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蒲苇磐石的誓言(十三)
心跳都缓下来了,因为这忽然而至的沉重压力。
她握着Allen的手臂,说:“对不起。我就是……必须离开一段时间……不会很久,真的,多多,不会……”
她就是很想找一个理由,能立即说出口的理由,来代替那个事实,告诉Allen她为什么必须走……
一只小手覆在她眼睛处。
她僵住了。
然后,是另一只。
她眼前暗了。
“你又有麻烦了是么?”Allen问。手背蹭着她的脸。“你怎么老是有麻烦。”
屹湘点头。
眼泪往外涌的更厉害。
她没有办法去拉住这两只小手,也说不出话来。
“Vanessa……”Allen开口。
“……”她只有不停的吸气。
“我知道你是谁。”Allen的小手,一边一只,又按住了屹湘的眼睛。
像是按着两眼清泉。
而这两眼清泉在不停的喷涌着咸咸的泉水。
“我有Mummy,我很好,你不用在我身边也没关系。”Allen搂住屹湘的颈子。
有好久,他们就这样拥抱着。
“Vanessa,我得进去了……你能别哭了吗?”Allen问。他轻轻把手挪开,拍屹湘的背,“好了,好了。你不要动不动就哭,我不喜欢看你哭……很丑。”
可能中文已经不够他表达,他开始换英文讲。
屹湘点头。哭的更凶了。
Allen看着她,说:“早知道就不说了,人家会以为我欺负你。好了,你走吧。”
屹湘摇头。
“回去开车要小心。”Allen给屹湘擦着眼泪。
“……好。”好不容易的,她说出一个字。
Allen看了她一会儿,倒退着走了几步,摆摆手,指着脚尖,说:“放学的时候,在这儿见。”
屹湘点头。
下巴上的泪吧嗒吧嗒往下滴。
Allen的身影又模糊了……他走到校门口了,要进去了。
她站起来,这样他的小身影才不会被那些比他更高大的孩子遮住。
他怎么那么弱小,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Vanessa!”Allen忽然回头。
屹湘举手。一顿,挥了下,好让他看到她。
虽然她知道他找的位置是准确的,可还是担心自己不够分量。
“我爱你!”Allen撒腿就跑,很快就跑的不见了踪影。
“我也爱你!”屹湘对着Allen消失的方向,大声喊。
****************
“我昨晚做了个挺奇怪的梦。”董亚宁盯着天花板,低声说。
似乎是到了一个什么地方,闻到浓浓淡淡的青草香,像得到了某种指引,他一直走一直走,一直往前走……当他站下来,发现自己站在一所小木屋前。屋子里亮着灯,明明听见有人在里面说话,从窗子看进去却看不到人。他去敲那木屋的门,怎么敲都敲不开……
“一着急就醒了。啊,原来是个梦。”他说着,微微的笑了下。
看一眼时间,才凌晨两点半。
离天亮十万八千里。
而且开始下雨。
今天要动手术,昨晚没让任何人陪床。
他想一个人。
结果就做了那么一个梦。那么清晰,那么真切。
“等会儿我翻翻《周公解梦》,看有什么说法没有。”叶崇磬正坐在病床边的沙发上,手长脚长的他,腿必须搭在脚凳上。
董亚宁翻身,从床尾伸脚踹了他一下,说:“喂,你到底是来看病人的,还是来气我的?”
叶崇磬看他一眼,说:“我可是连续两个通宵都在加班,还第一个来陪你等着进手术室。这都不够意思?”
“这么玩儿命工作,小心。”董亚宁笑嘻嘻的。
雨下了一宿,还没有停的意思。叶崇磬进门来,从头到脚都有种湿乎乎的感觉,尽管身上的衣服半点儿雨水都没沾。
他有阵子没见叶崇磬了,只听消息都替他累,可看到他神采奕奕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忽然觉得有些气馁,一肚子气没处撒似的。偏偏叶崇磬好脾气的很,坐在那儿,不发话,凭他撒气。
“知道。”叶崇磬说着,十指相斗,看着董亚宁。
“别不放心上。”董亚宁说着,活动了下脖子。
叶崇磬想想,从外衣口袋里将一个信封拿出来,展开,放在董亚宁枕头边,拍了下,推进枕下。
董亚宁呼了一口气。
两人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还有谁会来?”叶崇磬问。
“芳菲吧。其他人一概不准来。本来芳菲我都不打算批准的。”董亚宁说着,对叶崇磬笑笑,“你也回吧,这手术说不准多长时间。你可不止是一寸光阴一寸金。”
叶崇磬说:“有事他们会找我的。”
预料到董亚宁是这个回答。
这么想孤单的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场硬仗吗?
怎么可以这样。
董亚宁撇了下嘴,似笑非笑的说:“瞅着这做派,越来越像那么回事儿了。”
“咱们奔来奔去,不就奔的这么一天,随时可以做甩手掌柜的?”叶崇磬笑笑。他以一个无比放松的姿势,坐在那沙发上,背着光,脸上也笑微微的,“过段时间,我想办法带旺财进来看你。”
“顺道把毛球也带来吧。又长大了吧?”董亚宁笑着问。
他轻轻的嘶嘶吸气。
有点奇怪,不知道是不是身体早就收到了指令,不用再费力抵抗癌细胞,竟然各处的疼痛都轻了些似的。
让他有精神任意活动下,有精神说笑,有精神关心那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喂,昨天听金戈说你这回去香港,被相亲啊。”他笑嘻嘻的。
“是有这么回事。”叶崇磬一本正经的说,“不过他怎么不说另一半?”
“还真有下文?”董亚宁问。
“有啊,人家说……”叶崇磬停了停,似乎是要拿捏住分寸,才继续往下说:“滚犊子吧叶崇磬,只有他公司开发的超级机器人雅美才配得上他。”
董亚宁愣了一会儿,突然大笑。
手捂在胃部。
“喂,你别笑的进不了手术室。”叶崇磬说。
“还滚犊子?”董亚宁根本止不住笑,“你干什么了,人连这个都说出来了?”
“大概问题就是在于,什么都没干。”叶崇磬微笑。
董亚宁笑着伸拳头出去,叶崇磬伸拳碰了一下,两人笑的像是串通起来做坏事的少年……
护士敲门进来。
叶崇磬看着笑到发抖的董亚宁,对护士说:“给他一针吧,幸灾乐祸的,面目可憎。我出去一下。”
他不理董亚宁问他那女子到底是谁,关上房门,站在外面等着。
屋里有说话声,也有轻声的笑……他想抽支烟。
看了楼梯间半晌,还是忍住没有往那个方向走。
过了一会儿,芳菲跟主治医生等人一起来了,看到他在,停下来跟他打招呼。
他微笑,请他们进去。
芳菲一双眼睛熬的通红,进门看见她哥哥先就笑了。
病房门大敞着,他站在外面。
听那些医生的话,知道其中一位是今天的主刀医生。
他见这位医生年纪也不轻了,倒觉得心里踏实一点。
董亚宁坐在病床上,始终面带微笑,话不多。刚刚大笑的模样只剩下一点点面上的余韵。
他瞅着亚宁端着的样子反而想笑。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来亚宁每次和他打赌的时候,算计他成功之后那种坏笑……
等芳菲送医生们出去,叶崇磬带上门,董亚宁才缓了口气,小声说:“小命儿交待人手里的感觉很不好。”他瞅了眼站在一边忙着的小护士,笑着问:“是不是呀,小妹?”
叶崇磬笑骂他一句。
护士们要离开,说等下会有人来负责送他进手术室做准备。竟红着眼睛跟他说加油。
董亚宁笑着挥手。
等她们都走了,他才摸摸脸,说:“我今天像不像个大阿福?”
叶崇磬站在他对面,看着他,说:“休息下吧。”
“好。”董亚宁难得听话的躺下来,闭上眼睛。
真累。
他调整着呼吸。控制自己控制的太狠了,此时心跳和呼吸都不太正常。
“老叶。”他过了好久才觉得自己缓过一点力气。
“说。”叶崇磬扶着床尾。冰凉的床架,快给他握到滚烫了。
“谢谢。”董亚宁说着。
“滚。”叶崇磬说。
董亚宁微笑。
要说么,叶崇磬说脏话的时候,真TM性感……他笑的嘴角不断的抽搐。
但是他不打算对叶崇磬说这个。
“亚宁?”叶崇磬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是芳菲吧,她今天穿的鞋子,应该是特意选的,走起来极轻,但她走到距离门口越近的位置,脚步越犹豫……
“干嘛?”董亚宁问。
“你梦到的不是小木屋吧?”叶崇磬问。
董亚宁闭着眼睛,回想:好像……确实不是。
十八世纪中叶的砖石结构房子。
他绕着那房子转,转了好久才转到阴面,发现墙底一块石头上雕刻的建造年代:建于1742年。
外观上并不起眼的一所房子,在小镇上规模只能勉强算中等,花园比起镇上其他的房子甚至更小一些,也不够精致。因为房主年纪大了,没有精神打理花园,只好任其自由生长。但听说从前每到夏季,花园里会有满园的红玫瑰……他没有遇到过那样的好时光。但曾经看到的,草丛里的小花朵,也足够美好。而那阁楼里的黄昏,甜蜜而缠绵的拥吻,是比任何美好都更美好的记忆……
门锁轻轻的咔哒一声响。
他叹了口气,说:“在你面前,我没有任何秘密。”
他没有听到叶崇磬回话。
也许是离开了。
他却还是不愿意睁开眼。
雨下的有点大了。大的让他心尖儿有点发颤。
在风雨频仍的季节里,他也太容易想起那场暴风雨了,也太容易后悔了,后悔没有在最后,说那句话。没有说,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太想了,反而说不出口。而以后,会不会再有机会呢……
“董亚宁。”
声音很轻,很轻。却足以让他惊醒。
他睁睛。
“董亚宁。”又一声。
他想坐起来,并且真的坐起来了。
病房里没有别人,只有墙上的那台电视机开着,画面清晰。
他盯着那荧屏,和荧屏里的人及背景……怎么那边也在下雨吗?
他已经有很久不曾随时问李晋,问伦敦今天天气如何。
可是现在,伦敦也在下雨吗?是不是也在下雨?
“……下雨了。”她说。
不用她说他也知道,她的发丝都被雨打湿了,画面里的声音,除了她的,最响的就是雨点打在伞布上的声音。
“不好意思,没有提前和你打招呼,就来这儿了……芳菲说李晋能找到这儿的钥匙,可是李晋不肯这么干,说没你的话他绝对不会参与的……不过还好他帮我联系布莱尔太太,也还好布莱尔太太仍然记得我。”她转了下身。
这样他就能看到她身后那整片的草地。
花园里碧草茵茵,那白色的小花,像獐牙菜开出的花星星点点。
她说过的,这种花色好看极了,以后要用它设计童装;他说好啊,我们生个女儿,就穿这样小碎花的裙子……那想象中的女儿。
他想要关掉这画面,不想看见。他浑身都在疼。
可他找不到遥控器。
“该死的。”他大声。
身上疼的厉害……该死的怎么会这么厉害。
他下床,到电视机前去,准备手动关掉。
恰在此时她转回身来,微笑着对镜头——她整张面孔在黑色的伞下都明净的很,没有阴影能遮掉她的柔美微笑。
“董亚宁,你问我,霍克斯海德,我还愿不愿意来?现在,我在这里。我告诉你,我在这里,在霍克斯海德。”她的呼吸声清晰的传送到他耳中。
“该死的,邱湘湘……”他额上滚滚的落着汗珠。不由自主的倒退,坐在病床边。
“你是不是在骂我?”她忽然凑近了镜头。
那对大眼睛,好像近在他面前。
他一动不动。
那么,她身上带着雨后青草香的味道也就在他面前了。
“你要的答案,我给你了。”她说。
他揉着额头。
“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完,却不着急问。
她走进了房子里。
穿过幽暗的走廊,上楼梯。
噔噔噔的,不紧不慢。
他看到了厨房,看到了布莱尔太太,听到布莱尔太太称呼她Mr.Dong,看到客厅里新换的沙发巾,看到胡桃木色的楼梯……一定是刚用核桃油保养过,这么暗的光线,都泛着柔亮的光……她经过第一间房间,没有停下,只是细细的手指点了一下门上的铜锁——轻轻的一点,仿佛点开了人的心扉,心扉内藏着的,是满床的玫瑰花瓣、温柔的烛光……转着弯再上楼梯,向上……只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有一点点重,大概是走的有些累了。
他闭了闭眼睛。
终于,听到她“嗯”了一声,她站下了,推开了阁楼的窗子。
仿佛有一股清新湿润的风吹了进来。
她坐到窗台上。
镜头有点歪,却正对着她的侧脸。
“董亚宁,你敢不敢,把你的下半辈子,交给我?”她摆正镜头。
镜头这样迅速的调转,让董亚宁忽然头晕目眩。
他的手胡乱的摸着,摸到床头的紧急呼叫铃。
“我等你。”她说。
他在眩晕中仍然盯着荧屏上她的脸、她的眼、她眼中坚定的目光……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让他舍不下,这一定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她知道。
该死的这个女人就是知道。
屏幕忽然变成耀眼的蓝。
董亚宁按在呼叫铃上的手,终于使劲的按下去……
后来他躺在那里被送去手术室的路上,一路看到的都是天花板和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从病房的,到走廊上,移动迅速……还看到了好些面孔。
那些被禁止出现在这里的人:爸爸、妈妈……菲菲、金戈、老叶……没有了,就这几位吧。
手术室里有点冷,麻醉医师问他紧张不紧张。
他斜了麻醉医师一眼,问要是紧张他有什么办法。
麻醉医师说,可以给你放点音乐,在我给你用药之后、主刀医生进来之前。
他说好吧。
生病以后他变的随和了,真的。也没忘了说谢谢。
麻醉医师一边让护士放音乐,一边跟他说:“今早上起来上班,先送我儿子去幼儿园。我你知道那小子跟我说什么吗,他说爸爸,我们班有个胖大胖大的男生老欺负我,我该怎么办?这个问题难倒我了,我想教他还手,可是又怕回头他被揍的更狠。你说我该怎么办……怎么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开始了啊……”麻醉医生将面罩放在他的口鼻处,微笑着,“记得啊,醒了告诉我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他眨着眼。
医生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好像有人说医生人家病历上写着未婚呢。
他就想说,未婚就不懂当爸了?没道理么……
眼前忽然的亮如白昼。
在雪白的光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朝他走来……
他没来得及说那些话,也没来得及对那小家伙笑一笑,白昼就变成了黑夜。
他心里是清楚的,这黑夜会很漫长,但愿他能顺利醒来……
……
浑身的肌肉都酸痛无力,手指头上夹着的那是什么,让他想甩都甩不开。
嗡嗡响的那些东西,就像绿头大苍蝇似的。可惜他不能把它们都拍死……那个小家伙是不是背上插着翅膀?
他分明记得自己看到翅膀了。
可是小家伙的脸好看的就跟Allen似的,简直一模一样……他得是有多想Allen啊,幻觉里,天使都长着Allen的面孔。
麻醉药效过去了吧,镇痛剂也该用了吗,此时疼痛感行走的路线清楚的告诉他,身体都是哪部分被动过。
想到麻醉药,他脑子又清醒了几分。
他睁开了眼。
好像真的只是睡了一觉。
仍然是他先前住的病房,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变,连外面的雨都没有停。
他盯着正对着床的那台电视机……黑乎乎的,曾经有过的画面,似乎也是幻觉。
跟幻觉里的天使似的。
医生没有,护士也没有,他害怕的会围绕在他床边等他醒来之后又哭又笑的妈妈妹妹也没有……他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
不是不失落的。
嘴巴有点干。
想喝水,可是动不了。
不是该有人来照顾他吗?
不陪着他就算了,连水都没有人给他……
他合上眼帘。还是困。
听到有人走进来,那脚步……他的心一顿。
一阵衣袖拂起的轻风来到他面上,随后,湿润的棉花棒在他唇上轻柔的按着,留下一层水,慢慢的滋进嘴巴。
他舔了一下唇。
经过他下巴处的轻风停下了,片刻,有一朵呼吸却近了。
“醒了吗?”轻轻的有些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柔而温暖。
他不动。
于是更加柔而温暖的亲吻印在他唇上……
“现在可以睁眼了,阿笨。”她低低的说。
他慢慢的睁开眼。
从未这么慢的睁开眼,只因从未这么担心过这又是梦境。
他仍有些混沌的意识告诉他,就算这是梦他也认了,因为眼前的女人是如此的真实,真实的俯身望着他,甚至他只要力气够、稍稍抬起下巴,就能碰触到她柔润的唇……灯光下她的发丝也美极了,闪着金光。
可是都不如她的眼睛美。
“我是真的。”屹湘微笑。
“你骗我。”亚宁说。
她说的,在霍克斯海德等他……等他的回答。
她轻轻的抚摸着他的面颊,很轻很轻的,她说:“最后一次骗你,我发誓。”
她在床边坐下来,将他的手握住。
他看着她。
真好,她没有哭。
“湘湘,”他每说一个字,都很慢很轻,“抽屉里有一样东西,帮我拿出来好吗?”
她转身去拿,并没有松开他的手。
这样很好,他很满意。
就像有生之年,她不会再松开他的手。
抽屉拉开了,她好一会儿没有动。
“湘湘?”他叫她。
她将皮绳系着的一枚戒指放到他手心里,连同自己的手,握在一起。
“我敢。”他说。
她握住他的那只手,越来越紧。
然后她起身,深吻他……
“我爱你,湘湘。”董亚宁在重新陷入黑暗之前,一字一句的说。
湘湘,我爱你。
假如生命能够再来一次,我依然选择爱你。
(全文完)
番外 多多日记(上)
2011年11月1日/星期二/晴
Mummy告诉我说,我可以靠写点什么来跟自己对话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背着我又去见过心理医生了。没错,就是那位专门研究儿童心理学的教授,她大学里的同事,也是她几十年的老朋友。
客观的说,Catherine的确很关心我。她时常来家里喝茶,会问我功课,还有在学校里是不是过的愉快,各种各样的事情她都会关心。我不讨厌她。但这并不意味着不会让我觉得自己像只小白鼠。
我把这种感觉坦白的跟Mummy说了。她正在厨房里写她的论文——最近她开始恢复工作了,据说下个学期会继续教课——她摘下眼镜,抬起头来仔细的听我说完,然后看着我,笑了。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令她觉得很开心的事情。
我问她为什么笑。
Mummy说:“小白鼠才没有你这么难搞。”
难搞是个什么意思?我问。有没有对应的英文单词。
Mummy重新戴上她的眼镜,说:“自己查去。”
我查了。她从中国带出来的那本绿皮的《新华词典》里根本没有这个词。当然谁也不能指望出版于二十八年前的词典无所不包。我懒得去搜索了。不用查也知道这不是个好词。
Mummy睡前过来我房间,指着她送我的厚厚的、漂亮的本子问:“开始写日记了吗?”
当然没有。
她离开之后我才决定写点什么的……
我想她说的对,这起码让我经常会使用一下汉字。以免——用她的话说我既不喜欢说话,又不喜欢写字,汉语能力会下降的很快——下次回北京听不懂的哥讲笑话。这是个问题。北京的的哥是我见过最有趣儿的人。
写点儿什么是可以的。不过,Mummy忘了她曾经送给我一只录音笔,我可以口述。
不过,我发誓,最近不想说话只是因为冬天来了,我有点情绪低落。并不是Mummy想的那样……她一定是觉得我在想Vanessa了。虽然,我已经有一个周没有在网络上看到她了。
之前她可是每天都要和我说晚安。
她是不是特别忙呢?
Anne说是。
****************
2011年11月2日/星期三/晴
Curley小姐今天表扬我了。虽然我觉得不值一提,于是根本没有跟Mummy提一个字。可是晚饭时间Mummy还是很高兴的对我说:“Curley小姐下午打电话来了,猜猜她说了什么?”
