這個世家出身、少年成名的名相,除了在憲宗皇帝面前外,無論是豐淳還是元秀跟前,他按着禮儀的恭敬之下都難掩桀驁與不屑,然而此刻元秀不能不承認,杜青棠委實有驕傲的資格!
宮變、血詔、流落在外的近支皇室子弟……清君側、匡扶正統的旗號,這些在杜青棠一番算計之下,卻未必不能就此戛然而止。
“如今他要怎麼處置?”元秀復問起了邱逢祥。
杜拂日笑了一笑:“阿煌莫如迴避一下,長生子當年爲什麼要忽然奔魏,這中間是否有借憲宗皇帝之手陷害郭氏,叔父也非常想知道。”
他斂了笑,一字字道,“這是叔父所作、平生第一虧心之事!叔父嘗言,他平生時睚眥必報、時寬宏大量、時又百般算計,皆爲國爲民,亦從不推卸責任,惟獨郭氏,決策失誤爲宰相之責,但因大局,卻無法親自出面頂罪,只能連累了本司傳話的郭氏,叔父曾言,此一生爲國,早已有不得善終的覺悟,只是臨終前若不能夠知道長生子當年之舉的用意……必定死不瞑目!”
元秀沉思了下,點頭:“當初崇義坊裏,我頭一回見到杜相,他亦說過欲尋長生子。”
話是這麼說,她人卻依舊坐着不動,慢條斯理道,“你也知道我生長宮闈,這宮裏的齷齪,見得也是多了,這件事情,我也很想知道,尤其是,邱逢祥居然還會與長生子合作!我就在這裏,你問吧。”
見她決心已下,杜拂日也不耽誤,俯下身,拍醒了邱逢祥……
第四百零七章 殘局(五)
燕九懷大步踏入院中,還未進門,看到了半開小窗後支頤而坐的秋十六娘,先笑了出來:“十六娘前幾日才說了咱們得謹慎行事,着我最近也不許出去惹是生非,如何今兒又叫了我來?莫不是又有什麼差事?”
“如今我哪裏還差得動你?”秋十六娘板着臉,冷冰冰的回了一句,燕九懷也不以爲意,笑着進了門,卻見秋十六娘梳了墮雲髻、貼着梅額,描柳眉、繪斜紅,一雙星靨,輕點朱脣,身上穿了杏子黃齊胸襦裙,外披着翠色寬袖對襟綢衫,襟袖處都以竹青一色爲底鑲了邊,邊沿上面復繡了暗色雲紋,這身裝束顏色嬌俏,但卻有些不大合身了,燕九懷到了近前坐下,還隱隱嗅到了一抹樟香,他眼珠轉了一轉,頓時有了幾分計較。
“十六娘這裙子可是多年前的了?如今做什麼還要穿出來?莫不是又要與我討錢用?這可不成,我如今也過了束髮之齡,總是要爲成親思慮則個的,況且你的迷神閣又不曾倒了,如何還要與我爭幾個小錢?”燕九懷一味的插科打諢,秋十六娘知他憊懶的性子,也不繞圈子,直接道:“這是當初我穿的衣裙,那會你年紀小,想是多半不記得了。”
燕九懷見她已經開始挑明話題,知道秋十六娘這些年來心裏最重的便是這一件事,也不再爲難了她,斂了嬉笑之色道:“先前杜青棠迫着師父發誓若無他與憲宗皇帝准許,此生不可入長安一步,如今邱監迂迴之下,杜青棠已經同意請師父再返長安,只是黃河那邊還有些事未了,總也要拖延個幾日,師父腳程快,到長安定然也就是三兩日的光景。”
見秋十六娘眼睛一亮,燕九懷覆露出了促狹的笑意:“上一回我才問過了師父,這些年來可曾給我尋過一個師母?”
秋十六娘聞言頓時沉下了臉來,叱責道:“你小小年紀怎的一點也不曉得學好?好端端的,什麼不好問,爲人弟子,這樣與師父說話,哪裏有一點點規矩的樣子?回頭你師父指不定還以爲是我不曾將你教好!真是胡鬧!”
末了,她忽然話鋒一轉,皺眉道,“只是,以你師父的年紀,這些年了,他好歹也該有個人在身邊……伺候伺候了吧?”
“師父乃是遊俠兒,從前他未思安定,身邊跟一個小娘子成什麼樣子?”燕九懷一本正經道,“不過嘛,這一回到長安來,見着了我,或許就打算住下來陪我了!你也知道,杜家那兩位奸詐的緊,宮裏那位貴主雖然是女郎,可也不是省油的燈,這些我都告訴了師父,他老人家不親自過來看着我,委實不放心!”
秋十六娘皺了皺眉。
一直到了燕九懷笑嘻嘻的替她確認:“師父這些年來身邊不曾有什麼女子伺候,十六娘你可放心了罷?”
“……放心?”秋十六娘聽他說了燕寄北仍舊是獨身一人,蹙起的眉尖缺卻只鬆了一下,復冷笑着搖頭,“我放什麼心?當年是我自己傷透了他的心,若不然,他雖然是個守諾之人,然而杜青棠能夠設計讓他破誓,他難道不能爲了我……”說到這裏,秋十六娘自嘲一笑,“就算他當真不能再留在長安,可帶了我離開難道不成嗎?我當時雖然已經名動全城,可他若是開口,我又豈會在乎這些?”
燕九懷笑着道:“十六娘,你雖然是教坊出身,一出道兒就因琵琶之技高明被人一貫捧着的,可後來爲着撫養我,接下了這主持迷神閣之責,好歹在風月場上也是摸爬滾打了這些年的,到如今連我師父那樣好對付的都不能解決,若是傳了出去,沒得笑死了這北里上上下下……”
秋十六娘冷笑着道:“我曉得你要說什麼!燕俠那脾氣,當初雖然知道了我接近他本是邱監設計,別有所圖,因此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但我若是跟着追了上去說自己乃是迫不得已,皆是受了邱監逼迫,又或者來個以死明志,他多半也是捨不得的!如此我正好可以趁勢而入,逼着他與我定了終生,是也不是?”
“十六娘都知道了,怎的如今聽見了師父過來還不高興?”燕九懷笑道,“莫非擔心有旁人與你搶麼?你且放心,到底你撫養了我這些年,若是有旁人敢挖你的牆腳,不必你出手,我定然免費送人去黃泉一去!”
他將殺人說得猶如喝水喫飯般尋常,秋十六娘皺了下眉方道:“那是因爲我既然真心愛慕於他,自然不屑於去騙他!我本就是這樣的人——坊間說起昔年的琵琶名家秋十六娘一曲動長安,卻不知道那會我才十四歲,成名如此之快之早,沒有郭家捧着扶着,怎麼可能?後來郭家倒了,但只要十五郎君一息尚存,他終究是我的主子!十五郎君叫我去接近燕俠,我自然會去,我幼時父母雙故,是郭家暗中將我養大,發現我擅長琵琶,又使了人苦心教導!否則單憑教坊裏面一般的師傅,憑什麼我處處都壓着旁人黯然失色?卻還不曾在沒成名時被人踩下去!郭家叫我去死我也是會去的,我這輩子唯一反駁過了十五郎君的話,就是他與憲宗皇帝並杜青棠爭執是否將你與杜拂日一起養大時,提議將你養在了我身邊——不過是爲了如今一個機會。”
她自嘲的笑了一笑,“可如今我卻更加不敢見他了!”
燕九懷皺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開來,笑吟吟地說道:“十六娘如今一天比一天傷春悲秋,只是這樣也沒什麼用,師父的性情我最是清楚,你在這迷神閣裏對着外面那株海棠花爲他落淚至死,他縱然事後知道了也不過嘆口氣,他所欣賞的女郎……”說到這裏,燕九懷面上閃過一絲追憶與迷惘,複道,“……師父最欣賞的女郎,其實應該是薛娘子!”
“紅衣薛娘子。”秋十六娘神色苦澀的笑了一笑,“你當我不知道麼?我本是郭家暗子,那薛娘子,是郭家視作親生的養女,可先前她與我卻談不上熟悉……有幾回我被人糾纏,郭家其他知道我與郭家關係之人爲了避嫌袖手,還是她出來替我解的圍,可我始終不肯與她親近,便是因爲當初燕俠在樓上看着薛娘子縱馬的背影面有讚賞之色的說了一句‘如此方是我夢唐女郎’……如今薛娘子已死,雖然不是我所殺,可我也未必能夠脫得了關係!她本在紫閣別院裏面避暑,若非我請了她來,又何至於如今落了個身受污名身死的結局?你最清楚你師父的性情,當年他那麼疼愛你,把你完全當作了親生骨肉,可到底還是不肯爲了你,答應十五郎君去刺殺憲宗皇帝或者杜青棠、或者是對杜家十二郎下暗手,這不是因爲他擔心自己刺殺失敗身死,而是因爲他不欲爲私仇而使天下大亂……憲宗是明君,杜青棠是賢相,若非郭家與他們有着血海深仇,連我也對他們恨不起來的——當初杜丹棘之死是王太清下的手,受到牽累的,包括了杜青棠所有同父異母的兄弟姊妹,整個杜氏五房原本人丁興盛,卻在王太清手裏死得只剩了叔侄兩個男嗣!縱然如此,後來王太清伏誅,憲宗皇帝痛心杜丹棘之死,想要追查死因時,杜青棠卻是爲了早日安定朝中,忍着淚阻止了……這件事情,如今的十二郎君未必不曉得,可你瞧他可曾爲此追查過?”