Mummy今天炖的胡萝卜羊肉味道超级怪。这说明她心情很好。她心情一好就会独创菜谱。
为了让她心情更好一点,我摇了摇头。
“Curley小姐说你帮助###了。她很高兴看到你……她怎么形容的呢……”
Mummy在想的时候,我已经想到了Curley小姐会用什么词来形容我。
“像个领袖。”Mummy说。
我低头吃肉。
领袖……不就是带着我们班上的所有男生去解救被高班男生欺负的MichaelCook嘛,真是从Curley小姐夸张到Mummy。不过我承认我本来确实做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是干一架嘛。谁知道高班男生也不过是纸老虎,耍了几招太极拳、推了他们的“领袖”一把,就把他们吓退了。真见鬼,潇潇教给我的打架技巧还一样没用上呢!当然Curley小姐没看到这一幕。她看到的是我指挥男生们把吓的脸色发白、鼻子流血的Michael送到校医那里去。
“还不错。遇事冷静,有大将之风。”Mummy笑嘻嘻的,看我吃光了羊肉,又给我添了一勺。
盘子里又五块硬邦邦的羊肉……真替我的胃发愁。
晚上Ester打电话来和我说话。她也觉得我今天棒极了。
好吧,看样子我的表现确实不错。
太极拳是上次去叶崇磬那里,他教给我的。说好了下次见面再教我几招。他要知道今天我耍的那几下子像阿里山抢食儿的猴子比较多,会不会笑我?说不定哎……Ester有拍下来。明天我要看一看。
PS.Vanessa今天还没有电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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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6日/星期日/阴
今天早上从马背上摔下来,差点儿把脖子给扭折了。Mummy紧张的很,马上把赖医生叫来了。
赖医生每次出现都很夸张,这次也不例外。连简便的CT仪也带来了,给我做了头部扫描。另外还有拍X光片。
我跟赖斯医生说,不是只需要检查一样就可以吗。
赖医生一边忙着在电脑上读报告,一边笑着跟Mummy说:“别担心了,Allen底子好,摔多少下都不会摔笨。”
真郁闷。被认为是聪明的孩子就是这点不好,不管说什么他们都会自动的跟IQ联系起来。所以我不爱说话。Mummy说赖医生几乎是看着我长大的,好吧看在这个的份儿上我就不说他那些笨事儿了……比如我们家才能有多大,他每次进来都迷路,车子总开过了。拜托,我们不住马厩里好么?这一次需要他开到马厩了,知道他开去哪儿了吗?池塘。
人笨真的是没的救。
说到马厩,不能不提耍脾气的那位小马哥Bobo。
它今天是中了什么邪?我只是要它跳过那个栏杆而已。不跳就不跳吧,也不用把我掀下来吧?
叶崇磬说它和我还没有建立信任关系。再过一段时间会好的。他跟Will说的一样。Will说你不能指望才跟你相处了一个月的马像三十年的老朋友那样,你说什么他听什么、信什么。
我还要等多久Bobo才会信任我?
现在我闭上眼睛,能想到Bobo把我甩下马背之后的样子。它没有立即跑开,而是站在我身边低头看我一会儿,才用嘴巴拱了我的胸口一下,我不动,它又拱我的脸。弄了我一头一脸的口水,而且还好痒,害我一边笑,一边身上疼。Mummy大呼小叫的,Bobo舔我的脸,我想它大概是觉得抱歉了……我应该屏住呼吸装死的,看看它是什么反应?不过马应该没有狗那么聪明。它们的智商最多才会有三四岁小孩的程度。Mummy说装什么死啊,你当时要是装死,我就先死过去了好不好?哎哟,死啊死的真不吉利,不准说了。
都不知道是谁一口气讲那么多si……
对了,下次回去见到毛球,可以装死吓一吓毛球。不过叶崇磬说要吓的话不如去吓旺财,毛球太笨了,装死是会吓坏毛球的……不是说狗的性格和智商是会像主人的吗?为什么毛球会比旺财笨呢?
这真是个问题。
Bobo是董亚宁送我的礼物。Will说Bobo出身名门,它的姐姐还是哥哥的会跟英国公主参加明年的伦敦奥运会。所以说……名门有什么用,Bobo还不是胆小如鼠,笨的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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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8日/星期二/小雨
因为受伤了,这两天都没有去上课。而且,Vanessa一早就打电话来了。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我猜她是刚刚哭过。好奇怪,我就是能听出来她是不是在哭。问她,她解释说因为北京忽然降温,她有点感冒。我就没告诉她我的脖子戴着护套,而且还有点儿疼。我不想让她担心。
Mummy说我很勇敢。
真不错。前几天才是“领袖”,现在已经是“勇敢的领袖”。而且好像很久没有听到“乖”这类形容词作为夸奖送给我了,这说明我长大了。
下午Curley小姐带着班里的同学来看我了。虽然有点丢脸,让他们看到我这样。不过谁又没干过一两件蠢事呢?
舅舅每次替我说情,都会说,要允许年轻人犯错。
潇潇说他偏心眼,以前他在我这个年纪闯祸,舅舅会用藤条打的。
老实说被宠着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不过被藤条打是怎么样的呢?
我只挨过一次打。
那天Vanessa在我屁股上拍了两巴掌。不算疼。可我到现在还记得。
PS.Michael嘴上的伤口结痂了,还肿着,可真难看。不过我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给我带了他最喜欢吃的巧克力饼干,很不好意思的塞给我……看看那卡路里,难怪他会那么胖。
每个人的童年里,都有个绕不过去的小胖子。
我的小胖子是MichaelC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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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9日/星期三/小雨
Mummy今天早上说,这几天的天气,是冬雨绵绵。她的样子特别惆怅,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什么都不干——到了下雨天,她就会变的多愁善感一点,变的很不像她。
不过我最近人气很旺。Anne今天也来看我了。当然进门看到我,是吓了一大跳的。Anne跟Mummy是完全两个样子的人,我从来没见她为什么事情惊慌过。她的反应也吓了我一大跳。
Mummy跟她解释了一下,她也就平静多了。只是嘱咐我以后骑马要小心——老人家是会啰嗦好多。就算是个美丽的不太像老人家的老人家。但也还好,不像Mummy,简直要给我下禁令,说什么不到21岁不准喝酒不准骑马。难道我在家里还要准备假身份证么……
Anne说她下个周会去北京。问Mummy和我,有没有什么要带过去,或者带回来?
Mummy看看我,笑着问能把湘湘给揣兜儿里带回来吗?
Anne也看着我笑。
她们在商量把我小时候用过的那些小衣服挑选一些寄回去,给Clare的babies……据说是两个男孩子。
那些东西全都放在阁楼里。
她们上去的时候我也跟着去了。
阁楼里好多很大的木头箱子,都排在铁架子上。有种很奇怪的香味,我闻到就打喷嚏了。
Mummy让我出去,说小心过敏。
我不想走……她们要处理的是我的东西哎。
Anne问Mummy这是从哪儿淘换来的箱子。
Mummy说是很多年前认识的一位老华侨,过世之后儿女过来处理他的遗产,细软都好带走,这些笨重的家具又不值钱又占地方。她花了很低的价钱都接了过来。
Anne说这大都是上好的箱子。
Mummy笑——我就知道她笑的很得意。我老妈,看起来傻乎乎的,其实门儿精。除了教书她最爱的事情就是投资。花最少的钱得到最大的收益是她的乐趣……闷死人的爱好。
箱子一个一个的打开,有那么四五个里面都是我小时候穿过的用过的。抖开,那种奇怪的香味就更浓烈。起初有点刺鼻,但是像薄荷那样,可以醒脑似的。
我慢慢的适应了那种味道。
看她们一样一样的翻检着,Mummy东一句西一句的跟讲故事似的,讲我是穿着哪件连体衣的时候会抬头的、戴着哪个帽子的时候说出第一句话的……听的我犯困。也许是赖医生开的药让我迷糊。后来我就歪在那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她们竟然还在说。我身上盖着Anne的披肩,真柔软,也暖和。
看我醒了,Anne笑着问我:“这顶小帽子送给我好不好?”
她手里是一顶白色的绒线小帽子,看那样子应该是谁手织的。
我说好的。
我不知道这些小东西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对我来说,它们是再也用不着了。
Mummy拍着几个没有封口的纸箱,让我看看,说我没有意见的话就都送给Clare和潇潇的宝贝们。
我没有什么意见。我问她们,回北京的时候,Clare的Babies是不是该出生了?
Mummy说差不多,应该在新年的时候。她问我是不是很想见到。
我说不知道。万一他们丑丑的怎么办?Ester的弟弟刚出生的时候就丑的吓人。
Anne笑,亲了我一下。
Mummy问Anne这次在北京住多久,Anne说到时候再说。公务行程也只是一两天就OK,不过是见几个人吃几顿饭,具体的事情自然有人负责。
我知道她每次去北京都说是有公务,其实就是假公济私去看Vanessa。
我猜她想念Vanessa,就像Vanessa想我。
不过……Mummy嘲笑我说,男人就是会装大方。
Mummy被动过脑之后,真是越来越幽默了。我也越来越爱她。不过这话暂时不要告诉她的好。
番外 多多日记(中)
2011年11月10日/星期四/晴
今天回去上课了。虽然Curley小姐带着全班同学已经到家里看望过我了,还是带着他们给我唱了一首歌,祝贺我康复。
老实说站在那里听他们唱歌,真够窘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既不希望自己受伤,也不希望有这样的待遇。不过看MichaelCook唱歌时候那一脸别扭样,真是吃过什么样的苦都值了。
顺便说一下,自从那次打架事件之后,Michael都快成了我的跟屁虫了。什么Chineseboy这种话,他是不会再说的了。
再顺便说一下,Ester竟然是收养的孩子……说起来话长,Mummy催我上床睡觉了。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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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1日/星期五/晴
关于收养这个事情,我是这么跟Ester说的——如果你的爸爸妈妈还不知道你知道,那么你最好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等到他们亲口让你知道。我也不知道Ester能不能理解我的话,毕竟她才八岁。对,Ester比我大一岁。我刚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Ester看上去还有点小小的兴奋,一副“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是这样”的模样。好像给她妈妈非让她刷过牙才上床、不准多吃一口冰激凌、不准看电视上网超过一小时……这些“超级变态的规定”找到了合适的解释。
Ester是听她父母的朋友们聊天才知道自己是收养的。你看,偷听真不是个好习惯。Ester最喜欢偷听。我早说过了,躲在卫生间里听别的女生谈论Curley小姐、Dylock小姐,或者听老师们谈论私事,都不是好习惯,让她改掉。可她从来没有听进去,还总是要和我说一说,就算我说不想听,她还是会一个劲儿的说。女生嘛,就是这么八卦。这本来也没什么,可是你看现在。
Ester说她决定了,要去找她的亲生父母。她已经准备好了要带的东西,随时都可以离家出走。
我问她都要带什么?
瞧她说的:“我的芭比……芭比的衣服……去年圣诞节奶奶送我的娃娃香水……Dolly做的肉丸三明治……你说呢,这些行不行?”
她连出门需要带钱都不知道,更别提还会想到她是不能走着去洛杉矶的了。哦,据说她的亲生父母住在洛杉矶的一个什么地方。
我说你需要机票。
她这回才想起来,说:“可是航空公司不会卖票给我的!”
是呀,我怎么会没想到这个……我们才七八岁,哈?!
但是有一件事我没有和Ester说,我觉得好像跟她说了也没有用。
那就是,其实……如果你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没有见过的人,你是不会想念的。
但一旦你拥有过,又失去,见到过,又分开,那就不一样了。
想念,是蛮复杂的一种大脑活动。
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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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2日/星期六/阴
昨天晚上机票已经订好了。两张。波士顿飞洛杉矶,下午两点。我本来想订更早些的,可是Ester说她起不来。
女人。
机票是用Mummy的信用卡支付的。黑掉她的账户太容易了点。我本来准备更费事一点的,通过她的秘书室账户订票。但是没想到只试了几次,就破译了她的账户密码。既然这么快,我干脆就又订了酒店房间、车子……然后顺便看了一下最近一两年Mummy的收支状况。我想就算Mummy随后知道她被我花掉这么多钱,应该也不会太生气。
我特意避开了汉莎航空的航班。前两天Mummy刚刚说过汉莎最近几年罢工的频率有点高。我问过她,那是不是表示德国的劳工法对工人权益的保护程度还是蛮高的?她当时又笑着说了那句被她最经常用来打发我的话——自己查资料去。我想她大概还是比较满意我能提出这个问题。因为她的表情就像是“真不愧是法学院终身教授的儿子”……哈哈,尽管在我这个年纪,要考虑到这个问题,还是有点古怪。
Ester的爸妈People先生和太太以为我们要去镇上的SallySmith家做客。我也是这么跟Mummy说的。于是Mummy和People太太通电话时说,到时候让Abby负责接送我们,People太太就答应了。
Abby带着我去接Ester,Esther的妈妈Emily还特意让我们带上她制作的烤饼——烤饼很好吃。在我们摆脱Abby去机场的途中,烤饼被Ester吃掉了大半。我尝了一下。老实说这让我有点愧疚。EmilyPeople一向待我很好。而且她各种点心做的实在是高明,也总不忘让Ester带到学校请我吃。
我有点良心发现的问Ester要不要回家?我们毕竟还没有离开波士顿。
她坚定的说不要。
于是我说那照计划进行吧。
她眨眨眼说好。然后她就跟在一个栗色头发跟她同样穿着粉色上衣的女人身后,看上去,真的很像那位女士的……小尾巴什么的。
我好想笑。
上飞机竟然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头等舱很舒服。空乘也挺漂亮。
我想,这次我们能这么顺利的登机,那么我下次也能很顺利的买到导弹……暂时不考虑这些。空乘给我们端来了饮料,我一边喝可乐一边开始问Ester她亲生父母在洛杉矶的住处。她从她那个小包里拿出手机来,在里面搜索了一下,告诉了我一个地址。
我原本应该问的再详细一点,但是可惜的是我当时太困了……如果仔细确认一下就好了,就不会出现后面的事。
那个地址位于贝弗利山。我对酒店派来接我们的飞机的管家说出我们要先去那里。那位管家听完之后看了看司机,很清晰的重复了一遍。他们两个穿的都是黑色西装,酒店职员那种款式,很容易认出来。司机问了管家一句什么话,管家请他开车。
我很好奇他们俩的表情。所以管家坐在前面不住的从后视镜打量我和Ester的时候,我并不是觉得被冒犯,而是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Ester在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好像她是第一次出门一样……呼,她是第一次在没有父母的陪伴下出门啊。
我想,当年的那位罗密欧可真有勇气,想带一位从没有离开过城堡的年轻女士离开她的家,这是多大的风险?
爱情!
车开了好久才到贝弗利山。地址上那个号码终于成了印在门牌上的。虽然从大门口看,我想搞不好第一次来的人的确会跟赖医生那样不小心就把车开进马厩了,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位管家问我们是不是真的要去按门铃。我说当然。他就下去替我们按门铃了。
我和Ester在车子上等了好久。不知道那位管家在和看门人说些什么,老半天才回来,而且脸上有老为难的样子,对我说:“请稍等。”
我倒是知道不管谁家也不可能敞开大门儿的欢迎一个突然跑上门来认亲妈的孩子。不过等待的工夫,Ester突然跟我说:“Allen,我想尿尿。”
我瞪了她一眼,说:“憋着。”
“憋不住了……”Ester脸红的很。
这确实是憋不住了的迹象……
我发誓这辈子没这么窘过。
人家还没有邀请我们进门,我就坚持进去,并且威胁人家说……如果不让我们进去,我就要当街做出不得体的行为来了。
看门人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我不知道他是想要憋笑还是怎么的,反正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好在这时候他手上的对讲机响了,他跟管家说斯特恩先生请这两位先生小姐进去喝杯茶。
感谢上帝!
Ester一声不吭的一直抓着我的手。一开始是甩也甩不开,进了门之后是拉也拉不住的就冲过去找卫生间了。
留下我一个人,对着人家家里的女管家。
她称呼我为先生,问我喝什么,然后请我坐下,说斯特恩先生马上就来。
这间客厅有点像Anne家的客厅,但是没有Anne家的大,也没有Anne家舒适。
Ester回来了,那位斯特恩先生还没有来。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
我对Ester说这所房子好丑。
Ester有点呆。她好像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哦……我忘了,我们进来的时候,她根本顾不上看着房子是什么样的。
她问我:“Allen,我们等下能见到他们吗?”
这我哪儿知道……但是我们的确是在人家的客厅里了。要是等下不会被拎着丢到大街上去的话……“应该能见到吧。”我想我当时语气应该很确定。Ester那么盯着我,我要是不确定,怕她会哭出来。
“爸爸妈妈会担心吗?”她问。
这会儿想起来的爸爸妈妈,一定是People先生和太太喽……“那还用说?!”
从家里出来我的手机就没有打开。我告诉Ester她的也不要开。因为一旦开了,我们俩的行踪就会暴露。可是Ester时不时的会开机上网……好吧,其实我有一点点希望,Mummy他们能快点找到我们。
我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客厅门打开进来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穿着红绿格子裤灰色毛衣的胖老头儿……我觉得我好像在哪儿见到过他。
“下午好。”他说。看着我们,笑眯眯的,“有什么能帮你们的?我是大卫?斯特恩。”
我转头看着呆头呆脑的Ester,小声问她:“你确定?他看起来有八十岁了。”
听完我跟Ester的来意,老头儿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我们有那么好笑么,好歹大老远的从波士顿赶过来的呢……不光是他,站在他身后的女管家也笑的厉害。
我觉得我的头发要竖起来了。
Ester更是快哭了。
斯特恩先生这才很认真的说:“我想你们找错了人。”
番外 多多日记(下)
Ester立刻哭了起来……哗,女人的眼泪在关键时刻是很管用的,斯特恩先生立刻过来把她抱起来安慰她,但是仍然坚持我们弄错了。
这时候女管家说有警察来了。
斯特恩先生说请他们进来。
一起来的还有Ester的爸爸妈妈,当然还有Mummy。我得说他们来的还真快。照我的推测,最快他们也得在今天晚上才能找到我们……Ester的妈妈抱着她大哭。我Mummy……呃……Mummy一手搭着她的拎包,一手掐着腰,非常冷静的打量了我一下,确定我没事之后,跟斯特恩先生握手。
Mummy她今天穿的非常正式,头发也作的非常漂亮,还戴上了平时不戴的钻石首饰——我知道她打扮成这样,是为了出席她为合伙人之一的律师楼举办的午餐会的,不然我也不会选今天出门。
Ester的妈妈还在哭,爸爸还在大呼小叫——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为什么Ester总是会做乌龙事了——Mummy提醒他,我们不能再打扰斯特恩先生了。于是Mummy跟他们一起带我和Ester离开了斯特恩先生的家。回了我预先定好的酒店房间。他们带Ester去了另一间房间,解决他们的问题;Mummy让我坐好了等着她,她还要打几个电话。
她没有第一时间骂我,这让我有点不安。不过她打电话的空当,没忘了叫客房服务。这间酒店的中餐厅非常有名,可以列入北美中餐馆TOP10。这个我订酒店时候就知道。她让我先吃东西,我就先吃了。其实味道也就那样……我吃完了,Mummy电话还没打完。
我想她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就坐下来先记录这一天的经历了。
等下她会骂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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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3日/星期日/多云
昨天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也不知道。反正睁开眼睛就已经在床上了。被窝很暖和,不过有种陌生的味道,就是酒店才会有的那样的。我知道Mummy整晚在我身边。她没有打呼噜,但是我知道她在,因为也有她的味道。从我有嗅觉的记忆开始,她身上就有的味道。
早上是她叫我起床的,说Ester的爸妈带她过来道过别了,他们要先一步回波士顿。
“我跟他们说你还在睡觉。等我们回家,再通电话。”Mummy说。然后她坐到床边,摸着我的头发,说:“我们下午的飞机回家。”
我说,好的。
仍然没有一句责备。难道这事情会这么过去?
整个上午过去,她宁可看电视上的无聊新闻,也不跟我谈谈。以前她可很喜欢和我谈谈。不想谈的可是我。
“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Mummy等飞机起飞之后,跟空乘要了一杯香槟酒,才问我。
我本来应该说没什么的。可是忍不住问您为什么不生气?
Mummy反问:“那你也觉得我该生气了?”
我不说话。
她说她不生气的时候,通常是最生气的。照这个规律,我还能全乎着已经是上帝保佑。
Mummy说:“我知道你故意留了线索给我,好让我在最短的时间内能发现你们离家出走到了哪里。所以我确实没有很生气。但是我有一点伤心。你可以信任我的,对不对?”
我还是不说话。
Mummy叹了口气,问:“告诉我为什么会帮Ester离家出走?”