燕九懷聽着,卻是灑脫一笑:“十六娘如今的心越發的好了,再過幾年怕是迷神閣也開不了了,若不然新買進來的小娘子們但凡落一落淚,哭上一哭,十六娘又該心裏不安,恐怕要倒貼了銀錢又送回賣身契去了。”
“你不必拿話來刺我。”秋十六娘悠悠地說道,“你是在我身邊長大的,如今這個樣子也是我自己德行有虧不能教好你!迷神閣買進小女孩子來培養,長大了去做妓人,自古有之不說,與國於民又何虧損?總不至於因爲這一家閣子亂了天下!可十五郎君報這家仇,卻是要斷送李家這兩百多年江山的。”
她搖着頭,目光奇異,“江山在誰手裏,與咱們百姓沒什麼關係,然而如今諸鎮蠢蠢欲動,小九,你可想過,若這一回十五郎君的謀劃當真成功了,河北佔了長安,後果如何?”
燕九懷悠然道:“十六娘說的這些我從小聽先生說了就想入睡,只是你也知道我是探丸郎中人,前年孟大閒來無事寫了幾句歪詩,我聽他醉後吟多了,也記住了,不妨背與你一聽!”
“你說!”
“千金求吳鉤,霜雪照眸酸,誰懷不平事,長安問探丸。”燕九懷微笑着道,“杜青棠也好,前朝憲宗皇帝也好,他們是否明君,死了又是否會讓這天下大亂,我興趣不大,我只知道,我那沒見過面的祖父、祖母、叔父,堂兄弟,姊妹……整個父族,都是無辜爲這兩人一着失誤所累,祖父已經答應了豁出舉支名譽以及他自己並幾個年長子孫的性命爲李家盡忠,李綸那廝卻還是派人追殺殆盡——就是我父親……”
他語氣裏的怒意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午後的日光從窗外照進來,但見他笑容滿滿,少年的臉上滿是天真與理所當然,燕九懷漫不經心的說道,“我在市井之中長大,如此眼界自不能與在玢國公府長大開闊,這也是憲宗皇帝與杜青棠所擔心的,而市井兒有市井兒的好處,爲國爲民的大事我聽不懂,何況身爲探丸郎,有一條卻是自幼所熟悉的,那就是殺人者——”
燕九懷微笑,“人、恆、殺、之!”
秋十六娘靜靜地望着他,半晌方悠悠的道:“杜青棠豈是那麼好殺的?我左右不得十五郎君,但小九你是我親眼看着長大的,以我爲郭家做事這許多年……對那位相公的瞭解,便是你能夠說服了你師父,又調走了杜家十二郎並儘量多的高手,也必然要付出慘重代價!當年郭氏之事,說來說去,最該恨的,應是那妖道長生子!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十五郎君還要與他合作……唉!”
她嘆了口氣,以手扶額,輕聲道,“小九你可知道,你這個名字,是誰所起?”
燕九懷懶洋洋的失笑道:“十六娘今兒尋我來專門是爲了閒聊麼?”
“差不多吧。”秋十六娘漠然道,“我這會說的話,回頭自然會被邱監曉得,縱然念着我跟隨他多年的份上不殺我,以後多半也是見不到你了,更不必說燕俠,你可願意陪我多說一會話?”
燕九懷皺了皺眉,他本已不耐煩聽下去,然而秋十六娘撫養他長大,到底有些情份在,何況如今燕寄北指日可達長安,屆時郭家的仇……他的心軟了一軟,原本打算站起的動作便止住了,笑着道:“咱們到底母子一場,我怎能不陪?”
“當初爲你起九懷之名,有兩個緣故。”秋十六娘見他允了,苦笑了一下,繼續說了下去,“一則,你在郭家孫輩郎君裏的排行,是九;二則,你不讀書,所以大約不知道,九懷之章,是漢時之人緬懷屈原所作,屈原當年爲楚國憂慮之極,奈何其時的楚王貪歡好樂,不肯信用於他,最終,落了一個國除身滅的結局,屈原悲痛萬分,便在重五前,投汨羅而死,時人哀之,擔心魚蝦啃噬他的軀體,便拿粟米包了投江以引開魚蝦之物,後來漸漸沿襲了下來。”
燕九懷武功高明,但他素來不喜文事,如今聽秋十六娘先說自己的名字,還有些好奇,但卻轉而解釋起了端午節的來歷,不覺皺起眉來,有點兒一頭霧水。
卻聽秋十六娘悠悠地說道:“所謂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昔年屈子,亦是憂國憂民之輩啊,只可惜,他到底還是恪守了君臣之份,苦諫未果,只得長年在外遊歷著書,後來楚國滅亡,便舉身赴江……對於君來說,這等臣子,是最好不過的,可對於天下黎生,卻遠不及杜青棠這等賢相的果斷出色了……小九,你說是不是?”她說着話,似乎疲倦的合上了眼……
燕九懷生性狡黠,乍聽見杜青棠,立刻知機,飛快的四周環顧了一下,見無恙,這才放了心,沉聲道:“十六娘,你若再提杜氏,我可不想再陪你說話了!”