“Ester说她是收养的小孩。她想找到她的亲生父母。”我说。
Mummy看了我好一会儿,说:“知道了。”
她把香槟酒喝了。
我看到她的手在发抖。这种状况已经很久没出现了。我有点害怕的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解开安全带站到座位上,搂着她的脖子。
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搂着她。
然后我听到她说:“小混蛋。”
好了,终于骂我了,这说明她原谅我了。
我们没有再谈话,直到回到家里。
Abby在家门口等我,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老实说一天没有看到她,我有点想她。
家里一切都是老样子。温暖的让我想马上倒地打滚儿……Bobo今天看到我,就倒地打滚儿了。
真开心。
回家真好。
Ester也这么说。晚上她给我打电话了。
Mummy在睡觉前照例过来给我晚安吻。在她离开的时候我说了Mummy我爱你。她对我笑了笑,说我也是。
她站在那里,说:“Ester的亲生父母在俄罗斯。她的养父母原本打算在她成年之后告诉她的。但是不巧的是他们的朋友显然有点大嘴巴。”
“那我们昨天去的是哪里?”我问。我就知道这事儿不对。
“斯特恩先生的女朋友,现在是很红的女明星。Ester父母的那两位朋友,当时在谈论她。”Mummy笑的有点儿过于开心,多多少少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意思——恼死我了,可是又没办法——不过,她还说:“我很为你骄傲,Allen。但是以后不要这样了。在看到你以前,我想过最坏的状况。”
“以后不会了。我保证。”我说。
她出去的时候,我小声说,而且,以后我也不会离开您的。
这句话她大概不会听到的。
正像我也不会跟她说,Ester的想法,我也曾经有过。可是我比Ester幸运。
妈妈一旦丢了,也许很难再找到。
但当你看到她,只需要一眼,就知道,就是她。
我想Mummy早就明白,她只是不揭穿我,还总是给我机会……所以我想,这辈子只要她活着,或者在我活着的时候她还活着,对我来说,Mummy就是唯一的。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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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5日/星期一/晴
Mummy说这个周末她会在家里请Ester一家晚宴。
我好讨厌必须穿的那么整齐坐在那里两个小时……可谁让我惹祸了呢。
然后她在我出门的时候忽然很正经的跟我说:“多多,你能不能考虑以后娶华裔女孩子?你老妈我还是觉得那样的一对比较顺眼。”
我丢了一个大白眼给她,说:“Ester只是好朋友啦。”
她好像不太相信。
拜托……Ester人高马大的,我们看起来像一对嘛?以后说不定她都会比我高呢……你知道,俄罗斯人种,有可能的。
臭潇潇晚上跟我通电话了。他说我们新年的时候会见面的。我告诉他我一点都不想他,他却笑的好开心似的。
臭潇潇真是个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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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8日/星期五/阴
Mummy今天和Vanessa通电话的时候笑的太过火了,揉着肚子说岔气儿了——能不岔气儿嘛!我在楼上做功课,都听到她的笑。
Anne也在,刚刚从北京回来,带回来好多吃的。
我做完功课下来,吃驴打滚儿,听Mummy跟Anne讲笑,好像跟董亚宁有关……董亚宁好像收集了什么东西,旧衣服什么的。
奇怪,他为什么这么做?难道他变穷了?那他会把他的马卖掉吗?
我的同学Jack,他的爸爸破产了,就把家里的纯种马卖了。Jack很伤心。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就跟他说,欢迎他随时来家里骑我的马。他听了说谢谢,却好像更难过了。
我要不要问问叶崇磬,董亚宁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还是问Vanessa呢?
呃……好难开口。
今天又是阴天,天气很冷。好像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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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21日/星期一/大雪
今天下了很大的雪。没想到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会这么大。放学回家之后开始下雪的,外面很快就白了,很好看。
叶崇磬来了。
Mummy因为下大雪被阻在路上,叶崇磬给我做了晚饭。
最近一段时间他都在纽约。告诉我如果喜欢的话,周末去纽约玩。
跟他聊天真有趣。我喜欢跟他聊天。
他和我说他的实验室里新出的机器人,问我要不要一个,算新年礼物。
我想了想,没说要,也没舍得立即说不要。
回头问问Mummy和Vanessa再决定。
我问叶崇磬有没有交女朋友?
他只是笑。
其实我是听Laura和Jose提到过他。上周她们和Anne一起来过。Jose说不少女人追求叶崇磬的,有一个谁谁谁,自家的公司被收购了,也还是不放弃他……可是他好像都没有意思结束单身。
这是为什么呢?
唉……大人们总是一副好像什么都懂的样子,在谈论别人的事情的时候。
哦,其实我也是,不该偷听他们讲话……不过无意当中听到的,不算吧。
我可不想跟Ester似的。
Mummy很晚才回来,进门大叫着“这鬼天气”,可是心情看上去还是很不错的。尤其见到叶崇磬、还吃了叶崇磬煎的牛排之后。
外面雪下的好大,Mummy让叶崇磬留宿。
他睡在我隔壁的房间。
他能留下来我还是很高兴的,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了。睡前我去他房间跟他道晚安。他说他还不困,我就跑去把相机拿了,给他看我最近拍的照片。
一张一张往回翻,翻回在北京拍的那些。
他很安静的跟我一起看。
有一张照片,是我翻拍的,不过还是很清晰。
他问我是怎么调的焦距啊什么的。
我告诉他,试着拍了好多张才成功的——照片里Vanessa和董亚宁还很年轻,很漂亮,也有点陌生——“Vanessa说他们在唱一首歌……”我应该能想起来那首歌是什么,很熟悉的,可是偏偏想不起来了。
“一闪,一闪,亮晶晶?”叶崇磬问。
啊对,就是这首歌。
“很好听。”他说。
嗯。我也这么觉得。
我问他,董亚宁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没有。最近亚宁还不错。
他没有说很多,我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不错,就不错。
“你还会带我去潘家园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忽然有点担心,以后他不会跟从前那样喜欢我、带我玩了。比如,臭潇潇家的宝贝,会是他的外甥……还有其他的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会。”
然后他把我拎起来,送我回了房间。
“还可以带你去很多有趣儿的地方。”他关上房门之前说。
他说“有趣儿”,舌尖一定是翘着的吧?
我学着说,还是学不出他说的那个样子……明天再问他到底怎么发这个音吧。
今天,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能见到Vanessa了。
番外 遗失的美好(一)
郗屹湘觉得,董亚宁的光头很好看。
她会这么想,并不因为这个男人是跟她的缘分从无到有到生死不离,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个世纪,而且她终于还是陪在了他的身边……而是即便此刻她是头回见他,也会发自内心的认为,董亚宁这光头是她见过的第一好看。
很少人敢、或者很少人能这样堂堂的亮出光光的脑壳来。原因不外乎三千烦恼丝一旦荡然无存,那毫无遮挡的脑壳无论是什么样的形状,都一览无余……董亚宁满身的疤,脸上也有,可奇迹般的,他那脑壳却甚是光滑。圆润饱满的一颗脑袋瓜子,实在是好看。
“秃瓢儿要是都跟我这么英俊潇洒,准保满大街都是。”
她是说好了马上要出门,却站在那儿先这么看了他一会儿。倒也没夸他好看,这不符合她一贯的风格,但也许是她甚少专注于他的眼神让他察觉,他摸着光头说。他说着便笑起来,嘴角弯弯的。胖了些,这样笑着,嘴角的纹路也没有几条。她就顺手摸摸他的下巴,粘一会儿……天气很冷了,他身上温乎乎的,让她忍不住想要拥抱。但她克制住了这一黏腻的愿望。
“鱼胶吃了没?”她问。
他就不喜欢吃那各式各样的补品。总是要她一再的催促。
东西再好,吃多了也絮烦,这她知道。
他说顶不爱吃那些做起来能把人麻烦个透的东西,大概也是不想她太费事的缘故,这她也知道……
她就盯着紧皱眉头的他去厨房的小餐桌边吃了鱼胶才又走回门厅里,回头看他,正大口的喝水,不禁笑了笑,又问:“晚上想吃什么?”
她是打算去去就回,给他做晚饭的。
“你还要赶回来做晚饭吗?”他有点儿诧异。卧在廊子上的旺财许是因为他声量的抬高,跟着从卧姿换到了坐姿。
“嗯。”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屹湘斜了他一眼,“吃够了我做的啊?”她拍了拍旺财的大脑袋。
根据他的营养师要求和他的饮食习惯来搭配的食谱,都要经过她的手变成盘中碗里的食物。她必须把食物做的很清淡。他急了就会说她拿他当兔子养,耍脾气说不吃了,清不要紧这也太淡了,一点盐都没放吧?
看他边吃东西边发脾气,她也不出声。知道他总归是没有那个胆量,真的不吃她做的饭……他便咕咕哝哝的像个小老头一样,一边啰嗦一边连碗里最后一粒米都吃光。
饭量也还好。只是米吃的不多。
其实如果能让他多吃半碗米,她也可以匀着多放半勺盐。只是那样不太好。她想慢慢的他会习惯。就像她也很已经习惯了,这样淡的味道。
果然她一边换衣服,一边盯着他的眼睛,他立即面不改色的说:“没,怎么会吃够了你做的饭呢。”
“那就行。我不在,不准偷着乱吃东西。”她围上围巾。这围巾太长,绕了两圈还垂到膝盖处。她忽的就嫌了它累赘,想换一条。
“怎么了?”他问。
“哪儿不对劲儿吧?”她又看看。换掉还是不换掉呢?要是换呢,又懒得去另找一条了。
“哪儿不对劲儿吗?”他反问。
她明白应该不是围巾不妥。不妥的是她自己。
不过就是LW新出的冬款,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头一回上身。因着她偏爱柔软的开司米质地,当初看了目录之后便跟Josephina——现在应该叫小姨了,像董亚宁就能毫无负担的叫着小姨把Josephina哄的脸上简直笑出花来,她还是改不了口哦——说要紧替她留一条。Josephina答应着说好,但是随即附加了一个条件,说我要你交的报告呢?快点交我。Josephina如今跟她讲话是很会“打官腔”的,时不时的提点她要旁听这个会、参加那个秀……到了她也没交上那个什么研究报告,围巾还是送来了,不过不是她最想要的墨绿色,而是西瓜红色。Josephina说墨绿色那款等着她交报告才给,还是得讲究个奖励机制的。
对这个刻薄的“小姨”她有时候真要恨的牙根都痒痒起来。不是她不想交报告,而是这阵子实在是没有那个时间研究那些管理案例。又不肯跟人抱怨,少不得牺牲点睡眠时间多读点书……
她就想换掉这条围巾。
黑色的大衣上,西瓜红色是越发的鲜亮,亮的耀眼。
“要不你穿那件。”董亚宁指着挂在衣架上的那件浅驼色大衣说。他斜靠在罩子上,微笑着。
她瞪他一眼。
浅驼色配西瓜红?
这一瞪发现他手里是拿着一支毛笔的,想来在她预备出门的这段时间里,他是在写什么。
本打算问问他在写什么,没问。仍拎着围巾的两端看。眼下更要紧的是穿什么出门……头疼。以前她好像从不为穿什么出门发愁。
“最近干嘛老穿的那么黑乎乎的。”他看着。西瓜红本是很艳的颜色,气色稍差的面庞,都会被这颜色弄的灰头土脸起来。可是她还好。虽然是有精细薄妆的功劳,她的脸还是很明亮的。冬天里这样明亮的面孔,很容易让人看的心情不由自主的跟着愉快起来的……他清了清喉咙。
“再喝点水去。”屹湘说——黑乎乎?好像是的。近来身上这件黑色大衣出场的次数有点频繁。
想了想,她还是听他的换了那件浅驼色的大衣。其实也不见得比黑色那件好,但这样看上去,似乎是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她也特别的多看了自己一会儿。
就是多看的这一会儿,她忽的又心情好起来,觉得自己也还是挺好看的。
“是不是瞅着自个儿还挺漂亮啊,邱湘湘?”董亚宁从她的笑容里读出她那点儿小小的心情变化来。
屹湘便笑了一下,转脸对他说:“记住了,别乱吃东西……”
“知道!巧克力和糖果都是有数的,要是少一颗你要我从头到尾交待来龙去脉……这是三年困难时期么,你这么节省的过日子?”董亚宁笑嘻嘻的,露出亮晶晶的白牙。
“对你来说就是三年困难时期。少废话……还有,帮我把那本书最后一章的摘要做出来。”屹湘挽起了包,拿好了一个纸袋。
“那回来给我吃喜蛋。”董亚宁说。
“喂!”
“喜蛋都不给吃还帮你做作业,有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啊!”董亚宁笑着说。屹湘在读商科的课程。汪瓷生再没有给屹湘压力,屹湘也不能不有所准备。未来,她只会更忙……他时时会觉得自己就像一块湿地,而她是栖息在这里的水鸟。
“我是说,只要求喜蛋,你会不会也太好打发了?”她说着,打开纸袋看了一眼。
“我只是想让你愧疚下,你看你已经把我克扣成什么德行了。”
“你可真……”
“走吧走吧,我帮你做摘要,写报告,晚上你给我……晚上你别回来给我做饭了,我自己做好了。”他挥挥手。
“你这么乖,是不是有什么盘算?”屹湘眯眯眼。
“多多快回来啦。”他压低了声音。旺财听到“多多”两个字,头一歪,耳朵动了动。
“嗯。”她点头。圣诞节假期快到了,姑姑老早就说了带多多回来的……她对旺财笑了笑。
“嗯?”他眉很淡,是新生出来的。这样挑起来,看上去有点好笑。
“嗯……你表现好一点。”她说。瞅着他的眉毛。忍住没有伸手去摸一摸。
“我表现还不算好啊!”董亚宁差点儿就嚷嚷了。
“还要更好点。”她说。
“好吧。那你快去吧。拍照片给我看,记得关闪光灯。”他挥手。
“啰嗦。”她挥挥手,推开门,看到他那光头。
门合上的时候听他嘱咐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待一转身,似乎还听他哼着,听不清词儿的一段西皮流水……
走下楼的时候她还在想,亚宁那光头的确是她看到过的最好看的。
从前外公也喜欢把头发剃的短短的贴着头皮,夏天的时候最短,几乎就像是挂了一层白霜,但外公额头后脑都有很大的伤疤,看上去有些惊人……
外面几乎没有风,天气是又阴又冷。今天晚些时候,会下雪也不一定。
今年的冬天,总让她觉得来的早且又格外的阴冷些。会让她想起伦敦的冬天。只多那么一点点潮润。不管是触觉上,还是心理上。这种感觉总挥之不去。
屹湘从车窗里往上看一眼,果不其然看到董亚宁朝着她挥手——不晓得那笔尖的墨水会不会顺着他的手势滑动的曲线在簇新的墙漆上来一道……房间里的墙壁涂成了浅橙黄色。原先是一色的白。决定回来这里住,她去挑了款墙漆。
番外 遗失的美好(二)
是色板上选不出的颜色,调了好久才调出来。
觉得浅了,加一点点红,深了,加一点点白,或者黄,还有一点浅绿。比例很难掌握好,几乎每一桶的颜色都有细微差别。
在等待他出院的漫长的时间里,空闲了,她就来这里粉刷墙壁。
没有洗干净脸就去看他,鼻尖下巴上崩一点点漆,麻子似的。他看到后故意的嗅一嗅,问她是多乐士还是立邦。她说是国产货,还是挑的最便宜的那种。他就笑,说眼见着是失业了,得学会省钱。然后说,免你房租啦。
墙漆干透了,房子收拾好了,味道也没了,她要先住进去。他就说,让旺财过去吧。旺财在,我比较放心。
他在医院,旺财像是个没家的孩子。
她说好。
那会儿病房里就他们两个人。
她去探视,总是只剩下他们俩。连芳菲都极少遇到。
她不问,为什么见不到别人,他也绝不主动提。
这好像是他们之间必须存在的默契……
其实那墙刷的并不好。若是对着光贴近了看,能看到墙面上的小小颗粒,摸上去都不平滑。那是砂纸打磨的不够程度造成的小缺陷。出院那天他伸手过去,轻轻一摸墙面,就笑她不专业。但也还是很喜欢那颜色吧?他坐在画案前的圈椅里,或者靠窗的沙发上,淡橙黄色的墙壁和温暖的阳光,让他整个人都在一派柔软当中似的,在这越来越冷的季节里,她每看到他如此安然,便也会觉得心内安然……
屹湘摆手示意亚宁关窗。
等亚宁把窗关好,她才把车子开走了。
仍然是那辆银蓝色的小车子。
她没有刻意换车。
亚宁也没有刻意的要她换。
偶尔她开这车载他出门,他也没有意见。有一次还嘟哝了一句,说还凑合能用啊这车,家用小车子里,也算省油……接着他便从柴油价格到原油储备到石化双雄的调价机制,他还真能扯。末了儿还不忘说,回头缓过神来我也投资去造汽车去。还很认真问她去开发电动车怎么样?总觉得电动车将来市场肯定很大……
她摸摸他的光头,说您整个儿一淡吃萝卜咸(闲)操心。您这回头在公司里说话还管用不管,也得且观后效,这会儿就操心日后发展战略了。
他笑。说我不是总经理,还是大股东,说话怎么会不管用呢?再说不过是被捉了几个小辫子,最后不也就是一个内幕交易定了我的事儿,连行贿都没敢提。就这我都回不去,你也太小瞧我了。
她其实是不太希望他还回去,才那么讲的。
不说别的,那个位置,也太累了些。身累再其次,主要是心累。
她开玩笑说,那你这头发别想长出来了。
他就说,秃瓢儿也不错。
她就没再说其他的。
能说什么呢?就算在医院里他也没闲过,那些努力她是看到的……说到底还是个争强好胜的人,能被打倒不能被打败。谁劝也劝不听的,让他绝对的安静下来什么事儿都不管,那才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于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管过他这些。
从他的外祖父、祖父到父母,包括芳菲和那些哥们儿,都不算不了解他,可也不算真的懂他。
没有劝过他歇着的人,一只手可以数的过来的。
可是劝又有什么用呢,犟驴子似的一个人?
她是没有办法了的。
……
屹湘下车前打开手里的袋子。里面一式两份的礼物,给潇潇的那对新生儿的。
昨天她已经带着礼物去看过了。
今天的礼物是董亚宁准备的。
那天她接到电话就那么急匆匆的从他面前跑出去,深夜才回来,已经累的说不出话来,看到他坐在楼下等她,她说真的是两个男孩。他只静静的拥抱她。她身上有药水味,一定也有新生儿的味道……
崇碧说回头请亚宁来吃喜面。
快活的崇碧。
亚宁跟她说他就不去了,心意让她带到……
屹湘晃一晃这个纸袋。连同里面的两个盒子一起,都有点轻飘飘的。她还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董亚宁只说是小玩意儿。这么轻,应该是小玩意儿。
往病房去的一路上,她都晃着手里这个纸袋。
崇碧住的房间在正对着电梯间的四人间病房。这一层的病房里算是位置最差的,风口,且嘈杂。
住在这里完全是个意外。原本提前大半年就已经在养和预定了床位。这位一直嚷嚷着自己是高龄产妇必须要得到最舒适的待遇的孕妇,在离预产期还有两周还坚持在上班。结果就在庭审刚刚结束还没有走出法庭,羊水破了;而她居然还就镇定的自己打电话叫了救护车,才告诉助理和同事,自己要生了……这是怎么样的手忙脚乱哦。
两家大人四位竟有一对半不在京中,余下那位居然在新生儿出生之后才联系上。
身为准爸爸的潇潇原本预备这个周末回来,休年假顺便过新年,谁知道性急的儿子们竟然也不等他这个毛脚老爸准备好。
守在崇碧身边的就是奶奶和哥哥。还有赶过去的她。
陪着进产房的是她。
脐带也是她给剪的。
第一个抱那对宝贝大憨小憨的也是她这个姑姑。
看着那对瘦弱却有力的小子一个嚎啕挣扎一个腼腆吮嘴,才出娘胎已经有很大区别,她眼泪就要往下落,忍住眼泪亲了又亲,才把他们放到崇碧身边让她看看。
崇碧看老大就说:“怎么这么丑,一点都不像我,也不像潇潇!”
再看老二,又说:“这个更丑!”
然后泪眼婆娑的一左一右的不住看着,又笑起来。
产房里医生护士包括她在内,全被又哭又笑的新妈妈逗乐了……
护士陪着她抱着出去给等在外面的奶奶和叶崇磬看。
奶奶把老大抱在怀里的一刹那顿时就落泪了,直说像碧儿、太像了。
叶崇磬从护士手里接过去的是老二。大概是第一次抱这样小的婴儿,他小心翼翼,但是抱的很好。姿势标准且动作轻缓。那婴儿闭着眼睛,却舒服的咕唧着小嘴巴……她听到叶崇磬用很轻的声音跟小憨说话,他在说Hi,我是你舅舅,小家伙……她在想像他们这样的大人,怎么会几乎承受不了那才几斤重量的婴孩呢?她的腿都有点软了,真怕一个不小心摔了孩子。
护士把孩子们带走了。
他们一起等着崇碧被送出来。
时间好像变慢了,而心情似乎都没有能够平复,等候的这段时间,他们竟谁也没有想着需要找话题聊聊天,心已经满的装不下其他的东西了似的。
医院里的暖气总是很足。玻璃窗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忙碌了半晌,有些热了,汗湿的头发被热气烘干了,衬衫还贴在背上,这不舒服,而且外套也不知道被她丢到哪儿去了……出门毕竟匆促,什么都没顾上打理,人简直邋遢的不得了。脚上的鞋子竟然穿了不同的颜色!