“容我再說一句——”秋十六娘張開眼,神色複雜地看住了他,“你的名字,是杜青棠所起,意在叫你追思古人,莫要以家仇,禍及天下……小九,你在市井之中長大,黎庶之苦,你多少也該曉得些,你所見的最苦之人,到底也是京畿之民,比之遠處,好過了不知道多少倍,即使如此,這些人到底還是感恩的,因爲他們沒有生在了兩百多年前的亂世之中!天下烽火,在史書上讀來氣壯胸懷,可真正落進了那個時候……滿目瘡痍處,屍首橫遍野——”
她吐了口氣,像是沒看見燕九懷站起身來,向外走去的動作,慢慢地道,“亂世又豈是如此?縱然你武功蓋世,若對上了那千軍萬馬,勁弩齊發,除非是仙人,又有幾個高手,在亂軍之中能夠有什麼作爲?十五郎君當年何等的意氣風發?如今卻落到了這樣的地步!他心中的苦,我知道,可長安郭家起自汾陽郡公,當年,老令公是怎麼立的功?匡扶李室、平定叛亂,如今他的子孫,卻做了那傾覆天下、開啓亂局之事,將來你與十五郎君,又如何見老令公之面?若是那河北賀氏足以有力佔了李家天下,換一個天子,倒也沒什麼,可是河北三鎮聯手,再加上了淄青,恐怕四鎮之力,最多搶先拿一個關中!西川、東川、劍南、嶺南,還有南詔……這些個藩鎮,有幾個是省油的燈?河北沒那個能耐迅速平定天下的,屆時天下之亂,怕是比前隋亡時還要久些!”
“而且杜青棠是什麼人?若是十五郎君爲了報仇當真傾覆了李室,使他與杜丹棘豁出一切,又加上遇見了憲宗皇帝才維持的中興之局徹底打破……縱然是臨死一擊,十五郎君不在乎了,小九你纔多大?”秋十六娘低低的嘆了口氣,視線中,才走到院子裏的燕九懷,腳步有些踉蹌,她的視線又似乎模糊了一下,也許是看錯了,下一刻,燕九懷還是站在了那裏,秋十六娘苦笑着繼續喃喃道,“當年憲宗皇帝才決定了要使郭氏頂罪,破了長生子在關中的名聲,杜青棠差不多是轉眼就丟出了西川節度使!甚至連告密者都預備好了!這件事情,我親自入蜀,又設法將那個陳翩羽弄到迷神閣來做了花魁,水磨工夫用了好些年,軟的硬的,才撬開了她的嘴!那陳翩羽當年纔多大年紀?卻已經是杜青棠安插到西川節度使身邊之人了!須知道西川節度使根基並不深,這樣一個人,杜青棠都在他枕邊人裏放了眼線……你被發現的消息才傳回了長安,我便覺得,十五郎君怕是很難鬥得過杜青棠了!”
“你一向自詡狡黠聰慧,可與混過了朝中宮闈的那些人比起來,市井裏長的這些心眼又算什麼呢?你看,我方纔那樣明顯的拖着你,你都沒看出來,我曉得你這會若是能夠有暇說話,定然要分辯說這是因爲你對我到底有些情份,或者還要斥我出賣了你,可是當年那位西川節度使,從西川一路壓解進長安,這樣的話他說得可少嗎?我夢唐選官,書言身判,他也是這樣出來的,口才未必比你差,可最後該殺的還是死了。我與杜青棠相去極遠,可你這自詡聰慧的孩子,連我都能輕鬆的料理了,又遑論是他?他不對付你,不過是爲着牽制十五郎君!如今十五郎君欲借河北之手覆滅夢唐,杜青棠豈能再與他僵持下去?這一位相公,手無一兵一卒卻威懾諸鎮,如賀之方之流,對他的畏懼,甚至隱隱超過了憲宗皇帝!十五郎君勝也好,敗也好,所要付出的代價,豈是說笑的?”她眨掉了一顆淚珠,輕嘆着道:“我說服不了十五郎君,也說服不了你,說起來你們纔是主子,我是郭家養大的,你們既然流淌着郭氏血脈,我怎麼也該聽話纔是!只是正因如此,我委實不忍見自己養大的孩子,再捲入這件事裏去了……一直欽佩我琵琶之技的薛娘子死了,她不惜屈身爲宮奴也要照拂的元秀公主前程堪憂……當年長生子害的人夠多了,小九,你不可再陷下去,趁你師父再回長安,你跟他走罷,回劍南,去西川,永永遠遠,不要再回長安,纔是正經……”
院中,燕九懷竭力掙扎,然他卻覺得,無邊無際的黑暗,向自己湧來……
第四百零八章 殘局(六)
“燕九懷被送走了,這麼說,燕寄北也不會往長安來了?”杜青棠微笑着問下首的男子,若是燕九懷此刻在這裏,定然可以認出,這個出身市井、混跡北里,一身好功夫,卻也未必認幾個字的男子,分明就是他曾竭力營救過的孟破野,只是孟破野如今一身青衫雖然不見多麼奢華,但舉止之間卻是彬彬有禮,與市井中人的粗俗迥然不同,他沉聲道:“不錯,秋十六娘似乎已經疑心到了屬下,此事事先竟不曾透露,一直到了方纔,才向小斧子透露了些口風!”
杜青棠淡然一笑:“倒是個聰慧的女子!”
“杜相,那燕九懷,咱們如今該怎麼辦?”孟破野請示道,“算一算時辰,從燕九懷進入秋十六孃的院子到這一會,加上秋十六娘定然無法說服他,必定是用了迷藥之類,要等藥性發作,再強行使心腹將其送走!此刻必定還沒走遠,咱們可要去追?”
“追什麼?”杜青棠失笑,“追上去又能做什麼?殺了他?當初老夫費盡心機才把燕寄北趕出長安,如今又可以燕九懷引走燕寄北……殺了燕九懷,豈不等於是逼着燕寄北折回長安來尋老夫拼命?”
孟破野道:“杜相,燕寄北雖然從前有劍南第一刺客之號,但畢竟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如今他已衰老,況且此人精通刺殺,若是不除,必成後患,不如趁此機會,激其一怒之下前來長安,將之擊殺,徹底剷除!”
杜青棠卻搖了搖頭,微笑着道:“匹夫之勇不足爲懼……至少對老夫而言,一萬個像燕寄北一樣的匹夫,也不足以成事!何況燕寄北心中尚存天下,又何必非要殺他?郭十五郎如今雖然已經喪心病狂,連跟隨他多年的秋十六娘都已經死心,送走了她一手撫養長大的燕九懷,但郭十五郎變成了這個模樣,到底是老夫與先帝欠了郭家的,如今郭家就剩了燕九懷這一點血脈,秋十六娘既然已經將他送走,老夫還沒那麼狠心,要郭家一定斷子絕孫!”
他眯着眼,淡淡的、難掩疲色的道,“現下最難的一關,是在宮裏呢……拂兒昨夜便入宮,至今未回,燕九懷對你極爲信任,大約也與你說過幾句他那表妹、如今的元秀公主吧?你說這位貴主,豈是平白叫了未婚夫入宮去卿卿我我之人?拂兒雖然愛慕她,但也非不知輕重,何況元秀公主如今還有‘重傷’在身!至今未回……說沒出事,你信麼?”
孟破野眼中精光暴漲,拱手道:“還請杜相明示!”
“曲平之伏誅前,心腹嘗有人逃出長安。”杜拂日心平氣和的一寸又一寸捏斷了邱逢祥的腿骨後,邱逢祥很乾脆地開了口,他額頭冷汗淋漓,語氣卻平和渾然不似身上帶了傷,“這是長生子出山的引子。”
杜拂日搖了搖頭:“長生子在關中聲名鵲起的時候,距離曲平之伏誅時間不久,這一點叔父與憲宗皇帝都已考慮過,查下來並不見什麼蛛絲馬跡,倘若長生子當年之舉也是爲了報仇,那麼還不如懷疑王太清!”
“所以咱家說,曲平之逃出長安去的那個心腹,只是長生子出山的引子。”邱逢祥眯着眼道,“長生子的俗家姓易,你們年少,未必能夠想到,當年懷宗皇帝時,最信任的龍虎山許真人,座下有個小弟子,就是姓易的,憲宗皇帝登基後,將許真人一干都逐出了長安,趕回龍虎山去,臨別前,那姓易的小道士,曾答應將來王太清若有難,當救他一救,這是因爲,那姓易的小道士,本是王太清偶然發善心救下來的小乞兒,因不願意入宮爲內侍,那時候王太清正權勢遮天,就讓許真人賣了自己一個面子,收下他爲徒——原本也是想在許真人身邊插個眼線,許真人門下弟子衆多,也不在乎這些。”
說到了這裏,邱逢祥似笑非笑的看向了杜拂日,“怎麼杜相察微知機,這樣一件事情都沒有發現嗎?”
杜拂日皺起眉,邱逢祥已經冷笑着對元秀道:“如今你可曉得你與你的母后差在了哪裏?若非文華太后將此事隱下,杜青棠又怎會多年苦察無果?弄不清楚長生子的用意,以至於被咱家有機可乘?”
“所以你的意思是,郭氏之亡乃是咎由自取麼?”元秀淡淡的反問,邱逢祥面上得意之色頓斂,他冷笑;“你母后尚且曉得處處防着杜家一手,你倒好,樣樣拖着十二郎,卻也不知道,咱家死了之後,你瞧這位郎君會不會顧及你?”
元秀笑了一笑:“這就是本宮之事了,還請邱監繼續將事情說了下去——難道長生子出山,並非爲了推。背。圖,而是爲了替王太清報仇?既然如此,他奔魏州之後,爲何又從此寂寂?”
邱逢祥嘿然道:“你當天下人人都似劍南燕寄北那麼一根筋?若是如此,如杜青棠這等人豈非越發的如魚得水了?”