她翘着脚看了看,一只鸭蛋青色,一只浅橘黄色,搁在一处还真是明艳。
她哑然失笑。
叶家奶奶看着她,微笑,说刚才辛苦你了湘湘。
她鬓角都是汗水,望向叶家奶奶,说没什么辛苦的。
叶奶奶拍了拍她的手。
瘦而微凉的手。
她仍记得第一次见到叶家奶奶,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叶家奶奶递给她手帕,冷雨中带给她温暖……她也微笑,抬眼看到了叶崇磬。
他抱着手臂坐在另一张长椅上,端正沉默。
也有阵子没有见到他了。上回见,还是上个月的一个电影首映式。同样没有说上话。
那是炒的很热的一个电影。
董亚宁想去。他说咱们悄悄的去,谁也不惊动。这电影投资方说要票房十个亿,我倒要看看这海口夸出来他们是怎么收的。我怎么老觉得这人是在放P用手接呢……这话也就是他能说出来,被她照着腿敲了一下,闭嘴了。等了一会儿又说,去看看吧。我这样的也要受点儿爱国主义教育。
她本来不同意,大冷天的要赶零点的午夜场,况且已经习惯了早睡。抵不过董亚宁软磨硬泡,芳菲连票都让人给送来了,他就拿着票跟她可怜兮兮的说最近除了去医院都没出过门……看着票看着他,就说了声好吧。
位子是特意选的后排。绵软宽大的沙发坐进去舒服极了。
刚坐稳,董亚宁往前面看了一眼,翻着画册,然后低声的说前面谁在谁在,又谁在谁在,谁带了谁来……她多数都不认得。也没兴趣认得。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该去医院拿他昨天检查的报告,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上次检查的数据不是很好。
他忽然说你看那是谁。
番外 遗失的美好(三)
她才抬眼看前面。灯光却恰在这时熄了,大屏幕在放广告,那个人影一晃便坐下了。她起初以为是叶崇岩或者是叶崇磐。叶家哥儿几个身形上都有些相似。待那人坐下她仔细看,知道不是,是叶崇磬。一左一右才是崇岩和崇磐。这么比较一下,崇岩略胖些,崇磐则更瘦。不唱戏了身段儿也保持的极好。听说粟氏现在实际上由崇磐在参与管理……崇磐回了下头。她纹丝不动的坐着,不知道他看到了他们没有。
亚宁挪了一下,让她靠他近一点。
电影开始不到一会儿她已经觉得困。屏幕上战火纷飞,英俊的军官满面血污,纸铺爆炸色彩艳丽的纸屑纷纷然落下来,四周一片啜泣之声……她却闭上眼睛。刚刚坐下来她就想睡觉了,座位太舒服,而她又有点太疲惫。慢慢的她靠在亚宁的肩膀上,睡着了。
睡的太沉,被亚宁晃醒一睁眼,大厅里的灯已经亮了,大屏幕都暗了。她人迷迷糊糊的,走着走着都差点绊倒,幸好被亚宁扯住手。
去了趟卫生间出来就看到董亚宁跟叶崇磬兄弟在聊天。见到她那迷糊样子,都取笑她几句。说她是今晚唯一一个看完电影不是红肿着眼出来的女人,大概也是唯一一个看这电影还能睡着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
在电影院门口分手了,他们兄弟们同乘一辆车子走的。
回去的路上董亚宁还说,兄弟多了就是好。就算是内斗不断吧,出来总是互相维护的。他没接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她便问了句磐哥周末的沙龙还在搞么?
搞。一辈子离不开戏的人,再给他断了这个瘾,他也就真做不了别的了。董亚宁说。
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
他问你怎么想起来这茬儿了。
她说,我想着你大概惦记着。要是想去呢,不妨去一去。
他沉默一会儿说,我也不过是想你的时候才唱两句。
她就摸摸他的脸。说,旺财爹,我得专心开车。
他笑眯眯的。
她觉得他不想再去那个票友沙龙,应该还有些什么别的缘故。虽然他从没有在她面前说起过,她也能察觉,对崇磐,他似乎是有点疏离……
亚宁在说我们刚才在那边聊天,说了没几分钟的话,信息量太大了。老叶说以后IEM要是敢拍这种片子跟他借钱,他一定不给批;知道粟氏是怎么衰的了吧,这种会砸手里的投资一筐——磐哥说这如今也不是叶总您要操心的,这是我该操心的……听着磐哥这么说话,有没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恍若隔世,从董亚宁嘴里冒出这四个字来,格外有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犀利。
可她想想,的确是。
很多人很多事,恍若隔世……
叶崇磬的白衬衫领口有点松,人却仍然是很精神的模样。
据说是在开会,中途离场赶来的,丝毫不显得慌乱。他这人,从容也从容到了极处。
他微微闭上眼,似乎是在专心琢磨什么事儿。
Allen那天告诉她,叶崇磬特意去看过他。
Allen问她叶崇磬送他新年礼物,他可不可以接受。
她问是什么样的礼物。如果是寻常的小礼物,Allen大概不会过于郑重其事的问她。
Allen说是个小小的机器人——“小小的”么……
忽的,她听见声响,产房门一开,崇碧被推出来,恰好潇潇和母亲也到了。
狭小的通道里突然间挤满了人。
挤的她必须往后退,退下来默默的看他们,心里是高兴的,可又不知怎么的会觉得有些难过。
他们后来全体要轻手轻脚的在病房进进出出,好别惊动这位阵痛了七八个小时精疲力竭的产妇睡这香甜的一觉。
崇碧那位一直负责她的双胞胎的医生李云茂随后来探访。他开玩笑说真是有点冤枉,明明是我照顾了孕妇全程,偏偏临门一脚被这儿的医生抢走了功劳。他问家属的意见,还要不要转院。在养和的费用也已经提前大半年预交了,舒适的病房也预留着呢。叶家奶奶说这里普通病房条件也很不错,住两三天咱们就接他们回家照顾了,别折腾大人孩子了,大冷天的。于是事情也就这么定了。好就好在他们两下里都不是特矫情的人家,崇碧也是个随和得体的人。
她见病房里陪着的人多,就悄悄的去育婴室了。护士说新生儿要洗澡什么的,她算算时间也就差不多到了该送出来的时候了。
没想到潇潇也站在育婴室外等着看他的新生儿。
她在旁边陪着潇潇站了好久。
护士将双胞胎一齐放进小床的时候,特意对等候在外面的他们微笑示意。
潇潇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但眼神极为温柔。
她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哥哥也是一个父亲了。
她还是笑着问:“一对青瓜蛋子,想不想再要个女儿?”
潇潇微笑,回答道:“这俩青瓜蛋子以后会拐回来人家家里费劲培养的最好的女儿。”
她笑。
听崇碧说过,他们知道胎儿性别之后,有一次问过潇潇,想不想要女儿。可以再接再厉的。潇潇说,就算她肯,他也不要了。起初没有什么,越到崇碧孕后期,崇碧越来越处之泰然,反而是他越来越紧张,几乎没有睡过什么囫囵觉。也许他总可以在她身边会好些,偏偏不能够。遥远的距离又让他的担心成倍扩大。再说,也确实不想崇碧再吃苦。
“不想多来一次了。”潇潇说。
她仔细看看现在的哥哥。
也许很多事情在他都已经可以举重若轻,这却是例外。
潇潇看她,笑,笑的也真像个父亲了。
那会儿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里模模糊糊的……
屹湘今天是走楼梯上来的。探视的时间刚到,人太多,几部电梯门前都等了好多的人。她有点怕那汹涌的人潮。
第三层楼,并不高。
病房门开着,她还在楼梯间里就听见高高低低的笑声。
进去病房便看到叶家伯父伯母和自己父母都在,叶家两位姑姑和爷爷奶奶也在。只没见叶崇磬。叶家的长辈见了她还都是照旧的神气,仍然是喜欢的。
崇碧对她带来的礼物最有兴趣。当着大家打开了。
是两张很小的斗方。斗方上藏家印鉴只有清晰的数枚,最后一个藏印是董亚宁的闲章。
难怪那么轻。
崇碧连说贵重,潇潇却说:“收起来吧。”
崇碧看她,她也说:“收起来吧。”
潇潇正站在她身边,拍拍她后脑勺说:“所以说,你这作姑姑的,就送两件婴儿袍是不是太小气了。”
“再说,再说连这两件都要回去。”她立即说。
惹大家一起笑起来。叶居良便说,湘湘如今难得出手,我们等她回归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这小子还不知足。
送给大憨小憨的贴身小袍子是她亲手缝的。早前姑姑特意把当年多多穿过的一些小衣服都打包寄回来,说让他们看着哪些合用,可以给新生儿。崇碧满心喜欢,说这样既环保又节俭。等东西寄到了,不想被董亚宁看见,毫不犹豫的全都给扣下了。
她明白他的心思,就说你挑几件留下来作纪念就好。姑姑也是舍不得全给,还有很多呢,像Anne不就选了一顶小帽子?不过是个念想儿……
他不同意,说我开张支票给你,只管满世界的去买,多多的要都留下。
她说董亚宁你现在签支票管用么。
他说我不管,反正这些你别给我动。要不我给你现金?先欠着也行。
这个人要是犯倔,谁也说不听的。
姑姑听说了差点没笑断肠子。说算了我们另买吧。我就是觉得多多的东西又多又还顶新,白收着浪费,没想那么多。你跟董亚宁说,让他且收好了。这么多年搁在我这儿,我可是一件都没糟践,全都好好儿的,别回头你们一收拾,发霉了。
这倒不需要太担心。
她太知道董亚宁要真宝贝了什么东西,让他收着是准没错儿的。
董亚宁果然收的好好的。纸箱被他挨个儿打开,拿出来都看过又叠好放进去。小衣服上残留着樟木香气,他说姑姑一定是收在樟木箱里的。这样的箱子家里倒还真有几个。他让芳菲特意去找出来。箱子送过来之后他亲手收拾的纤尘不染。用核桃油上过一层油之后的老樟木箱子在屋子里像焕发青春的老人那样神采奕奕……他才仔细的把小衣服叠好都放进去。一贯毫无条理的人,这件事做的妥帖精细。过后当然还不忘提醒她记得准备别的礼物。
番外 遗失的美好(四)
她也想不出送什么更好的礼物。好歹她还占个心灵手巧,选了布料又裁又缝。每天晚上,所有的事情都忙完了,她就在灯下做这个,直忙了好几个礼拜。
董亚宁见她手上戴的是老珍妮给她的顶针,说不知道老太太还在不在,下回去一定要陪你去见见……圣诞节寄卡片过去好不好?咱俩一起署名。
小婴儿的衣服拿在手里小的很,针脚要比成人衣物上细密很多,缀的蕾丝全是手工编的,最耗时间精力。
她也不知道是因此累了眼睛,还是听到他的话觉得酸楚,抑或是最后一次收到老珍妮的信,珍妮仍是在信末附上的一句话:代为问候可爱英俊的董亚宁先生……此后数载与老珍妮音讯不通,未必不是怕这句话再出现。又不忍下笔抄写她信中那同样的一组单词,只管敷衍了她。
他见她不语,问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这样吧。然后停了停,说给Bernie他们的卡片也一起寄吧。
他说好。
然后说也许明年我们可以去伦敦,看望老珍妮?
他语气里有一点不确定。
她却打起精神来说好啊,到时候我们也去看比赛吧。
他过了一会儿说,好。
那几天枫叶正红,散步的时候他捡了干净漂亮的枫叶回来自己制作了卡片和书签。一笔行草写在卡片上,枫叶书签细密的叶脉罗纱一般覆在字上,好看的很……
此时病房里热闹极了。
探视的时间,同病房的另外几位产妇家人亲戚也都陆续来。小小一间病房拥堵的像是菜市场。每个产妇都像是女王一般,脸上的表情是骄傲也是明亮的,好像能照亮了整个世界一般的光彩……
屹湘起先是坐着,后来是站着,只觉得病房里越来越热。
不知不觉探视时间结束,大家都觉得意犹未尽,约了明天来接崇碧出院。叶家奶奶尤其高兴,连续几日她老人家最早来最晚走,也不觉得乏。
这么多人里大概唯独屹湘离开的时候是颇松了一口气的。
天色还是有些阴沉,时间也不早了。屹湘想,回去做晚饭,晚是晚了点,但应该也还好。她本想打个电话给董亚宁的,省得他自己胡乱做什么东西吃对付过去,都走到车边了,听到母亲叫她。
郗广舒让屹湘跟她一起回家吃饭。她说家里今天晚上包羊肉馅包子。羊肉是潇潇带回来的。屹湘说不了改天,您这几天照顾崇碧就好。郗广舒便说那等下我让人给你送点包子去,再给你们带上半拉羊,你自己费点事儿吧。
屹湘说好。她开着车子还跟母亲电话里聊着天。母亲说起大憨小憨的乖巧,开心极了。
她听着难得话多起来的母亲这几分钟里松弛而快速的语调,莞尔。
无论身上有什么样的光环,孩子会把一个有母性的人打回原形。这真是亘古不变的规律。
她把车停在院子里,母女俩又说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边父亲在催了,她们才挂断。
屹湘望着前面停着的车子,知道芳菲和董夫人都在楼上。
她犹豫了片刻才上楼去的。
她心想也许她们不会碰面。从她的公寓到董亚宁的公寓,有一段相当长的距离。她们每次来,去的都是他那一套。但也许碰面也没有什么,她并不是怕。
还是在楼梯间里撞了个面对面。
芳菲最自然,大约是董亚宁说过她去哪儿了,芳菲自然就问起来新生儿和产妇的情况,很替他们高兴的样子。
她都说了。
董夫人挽着手袋站在她面前。一身素色的衣裙,大衣也搭在手臂上——近来她已经不再坚持将头发染成自然的与她肤色极其贴合的深棕色,来掩饰一丛丛生出的白发。这显得她有些老态,也更添几分威严。屹湘静静的看着她,暗暗的楼梯间里她的目光仍然很亮。越行走在暗处,眼睛越亮的猫似的。
芳菲挽着她母亲要离开。
董夫人这才开口,跟她说:“湘湘,你怎么又瘦了些似的。别只顾着亚宁,知道吗?”
说完了依旧是沉默。好像也没有别的可再说的。
眼是望着屹湘的。
这么久以来她们其实都没有什么机会接触。这是彼此都小心翼翼的回避,给对方留下空当的缘故。今天的遇到,谁都没有存心设计。
“好。”屹湘说。
就一个字,在场的三个人都放松下来了。尤其是芳菲,她伸手握了握屹湘的手臂,轻声说我们先走了,你快上去吧,今天好冷。
楼梯间里小旋风呼呼的吹着,不知不觉的她们竟站了有这么久了。
屹湘等她们走出去,才上楼。
董亚宁开了房门在等她。
她换鞋的工夫,他就看着她。
旺财也过来,屹湘摸摸它的头,它才走开,照旧趴在地板上,看着他们。
屋子里热的很,她觉得比医院里还要热上几分。董亚宁只穿T恤。她看了眼手表,直接拐进了厨房,走的太快没把握好平衡,还撞了他一下,自己险些倒了。
他扶了她一把,没吭声。
厨房里又有一大堆东西。
每次都是这样。或者是带来的,或者是让人送来的,并不替她收拾,只是放在显眼处,大约是不想打乱她收拾东西的规则,等她自己拣选。
她大口喝着水,目光清点着这些东西,在心里已经替它们归了类。
“湘湘……”董亚宁见她一直不说话,终于先开口。
她喝水,看向他,眼睛眨了下。
他距离她很近,就站在她身边。
看到他的眼神,心立刻就柔软了些。
“我明白。”她歪着头,伸手去拨开离她最近的一个纸袋,查看里面是什么,“等下我妈会让人送羊肉包子来,你不是喜欢吃吗?不过我估计会晚,先吃别的垫吧垫吧……你想吃什么?咦,好像有现成的……”她刚想说好像有炖好的牛腩饭。忽然想起来这是昨天早上她在吃饭的时候跟董亚宁说的,有点想吃牛腩饭,但是懒得做。她皱了下眉,问:“你跟家里要的?”
“顺口说的。倒没想到今天就送来了。”董亚宁说,举起手来。
她打开来,香气扑鼻。还温乎,正好可以立刻下嘴吃。闻到香味,她就觉得饿了。明明大半天在病房里几乎动都没动地方,她的体力消耗还不小。
“那我们就吃这个?我做个汤吧。”她站着还没动,被董亚宁揽住。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没出声。
电话在响,他没立刻松开她,紧紧的箍着,手臂肌肉的肌理清晰的印在她腰间……她拍拍他的手臂,接起电话,拉开了他的手。
董亚宁听她低声的说了几句话,便看他,料着电话内容跟他有关系。果然不一会儿,她手一伸,电话递过来。他看一眼来电显,是潇潇。
他接过来便往客厅去了。
她转身取了两个平盘出来,将食盒里的牛腩饭分开。拿勺子挑了一点尝一尝。味道很好。
“简单的来个味增汤吧,今天好累,让我偷懒一下……”她听到董亚宁过来的脚步声,说着,去找做汤的材料。回头瞅了董亚宁一眼——他抄着手站在操作台边,“潇潇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谢谢。”他说。
很平静也很平淡的两句话,但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是在笑么?
她放心了些。
“怎么会给孩子起那样的小名儿?”董亚宁忽然问。
她正在切葱,听到,想了想,说:“谁知道……多多是怎么来的?”
又有好一会儿没声音,她忍不住回头。
他正忍笑,她才意会过来是自己说的不对了。
一臊,要咬牙切齿的嚷:“走开啦,碍事儿。”
“我离你这么远,还碍事儿,你这也太难了吧。”他索性拉开椅子坐下来。
“出去啦。你在这儿呆着我不会做了。”她说。
“不。”
“油烟味呛。”她又说。
“不怕。”他说。
那就……没什么理由赶人了。
这个总说“君子远庖厨”的懒人,确实极少进厨房来。
大概是饿了,在这儿等饭吃还快些。
她说:“一会儿就好。”
味增汤的程序还是有一点点繁琐。她因为觉得味道清淡,而富于营养,正适合他,总不厌其烦的做。好在他也肯将就着吃。
他安静的坐在那里陪着她,等着饭。
厨房里因为水汽,异常温暖。
“很累?”他看她的动作比平时要和缓很多。
番外 遗失的美好(五)
“真奇怪,明明什么都没干,就是听他们讲话了,还是听的我很累……就像以前在公司,最害怕的就坐在那儿开会,等他们一个一个发言完毕,我骨头都散架了……要不是后来看了一会儿大憨小憨的小模样儿,治愈了一下,我都怕我没力气开车回来。”她微笑了下。
也许探视双胞胎带来的喜悦让她今天格外柔软些。但是不可忽略的是,这种柔软的副作用就是,她今天也格外的疲劳,甚至脆弱。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的贴在心房外,一碰,就会碎掉似的。于是每动一下,她都必须小心轻缓。
“其实也没事啦,可能是昨天太紧张了。”她说着。刀切着绵豆腐,刀刃磕在板上,停了下,才又接着切。
他也停顿了话语。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小心翼翼起来。
直到她把豆腐放进锅子里炖,酱也放好。等着锅中的汤沸,她的手还是有点儿发颤。
“他……们什么样子?”他问。
“哇,好丑。”她立即说。
“你说了?”他笑。丑么……怎么会丑的?