他譏誚的道,“王太清與長生子之間的淵源,當初被文華太后瞞了下來,這是因爲憲宗皇帝太過信任杜丹棘,文華太后自然要擔心自己的地位——憲宗皇帝爲了王太清權勢過盛的緣故求娶郭家嫡長女爲正妃,當我郭家不知麼?長姐去後,憲宗皇帝再未立後,哪怕昭賢這個太后,還是豐淳繼位後尊的!足見她在憲宗皇帝心目之中的地位!又豈是那等只做事不揚名之輩?只是後來長生子形貌改變太大,加上推。背。圖之事,憲宗皇帝與杜青棠認爲是前朝之事,也照樣沒有提前告訴文華太后,而文華太后知道之後已經爲時已晚,長生子已經去了魏州!你如今曉得你那母后心志堅定,卻爲什麼還是會難產身亡了……嘿嘿,說起來,也的確有點郭家命該如此!”
元秀抿緊了嘴,只聽邱逢祥繼續說下去道:“曲平之本是王太清心腹,因在最後關頭反戈一擊,幫助憲宗皇帝與杜青棠殺了王太清,這才取代了王太清的地位,卻因飛揚跋扈,被杜青棠抓到機會剷除,意圖趁機奪取神策軍權,只是曲平之取代王太清雖然不久,但在王太清手下卻待了不短,他臨終前究竟攪亂了內侍省,又派心腹趕去尋到了長生子——你道長生子是通過郭家才得了那兩幅要命的讖語的嗎?早在王太清亂政時,懷宗皇帝深迷丹術,正與此有關!只不過除了懷宗皇帝與許真人並王太清外無人知曉罷了,王太清一直保守着這個祕密,甚至設法讓許真人返回龍虎山後永遠閉了嘴,而是透露給了長生子,正是爲了對付憲宗皇帝!不過他也沒想到曲平之會背叛自己,到死都未曾將這個祕密用出來,這一道後手,最後卻經由曲平之揭開——曲平之不知道讖語之事,但他知道,王太清伏誅前,一直想着聯繫長生子!”
“你既然知道郭氏之禍,皆由長生子引起,爲何還要與他合作?莫非你不怕地下郭氏一族引你爲恨麼?”元秀皺眉問。
邱逢祥不覺笑出了聲來:“阿家你這話說的可笑,說是長生子引起不錯,可你怎也不想一想,若是杜青棠與憲宗皇帝當年不叫郭家去傳那兩幅讖語,此事又和郭家有什麼關係?你真以爲十二郎君告訴了你憲宗皇帝與杜青棠不信鬼神就是真的?若是如此,爲什麼憲宗皇帝要千方百計尋了袁天罡的後人袁別鶴到東宮去爲太子侍衛?難道不是爲了查找推。背。圖之祕密?”
他搖着頭,嘆息,“行啦,話說得差不多了,杜家郎君,咱家入宮前爲世家子,入宮後貴爲內侍省監,掌禁軍,也算位高權重之人,你若要殺,還請速速動手!”
杜拂日微微頷首,和氣道:“邱監放心,只是此處乃是公主寢殿,還是換個地方比較合適。”
邱逢祥也不緊張,淡淡地道:“原來杜相早已料到了今日?這也不奇怪,杜青棠總彷彿什麼都知道,咱家一直疑心這天下還有沒有他解決不了之事……”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似想說什麼,杜拂日已經先開口道:“秋十六娘私下調了迷香,想來燕郎被送走,也就是這兩日的事了,她與家師頗有淵源,家師想必是不會到長安了。”
“杜相一切在握,咱家還有什麼好說的?”邱逢祥淡淡一笑,目光卻瞟向了元秀,“不過,當年杜相可以對豐淳退讓,燕郎如今不過是個少年郎君,況且他在市井之中長大,別說杜相,就是十二郎,想必也不會將一介匹夫放在眼裏的,是不是?”
杜拂日溫和道:“邱監安心去吧,燕郎若只是胡鬧,到底是我師弟。”
邱逢祥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兵符,淡然笑道:“雖然我乃郭氏子弟的身份瞞了這許多年都不曾爲外界所知,然我死後,未必不會泄露,所以今日我將兵權交出……就說我是爲河北刺客所殺罷,郭氏已無辜蒙污,何必再落井下石,使我無辜族人百世後依舊受人唾罵?”