“我敢?搞不好会被剥夺做姑姑的资格的。虽然崇碧也说丑,可是不到一天她的儿子们已经让她百看不厌了。”她将味增汤盛出来,端过来放在操作台上。
他笑的厉害,说:“他们才不会觉得丑。”
“做了父母的人,眼睛大概会变的不一样。自己的孩子,怎么看都是天下第一的好看。若是不小心生了双胞胎,那其他的孩子都只能从第三名排起了。”她没笑,一本正经的说。
他就笑的更厉害。
“多多从此在他们眼里只能拍第三了。”似乎是真的有点遗憾,她竟然叹了口气。
董亚宁抽了张餐纸擦眼睛。
“开动吧——先喝汤。”她提醒。
两人并排坐着。
有时候,他们就这样简单的吃一顿晚饭。一次芳菲来碰上他们俩窝在厨房里凑合着吃饭,笑他们太不讲究。虽然食物少而精细,到底程序上也该隆重些……他笑,说懒得走那几步。
这儿的厨房有点小。最近东西也越积越多,更显得局促。好像他们已经在这里过了很多年的家庭生活似的,总有些不断塞进来的新东西,却又有更多的舍不得扔掉的旧东西。所以越是这样狭小局促的空间里,倒越显得温暖似的。
她拿着勺子搅了下味增汤。
准备的还是仓促,她没有把酱渣滤除,今晚的汤比平时的浑浊。
“湘湘。”他叫。
“嗯?”她转头。
他轻轻的亲了她一下,说:“我们多多永远是第一名。”
她微笑,说:“吃饭吧。”
“好淡。”他尝了一小口,又抱怨。
她看看他的大光头,撇了下嘴,说:“把多多照片放在桌上,恐怕这就是天下第一美味了。”
他笑笑,说嗯。
有人来按门铃,屹湘说一定是包子来了。
果不其然是家里来人送东西。除了包子,真的有半只羊,还有些食物。
屹湘抱怨着说上次从家里带回来的都还没吃完,又来了。抱怨着就把包子取出来。还热腾腾的冒着气,鲜香扑鼻。
亚宁放下牛腩饭接着吃包子,吃了一个,又吃一个,还想吃第三个,被屹湘拦住了。
“再吃下去,你得吃酵母片了。”她笑。还是蛮开心的,他胃口好一点的时候。“明天早上热一下,给你煮白果粥……腌的小乳瓜也就得了……”
晚饭后他们下楼去散步。
平时只在院子里转几圈就回去看电视新闻的。今天觉得冷些,想走到身体暖了再停下,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董亚宁问:“秋千?”
屹湘看看那孤零零的秋千,说好。
走到跟前,她没坐上去,让他坐了。
轻轻的推着他的背。
也许是他人在秋千上的缘故,她推动起来并不困难。却因此觉得他格外的单薄似的。其实并没有。他出院之后,人倒显得愈加白净些,也胖了点儿。
秋千轻轻的晃动。
他们哈出的白气,慢慢在空气中消散。
他没戴帽子,耳朵冻的红了吧……她摘了手套,热乎乎的手心,盖在他耳朵上,冰凉冰凉的。他的手盖住她的。
手指也慢慢的蹭着她的。
她没戴戒指。十根手指都光秃秃的。
拉着她的手搭在胸前,隔着秋千,将她背在肩上。
“喂……”她轻声叫。
他也不说话。
她热乎乎的脸贴在他腮上。
“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她问。
他没吭声。
“你有心事。”她说。
他将她放下,大衣敞开,将她围住。
“天气很冷了。”他说。
她点点头。下巴蹭着他的胸口,仰头,见他也在仰头看,清凉的雪花飘了下来。
这是今冬第一场雪。
但是不知为什么,她丝毫不觉得开心,大概因为他的脸上有些阴影。
她的手臂在大衣里围着他的腰,问:“有不好的消息吗?”
他这几天每天都会出去。
悄悄的出去,悄悄的回来。
如果他不说去哪儿,那就是回家去的。
“姥爷今年冬天身体格外不好。”董亚宁说。他低头望着她。
她点点头。
“他自己的意思,是不想去住院了。老人家有老人家的忌讳。”他说。
也许是下雪了,四周围过于安静,屹湘觉得自己能听到亚宁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又点点头,同时缩了下手,说:“上去吧,好冷。”
从他的大衣里钻出来,忽然裸露在空气里的蚕宝宝似的,她觉得自己忽然的在寒冷的空气中缩小了。
他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她知道他是有话没说完。她有些弄不太懂自己的心情。好像在等着他说,又不知道他说出来,她该怎么回应。他握着她手,越握越紧……
一整晚睡的都不太安稳,起床拉开窗帘看到外面雪白一片,雪花还在飘。
她有些发呆。
第一场雪竟下的这么长久。
钟敲响,她数着,敲了八下。
她不禁一愣,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八点!
平时她都七点便起床了,今天竟然这么晚,她急急忙忙的拉开卧室门出去,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还说:“我马上做饭……你怎么不叫我啊……闹铃没响……你该吃药了,等会儿要去复诊的,耽误时间不得了……”
客厅里很安静。
以往她偶尔起来晚了,董亚宁不是已经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念报纸、就是对着她喊饿、再不就拎着出去买的豆浆油条回来说就这么凑合吧……今天却不见人影。
旺财懒洋洋的,看到她走过来走过去,翻了个身,背靠着墙。
她洗好脸去敲他的房门,发现门上贴着一张便条纸。
“湘湘:我有事出门了。太早了就不叫你起床了。回来跟你解释。放心。亚宁。”
她将字条反复的看了几遍。
太早是什么时间?她睡的那么沉,竟然都没听到他出门。
她走到窗前,果然地上两道车辙,应该是来过车子接他。
手机里没有他打来的电话也没有发过来的短信。
她琢磨要不要打过去问一下,又觉得或许他并不方便。
突然座机便响了,她跑去接起来,听起来是个陌生的声音,有点造作的操着纽约腔,说自己要找Vanessa……她站在那儿,轻声的叫道:“多多?”
那边安静了片刻,尖叫一声,才恢复正常语气和口音,说:“Vanessa,我回来了。”
这个早上她人都有点儿糊涂了似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Allen在话筒里说自己已经到了北京,在舅舅家里,她才问:“是真的么?”有些不敢相信。
“骗你干嘛?”Allen说。
事先猜得到,鬼精灵的Allen也许会突然空降,只是没想到这么早。
她说:“你们等我,马上来。”
她放下电话,换了衣服便往外走。边走边给董亚宁发信息,恰在这时董亚宁的电话进来,电话立刻接通了。
他反而好像没有准备好的样子,有一会儿没说话。
她原本想抢先说,忽然觉得不对,缓着开车门,等到亚宁先说:“我已经到医院了,和你说一下,检查完我就回去。”
她只觉得自己粗心,今天是他例行体检的日子。她刚刚还记得,一转身因为多多的回来,就忘了一干二净。可是这个时间到医院,他去的也太早了些……还是,他本来就在医院的?
她忙说:“我过来吧……”
“不用。外面路况不好,你别开车乱跑。我很快回去。”他说着,又问:“你要出门?”
她拂了下车顶的积雪,说:“亚宁,多多回来了。”
番外 遗失的美好(六)
“好。”他只应了一个字。
“亚宁?”她叫他。他声音有些异样,让她心沉了一下。
“嗯……回来就好。”他说。顿了顿,“湘湘,到我了,回去再说,好么?”
没等她回答,他已经收线了。
她站在那儿握着手机,手套上沾了一点雪,很快融化了,渗进薄薄的手套来,手便觉得冷。她发了会儿愣才上车。
热车的时候她在想,会不会,又到了什么关口?
车厢里的嗡嗡声似乎在慢慢的震颤着她的神经……
雪几乎停了,大路上浑浊的雪水,车轮碾过,蒸发的更快。
前方有交通管制,她提早的绕了路。比预计的时间晚到家一会儿。本以为进了大门就会听到姑姑那高亢清脆的嗓门儿,或者Allen那独特的“咕咕咕咕”的笑语,可是家里安静的好像所有人都不在。
她停在院子里四下的看看。许久不回家里来,一切都照旧。除了从夏天转到冬天,葱葱郁郁的院落在她眼里似乎是瞬间由彩色图像换成了黑白的。雪水从树梢上滴下来,半凝固的冰冻的液体,让她觉得分外清寒。
忽然间一阵喁喁细语传出来,随后是那咕咕咕咕的笑声,低低的。应该是从书房那边来的,屹湘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经过潇潇和崇碧的屋子,她看到姑姑和母亲在里面收拾东西,想起今天崇碧和新生儿要出院。没看到潇潇在屋子里,想必是在医院还没有回来呢——她轻轻的敲了敲窗,姑姑和母亲同时抬头,看见她便都笑了。
姑姑过来开了窗,笑着说:“等你半天了。”
“多多呢?跟爸在一起?”她问候了姑姑之后,问。姑姑的气色看上去不错。长途飞行之后未见疲劳困顿。
“在呢。爷儿俩不知道捣鼓什么呢。你爸昨天就开始预备下了。”母亲笑着告诉她。
“昨天?”屹湘问。
“是啊,昨天我就觉得不对劲儿,问你爸,他神神秘秘的不说。刚才多多进门,爷儿俩就进去了。我才回过味儿来,合着你爸他早就知道了,真掖的住啊。亏我昨儿还说了半天,不知道多多到底哪天回来,我好早准备点儿他爱吃的。”
屹湘笑着,说:“家里还有什么没有的啊?”她看见母亲手上拿着一摞柔软的棉布,粉白粉白的色泽。母亲对着她挥挥手,“去看看吧。”
“八成儿是弄什么吃的呢。我就奇怪,家里有暖气,书房里还放一炉子干嘛呢……”姑姑也挥挥手让屹湘去,边关着窗,边说。
窗子关好了,屹湘仍听见姑姑在说“湘湘的脸在镜头里看着还圆圆的,见了真人儿可瘦的不行,你这阵子只顾了媳妇儿不管闺女了吧”?姑姑是在说笑的,没听到母亲是怎么说的。
她已经走远了。
那粉白粉白的棉布是做什么的?
只是一个闪念,在她离开那扇窗走到另一扇窗之前。
隔着玻璃窗都闻到香气。甜的很。是烤红薯吧?只闻着味道就觉得身上热乎乎的了。
屹湘微笑。
Allen慢悠悠的语速,伴着咕咕咕的笑,似乎还在吞口水。父亲的声音听不到,也许只是笑着,抱着手臂看那顽童?
屹湘翘了下脚。
半截白窗纱里的玻璃有一点残存的水汽,因此看到的室内影像微微有些模糊。书房中央确有一个老式的烤火炉子,围着炉子,在地毯上盘腿坐的是Allen,小板凳上坐着的是父亲。
这样的画面是多么的熟悉。
好像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但那时是她的外公从炉底托出来的烤红薯,掰开,红瓤软糯,甜蜜可口……火星子偶尔溅到外面来,地毯上烫出一个小洞。有点烤焦了的肉味。整间屋子暖烘烘的,除了暖,还是暖。
屹湘是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悄悄的走进去,敲门。
Allen爬起来朝她奔来,撞在她身上,重重的,仰头看她,笑嘻嘻的,说:“你怎么才来。”
拖着屹湘,走到炉子边去,让她坐下。
屹湘坐下来,只觉得才几个月不到,Allen人没见长高,劲儿倒是长了不少。
“来,吃烤红薯。”邱亚非将烤红薯从炉底取出来,一个,接一个,放在炉子上的一个铁架子上,笑着说:“管够儿。”
Allen抢先去拿。
“小心烫。”屹湘叫他,不想Allen拿过来先丢给她,笑嘻嘻的又去拿另一个。滚烫的烤红薯拿着,只好从这只手,倒到那只手,不停的换。
Allen掰开他那个,一小块,嘟着小嘴巴吹了吹,迅速的塞到邱亚非嘴里去,问:“甜吗?”
邱亚非笑的眼睛眯眯的,说:“甜……好烫。”
Allen偎在他怀里,掰着烤红薯,自己吃一口,给他吃一口。
一老一小开心的就像两块腻在一处的烤红薯似的。
这真是烫在了心口窝里。屹湘想。
如果不是不停响起的电话铃,这样的温暖相处真不愿被打断。
邱亚非处理电话迅捷而清楚,但一个接一个,公务是避不开的。Allen懂事的悄悄拉着屹湘往外走。当然没忘了拿着剩下的烤红薯,也没忘了给邱亚非留下两个——邱亚非微笑着,点头。
那是最舒心和放松的微笑。
屹湘轻手轻脚的关了门。
Allen跟献宝似的把烤红薯给郗广舒和邱亚拉。
“还真是鼓捣吃的。”郗广舒笑着,抬眼看屹湘,说:“刚才还和姑姑说呢,你爸前些日子说要支炉子。我说是多此一举,回头再来点儿明火,这可不行。他就不听。也不跟我说说理由。白跟他置了半天气。”
屹湘笑着,坐在埋头大吃的Allen身旁,听到姑姑问:“多多,你跟Vanessa去住几天怎么样?”她是没想到姑姑会这么直接问Allen。这本来是她觉得很难说出口的问题,已经在心头嘴边徘徊了好多日子了。她知道董亚宁也是想问。两人觉得难以实现,盼望的无非是能不着痕迹的见上一见而已,谁都没有提。
Allen“哦”了一声,飞快的看了眼屹湘。
屹湘被手里的半截烤红薯热的手心直冒汗。
郗广舒笑着说:“统共才回来两个礼拜,怎么着,还要有几天让我们见不着啊?”她也看着Allen。
“潇潇他们家那俩就够你们忙的了。再说后院儿那屋子就我们俩住,夏天不觉得,冬天太冷清。收拾下湘湘的房间,我住。”邱亚拉不动声色的说着,安排了这几日的动向。郗广舒懂她的意思,只说“湘湘那屋子是要收拾下”。邱亚拉看着Allen,“多多?”
“你的公寓离这儿远吗?”Allen问屹湘。他关心的是另一方面的问题。
“不远。”屹湘说。
“那好。明天早上来接我吧。今天我要跟舅舅睡。刚说好了的。”Allen说。吃了两口烤红薯,又说:“就住几天啊,我还是喜欢这儿……”
“是呀,有烤红薯吃,是吧?”郗广舒开Allen的玩笑。
邱亚拉搓了搓Allen的耳垂儿,说:“真好收买。湘湘,这几天你可得看紧了他,回头别不管谁拿着烤红薯就给拐跑了……”
正说着,外面有人在喊“爸妈,我们回来了”,是潇潇。
Allen头一个跑出去,还攥着吃剩了半个的烤红薯,嚷着“Baby、Baby……我要看小Baby……”几个大人在后面喊着让他慢点儿,跟着出来,就看见潇潇把Allen举过了头顶……
屹湘走在最后面,进进出出的人们让刚刚还寂静的院子里骤然热闹了起来。大约在这段时间内,还会继续热闹下去……
屹湘在家里吃过晚饭才走的。
跟Allen说好明天早上接他,告诉他不用带什么东西,她那儿都有。
她回去之后一样一样的核对,发现还缺一双拖鞋。冬天穿的绒布拖鞋是有的……董亚宁还没有回来,时间有点晚了。他一整天也没有给她打电话。
她给旺财换了水和食物,坐在地板上看着旺财吃。
旺财的耳朵动了动,过了一会儿,她才听到脚步声。
她等着门锁开启,感应灯一亮,门开后董亚宁进来,见她坐在地上,摸摸旺财的头,又摸摸她的头,轻声说:“怎么又坐地上,不凉啊。”他说着,却也顺势就坐在了她身旁。
他身上一股外面的凉气,还有很淡很淡的药水味。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看着他,问:“吃饭了没?”
“没有。”董亚宁回答。已经习惯了,很习惯了,在这里吃她做的晚饭。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她说。药水味渐渐的浓起来。应该是被热气烘的。她想站起来,被亚宁拉住,于是人仍旧在地上。靠的很近,她又打了个喷嚏。
他也不说话,只是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多多呢?”
“好着呢。”她说,缓了缓,小声道:“会过来住几天。明天早上我去接他。”
董亚宁沉默着。
屹湘的手指在他眉眼处画着圈,先是眉,再是眼、鼻子、下巴……停在心口处。
怦怦的,心跳很有力量。
他抓住她的手,紧握着,低头亲她。
热烈而凶狠的逼上来似的,迫切。就像有什么必须在现在抓住,再不抓住就会溜走,他紧紧的将她掌握,一点多余的空间都不想给她……
番外 遗失的美好(七)
这让她有一点点发慌。
没有一点准备,他就这么像一把火似的燃起来了。而且在很短的时间内,愈燃愈烈。
她是想沉着的随着他的,只是越来越激烈和粗暴的亲吻让她慌个不停,终于忍不住咬了他一下,趁着他稍稍一停,她攀着他的身子,深吸了口气,却在她就要说话的一刻,再次被他封了口。
他手上的劲儿是越使越足,能清晰的听到棉衫被撕扯,连接处那细碎的纱线迸裂开来的声响,就好像接下来轮到的会是肌肤是骨骼,那样的凶悍而不管不顾,让她有点迷糊……只好凌乱的跟着他折腾。
光裸的汗湿的肌肤贴上地板,还是凉。
她轻轻的缩了一下,被他发觉,似乎是咬着牙的,停了一会儿,她被轻巧的托了起来,完全暗下来的屋子里,他如此粗重的兽一样的呼吸,盖过了一切……
在他那张宽大的床上,两人似乎是找到了巢穴的鸟儿。他终于可以为所欲为,而她渐渐的心神也就定下来……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上,一侧脸,恰看到他腮边的伤疤。很轻的,她的舌尖触了那里一下。
咸咸的。
他轻轻的揉着她的背,伏在他胸膛上的她,轻柔的如同丝绸一般,暖而滑。
她伸手想要拉开灯,被他攥住手。
“别开灯。”他说。有些倦怠,慵懒,低沉。也有些不容商量。
她的手被攥出了些湿气。被底的温度渐渐的升高。她觉得热。热的难耐……“我去洗澡……”她说着,就想立即起来。
“不要。”他的手停在她后心处,狠狠的一用力,让她牢牢的贴近自己。
她默默的对着他。
“湘湘。”他几乎是咬着她的耳垂的。
她动了一下,月光进来了,她的圆润的脚踝在月光中像晶莹透明的瓷。
他不由自住的叹了口气。
屹湘开了床头灯。
亚宁的眼睛被灯光晃了一下,下意识的抬手一遮。
她看不到他的眼,于是轻轻的蹬了几下腿,当他的身体是滑轨似的,挪上去,脸对着脸,硬要看着他的眼。
像他刚刚硬要她一样,迫着他看自己。
而她也要从他眼里读出点儿什么来。
他低低的说:“告诉你多少次了,这么乱动……很危险的。”
一条溜滑的美人鱼似的诱人想要立刻抓住。
她在他唇上亲一下,滑下去,躺在他旁边。
安静的手扣着手。
“跟我说说,这么反常是为了什么?”她问。
她的指尖抵在他手心中央,最柔软的地方。慢慢的移动着,拇指、中指、掌心下方……那又是再坚硬不过的。
“这几天我得回去。”他说。
她沉默着。
身上的热潮渐渐的已经退去了。
“如果……我要陪在他身边。”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抚抚她肩头,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柔腻而微凉。他扯了被子将她包裹好,像婴儿一样,只露出脸来。
床头灯光柔和,她专注的望着他。她那面庞的线条柔和的不可思议,而且似乎只有一点点大,他的手掌不够捧的。
“去吧。”她说着,瑟缩了一下。
他抱她更紧些。
“可是,多多。”他甚是困难的念出来这个名字。
“没关系的,跟多多,来日方长。”她声音也低下去。
半晌,他们似乎只在数着对方的心跳。
“会不会怪我?”他问。
“不会。”屹湘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回答,“你不在正好,我们清净呆两天。”
“喂!”董亚宁箍着她。
“轻点儿……腰断了。”她用手肘捣了他一下,不知道捣在哪儿了,董亚宁忽然就闷哼了一声,松开她,歪在一边,不出声了。“别闹了,起来洗洗……亚宁?”
他不动。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儿,拉了他一把,竟没拉动,再拉,手已经发颤了,“董亚宁?!”
心跳骤停,头脑一派空白,她几乎是扑过去了,叫着他,却看见他抬起头来对着她,瞪着那对细长的眼睛,眨啊眨的。
她坐在他身侧,整个人都要抖起来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亚宁慢慢的起来,手肘撑着床,凑近了她的脸,低声的、略带威胁语气的问:“你给我解释下,什么叫你们清净两天?还正好?”
她一巴掌打在他胸口处,一声脆响,仍是说不出话来。
接着,又一巴掌。
被他抓住了手腕子,带到怀里来,紧紧的抱着,抱着,晃着,问:“嗯?”