“邱監放心。”杜拂日肅然承諾。
第四百零九章 殘局(七)
月兔東昇的時候元秀站在望樓上俯瞰着杏林之後的太液池,因是月末的緣故,所以月色很淡,帶着一種淒涼的味道。
望樓的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元秀知道那是採藍,果然採藍擎了燈進來,低低地道:“阿家,已經都問清楚了。”
元秀沒有回頭,只是道:“說吧。”
“那郭霜與郭雨奴的確都是郭家的家生子,就是別院裏的那位破了相的夫人也是的。”採藍低聲道,“只是郭雪,原是郭四郎的幼女七娘子,當年郭家出事時,恰不在府邸裏面,七娘子的乳母聽得風聲,便打扮起了七娘子身邊年紀差不多的小使女詐稱七娘子,又燙傷了自己的臉,不使旁人認出她是郭家乳母來,偷偷帶了七娘子跑出長安——那會,紫閣別院的總管是乳母的阿翁,她便帶着七娘子躲到了別院裏去,就這麼住了下來,別院少與外人往來,他們就說七娘子是幼女,從前一直跟着祖父過活的……”
元秀悵然道:“當初你們就說過,雪娘子的容貌與其兄姊不同,格外出色,而且猶似我幼年,她頭一次見到我時,行的是家禮,那會還以爲她年紀小,行錯了禮也是有的,這會才曉得,真正不知道的人是我。”
採藍低聲道:“郭霜交代說將阿家這邊的事情傳遞出去給邱逢祥的都是她所爲,與郭雪並無關係,畢竟郭雪年幼,她到了珠鏡殿來本也只是想親近表姐……阿家,這兩個人……”
“如今長安將亂,宮裏也未必安全,何況崔家也不見得在這個眼節骨上面,還有多餘的心思去報復她們。”元秀淡淡的吩咐,“縱然崔南風是個沒腦子的,郭家的勢力想來也不至於連兩個女郎也保護不了……等禁軍這邊安定了,使了人送她們回紫閣別院去,告訴了郭旁,燕小郎君的師父既然是劍南人,他也可以帶着妻女往劍南去。”
這就是要放過她們了,採藍固然對郭霜爲邱逢祥作間頗爲怨懟,但她是文華太后之人,對文華太后的孃家人到底難以下手,聽元秀的安排鬆了口氣,低着頭道:“奴知道了!”
她見元秀站在窗邊,七月末的涼風從太液池上吹來,觸面微涼,而元秀卻只穿了極薄的夏衫,足趿木屐,惟恐她着了涼,正待出言相勸,卻嗅到了一抹凜冽的必粟香,採藍側過了頭,卻見杜拂日換了一身玄衫,神色平靜無波,但略顯疲憊,足不驚塵的走了進來,她忙欠身行禮,也是提醒元秀:“十二郎來了?”
“不必多禮。”杜拂日微微點頭,採藍見元秀沒說什麼,便知趣的退了下去。
杜拂日走到元秀身後握了握她的手,但覺入手如冰,輕聲道:“在這兒站得夠久了,下去吧!”
元秀卻沒有動,而是帶着乏意問:“禁軍那邊……”
“邱逢祥召了神策軍中諸將並內侍省中人,當着他們的面,將兵符交與叔父,並聲稱自己受河北刺客所害,已身中劇毒……三個時辰前去的。”杜拂日見她不肯下去避風,伸手環住她抱了,目光暗沉道。
邱逢祥必須死。
這個郭氏子弟用一生尊嚴與屈辱換取一個試圖傾覆李室皇朝的機會,只是卻偏偏遇見了杜氏……最終功虧一簣,儘管他的行爲對於這世上大部分人是保密的,但爲着那僅有的知曉者,杜青棠也絕不容他活命,越在長安風雨飄搖的時候,越需要讓所有人都明白背叛者的下場!如此方不至於使人心鬆散……這個道理元秀明白,即使將邱逢祥交在了她的手裏,單是衝着邱逢祥一手導致了豐淳的被廢,元秀也不想放過他,只是追溯到了郭家十五郎君這個身份,自己在這世上最後親近的長輩,到底也去了……
元秀強自撇去了心頭莫名的浮躁,仰頭問道:“那麼神策軍如今可有什麼舉止?”
“乍移了兵符總不可能立刻可以上手,再者關中平靖多年,最近一回用到了神策軍,還是憲宗皇帝討伐淄青時,魏州軍爲先鋒,神策軍中去了一部分練手,都說府兵疲乏,但禁軍如今也不太行了……”杜拂日臉色在月下也難掩凝重,說了幾句,他卻又笑了起來,“都不是什麼大事,先前兵權一直不在叔父手裏,尚且諸鎮不敢妄爲,遑論如今?河北退兵大約也就這幾日了。”
元秀知他說的雖然前後不一,但也未必不是實話,杜青棠的手段太過驚心,諸鎮畏懼他竟似成習慣,哪怕他不曾上陣指揮過,可當年杜青棠未及而立爲相,又還是一直在杜丹棘的作爲掩蓋之下,又有幾個人相信當時如此年輕的人能夠執好一國之政、還是經歷了數代無爲之君並王太清亂政後的千瘡百孔的帝國?
從夢唐開國到現在,如杜青棠之流也不過出了那麼些個,可長安卻是在這裏跑不了的,諸鎮不急,他們可以等,杜青棠雖然年歲算不上大,可也是近半百的人了,因着長年操勞,他面目已如老者,先前憲宗皇帝去世之時,也不過方過知天命之年,不過多等幾年,等杜青棠死了,幼帝纔多大年紀?沒有如杜氏這樣的名臣主持長安大局,恐怕不等藩鎮打過去,長安先自亂了。
這樣一筆賬諸鎮若不是傻子都會算,何況河北與淄青距離長安算不上遠,他們可以等。
全無必要與纔拿到了神策軍權、還不知道接下來準備了多少後手的杜青棠拼命。
哪怕是年紀已長的賀之方也不願意在此刻看見烽火四起——這意味着他必須將更少的注意力用來教導他那個與杜拂日年紀彷彿的獨子。
對於膝下只有一子、連侄兒都沒有一個的賀之方來說,能否入主長安,到了他這個年紀來說已經興趣不大了,他最關心的,到底還是將賀家的香火傳遞下去。魏博五州之地,賀夷簡是否能夠拿下來,已經讓他多年來始終憂心忡忡,更不必說更多。
所以杜拂日所言,因着邱逢祥之死,兵權落入杜青棠之手,夢唐反而會得到一個詭異的平靜,這是極可能出現的。
只是……元秀脣邊出現一絲苦笑,就像諸鎮引頸以盼的那樣,杜青棠已非盛年,縱然手段滔天,又能夠支持這河山殘局多久?
幼帝李鑾不過是才六歲的孩童,縱然杜青棠死後,豐淳復位——元秀對這個同胞兄長感情深厚,卻也不得不承認,豐淳並非明君之選,不僅僅是氣度,手段,以及城府,他都只是一個盛世之時的守成之君的料。
放眼李室,竟無一人可以在杜青棠死後撐起大局……
“若是杜相有失,未知你可願意接他之位?”這一點,諸鎮想到,元秀想到,杜青棠必然也不會遺漏,再加上他一力促成自己與杜拂日的婚姻,恐怕不僅僅是爲了延續憲宗皇帝的遺願……元秀心念轉了幾轉,溫言試探。
杜拂日並未計較她直言杜青棠的死,他平靜道:“料想當先亂上一陣。”
元秀一怔,這就是說,他自忖有把握接下李室殘局了?
她低頭想了一想,嘆了口氣,道:“可你究竟年輕。”
杜拂日與賀夷簡有着同樣致命的地方,那就是年紀。
即使杜青棠當初拜相,也已二十有六,比之杜拂日如今,足足長了近十歲!何況杜青棠拜相之時,夢唐雖然衰微,卻也沒到了諸鎮明着對長安蠢蠢欲動的光景……王太清對諸鎮,同樣警惕,他能夠亂政,亦對藩鎮有所轄制。
可因着邱逢祥先前的兵變,將長安的暗流洶湧已經徹底揭開……長安的矛盾,徹底激化。再一次鼓舞了覬覦者。
杜青棠親自教導這個唯一的侄兒多年,深藏於人後,不使外人知其脾性,不使外人知其深淺,一直到了局勢動盪,才乍然推到前臺……這裏面定然有所籌劃,杜青棠的算計,一向一環扣一環,元秀相信,他會竭盡所能,爲杜拂日接替自己留下足夠多的後手。
但是這一切都抵不過一個年輕。
國有少主,卻鮮幼臣。
即使秦時有甘羅十二爲上卿之說,可其時更有丞相呂不韋在上,秦王政也非碌碌之君,甘羅的聰慧與智謀的成功,何嘗不是建立在了他背後有一位老謀深算的呂氏的基礎上的?
然而縱觀如今的夢唐,主少國疑,羣臣無首,朝中自杜青棠以下,韋造、盧確,出身名門,卻皆無力挽狂瀾之力。
即使元秀髮自內心的不願意承認,也不得不承認……李室之祚,到底衰微了!
哪怕是將至尊之位的人選擴大到了整個宗室,亦無明智的人選,哪怕是將相位虛設以待……臣屬裏面也無無杜丹棘、杜青棠之士。年輕的杜拂日,即使他的才幹能力足以擔當帝國這一局殘局,他的年紀與資歷也註定了需要付出更多才能夠達到目的——宗室無人,國臣無人……
杜拂日對她的憂慮並不在意,淡淡地笑着:“叔父還能撐幾年,盡人事,聽天命,但求無愧於心耳。”
長安這一局走到了現在,已是處處殘山剩水,只是既然已有擔負天下的志向,便是山水悽惶,前途去時無多,終究要竭盡己能匡扶的,生黎庶,死社稷,杜丹棘當年所求,無非如此,他自幼忍受着長年的寂寥與艱辛的苦讀,沖齡即爲杜青棠暗中處置諸事,亦是爲了追隨先人的腳蹤,即使如先人般付出代價又如何?
杜拂日遠眺夜幕,微霜月色落在他睫上,平添一抹滄桑之色。元秀反手摟住他的手臂,悠悠道:“歲月崢嶸,惟願此後再無所憾。”
——再無所憾,元秀公主的少年時代,都在謀劃着皇室的利益之中度過,她這樣說,不過是祈望李室之祚,莫要斷絕,杜拂日垂下了眼,輕輕在她腮邊一吻:“但我之在,長安即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