她张口咬住他的肩膀,狠狠的。恨不得咬下这块肉来。
“喂,你属狗的啊。”亚宁叫着,也不挣脱,由她咬,仍然是抱着她,晃着。
大床变成了摇篮似的,让她有些眩晕。
松了口,吸着鼻子,才说:“放开我。”
“不。”他说。
手腕上的表也没摘,他看了一眼。
趁着这会儿工夫,她推开了他,翻身下床。
他靠在床头看她一件一件的衣服穿回去,从他的衣橱里找出他的衣服来给他,让他换,说:“这两天气温低,别感冒……”
她低着头在床头柜抽屉里找出剪刀来,剪去标签。柔软的发丝垂下来,垂在她腮边,随着她的动作左摇右摆,撩拨着他的心神……他伸手接衣服的时候抓住她的手。
“别闹了。快,洗澡换衣服。”她脸上红红的。粉莹莹的春光潋滟。
“亲一下。亲一下我就去。”他撒赖。
屹湘皱起眉。
“就一下。”继续撒赖。
屹湘单手掐腰,眼珠转了转,四下里一看,一伸手臂,从桌边的插瓶里抽出一条鸡毛掸子来,灵巧的倒过来拿在手里,说:“起不起来?”
董亚宁差点儿笑出来,摇头。
屹湘无奈,“你今天怎么这么……”
“怎么着?”
两人正僵持着,屹湘把亚宁的手机拿过来给他。
亚宁接起来,低声叫道:“妈。”
他看着屹湘,手握的更紧。
屹湘抽了手,悄悄的出了房门。
一路走,一路开着灯,屋子里亮了起来。
她走进厨房里去,本来该做点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似的,听到身后脚步声,她回身,看到亚宁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急匆匆的扶着衣领,她出去。
他没有详细的解释,大概也怕她担心,只说:“我得回家去……晚上别等我。”
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竟忘了他刚刚跟她说过了,这几天他可能都不会回来。
她跟着他走出去,看着他换鞋子。
“给我电话。”她说。
他抬头,看了她片刻,对她微笑,点头,说:“早点儿睡觉。”
他说着,一步向前,狠狠的亲了她一会儿,才放开,撸了撸她的头发,轻声说:“替我亲亲多多。”
她点头。
“亚宁。”她叫他。
他刚刚推开门,又回头。
她似是有什么话要说,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说:“也没什么,我这几天可能找一天带多多去见见朋友。之前答应过多多的,介绍朋友同学给他认识。阿端前些天还提醒我呢,她脱不了身,让我带多多过去……”她见董亚宁没有要反对的意思,提醒他,“让司机开车慢点,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董亚宁应着。
“这是什么?”屹湘拿起门边的那个纸袋来。他进门的时候是拎着这个的,原本想要和他说点事情,也想问问他拿的是什么,结果,是什么也没顾上……
“哦,是想和你说来着,我忽然想起来,没有给多多准备塑料拖鞋,他洗澡怎么办?”亚宁笑着说,“刚回来的路上,我去买的。选了黄色的,你看还可以吗?”
“可以。”屹湘把那对柔软的拖鞋拿出来,托在手上。号码正是多多的。她微笑,说:“多多还是不长个儿……”
“心眼儿太多了。”董亚宁笑了下。看着她,说:“我该走了。”
她点头。
手里拎着鹅黄色的拖鞋,她的人跟那柔软的色泽一般的温暖柔和。
董亚宁轻轻的关了门。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下楼。
车子在下面等了他很久了。司机看见他,忙给他开车门。他习惯性的抬头,看到她在窗内摆手,似乎是在打电话,面庞被手机屏幕映亮了一团……他上车离开。
地毡上落了一块纸片,他捡起来,是他去买鞋的那家儿童用品店的宣传册。薄薄的几张纸叠着,他打开,开了顶灯翻看着……
那家儿童用品店,一进去就跟掉进了梦幻庄园似的。
番外 遗失的美好(八)
他在店里转了好一会儿呢……
昨天上午她出门去医院探望崇碧去了,他在家无所事事。
其实每次她离开那个空间,他会忽然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于是必须立即找点事做。最近几天最常做的就是看那些多多的小东西……有些小东西,他的手拿着,都显得很滑稽——太小太小了,是不能相信竟然一个小孩子可以那样的弱小……他想多多一定会回来度假的。而且也许多多是可以跟他见面的,甚至住在这里,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可是他没有开口问。
她零零碎碎的也准备好了多多会用到的东西。比起多多婴儿时期的小东西,现在吃穿用的,要大上许多,可也不是足够的大,那样一对绒布拖鞋和他的,还有她的摆在一处——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的地板上,他的、她的和多多的,三双鞋子放在一起……若是三双脚丫子呢?那活泼泼的会踢踏在这屋子里任何一个角落的一对男孩子的小脚?
他只记下了鞋码。
今天傍晚回去的路上,看到这家店黄澄澄的立在路边,立即就想起了该给多多买双拖鞋的事儿来。
他走在店里,店员问他是需要点儿什么、是给谁买。
他很轻的声音说,给儿子买。
说完了只觉得心脏都抽了一下。他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他对着外人,说这个词。
儿子。
他装作看货架上的奶瓶,不让店员看到他有些狼狈的表情——或许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仍觉得自己有些狼狈——他说我想买双鞋,一双拖鞋,七岁的。
他没有亲自给孩子买过什么东西,生疏而拙劣的描述着。
店员听了之后清脆轻快的说那您就别在婴儿区看了,奶瓶儿您家也不需要了呢,您跟我过来这边,这边才是儿童区……脚多大……哟,那脚可不大,个儿也不高吧?现在好多七八岁的孩子跟十来岁的孩子那么高大了……您喜欢哪一款?
真让人不痛快。销售不都靠嘴吗?干嘛乱批评人家孩子个儿不高呢?有七八岁长十来岁孩子那么高大的,就有七八岁长的就像七八岁……或者五六岁的嘛!
他看了眼那伶俐的店员,这些话在嘴边儿转了转也没出口,单指了指他的目标商品。
他第一眼就看上了那对鹅黄色的软拖鞋。说不出的喜欢。明亮的颜色,漂亮的小蜜蜂图案,恰如多多那明亮的小脸庞儿。
只买了一对拖鞋出了门。
那些小奶瓶儿、奶嘴儿、咬胶……他已经错过了。
永远的错过了。
永远的。
永远……
亚宁将宣传册叠起来,放好。
那天湘湘接到崇碧从医院里打来的电话,着急忙慌的就出门了。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和他多解释几句。他问要不要一起去,她说他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的,在家等消息吧……她急的出门连鞋都穿错了。
在她离开之后,他看着鞋柜里那一只鸭蛋青色,一只橘黄色的软底鞋,有种奇怪的情绪抓住了他。
想笑,可心里莫名的就有些酸楚。
她风一样的从他面前吹过去,走掉了……在医院里等着她的支持和安慰的是另一个将要经历也许是此生最大痛楚、也是最大骄傲的女人……她曾经也应该是那样的一个女人。可承受过最大的痛楚,却在当时没有感受过最大的骄傲。
他坐在阳光丰沛的浅橘黄色的屋子里,她给他的最温暖舒适的所在,忽然担心,她也许不会回来了……直到她累的精疲力竭似的,进门便倒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好久好久。
然后她说,顺产,两个男孩儿。
他握着她的手,坐在她身边,让她靠着。又过了好久才确定,她是回来了的。
那一晚他们都没说多少话。
沉默的吃饭,沉默的散步,沉默的各自去睡觉。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沉默的等着睡着、再醒来,偏偏睡不着……半夜里房门开了,她鱼一样滑进他的被子里。她悄悄的将他拥抱,然后在黎明到来之前,悄悄的离开。没有说一句话。
那个时候他能想到的,就只有……相濡以沫。
不管他们错过了多少,不管他们遗失了多少,他们将会给予对方的温暖,只有比那更多,才行……
“您不进去吗?”车子已经停了好一会儿,董亚宁坐在后座上没动,司机终于提醒他。
董亚宁看了眼外面。
车停在后院了。这些日子车来车往,后院的灯总是亮着。冬天里的花园萧索的厉害,花草早已被移近了花房,名贵树木被草编席子围起来,防冻过冬,这院子顿时显得小了很多……他走在院子里,冷风透骨。
也许院子没变小,而是他已经永不会再以七八十公分的高度去观察这院子里的一切人和事物。可有那么久,这院子对他来说是过于的大,大到让他觉得有压力……多多是不会的吧?多多,是不能让他来不喜欢的地方的。
他知道多多不喜欢这里。
“亚宁?”
他已经走到了外祖父的住处,他的母亲先看到了他。
亚宁站住了。
“都走了?”他问母亲。
白天他在这儿的时候,有不少的至亲好友上门,都是来探视老爷子的。不知道谁传出去的消息,免不了都来看望。老爷子是一个都不见,只有他们代劳。
家里似乎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他并不热衷于应对,这阵子他已经习惯了单纯,短期内并不想打破这种状态。于是母亲和芳菲迎来送往,除非必须要他见的他才出去,否则他一概留在外祖父的房间里,哪怕一句话不说,只是陪着老爷子耗时间……
“都走了。”董夫人说着,打量了儿子一下。衣服是换过了的,极得体,显得他人很有神采。美中不足是一颗大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留起来、肯留起来头发。饶是如此,她的儿子,仍是英俊的。
“姥爷呢?睡了?”亚宁轻声问。
董夫人点了点头,说:“打了针,睡了。”
“医生怎么说?”亚宁往旁边挪了一步,让母亲避开廊上的风口。
“算是又闯过一次鬼门关了。看这几天的恢复。”董夫人并没有十分轻松。
亚宁微笑了下,说:“这老头儿。”电话里母亲的语气过于严峻。
董夫人瞪了他一眼,问:“跟湘湘说了?”
“说了。”亚宁回答。他一顿。看了眼外祖父的窗子。
湘湘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说让他过来了。
他当时没有多想。
但也许是……她从不提,他也该知道。她是没能送走她最爱的外祖父的。
他也是太粗心了,没有立时想到她的心情。
“亚宁?”董夫人见儿子发愣,叫他。
“今晚我在这。您休息下吧。芳菲在里面?”他掩饰着,问。
“在。还有,亚宁,我听说,多多回来了是吗?”董夫人问。
董亚宁摇了下头。
他明白母亲的意思。也明白这未必不是里面那位老人的心愿。但是,眼下他恐怕还无能为力。
“也强求不得。总有这么一天吧……”董夫人似乎是在安慰自己。
“会的。”他说。虽然这一天什么时候来,他也不确定。
目送着母亲离开,他才进去。
芳菲正在陪外祖父聊天,听上去,外祖父的精神是很不错的,还在开芳菲的玩笑,问她,是不是考虑快点结婚……他站下,也想听听芳菲怎么说。可是芳菲却说起了别的话题,惹的老爷子气哼哼的——又有精神生气了,真不错。
他转了下身,坐在正间的木椅上,给屹湘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安全到了。闲话几句,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大不了是多多来了睡哪间……你那间还是我那间……屹湘说让多多住她的房间。
“你那间有处下脚吗?回头他看那些都是他的七零八碎……”她说。
他想想也是。
收了线他仍坐在那里,有点呆呆的,被芳菲推了好几下才醒过来。
“姥爷叫你呢。”芳菲伸手摸他的头,“你别是病了吧?你也是才好点儿,刚姥爷还说不要你在这儿呢,他好多了不用我们陪……”
他甩开芳菲的手,说:“我好着呢。姥爷!”
他是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嗓子,等着里面那一声低沉的回应,才走进去。
芳菲跟进来,放了张黑胶唱片,几十年前的老艺人灌的京戏,用的是仿旧的新留声机。音色极美。
亚宁听着,笑了笑,看着外祖父闭目养神,示意芳菲关了留声机。
不想资景行咳了一下,说:“搁着吧……好长时间没听亚宁来两句了,那一段《坐宫》,唱的还是很见功夫的。”
“赶明儿在家里办个堂会?专门请名角儿来唱。”亚宁笑着说。乐呵呵的,想逗老人家一笑。
资景行摇了摇头。
并没有说别的,似是真的累了。
亚宁让芳菲去休息,他将唱针取下来,黑胶片仍在旋转。
他觉得有些憋闷,悄悄的从房间里踱出来。
不想芳菲也没有走远,站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看到他,她才说:“姥爷是想见见多多吧?大概是开不了那个口……我在想,要是……其实要是实在不好了,倒真的不能让多多来。别吓着孩子。”
亚宁点点头。
“姥爷嘛,也没说什么。我去看多多总是拍些照片的,他就挺高兴了。你也别多想。”芳菲说着,肩膀撞了哥哥一下,“我去睡。下半夜换你。”
“不用。”他说。
“什么不用,你是金子的,我是铁打的,累坏了我可以,累坏了你,姥爷爸妈都能撕了我。”芳菲笑着走了。
董亚宁抬头看了看天。
刚下过雪,空气澄净,天上星星点点的。
他不知不觉的哼起来,最后连贯起来,哼的竟然是“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多多,也已经不是听这样童谣的年纪了……
****************
连着三天董亚宁都没有离开外祖父的住处,直到医生说老人家身体暂无大碍,他才松一口气。急急忙忙的同芳菲说了一声,趁着天还没亮,赶回家去。
从进了楼梯大门就开始心跳加速。拿钥匙开门,半天找不到钥匙孔。
他听着门内旺财在,呼哧呼哧的好大声喘气,心想这个时候回来本来就也想悄悄看一眼的,搞不好被旺财就暴露了行踪。这么想着他有些哭笑不得,这原本就是自己的家啊……做贼一样,未免太不像话了。
湘湘一定是在睡觉,她是睡下就很难醒的,这会儿正睡的沉呢;多多一定也在睡……这就好,能趁着他睡觉好好儿看看他,不被他发现。
进了门,旺财就跟着他。
他悄悄的走到湘湘的卧室门口,听了听动静,才拧门柄。还好,门没有锁。旺财跟在他身后,他走进去,旺财便卧了下去。
Allen安稳的睡在大床的中央。
床太大,显得他是那么小的一个。蚕宝宝似的。
亚宁没敢靠的太近,只在床边俯身看了他一会儿……虽然很舍不得,还是及时的退了出来。
不想退到门口关门的时候一脚踩在了旺财的大头上,急忙闪避间,整个人滚翻在地。
他懵了似的坐在地上,正对着旺财的大头,摔的又疼,可又忍不住觉得可乐,只好揉着旺财的大头,起来往另一间卧室去——他半点儿没猜错,睡仙附体似的邱湘湘,正睡的香甜——他甩掉鞋子爬上床去,将她搂入怀里了,她才懒洋洋的“HI”了一声,大有翻个身继续睡的趋势。
“我说,邱湘湘。”他将她搂的更紧些。
迷迷糊糊的,她嗯了一声。
“你不要太没防备好不好?”他不满的说。
“防备……夜里,除了你和多多,哪个男人能进得了咱家这道门啊……”她含混的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是他猜的,因为已经被她吞了。
这迷糊样子!
不过……听着还是很受用的。
尤其那句“咱家”,怎么听,怎么受用。
他嘿嘿的笑了两声,又忍住不出声。
本来是打算就这么躺了一会儿,就走的,不想这几天实在睡眠不足,竟然就那么睡了过去。听到闹铃响,他随手一关。之后,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哪儿,连忙看表,已经七点半了。
他悄悄的下了床。
“吃了早饭再走吧。”屹湘说。
“你吓死我了。”亚宁差点儿喊起来,他对着屹湘摆手,“别吵到多多……我去那边吃。”
“可是……”
“我这是计划外的。”
为了走路不出声,他进门都没有换拖鞋。
蹑手蹑脚的穿过客厅,走到餐厅,他站下,进去倒了杯水。
身后门响,踢踢拖拖的脚步声。
奇怪,湘湘走路从不会这样。
他端着杯子,回了下身。
“早。”Allen穿着有些长睡衣,正搂着旺财呢。
“……早。”亚宁目不转睛的看着泰然自若的Allen。
“能给我倒杯水吗?”Allen问。
他给他到了大半杯。
“谢谢。”Allen松开旺财,过来,爬到椅子上坐下,一本正经的喝着清水,看看他。
“不客气。”亚宁觉得窘,边喝着水,边觉得喉咙痒。
他忘了自己是大光头了,竟然想去抓头发。
Allen的眼睛亮闪闪的,闪过一丝笑。但没真的笑出来,把空杯子放在桌子上,从椅子上爬下去,说:“我去洗脸。”
“哦……好。”亚宁说。
“早,V。”Allen挥了挥手,钻进卫生间去了。
屹湘从卧室里出来,看着董亚宁的模样,笑了下,走过来,才说:“都说让你吃了早饭走。”
“我我我……他他他……”董亚宁指着卫生间门。
屹湘扯着他的衬衫,也看了眼卫生间的门,迅速的亲了他一下。
没有解释。
也不需要解释了……
一顿丰富的早餐,三个人吃的安静。
“Faye好吗?”Allen喝着牛奶,上唇一圈奶沫。
“好。”亚宁回答。
屹湘拿了毛巾给Allen擦擦嘴,问:“想去看看Faye工作?不嫌脏兮兮的了?”
“嗯……要看过才知道。”Allen说。
“可是芳菲最近都在家……”董亚宁说着,忽然停住了。
因为屹湘接着说:“这是她当初跟多多许诺的。”目光是垂下去,似在专心对付盘子里的煎蛋。
亚宁心里一阵的波动。
Allen筷子还是用不惯,不小心丢了一根在地上。
屹湘起身给Allen拿新的去了,亚宁弯身去捡,一抬头看到Allen两只小脚丫子装在那对鹅黄色的拖鞋里,一晃一晃的……他拿了那根筷子进厨房去,屹湘正往外走,他一转身将她抱住。
“喂!”她低声。
“谢谢。”他松开她。
看着她走出去,看着Allen侧着脸笑嘻嘻的和她说话,看着她温柔的摸摸Allen的头……然后,他们回头看他。像镜头里的一帧画面,温馨;而他们看他的工夫,一只毛茸茸的大头趁机钻进了画面……
这大概是他能得到的,最大的幸福了。
番外 一闪,一闪,亮晶晶(一)
叶崇磬近来时常觉得自己忙的有些离谱。
从前怎么忙,他都不觉得有问题。一旦觉得有问题,他也就得想办法让自己闲下来。
闲下来之后他又得想着怎么打发时间。而且他发现,除了和毛球一起跑跑步、玩玩飞碟,从前那些消磨时间的招儿忽然间都不太管用了。
本来招呼人聚一聚也是可以的,他还愈加的讨厌聚众的场合。偏偏年底最多各种各样名目的party。往年不喜欢也要去的那些,今年他通通都省了——这天早上Sophie给他送文件进来,问他,叶先生,您还记得吗,那天我们在茶水间里聊天,您经过的时候问我们聊什么呢笑的那么欢实?
你们在聊什么?叶崇磬问。手边一杯咖啡,香的让他很想赶紧签完了这些文件,趁着温度正合适喝几口。天气冷的很,他刚刚在地下停车场从车子里出来,短短几步路,都觉得冷。
我们那天在聊,若是传说中玛雅人的那个预言其实是真的,我们会怎么做,还有叶先生您会怎么做。Sophie笑着,说,我们也挺无聊的吧?
他抬起头来看着Sophie,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会说你抓紧催一下秦先生,那《心经》他可得给我送回来。说是拿去赏鉴一阵子,这一赏鉴,可就赏鉴了小半年儿。别一阵子赏鉴成一辈子,我可受不了。
Sophie一乐,说,我们那天都猜您会说,赶紧给我把放出去的贷款都收回来。
叶崇磬哈哈一笑。笑出了这些天以来最大的声量,他这间大办公室都有点儿装不下了的感觉。他说,你以为我是佟老二啊,爱钱如命。
他笑出来才想,他们早前聊天的时候也说到过这个。虽然谁都没当真,倒也一一的琢磨过到底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佟铁河说要是说现在有什么不满意的,那就是俩双胞胎儿子居然身高不一样,安安比稳稳个子能高两公分呢,可是稳稳比安安还胖半斤……这是什么“不满意”呢?分明是跟他晒幸福。
Sophie笑容明媚,说,爱钱怎么了,怎么着也得抓着最要紧的在手边儿。
嗯,对你来说什么最要紧?叶崇磬翻了翻手上这份文件。
我先生,我儿子,我父母。Sophie笑着说。
叶崇磬笑着点点头。Sophie去年出嫁,他坐在娘家人那一席。生平第一次做证婚人,跟在男方证婚人之后讲话。Sophie的先生是公务员,男方证婚人是领导,高级公务员。他现在想起来那证婚词都觉得好笑……于是他笑着摇了下头。忍了忍,还是说出来,说Sophie,人的缘分真的说不清。
谁也没想到只交外国男友、有时候中文都讲不利索的Sophie,会闪电嫁给一被她婆婆形容成“三锥子扎不出一个响屁”来的男人,还闪电般的生了一个儿子……
是呀,缘分真的说不清。Sophie眨眼。当了妈妈的Sophie还是那么干练,却比从前更加细心些,也宽容些。崇磐偶尔过来,还是要拿兰花指点茶杯里的茶,故意挑剔一些有的没的,Sophie也已经能应对自如。
叶先生,昨天的花,索小姐满意吗?Sophie问。
叶崇磬手中的犀牛角钢笔是新换的。用了没几天,可能笔头还有点涩。这会儿笔尖顿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Sophie笑笑。老板没往心里去。这点她心知肚明。
叶崇磬签一份文件,Sophie拿好一份在手上。又问他,那过几天佟先生推的慈善舞会您也不预备去?
叶崇磬签了最后一个字,说,去。他那儿,我不只是得钱到,人也得到。
当然知道越是不露面,各种各样的传闻就会愈加的多起来。
但他从来也不是会在乎传闻的人。
好在现如今像这种类似的行为,有个蛮好听的名头,叫做低调——他叶崇磬果真低调的起来?才怪。无论公事私事可留给人嚼的话头太多了。而且恐怕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他也只能在高调的氛围里,继续低调下去。
比如打球的地儿,他喜欢去的远一点,再远一点。
一包一天的场地,连球童都不让跟的太近。这样他甚至可以一整天都不用讲话。
夏威夷四季如出一辙的温度,他本是最不喜欢的。但看在空气澄净到不用像北京的空气都分辨的出前中后调的份儿上,也足以让他接受。
何况这样的空气里并不飘着各种各样的杂质呢?
当然在他这样独处的时候,也偶尔会有不速之客。不速之客未必不受欢迎,得看是谁。
罗焰火是一个。佟铁河是另一个。
焰火和他差了十岁,性子也南辕北辙,唯独在一起打球的时候,这种差异会忽然消弭。
有一天晚上焰火忽然打电话给他,说叶哥叫上铁子,咱打球去。
冷不丁的招呼人打球,还没说是打什么球。却好像非要打成了这么一场球似的,志在必得的样子,从电话里那简短的几个字儿里就听的出来。
叶崇磬倒也确实想好好运动下。恰好那天开了个其长无比的会议,说是马拉松一般也不过分,他迫切的需要从会议室出来之后换个状态。运动一下是最好的选择。
巧的是铁河那天也刚好有空。三个人在北体体育馆外碰头,才知道是打三人篮球。
佟铁河上来先照脑袋瓜后头给了罗焰火一巴掌,说你小子,铁子也是你叫的?
焰火龇牙咧嘴的忍着疼把球衫给他俩,说,叶哥你嘴怎么那么快,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叶崇磬笑眯眯的,说你小子口无遮拦,就是欠铁子踹你两脚。
佟铁河听了,果然又踹了两脚。
罗焰火却立马儿就像只被逗弄的舒坦的小狗崽儿似的,蹭过去说,哥你尽管踹,只要待会儿你把那几个小子修理好了就成!回头那慈善舞会,我签张空白支票给你……
佟铁河笑骂了句德行。
进了更衣室,叶崇磬笑着说,也别说,这回募捐的事儿明明是你牵头,风头干嘛又让我们出?你连个名都不挂。做了好事儿不留名儿啊?
佟铁河笑笑,抖着手里的球衣,说,家训,财不露白。
那照哥哥你这意思,是让我们露白,你不露,合着陷害我们呢?得亏我们兜里这俩钢镚儿还经得起光。罗焰火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来,没等着佟铁河再踹他,早蹦到一边儿去换球衣了。
上衣一脱,露出漂亮的肌肉来。见佟叶二人看他,故意的一转身,胳膊一收一放,上半身的肌肉线条全都亮出来了。
怎样,怎样,怎样?焰火眯着眼睛问。
这一回,换了叶崇磬,照着罗焰火的屁股狠踹了一下……
对手是医学院的几个博士生。
体育馆里零零散散运动的人不少。不是周末,看样子学生居多。
叶崇磬是知道焰火会定期打打篮球。这是焰火从上中学开始养成的习惯,后来留学去篮球文化底子深厚的美国,也一直坚持打球,一度进过校队,位置当然是后卫。虽然跟美国人打,多数华人在身体对抗时都不占优势,会有一撞便被撞飞的尴尬,但是焰火侥幸不属于这一类。他想想,他也不算。打球吗,焰火是头脑占便宜,他是身高占便宜。跟焰火一队打球,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他倒是对进来之后,就站在场边观察对手热身的佟铁河有点不放心。没见过铁河打篮球怎么个样子,好像听都没听他提起过。问他,他就一句凑数还是可以的。焰火听见就笑了。上场他才明白过来焰火的意思,也明白过来为什么焰火电话里就指明要铁河来——他以为亚宁嘴里那拨儿Eton小子,总凑在一处儿打马球的,篮球不该上手是这么熟练,但不是的。一上场三个人从手感生疏到配合默契只用了半节时间。若不是焰火常打球,发挥也没有铁河好。他反而是三个人里最弱的。实在是有几年不打篮球了,手感一时半会儿真找不到。不过也还好。头顶上兹兹冒汗,身上散出来的湿气……其实还蛮痛快的。
平时正儿八经的抡着高尔夫球杆,球风再漂亮精致,怎么也不如打起篮球来潇洒。高对抗性的运动玩儿起来,雄性荷尔蒙的味道充斥在周围的空气里,让人热血沸腾。
半场休息的时候焰火去打电话了,叶崇磬和佟铁河坐在场边闲聊。
眼见着小P孩儿都长大了。当年挨罗叔叔一顿胖揍,往我们家一躲就是一礼拜,好吃好喝伺候的这小子就跟一大爷似的。现如今做事情,手起刀落,眼都不带眨一下儿。铁河说。对着焰火的背影。铁河眯着眼笑,优哉游哉的,一点也不像打了半场激烈对抗的比赛——原本说好了就是友谊赛而已,不知道为什么上场焰火就拼的很凶。焰火把节奏带起来,他们俩也只能控制一下。对方虽也算是高知,球风却也很街头。
可不是吗。看他做事儿,痛快。叶崇磬说着,斜着眼看了看佟铁河,说,你体力还不错嘛。说着一拳头打在肱二头肌上,坚硬而有弹性。他就笑了。
每天都健身嘛。铁河笑仍旧眯眯的说。你知道每天早上带四个狗玩寻回游戏是多么大的运动量?
他笑。
他怎么不知道,当然见过那阵势。邓老四说的“狗园”,名不虚传。他也和他的毛球玩,每次等到毛球玩的尽兴了,他也累的想倒地不动了——毛球可是一头一旦扑过来就能把他推一个大跟头的大狗啊。
安安稳稳还可以当俩哑铃练臂力。铁河笑着,做了个举哑铃的动作。棉T恤裹着手臂,看上去就很有力。
那回头潇潇也可以这么练。他说。
佟铁河哈哈一笑,没说什么。
叶崇磬也哈哈一笑。
托罗焰火这小子的福,他们心情都不错。
尤其看着上半场球打完,那帮博士生三个人里有两个脸都白了——和每周都打高强度的高球、每天都坚持运动保持身材的他们比起来,看来住院医生们显然处于下风——这么想想,就更让人愉快。
小P孩儿不知道存了什么心,今儿这球打的跟拼了命似的。叶崇磬说。
小P孩儿嘛,能存了什么心?铁河笑着,脸上是那种看的通通透透的表情。说完了,也斜了叶崇磬一眼,虽没说什么,那种通通透透里,却应该也把他包裹在内了。
叶崇磬忽然的就有些来气,突然的一抬脚就踹,佟铁河素来敏捷,躲的快极了,看着他仍是似笑非笑的,让他的脾气没地儿发——这个人,真是反应极快,无论在哪儿。
罗焰火回来了,坐在他们俩旁边。
铁河问焰火等下有约没有,没有的话一起家去吃饭,说,我让人去请师傅来家做牛肉面了。天儿冷,想吃面了。还有好酒,不来后悔。
焰火笑的就差在地上打滚儿了,说哥哥你这是拉俩证人回家报备吧?才能多会儿啊就得解释清楚去向?端端姐姐的名声生生的就这么让你给毁了。
佟铁河一本正经的看着他们俩。
叶崇磬也笑,说阿端再不是这样的,你现如今真是想尽了办法儿的毁她啊。
焰火笑着说,也奇了怪了,端端姐姐怎么就跟你过了这么些年的?你可知道,当年和我一般大小的那些,都恨不得快点长大是为了什么?你们俩结婚的时候,我们恨不得是去砸场子的!雷子说简直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铁河起脚过去就踢翻在地上。
焰火嚷嚷,说你们今天都来无影腿嘛?
铁河一本正经的掏出手机来把四周围拍了一遍视频发出去,问,少废话等下过来不过来?
哪儿有不去的道理。翻身坐起来的焰火笑。
叶崇磬问铁河,难道阿端亲自下厨?
铁河收了手机笑笑,说,不。她做的饭哪儿能吃啊。也就是我吧,不嫌弃。
焰火从地上爬起来,说他舍得让端端姐姐做饭?要做也只做给他一个人儿吃。咱连嫌弃的机会都没有。
叶崇磬和焰火开起玩笑来,说要等下这场球赢了,晚上让自端下厨吧。
佟铁河却始终不肯打这个赌。
再上场,他们跟对方的分数咬的很紧,分差总在一两分之间。
这是最难打的比赛,也是最好看的比赛。其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体育馆里正在运动的其他人都停下来看他们这场三人篮球赛。没有裁判却有观众的比赛异常精彩。
他不知怎的也就变的特别想赢下这场比赛了。
下半场打的比上半场艰难的多,还是赢了。
几位医学博士走的时候特友好的说下回遇到再大战一场。
铁河待人都散了才伸手拉他一把,问:“怎么着,腿都软了吧?”笑微微的。
确实有点儿腿软,不过他撑着没承认,借力使力的起来,板凳上有一圈儿水印。全是汗。
从体育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外面只剩下他们三人的车子并排停在那儿。
罗焰火电话一响,他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挂掉就说要先走,也不解释为什么,脸色有些难看。然后他果然风风火火的就走了。就像他今儿说风就是雨的说要打球就一定来打球一样。走之前焰火把一个袋子交给佟铁河。让他转交他的端端姐姐。
叶崇磬本来也想就那么走的。
佟铁河却说:“不是说好了嘛?反正你一个人也是随便哪儿凑合一顿,不如跟我家去吃,我还有事找你谈。”
叶崇磬想想铁河这话说的有点儿不对劲儿。又让他立时三刻的说不出到底哪儿不对劲儿来。而且他也确实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要马上去办,打这半天球,肚子也有点儿饿,也就跟铁河回家去了。这样也挺好。好就好在跟这一家子熟不拘礼。更好在这么幸福美满的一家子,却从不会给他这个单身汉任何压力。去别人家,哪怕再不爱唠叨的,也爱察言观色半晌之后,拐着弯儿的试探着说一句“我认识一个挺适合你的”,或者听闻了什么,也拐着弯儿的试探着说“那谁还挺不错的”……诸如此类的话。
番外 一闪,一闪,亮晶晶(二)
不胜其烦。
就算装糊涂,装久了也嫌麻烦。
再这么下去,他干脆就得装耳背了……好像,他已经开始装耳背了。
还是崇碧那天实在受不了他,说了句大哥呀,你快了。
他问什么快了。
你就快不用装、就耳背的年纪了,还不正经。崇碧让他抱着大憨小憨,摇着奶瓶,一点儿不耽误“教训”他。那个邱潇潇就在冲奶粉,笑的手抖,奶粉撒了一桌子……
到了“佟宫”,下了车佟铁河走在他前面。
离着老远,房子里的笑声传出来。
客厅的纱帘没有落,叶崇磬一抬眼就能看到客厅里的情形:一群狗和一群孩子把佟家的客厅弄的像游乐场,女主人自端坐在沙发上微笑着看他们几乎是滚在一处的疯玩。
铁河站下,叶崇磬也站下。两人不约而同的叹气。
叶崇磬知道自己的叹气是感慨,身边这位叹气是无奈。多么幸福的无奈,叹气都像是在炫耀。
“少了妥妥。”他微笑。能辨认出来在地毯上熊猫崽子一样打滚儿的三个差不多大的男孩里有一个是金家的宝贝疙瘩。疙瘩和安安稳稳差不多大,连模样都有几分相似,圆滚滚的体型也相似,都结结实实的跟小红毛花生似的招人疼。
好像摆满月酒还是昨天的事,今天就会满地跑了……
门一开,一群狗争先恐后的扑过来,将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换鞋的俩大男人扑腾的根本没法儿站稳。偏偏俩人在人前都是周周正正的模样,这一会儿的工夫,被一群狗弄的狼狈起来,偏偏又没有人来救他们……“阿端!”佟铁河终于忍无可忍。这群狗根本就是恃宠而骄。
“哎。”自端远远的只应了一声。
倒是陈阿姨笑着让人把狗都带出去,拿了粘毛的刷子让这俩人自己处理一下衣服。
叶崇磬看了看身上,佟家的狗打理的也干净,这么起劲儿的扑腾,身上倒没沾什么狗毛。这若是他的毛球……他都不敢想。
方大姐乐意继续替他收拾屋子,却还是不乐意碰毛球。
毛球除了他又不让别人碰,梳毛的活儿只有他自己亲自动手……他看看佟铁河。这人从前是最讨厌狗的,可是,你看他,最后一只狗被带出门之前,他亲手把粘在它背上的一块什么给扯下来,还要摸摸它的狗头……发现他在看,他低声说:“有什么办法呢?”
叶崇磬止不住笑。
是呢,有什么办法呢?
爱其所爱而已……
那一群孩子却比狗狗的反应要慢的多,跑在最前面的是帖帖,乖乖的拿了一双新拖鞋来给叶崇磬摆在脚下,叶崇磬笑着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她就毫不犹豫的亲了他一下。
柔柔软软的小女孩儿的亲吻,让从冰天雪地里进了屋的他,瞬间就要融化了。
疙瘩和安安争先恐后的奔着佟铁河去了,根本没顾上理叶崇磬。
佟铁河把那俩小家伙一边儿抱了一个,对女儿瞪了一下眼,佯装生气的说:“都不亲亲Daddy吗?叶伯伯臭不臭?”
叶崇磬歪着头看帖帖,也问:“叶伯伯臭不臭?”
“不臭。”帖帖也歪着头,回答了她父亲,又悄悄的对叶崇磬说:“Daddy可以天天亲,叶伯伯不能天天亲,当然要先亲叶伯伯。”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十分爱娇的模样。
叶崇磬哈哈笑着。
自端这才过来,顺手将落在最后的爬行者稳稳拎起来,微笑着站在他们面前,轻声叫他叶哥哥。
叶崇磬直起身,曼声应着。
她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若是别人都这么大了还叫他叶哥哥他会觉得别扭,可她叫就不一样。
她此时好像和她的女儿帖帖似的,还没长大。
帖帖揪着他的裤子——只够的到他的膝盖处,紧紧的攥着——他知道这一晚上她就不会放过叶伯伯的了。他将帖帖抱起来,漂亮的鬈发洋娃娃一样的安静可爱。
佟铁河一手拎一个,把安安和金疙瘩抱稳在怀里,问自端:“已经来了么?”
“来了。就等你们呢。飒飒他们刚来过,把疙瘩搁这儿了,晚宴结束再回来。说,等他们回来的时候,要是疙瘩睡了,他们今儿晚上也住这儿。”自端笑着说。
“这是把咱家当托儿所了啊?”佟铁河看看金疙瘩,说:“疙瘩,是不是?”
金疙瘩不明白托儿所是什么意思,见铁河这样问他,他“吧唧”一下亲在铁河脸上,说:“小姨父,我饿……”奶声奶气的,但口齿清晰,听在人耳中,心都要化了。
“哎哟,哎哟,我们疙瘩饿了啊?怎么回事儿啊,小姨没给疙瘩吃饭饭啊?小姨不像话。疙瘩等Mummy回来去告状吧……”佟铁河额头触着金疙瘩的额头,笑着说。
叶崇磬看着他变脸儿变的那个快,笑的脚都要软了。
自端也皱着眉,笑着说:“叶哥哥,你先里面请坐吧,甭理他,他又发疯了。”
“好。”叶崇磬笑。
餐厅里那阵仗还是很够的。
全套的工具都放好,师傅和伙计各据其位。
叶崇磬虽然听说是吃牛肉面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套表演,他倒是也没想到佟铁河讲究到让人连厨房都搬过来。
他忽然就笑了。
佟铁河这人,讲究什么,都能讲究到极致。
“专机让人接过来的啊?”他问。
“是啊,水都是那边带过来的,不然味儿不对。”佟铁河从桌上拿起一瓶酒来。
“你可真是。你们老爷子知道了,捶你都是轻的。”叶崇磬笑着说。
“他呀。”自端见他笑,只说了这两个字,回过身去把稳稳放在座位上。
保姆过来帮忙,把几个孩子的位子都安排好。自端是好不容易把帖帖哄着叫到了她身边去坐。
叶崇磬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身边那几个小毛头,像毛茸茸的小鸡似的,仰着头看她,听她轻声细语的跟他们说,要乖乖的、等下要怎么吃……他微笑,揉了揉眉。
“上个月爸在这儿,他表现的那个好啊。妈妈就说他,乖的跟避猫鼠似的。”自端笑着,摸摸金疙瘩的头让他等一下,不要着急,面还太热。她看了铁河一眼,有点儿嗔怪。
“也就这阵子吧,老爷子这回又回京了,往下这几年,瞧好儿吧,我真得夹着尾巴做人。”佟铁河坐下,微笑着给他斟酒,说:“好久没和你喝两杯了,你忙起来也太忙。”
酒也是西北的酒。
佟铁河骨子里有西北人的粗犷和豪气。就算他其实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不声不响的给他斟酒,不声不响的喝掉。
炖在亮晶晶的圆筒状大锅里的牛肉汤翻滚出腾腾的热浪,香气满满的溢出来;并排搁着的煮面的大锅同样水汽氤氲……彼此也都不说什么话,这一团团热乎乎的味道,让人觉得异常舒坦。
酒应是几十年的陈酿。闻起来是郁郁沉沉的香,喝到嘴里口感好极,醇厚且回味无穷,口中又觉得有一点点的涩。渐渐的让人身上就放松下来,变的暖洋洋的。
打了一场球,喝了几杯酒,对着两个能让他身心舒畅的朋友……他觉得今天晚上像是平安夜。
佟铁河说,牛肉面一人一碗,多了没有。
他要了荞麦楞子。
师傅浓重的西北口音让他听起来有点困难。但那一手拉面的绝活儿像手臂间华丽至极的舞蹈,细细的面粉尘一般扬着,雾气似的……想起前两天刚下过雪,之后便渐渐的更冷了。冬天里来一碗热面,再简单不过,也再舒坦不过了。
荞麦楞子吃完了,汤也喝光了,他跟铁河继续喝酒聊天。
好像知道他们要谈事情,自端照顾孩子们吃好了,就招呼保姆一起带他们出去了。
叶崇磬问铁河:“不是有事儿和我说?”
“永昌建设整合,有一部分资产要处理。”铁河简单的说。
他立即明白铁河的意思。这事儿他知道,亚宁问过他的意见。
他问:“你想接?”难怪今儿他一个电话打过去,铁河毫不犹豫的就说行见个面吧。
“我是没想到他先让人来问我。条件开的还很优惠。”佟铁河说着,看了一眼外面客厅里——他坐的这个位置刚刚好,客厅里自端正在打电话,她的一举一动,他想看到,都能看到。他回头见叶崇磬在留意他的举动,笑了笑,说:“她还没吃饭。”
叶崇磬点头。
“我看了下,永昌的这部分资产,按说我接是比较合适的。”佟铁河缓慢地说。
“你接不合适的话,他也不会跟你先通气儿。你们俩这些年,说对手也是对手,说冤家也是冤家,说回来,互相也更了解。可能这一部分资产,转给你,他应该也是觉得托付了个合适的人。”叶崇磬说。董亚宁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忍痛割爱,也要割的值得。永昌是他一步一步发展起来的,从战略上考虑,若非要分家不可,他也得保证分出去的孩子有饭吃。
可能是喝了酒,心里热,就觉得更感性一些,说不出来那点儿唏嘘感叹。
不过他觉得不用说出来,佟铁河应该都懂。
“跟我过招,他下手很干净。这样的对手,我就算再不待见这人,尊重总是有的。”果然佟铁河给叶崇磬倒了酒,“我能明白他那份儿心。永昌是他的心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碰了下杯子,都将酒一口闷了。
“我已经让人去评估了。下个周给他报价。我捡这么大一便宜,也不能让人吃亏。”佟铁河说着,听到脚步声,头都没回的说:“你赶紧来吃饭。”
叶崇磬对走过来的自端笑笑。
自端是一副有话说的模样。
佟铁河又是头也没回,一伸手,就将自端的手准确的抓住了,拉着,也不说话。
“我等会儿再吃……”自端望着叶崇磬。
叶崇磬有点奇怪,就听铁河说:“干嘛还等会儿?过了饭点儿你再吃,回头胃疼不给你……”
自端空着的那只手一下子比在铁河的唇上,说:“叶哥哥,湘湘一会儿就到了。”
两个大男人都沉默了。
“我们俩刚通过电话,我……多多去年在家里吃牛肉面,吃的很开心。我就想着……”自端声音柔柔的,大眼睛眨啊眨的。
佟铁河咳了一下,瞅着叶崇磬,说:“我媳妇儿。”
自端扯了下他的手,他转头看她。
叶崇磬笑,问:“干嘛呀你们?亚宁来吗?”
“不来。”自端说。
“他要来才怪。”佟铁河回过头来对叶崇磬说,“那个小多多,和他那爹、他那舅舅小时候一样,一肚子心眼儿。”
叶崇磬笑着点头。多多么,当然。
他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着多多了,上次见,是去看美网,在包厢里遇见多多、邱亚拉和汪瓷生。两老一小见了他都很高兴,尤其是多多,跟着他回他的包厢去。一场比赛看下来,他体会到董亚宁说的“巨累”是什么感觉——夏天亚宁跟多多在伦敦看比赛,只看了一场盛装舞步,董亚宁回来就说,“我恨不得揣着大英百科全书坐他身边儿,省得老怕自个儿一不留神就显得像个蠢蛋”。董亚宁后来叹了口气……这种压力,没跟多多相处过的人,不懂。
他是会觉得心疼。
希望他越来越像个小孩子,别那么聪明,别着急懂事。
他想着,喝了一口酒。
“多多有什么心眼儿啊,上回他们几个一起玩儿,让妥妥给治的晕头转向。”自端听了就笑,伸手扯了下铁河的衣领,轻轻的拍了拍。还是望着叶崇磬的。仿佛是做了什么不应该的事,对他很抱歉。可是偏偏又不好说的很明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深海似的……
叶崇磬微笑着。
明明是根本不相像的眼睛,他愣是觉得相像。
自端听到外面车响,说:“来了……我先去看看啊。”她说着,又看了叶崇磬一眼,才走开。
叶崇磬沉默着,佟铁河见他酒杯空了,要给他倒酒,他说:“够了。再喝就高了。”
“高了就高了。晚点儿老金来了,你还是得喝。”佟铁河照样给他满上。
叶崇磬看着酒杯里汪着的颤盈盈的白酒,酒香扑鼻而来,他笑着说:“这酒真不错。”
“管够。”佟铁河说。
叶崇磬拿起酒杯来,两人碰杯的时候,酒洒出来一点点,洇在手上,有一点点灼热感。
按说门外的狗儿们该叫唤了,可并没有。
说话声由远及近,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叶崇磬!”那个极漂亮的小男孩冲进来,哇的一下叫起来,“你真的在这里啊!我以为Auntie骗我……”
叶崇磬笑。
仔细看看Allen,好像长高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还是这么瘦瘦的细细的。
他捧着他的小脸儿,狠狠的揉了下。
“叶大哥,二哥。”屹湘进来。她已经脱了外衣。屋子里暖和的很,再加上餐厅里热气沸腾的,她面色有一层红润润的粉色,看上去气色很好。
叶崇磬点点头。
自端让屹湘先坐下,说:“我还没吃饭呢,等你们。”
“我要不早就来了,临出门想起你上回说的那款牦牛绒的毛衣来。我拿回家不知道搁哪儿了,找了半天才找到。”她说着就笑了。
“你可真是的……多多,饿不饿?”自端笑着问Allen。Allen摇头,她跟屹湘说:“飒飒听说多多回来了,说改天请你们吃饭。”
“她什么时候生啊?”屹湘端起面前的小瓷碗。刚刚上桌的热面汤,闻着就香。她跟师傅说要韭叶子。
番外 一闪,一闪,亮晶晶(三)
“还有一个月。”自端微笑着。
“真佩服她。都那样儿了,前儿还热火朝天的在排练。”屹湘摇头。
自端看Allen安静的坐在她们身边,目不转睛的看拉面师傅的神乎其技,低声跟屹湘问道:“能住几天?”
屹湘也看看Allen,说:“十二天。”
Allen坐的离叶崇磬很近,手搭在叶崇磬的手臂上,一对小脚踢动着,很快活……
叶崇磬摸摸Allen的头。
佟铁河另倒了半杯酒,直接递给Allen,说:“来,爷们儿,喝一个?”
他本是开玩笑的,不料Allen真的伸手来接,他笑着,对屹湘说:“湘湘,看好了,这小子有潜力。”
“有你这么逗孩子的吗?”自端皱眉。
屹湘笑笑,说:“这有什么。我爸在我还得手抱的时候,就拿筷子沾了白酒喂给我。不也没事儿吗?”
Allen笑笑,对铁河眨眨眼,说:“Vanessa说了不算。Mummy要是知道谁给我酒喝,会来拼命的。”
面端到他跟前,他拿起筷子来,刚要开动,忽然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瓜钻到他身边来,仰头看着他。他转头看了看这个洋娃娃似的小丫头——个子还那么矮,他坐在椅子上,得低下头才能看到她。她还圆滚滚的,球儿似的,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在地上滚起来似的。见他看自己,她回身紧靠着叶崇磬的腿——他眨了眨眼,她也眨眨眼。
几个大人都默不作声的看着这俩小孩儿过招儿。
帖帖一转身,抱着叶崇磬的腿,说:“叶伯伯是我的。”
Allen张了张嘴,转头看着碗里的面,又看看生怕他抢去了自己宝贝似的帖帖,拿起筷子来,忍了又忍,像是说服自己似的,说:“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了啊。”
“就是我的。”帖帖小嘴一抿,仰头看着叶崇磬。
这小神态,像极了她父亲。
叶崇磬笑着,伸手拍拍Allen的背,就把帖帖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只是笑。
佟铁河捏了下女儿的小鼻子,说:“一晚上说的话,比一礼拜都多。”
帖帖皱皱鼻子,小胖手捏了叶崇磬的袖子,嗯了一声。
“皮呀。”屹湘笑道。
“宠呀。”自端低声。
“男人,哪个不宠女儿?”屹湘笑着。何况是这么可爱的女儿。“小模样儿像你多,小脾气儿神情像二哥多。”
“都这么说。”自端笑。
师傅一碗面一碗面的做好,放在各人的面前。
Allen吃着面还要拍照,想起什么来,又要师傅给他解释什么是蓬灰……转眼看帖帖,还赖在叶崇磬的膝上,他皱皱眉。帖帖不甘示弱的,一对碌碌的大眼睛瞅他。Allen仿佛不习惯,只好转过脸去继续吃面。
叶崇磬笑着,把帖帖扶的稳稳的,说:“我怎么就想起来听谁说过一个笑话,你可是四岁那年自个儿跌进阿端的小床上去了,这事儿是真的吗?”
自端听了,看铁河,粉白如玉的面孔上,竟泛了红似的;铁河想了想,说:“这事儿,真有。”他看看自端,笑。
真是到了什么年纪,该脸红的时候,她还是脸红。
谁知道呢,匪夷所思的事儿,就那么发生过了……
屹湘和崇磬看着这俩人,都笑了,说起小时候的笑话来,每个人都能抖出一箩筐来……
他们正聊的兴起,陈阿姨来叫自端过去,说娃娃们该睡觉了。
自端要出去,屹湘也站起来去帮忙了。
她们一离开,餐厅里顿时就空荡荡的了似的。
锅里的热汤还在沸腾,虽然已经落了火。
外面风挺大的,吹的呜呜作响。
叶崇磬看了眼窗外,灯光中的树影随着风摆动。
水杉树在隆冬才更见风骨。因为叶子都落尽了,也没有色彩装饰,直直的立着,本色便显露出来……他在想焰火在球场上说的那些,虽说是玩笑话,但也是实话。他第一次来铁河自端的这个家,是他决定回国来工作之前。那天他一个人开车来的,车进了院子他的车绕进水杉林。早听说铁河这一处园林有些意思,亲眼见了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天铁河也是一个人在家。气色不十分好,跟他说话,倒也坦然。他正经历一段难熬的时间。
他那天看着水杉树林跟铁河说了句话,他说铁子,树一点点长起来,眼是看的见的,日子一点点的过去,心是会知道的。
“当时我怎么就那么文艺腔儿呢?”叶崇磬笑着,自嘲。多时以后他才真正能够体会那种心情。那是说了放手之后才知道自己有多不情愿。
情深至何处,转身时才懂。
佟铁河笑笑。
没说什么。
他这个人嘛,有些话,绝不可能说出来。
“还好,都在。”叶崇磬说。
他们就这么说着话,喝着酒,帖帖起先还自顾自的玩儿着,后来就困了。
佟铁河把帖帖接过去,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指了指楼上。随后他抱着帖帖走出去,上了楼。
婴儿房在他房间的隔壁,门虚掩着,他往里看了一眼,自端和屹湘一边一个坐在婴儿床边,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人都在笑……他停住了脚步。
仿佛多年之前,那两个小姑娘头碰头的在一起看书,蜜蜂飞到阿端的头顶上来,惹的他们惊慌失措……还是他拿起书一下子拍过去,麻烦解决了。
他不禁微笑。
帖帖咕哝了一声,他看看。胖嘟嘟的小丫头,眼见着一天天的长大,很快就会长到她妈妈当年的年纪……他只觉得肩上沉了下,退了退,把帖帖抱去她的小床上睡觉。
每天晚上都要他讲故事才能入睡的,今天是玩儿的累了吧。
他看了帖帖好一会儿,悄悄的走出去。帖帖的保姆小秦等在门外,他让她进去看着点儿。自己慢慢的走到婴儿房那里……
婴儿房里一室奶香。
安安稳稳早就睡安稳了,只有疙瘩还睁着大眼,眨啊眨的。
屹湘下巴颏儿搁在他睡的小床边上,看他的小手儿攥着自端的手指,自端低声的和疙瘩说着话,好像根本也没有什么内容,只是咦咦哦哦的……她看着自端,是个很美的侧影。
不知不觉,她就有些恍惚似的。
一阵阵甜笑在耳边响,仿佛是幼时,在房间里头对着头笑语盈盈……此刻自端依旧温柔而恬静,看上去饱满圆润的似颗珍珠,完美无瑕……屹湘低低的叹息,叫一声“阿端啊”。
“嗯?”自端听到她叫,看她。
“有时候,我可真想你。”她说。
自端无声的笑了。她轻柔的抚着疙瘩的肚子,疙瘩终于困了。
“我知道。”自端腾出一只手来,握了屹湘的手。
“我都没有说过……”屹湘轻笑。眼睛就潮湿起来。
“不用说的。”自端也笑,柔柔的。“你是湘湘嘛。我都知道的。”
屹湘看着睡着了的疙瘩。
是的,不用说啊,不用的。
不用……她是湘湘,她是阿端。是她无处躲藏的时候,愿意给她拥抱的阿端;是她无论多久不见,也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的阿端;是她不管怎么坚强,都不需要在她面前挺直脊梁的阿端……她的阿端。
她于是真的软软的靠在这小婴儿床边,笑了,说:“疙瘩可有哪点儿像子千吗?完全是飒飒的样子。”
“所以宝贝一定要像他。”自端笑着说。金子千说了,要是女儿再不像他,这辈子要冤枉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安安稳稳还不开口说话吗?”屹湘问。近日听阿端抱怨,说什么招儿都用遍了,她的双生子还不开口叫爸爸妈妈。
“我怀疑他们俩专门和我们较劲呢。佟铁百宝出尽,他们就只是看。”自端看了看已经睡着的儿子们。
屹湘想着佟铁河那样子,就觉得滑稽,忍不住笑,说:“没关系,帖帖说话也晚,你们家就这基因。”
“唉……”很温柔的叹息,看看屹湘,自端问:“多多呢?这阵子还好吗?”
“还好。我今儿来的路上看着他,还想,从前哪里知道,做父母的会操这么多心呢?真是见天儿在跟前儿,操心;见不着,还是操心。”屹湘摇头。
自端握着她的手,半晌没吭声,只是听她说。
“我怎么觉得你现在话有点儿多?”说了一会儿,屹湘笑着问。从前她们在一起,都是她说的多,有时候好久得不到一句回应,以为阿端睡着了,碰她一下,她才说“听着呢”……“是不是啊?”
“你才话多。”自端笑笑。
房门被敲了两下,极轻。
屹湘抬头见到佟铁河进来,站在床尾看看他的儿子,又看看金疙瘩,才说:“下去吧。你们俩刚才也都没好好儿吃东西。”
下楼的时候,自端要扶楼梯,佟铁河头都没有回,握了自端的手,说:“瞧瞧,不戴眼镜,楼梯都不会下了。”
“喂!”自端轻轻柔柔的叫道。
“你能不能别当着人,这么呼喝你老公?”佟铁河说。
自端有些尴尬的看着屹湘,小声说:“这人就这样。别见怪。”
“我知道。你们俩就没拿我当人。”屹湘拍拍自端,笑。
笑归笑,还是有点儿感慨。
她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只身去了伦敦念书,见到铁河自飒他们的时候跟见了亲哥亲姐一样的踏实,跟他们一处喝酒,醉了,铁河也只管拎着她回去往沙发上一丢了事儿……怎么关心人?大约是不会的。又或者,是人不对。看着他们这样,真觉得踏实。
她跟着他们俩下楼来,意外的看到客厅里,壁炉前的摇椅上,叶崇磬坐在里面,看到他们一起下来,微笑一下——面上是一个男人微醺时的笑,沉沉的若醇厚的美酒般漾起来……Allen坐在他的膝上,看样子也已经睡着了。他们的脚下,趴在温暖的炉火前的,是四只大狗。过一会儿,大概是因为太热了,有两只换了个位置,找凉快些的地方趴下了……
她站住了。
佟铁河眯眼看了看那几只狗,望着自端,“嗯?”
“外面冷嘛……”自端轻声的说,“你不要吓它们,它们见了你皱眉都怕。”
屹湘听到佟铁河鼻子里哼的那一声,明明是没有办法的意思。她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叶崇磬指指睡着的Allen,起身将他放在柔软的沙发上,自端拿了毯子来给Allen盖好。
他们坐下来。
铁河去拿了酒来,一人一杯的倒了。
壁炉里的火旺,暖气也很足,酒杯拿在手里,不一会儿便热了。
屋子里热的像夏天,外面却大雪纷飞。
今年的冬天,冷的早,雪也下的比往年多。
叶崇磬就想起Sophie开玩笑问起的话来,说给他们听……他们就这样轻声慢语的聊着天,什么都说,听上去没有一样是紧要的事,却又好像样样都至关重要。
子千和自飒比预计时间回来的晚些。
进门便说屋子里太热了。自飒大腹便便却穿着极薄又露背的晚装,还说自端,又不怎样冷偏偏还要点上壁炉,就为了那份儿意思,真是矫情到讨厌……她声音大,只说了几句话便吵醒了Allen,却半点儿不在乎的高高兴兴的搂着Allen,还不管Allen愿意不愿意,就亲了他好几下,转过头来跟屹湘说:“我要是生了女儿,多多就给我做女婿吧。”
“伊甸已经先给妥妥定了,你又来抢。”屹湘笑着说。
“妥妥归大壮吧,多多给我们家金宝贝。”自飒不含糊。
喜气洋洋的。
他们这些大人都笑,酒杯碰来碰去的,好像真有这么回事儿似的,只有Allen嘟了嘟嘴,说:“这事儿不能您说了算啊。”
谁都没听见,只有叶崇磬听见了。
他笑着招手。
Allen披着毯子蹦蹦跳跳的过来,靠着他,席地而坐。一对小脚搭在那金毛犬的背上,金毛一翻身,害他一骨碌也翻倒在地,起身就和那睡的迷迷瞪瞪的金毛大眼瞪小眼,Allen还没有明白过来,已经被金毛伸出粉色的大舌头来狠狠的舔了两下,Allen叫着搂着狗脖子将它摁倒在地,滚成一团……这下,大人们更是哈哈笑起来……
因为都喝了不少酒,离开的时候,叶崇磬和屹湘谁都没自己开车,由佟家的司机送他们回去。
Allen一路上都很高兴,一手拉着叶崇磬,一手拉着屹湘,摇晃着……
先到了屹湘的公寓楼前,屹湘牵着Allen的手,站在纷纷扬扬落下的雪中,跟叶崇磬告别。
“回去好好儿休息。”屹湘说。她不让他下车来,说下着雪呢,很冷的。
总是看到了他喝了酒,怕他闪风。
叶崇磬还是下车来。
他抬头看了看她公寓的窗口。
灯亮着,光很暖。
他微笑着和Allen握手说晚安,再跟屹湘说的时候,只淡淡的一声再见。
她的眼在夜幕下亮晶晶的。
他微笑的脸暖的能化掉扑簌簌降下的雪,心底一个音符一个音符的、缓慢的跳怂着……一闪,一闪,亮晶晶……他看着他们走进楼里去,在门合上的之前,Allen特地回身,对着他摇了摇手。
叶崇磬略站了一会儿——雪地里两行脚印,深深浅浅的,远了……
他上车之后便有点头晕。
今晚的酒是混着喝的,上头了。
他的电话响,接起来,是焰火。话筒里声音吵的很,焰火说的话,他听不清楚,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就挂断了。再响,干脆关掉。
下着雪,司机把车开的很慢,偶尔还是有一点飘。
这一飘让他头更晕一些,以至于怎么回到住处的,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家中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灯那么亮,却也不知道怎么越走,越黑……
一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他捶着额头,麻木中有点疼。
这一捶额头惊动了毛球,那颗硕大的头探过来,看了他。
“毛球。”他声音低哑。
毛球歪了头。
忽然像反应过来似的,跳起来狠狠的舔他的脸,他终于被它弄的笑起来,说:“好了,好了好了,我带你出门。”
就是这句话,让毛球乖乖的蹲在地上等他。
等他起床,换衣服,洗脸……他慢条斯理的准备,它的眼神便跟着他,也慢条斯理的游动。
他还记得这家伙第一次来到这里,他把它从笼子里拎出来。不过两个月的小家伙,真沉。
它一点一点的长大了,他几乎都要忘记它还是幼犬时候的萌样子了,但是它那眼神他永远不会忘的。看上去很勇敢,并不怕他。明明很饿,明明很渴,还坚持着,等到他喝过水再给它,等到它能够信任他……其实那么勇敢的眼神下面,是有一丝丝的胆怯的。
他知道。也看出来了。
所以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这将是他的第一只狗,也应该会是最后一只。
他摸摸毛球的头,带它出门。
他没有习惯在散步的时候还带着手机,今天却带上了。
手机里躺着一条信息,内容是说谢谢他送的花,铃兰很漂亮,花盆很美……圣诞节我来陪你吧?
他看着在雪地里扑腾的很欢实的毛球,微笑了。
他写了一条短信回去:你有没有见过雪后的颐和园?
毛球跑的像个疯子,褐色的毛在莹白的雪中琥珀似的闪闪发光。
他抱着手臂看它玩儿,看它闹腾,他知道自己一定像个纵容孩子的父亲。
董亚宁曾说过,旺财是上天派来给他、专门陪他度过一段难熬时光的,这段时光过去,它才会离开……
信息提示音嘟嘟响,他没有着急去看信息。
他想毛球这家伙这么健康,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毛球却越跑越远,他拍拍手,毛球就忽然间立住,立马儿折回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毛球毫不犹豫的扑上来,将他扑倒在雪地里……热乎乎的大舌头舔着他的脸。
真糟糕,回去又得洗半天。
下过雪的天空碧蓝。
几线流云,仿佛谁的画笔,轻轻勾点过……他想起那一幅小小的斗方,兰叶,蝴蝶。看久了,宣纸上会起风似的,兰叶微颤,蝴蝶会受惊……斗方还锁在文具匣子里,一直没有拿去装裱。
但这也许都不用着急。
该在的,始终都在;
该来的,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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